第五章 庚星历险

王 佃 亮   2016-05-10 14:48:38

关于超光速,不得不提到一个人,一个蓝星上智商最高的人,叫阿尔伯特。在二十、二十一世纪,没有人不知道他,也没有人不知道这个现在早已是另一个世界子民的怪老头,曾拥有蓝星上最复杂的大脑,爱琢磨世界上最复杂的事儿。

他提出了一个震慑了蓝星人数百年而且仍在震慑的有关时间空间的理论,他说在速度的王国里,光速是国王,是最快的速度,是速度的终结者,是其他速度的掘墓人。

然而几个世纪以来,总有人拿出证据跟这位科学权威较劲,让他九泉之下的灵魂感到不安,其中讨论的颇为有趣的问题之一是,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光速统治的世界里,一旦超过光速,天地你我还有没有?

阿尔伯特说,不可能,在蓝星上没有人的权力会比总统大,太空飞车的速度永远无法超过光速,而另一些人则摇摇头,认为这不是事实的全部。

有人说,太空飞车一旦超过光速,本身会变得无穷大。

可无穷大是多大?像山,像河,像海?还是像星星,像弓球,像小阳

当数学家真好,当对一个事物无法用阿拉伯数字描述时就说无穷大,这是推托,知识渊博的欧阳修文想,无穷大,肯定至少要比小阳大,至于是否会比宇宙大,他不敢肯定,因为他知道宇宙也是无穷大,两个无穷大怎么比较,他还不会,但他想,无论如何,假如太空飞车变成无穷大,他不仅无法去黄星,而且将来也无法着陆蓝星,嗯,最好还是不要变成无穷大。

也有人说,太空飞车一旦超过光速,就会像正负电子碰在一起那样“啪”一声湮灭了。

湮灭是什么?就是没有了,变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这就像人死后的灵魂,你可以感觉到,可就是看不见,因为它属于另一个世界,不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律,咳,若真是这样,简直比无穷大还要糟糕百倍。

作为研究人类的权威,而不是研究速度的权威,欧阳修文为难了,虽然他是第一个拥有超光速太空飞车的蓝星人,但却不知道这艘太空飞车进行超光速飞行时的前途,以及乘坐在这艘里程碑式的太空飞车里的人的命运。

他颤抖的手放在速度调节钮上,不知道该调成半倍光速、光速、还是二倍光速,他想就手指轻轻一拧来说,这件事轻而易举,然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不能不顾及,要是身边有个懂时空旅行的外星人就好了,向人家请教一下,然后他的手指就用不着这样在闪着金属光泽的钮子上长时间徘徊了。

可他也知道这不现实,而且身为人类学家的欧阳修文,也命中注定不能成为冒险家,权衡再三,他还是把太空飞车的速度由光速的四分之一提高到了四分之三。

就是这样,欧阳修文也创造了蓝星人宇航史上的速度之最。当新速度生效之时,他就觉得星星带着风声从面前呼呼闪过,那种感觉既像开着跑车在乡村宽阔的马路上兜风,又像驾着快艇在浩渺无垠的大海上航行。

由于没有挑战光速,太空飞车及其内容物既没有无限膨大,也没有彻底消失,这或许就是华夏人自古偏爱中庸的道理吧。

离开荧星后的太空飞车平稳地在星海里航行,欧阳修文顺手从控制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储存在金属纸里的航天图,之所以说储存而不是印刷,是因为金属纸地图本身虽与普通地图看起来并没什么两样,可以卷曲和折叠,但其实是一块超级触摸屏,你可以对地图进行开关、放大、缩小或者查询,而这些,印刷的普通地图恐怕永远也做不到。

在闪烁着冷光的星河,以及两岸野花般摇曳的星星中,欧阳修文找到了黄星,然后校正航向朝这颗在航天图上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到,但在肉眼里还暂时是一片黑暗的星星飞去……

接下来欧阳修文掰着手指计算着何时能到黄星,在黄星上能待多久,以及当返回蓝星时蓝星上过去了多少个春夏秋冬。对欧阳修文来说,这些计算烦琐而重要,一方面他需要细心,另一方面他需要耐心。

他在脑海里不停地鼓捣着这些阿拉伯数字,就像钢琴家摆弄钢琴从琴键缝隙里蹦出的一串串美丽的音符。

“挪亚方舟”号风驰电掣般驶出荧星引力场后,欧阳修文矍铄而略显疲惫的目光偶然掠过大屏幕,脸上的微笑骤然凝固了,仿佛严冬里窗玻璃上结的窗花,因为在那一片黑暗而轻飘飘的世界里,他发现了幽灵般的星际母舰。他的大脑立刻把那些枯燥的阿拉伯数字丢到了九霄云外,同时一对耳朵就像遇到了危险的蚂蚁触角一样直挺挺地竖起来。

星际母舰群像一梭子飞出枪膛的子弹朝太空飞车射来。由于正好和眼睛成一直线,欧阳修文无法看清有多少。在蓝星人来得及躲避以前,星际母舰群变成了分叉的鲜红的蛇芯子,扭曲着将“挪亚方舟”号宽宽松松地“捆”起来。远看,既像围绕土星旋转的光环,又像套在太空飞车上的项链。

屈指数来,这种通体放射着红光的家伙大约有三四十个,不知是眼花了还是紧张没有数对,欧阳修文从来没有同时见过这么多星际母舰,它们就像马蜂一样嗡嗡叫着,在眼前晃来晃去,教你不由得不头晕,并且是从头凉到脚心。

他十分清楚,来者不善,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于是索性停住太空飞车,想看看绿星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然而有趣的是,太空飞车停,星际母舰群也停,仿佛约好了似的。但星际母舰群停是停,仅是在太空飞车运动方向上,其他方向的缓慢移动始终没有停,这样星际母舰群很快由圆圈变成了礼帽,把庞大的太空飞车罩在里面,只留了一片像深渊一样黑暗的太空。

星际母舰越变越多,也不知是从哪里一下子冒出来的,礼帽大有变成口袋之势,欧阳修文一看急了。若是真变成口袋,再系上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真不知道太空飞车以及里面活着的他和半活着的阿依尔姑丽会变成什么。万般无奈之中,他想出了一条锦囊妙计。

人们都知道,救死扶伤是起码的人道主义,就是在战场上,只要有红十字标记,敌人也不会轻易扣动扳机。既然是更为智慧的绿星人,太空飞车里又有病人,想必他们也懂得这一规矩。于是,他打开舱盖,高高举出了红十字旗,然而不知是绿星人根本看不懂蓝星人的符号还是装糊涂,他们根本就没有反应。

罢了,欧阳修文想,那就另换一种方式,随改用森星通向星际母舰群喊话:

“这里是‘挪亚方舟’号救护车,车上有危重病人,请让开通道,请让开通道。”

他反复喊了十几遍,嗓子都喊哑了,却丝毫没有感动这些外星人“上帝”。他们好像不晓得森星通这种通信技术,或者太熟悉了,装糊涂,不屑于理睬这种老掉牙的联络方式。

虚汗顺着欧阳修文的脊梁往外滋滋冒着,仿佛他背部的皮肤上有孔,身体里有压力过高的冷泉。面对神通广大的绿星人,蓝星上最智慧的人类学家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索性闭上眼睛,就像跌入陷阱的猎物那样等待着被人捕获。

好久,星际母舰群变成了口袋,只是让他感到幸运的是,在口袋系上以前就像鲜花一样怒放了,又变回了最初的一条线,一条让他只能看到一个亮点的线。

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该不是绿星人故意作秀搞飞行表演吧?转念又一想,好像没有必要。因为在神通广大的绿星人眼里,蓝星人不过是一些可怜的虫儿,愚昧而又低级,在虫儿面前有什么好炫耀的呢?他不解地把头摇了又摇。

就在这工夫,亮点或者说星际母舰群不见了。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眨巴了几下又看,仍没有发现亮点。难道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他休息了片刻后再看,还是没有发现亮点。

他这才相信星际母舰群真的走了。

绿星人轻易放过了到手的猎物,欧阳修文大惑不解,他想趁他们还没有反悔,应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随驾驶太空飞车继续向黄星进发,很快星际母舰群又从黑暗中杀个回马枪,二次回来,由亮点变成直线后横在太空飞车前面挡住了去路。

欧阳修文只好停住太空飞车,掉转车头试着往蓝星方向走,星际母舰群又倏然消失了。

“噢——”欧阳修文豁然明白了,绿星人这是不让他出小阳系,或者是害怕他去别的星球搬救兵,或者是不让猎物跑出视线。

回蓝星不行,回荧星又凶多吉少,欧阳修文左右为难了,忍不住扼腕叹息:“茫茫太空,竟没有蓝星人一席生存之地?”

思前想后,他决定去庚星。

从蓝星上看,庚星是夏季黎明时东方天际最亮的,称为启星;它也是冬季傍晚时西方天际最显眼的,称为明星。它和荧星就像人的左右手一样为我们所熟悉。

以前欧阳修文去过庚星,那里剧烈的火山喷发和壮观的电闪雷鸣让他印象深刻,到处是燃烧的世界,到处是流淌的火红的岩浆河,到处是令人窒息的硫黄气息……那是一种与蓝星生命之美截然不同的美,非生命之美,壮观而带有悲剧色彩,要不然西方人也不会轻易叫她维纳斯,维纳斯可是专门代表美丽的女神。在蓝星人的美术教科书里,断臂的维纳斯是必不可少的人体模特。

欧阳修文还漂浮在回忆的海洋里,大屏幕上庚星已近在眼前。本来他想从外太空好好欣赏一番这位披着厚厚面纱的美女,但着陆前繁忙的准备工作使他错失良机。几分钟后,在庚星巨大的引力场作用下,再加上太空飞车本身亚光速飞行的惯性,“挪亚方舟”号闪电般扑向厚重的庚星大气层。因担心与烤焦的大地相撞引发新的火山爆发,欧阳修文慌忙揿下喷气制动钮,但出乎意料的是收效甚微。

亚光速飞行的惯性太大,要是提前刹车就好了,然而首航他缺乏经验。

太空飞车像流星一样在稠密的大气里穿行,欧阳修文眼前忽然一黑,感觉正重重地从高不可测的雪山上摔下来,然后他就紧紧地握着撑竿,艰难地滑行在又滑又陡的山坡上,不久他感到天旋地转,仿佛喝醉了酒,大脑轻飘飘的不过依然清醒,他知道这是极为严重的超重,他在眼前飘忽不定的控制台上急切而艰难地摸索着……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可就是逮不着那个躲来躲去的超重钮,他真有些急了。

他明白,如果再不减重,他就要跌入无底的深渊,然后整个世界就都没有了。一着急,手就碰着了那个狡猾的钮子,然后他就滑上了平原,头不晕了,驾驶舱也不晃了。但大屏幕上,太空飞车外壳仍然剧烈地燃烧着,发了疯似的火苗呼呼吞噬着绝缘层,把整个太空飞车表面烧得通红通红,好像炼钢炉里燃得正旺的焦炭,他不禁担心起来。

他知道,绝缘层共有八道关,火力如果攻破第七道,太空飞车里面一切就要暴露在危险的前线,因为第八道关是穿在人身上的刀枪不入的太空服。

这时夸克脑里焦急的女中音回荡在驾驶舱里,不断提醒着第五道关已破。欧阳修文明白,第六道关是前五道关的总和,而第七道关是前六道关的总和,所以危险暂时还不会到来。

太空飞车继续向深渊跌去,表面放出了越来越浓的炽热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欧阳修文只好关掉大屏幕,之后他眼前依然闪烁着小星星,久久不能消失。这时他想,也许危险就要到来了。可太空飞车像脱缰的野马,主人根本无法让它戛然而止或是让它速度降下来,当然你也不能指望它会主动去做主人想做的事。

太空飞车外壳炽热得像炼钢炉,但温度却没有因此而停止上升。动力舱已开始报警,超温显示灯闪烁着令五脏六腑焦躁不安的红光,夸克脑里的女中音也像快嘴的八哥一样,频频叫着“超温”,把不是专业宇航员的人类学家搞得心急火燎。因为他十分清楚,动力舱温度过高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无法想象的大爆炸,释放的能量将远远多于地球二十世纪中叶二战临结束时美国人扔在广岛、长崎的两颗原子弹——“小男孩”“胖子”之和,虽不会毁掉眼前悲壮的星球,但会使这颗充满了火与热的星球浑身颤抖,就像得了疟疾。当然,这只是推测,超光速燃料爆炸,蓝星人还从没见过。

想好不再犹豫了,在第六道关攻破以前,欧阳修文毅然揿下了紧急安全钮。那是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银灰色小钮,有大拇指大。顿时装满了比原子弹还原子弹的动力舱,渐渐地和太空飞车分离了。

死神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太空飞车,还有里面活着的欧阳修文以及半活着的寻找父亲的阿依尔姑丽,加速向到处流淌着火红岩浆的荧星大地扑去。

五秒钟后,欧阳修文从大屏幕上看到了动力舱悄无声息地钻入岩浆河里,竟没有激起一朵浪花,然而旋即岩浆河里长出了一只金灿灿的灵芝,这是大爆炸产生的飓风卷起炽热的岩浆和尘埃形成的。灵芝旋转着生长,就像拔地而起的龙卷风,眨眼根部已吞噬了相当一段岩浆河,但却仍在不断地生长。在停止生长前,灵芝顶部又长出了小灵芝,在小灵芝停止生长前,又从顶部长出了小小灵芝,然后是小小小灵芝……

灵芝们从大到小码着生长,仿佛不断开花节节高的芝麻。

然后巨大的轰鸣也从屏幕上传来了,这正如在蓝星上,总是先看到闪电再听到雷鸣。雷鸣仿佛连珠炮,每长出一朵灵芝,就是一声巨大轰响,惊天动地,美丽的庚星好像遭遇了寒流,不住地颤抖着。

欧阳修文自豪地骂道:“天哪,魔鬼般的能量!”

他想,这绝对是第一次,无论是在庚星还是在蓝星,而历史就是由无数个这种第一次写成的。

间歇爆炸的气浪引起稠密的庚星大气发生了潮汐,太空飞车就像熄了火的潜艇一样在潮起潮落的大海里上下起伏,惯性行驶所产生的巨大能量一点点被“海水”吸收了。太空飞车成了没有能量的树叶,飘荡在比蓝星大气稠密得多的大气里。他感觉就像荡秋千,虽有些茫然、头晕,但却轻松、自在。

烤焦的大地上,叶片随着气流慢悠悠地下降。在超光速燃料爆炸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大约二百千米直径的陨石坑。本来就滚烫的大地被烧得通红通红,都闻到焦煳味了。

欧阳修文从眩晕中醒来,在半空中寻找着陆场。他选了庚星赤道地带一块相对平坦开阔的陆地,然后调整太空飞车滑翔姿态,准备在那里降落。

在远处金色的尘埃落定前,他及时打开了太空飞车起落架,两排金灿灿的特种金属轮子像鸟腿一样从太空飞车腹部伸出来。由于惯性,太空飞车头部落地后,整个太空飞车在炙热的大地上滑行了五六米,才全部着陆,又滑行了八九米,才彻底停住,而从尾部掀起的一股沸沸扬扬的黄色尘埃,在大气中久久地弥漫着,怎么也不肯落下来。

太空飞车终于停稳,欧阳修文一直悬着的五脏六腑这才着陆。

欧阳修文从容地钻出驾驶舱,周围鲜艳的颜色立刻染黄了他。他兴奋地大叫着,在松软的庚星大地上漫步,感觉就像跋涉在雪地里。而在他身后,两行深深的脚印被他拖着,就像即将进站的火车一样,向前缓缓行进。

他爬上了一座沙丘,望着下面的太空飞车以及太空飞车在大地上的划痕和消停了的尘埃,脸上浮现着笑容。

他叹了口气,仿佛是为失去的动力舱送行,然后就被这里旖旎的风光吸引了。

橙色的天空,黄色的大地,几乎没有环形山,根本就没有江河湖海。

这是因为庚星比蓝星距离小阳近,近水楼台使它得到了丰厚的光和热,它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四百到五百摄氏度,到处干燥得就要燃烧,只是早已没有了可燃物,而这一切主要与由二氧化碳组成的大气有关。

过分稠密的大气就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来自小阳的光和热紧紧包裹在里面,不让散发出去。这使得庚星世界不但热而且闷,火烧火燎的热使水分早已蒸发光了,甭说是海洋,就是连马蹄印大小的一个水洼也没有。过分稠密的大气还阻挡了大多数天外来客。它们往往还在旅途中,就因和大气剧烈摩擦而燃烧变成了灰烬。

它们天葬了自己以及来不及实现的梦想,根本就没有机会走完这段危险而心酸的旅途。

正因为如此,庚星地势相对平坦。少了环形山,少了陨石,少了陨石坑,少了坑坑洼洼,它反而更加妩媚了。

着陆的地方是一条跨越赤道横贯南北的大峡谷,这里荒凉、寂静、凄美,可以隐隐地听到天边火山喷发发出的咝咝声,就像蛇在草丛里爬过。而更为奇妙的则是电闪雷鸣,因为庚星从来都是,只打雷不下雨。噢,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你看,远处来了一道剧烈的闪光,就像照相机的闪光灯,把周围金黄的世界照得雪白雪白。

欧阳修文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紧接着耳畔就响起了山崩地裂般的雷鸣。他高大的身躯不由得晃了晃,差点儿倒下。待睁开眼睛,闪电已像龟裂的土地那样消失在云缝里了,而隆隆的雷声则像渐渐远去的战车,吼叫着消失在了天边。

害怕遭受雷击,欧阳修文下山向太空飞车走去,边走边想庚星是炼狱的世界,恶劣的环境未必全是坏事,也许这里是十分安全的避难所,没有外星人的星际母舰或是军事基地。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在这里安营扎寨,一方面他要治愈阿依尔姑丽的怪病,一方面他要修复超光速太空飞车。

他回到太空飞车上,漫长的庚星之夜已经降临,极度的疲惫使他一坐在航天椅上就进入了梦乡。

醒来后,天色已经大亮,他浑身大大小小的神经像触了电一样兴奋起来,因为他看到了在蓝星上永远也无法看到的奇特景观:

小阳从西边出来了!

本来这是蓝星人的一个谚语,意思是说永远也不可能,但这个谚语在异星他乡就要实现了。由于庚星是逆向自转,在这里看阳出跟蓝星不一样,是西升东落。

欧阳修文喜欢看阳出,无论是海上还是山上,因为它总是给人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他一边等阳出一边想,这些年来,我在不少地方看过阳出。

记得博士后出站那年,我在海上做长途旅行,天还没亮就早早起床了,站在甲板上,在瑟瑟秋风中呆呆地望着遥远的东方天际,嘴唇都冻僵了,像紫茄子,浑身哆嗦个不停。终于等到了心跳的那一刻,然而十分令人扫兴的是,小阳被那片讨厌的乌云遮住了脸。还有一次,那是为了庆祝和亲爱的妻子结婚二百周年,我们相约去五岳独尊的东山观阳出。本来我们完全可以像其他游客那样坐空中飞车上山,然而为了追求情调就没有。我们午夜登山,披星戴月,可万万没有想到,天亮前下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衣服湿了,心情也湿了。妻子气馁想回去,我却坚持上山,妻子只好妥协,最终我们看到了壮观的阳出,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噢,真是太激动了!当时拍的照片还留着呢,就压在蓝星上我办公室的玻璃板下。

至于在其他星球看阳出,欧阳修文想过,但却一直没有机会。

小阳马上就要从遥远的山那边升起,天空中红色的云霞越发鲜艳了,可欧阳修文担心,“挪亚方舟”号处在宽阔的峡谷里,这里地势低,会妨碍观赏。他想爬到远处最高的那座山上去欣赏,那样能观赏到壮观的阳出景象,就像鲤鱼跳龙门一样一跃而出,那是心跳的时刻,是阳出的精华,而且,还会有“一览众山小”的效果。

可欧阳修文也不是不明白,等他爬上那座山的制高点,恐怕看到的不是阳出而是阳落了,所以他未免有点儿沮丧,心不在焉地看着大屏幕上越来越亮的橙色天空和黄色大地,然而就在他想着一轮红彤彤的朝阳时,朝阳的光芒已燃亮了他的眼睛。

大屏幕上一轮比在蓝星上看到的朝阳大得多的朝阳跃然出现在空中,鲜艳得仿佛刚从新榨出的橙汁里捞出来,就要滴下什么似的。

惊喜之余,欧阳修文还以为产生了幻觉。他眨了眨眼睛,又休息了一会儿,一轮鲜红硕大的红阳还在那里,正一点点地向高处蹭着,比蜗牛还慢。

“噢——”欧阳修文终于明白了,是大气折射。在庚星上,由于奇妙的大气折射现象,从不同方向,哪怕是背对着小阳,也能欣赏到壮观的阳出景象。

“真是奇异之地,必有奇异风光。”他心里说,激动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在庚星上,还有一个奇妙现象,那就是白天永远要比夜晚长,而且长很多。这跟蓝星上两极地区的极昼和极夜还不一样,因为极昼发生在夏季而极夜发生在冬季,连续的白天极长和连续的黑夜极长是交替进行的,庚星上则不然,夜晚永远是短暂的,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做梦。

欧阳修文意识到,太空飞车长期暴露在火辣辣的阳光下是危险的,尤其是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于是,他指挥机器人日夜施工,在一座大山里挖了一个又宽又深的岩洞,比当初在荧星上挖的那个还要大,之后把太空飞车藏进去,并让机器人们清除了一切活动痕迹。

在炼狱般的庚星上安营扎寨后,欧阳修文开始考虑两件事:一件是重建超光速太空飞车,一件是为阿依尔姑丽治病。其中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阿依尔姑丽。俗话说,人命关天嘛,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的怪病也该好了吧?

正是怀着这种侥幸心理,欧阳修文来到医务室,匆匆推门进去后和正从里面出来的机器人医生安静撞了个正着。他一个趔趄,摇摇晃晃着差点摔倒。安静医生赶忙扶住他,忙不迭地说对不起。

欧阳修文站稳后问:“她醒了吗?”

安静轻轻地摇摇头。

欧阳修文又问:“那,有没有好转?”

安静又轻轻地摇摇头。

欧阳修文失望了,蹑手蹑脚地来到床前,想看个究竟。

然而人类学家的到来并没有唤醒一直沉睡的美丽的姑娘,她没能像期望的那样起来打声招呼或是睁开眼睛。她仍然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植物人,冷冰冰地躺在那里,没有笑容,没有表情,靠输液维持着生命。

欧阳修文一边看着,一边在脑海里像放视频一样回忆着她的音容笑貌,心一酸老泪忍不住簌簌落下来。

安静喃喃地说:“我想,她会醒来的。”

欧阳修文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让我们为她祈祷吧。”

安静点点头,说:“她会的。”

欧阳修文嘱咐她照顾好病人,然后出了医务室,又开始忙重建太空飞车的事了。

考虑到“挪亚方舟”号在庚星大气层发生的悲剧,欧阳修文让安南队长带人配制一种叫“902”的超级涂料,这种涂料是银灰色的,对高温、高寒以及其他一些不良因素具有极强的绝缘性。涂料的配方是安南发明的,从夸克脑互联网上根本查不到。

安南带领安勇、安猛兄弟俩做这件事。涂料做好后,三位机器人连夜对“挪亚方舟”号外部进行了全面粉刷。有了这层超级涂料,再加上太空飞车壁里的温度调节系统,“挪亚方舟”号就可以安然无恙地出入一些像高温、高压、宇宙辐射这样一些恶劣环境了。

接下来欧阳修文着手重建动力舱,寻找超光速燃料,然而十分糟糕的是,有关庚星的网站都被黑客黑掉了,不是被信手涂鸦,就是没有信息,或者干脆打不开。这么大规模的黑客袭击庚星事件,有史以来还不多见,欧阳修文怀疑是绿星人干的,因为信手涂鸦的内容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号,蓝星人根本看不懂。

“唉——”欧阳修文一声叹息,愤愤地骂道,“可恶的绿星人!”

他暗暗发誓,就是盲人骑瞎马也要把超光速燃料炼出来,然后重建太空飞车,冲出小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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