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落脚何处

王 佃 亮   2016-05-08 10:45:12

在弓球上空大约八百千米的地方,太空飞车以椭圆形轨道环绕弓球飞行,当绕到对着蓝星的一面时,这里正好是白天,欧阳修文打开隐藏在太空飞车头部的天文望远镜,在毛利环形山的山谷里寻找着陆场。

说起来,蓝星人最熟悉的天体莫过于弓球了,绕着蓝星自转同时公转,是蓝星唯一的卫星。它距离蓝星仅有区区三十九万千米,深刻影响着蓝星上的潮起潮落。从远古时期《天鹅奔弓》、《小松鼠游弓宫》以及《弓宫狐狸织布》等的神话故事中,就可略见蓝星人梦想开发弓球的勃勃野心。到如今在这颗只有蓝星五十分之一大小的天体上,到处布满蓝星人的足迹,弓球名副其实地成了蓝星人的第二家园。

观察了一会儿,欧阳修文觉得不够安全,又绕到了弓球背面。

这里正好是黑夜。欧阳修文明白,这样的黑夜要持续十四个蓝星夜,这正是他所期望的,因为弓球上的蓝星人肯定接到了警方扣留甚至逮捕他俩的通缉令,为安全起见,必须悄悄地在弓球停留,然后尽快离开。他根本就不能奢望在任何一个航天港着陆,或是请他们为太空飞车导航。一切都只能是碰运气,由上帝来安排了。

欧阳修文对准毛利环形山的山区,开启了天文望远镜的超级夜视功能。那里的世界偏僻荒凉,人迹罕至,正是理想的着陆场。他瞪大眼睛盯着前面的大屏幕,唯恐错过一个细节,同时双手也没有闲着,不时地调节着一些钮子,以改变望远镜的焦距和景别。

阿依尔姑丽根本就帮不上忙,在旁边着急地看着,紧张地搓着手。

毛利环形山黑黢黢的。随着望远镜移动,大屏幕上依次闪过层峦叠嶂的山脉、高而尖的山峰、陡峭的悬崖、突兀的岩石……望远镜对准大峡谷里水塘大的一个陨石坑,深深地陷在坑里的陨石,表面的纹理清晰可见。

弓球不停地转动,为了便于观察,欧阳修文调整太空飞车速度,让它和弓球自转保持同步,在峡谷地带搜寻,找一块平坦的地方着陆。就在此时,一架橘红色星际母舰幽灵般地从远处大山后面冒出来,在山谷里降落后,走出了一队毛茸茸的家伙。

“啊——绿星人!”阿依尔姑丽指着大屏幕惊叫起来。

欧阳修文也注意到了,心里犹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知道,遇上绿星人准没好事。在心想打退堂鼓,却又怕别处也有绿星人。

见欧阳修文左右为难,阿依尔姑丽赶忙安慰道:“别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

“看来,”欧阳修文不无嘲讽地说,“人家不希望我们在山沟沟里露营,那里多艰苦啊。”

“那——我们还在弓球着陆吗?”

“看看吧,实在不行再说。”

欧阳修文观察起来,他想知道弓球上的形势到底有多严峻。真是不看则罢,一看不禁大吃一惊。晨曦中,在戈壁般辽阔的平原地区,有星罗棋布的太空工厂、太空农场、太空工业园区、太空教育培训中心、太空博物馆、星际旅游度假区、弓球移民村,以及外星军事基地。在逶迤绵延的山区,还有不少航天中继站、星际通信站,以及太空天文台。它们都是蓝星各国兴建的,既有政府的,也有民间的。现在这些本属于蓝星人的太空文明,却成了一片片废墟。在不少废墟上,一些毛茸茸的绿星人正瞪圆了灯泡大的眼睛翻找着……这是大屠杀后的抢劫。

可他们对什么感兴趣呢?

只见一双瘦巴巴长满了浓密绒毛的黑手正从一具女尸脖子上解下一条钻石项链,闪着灿烂的光芒,他欣赏着,摆弄着,眼睛里发出贪婪的绿光。他学着蓝星人的样子把项链戴在脖子上,但很不舒服。他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摘下后随手扔了。项链在空中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落在大山后面不见了。他从尸体上剥衣服,尤其是颜色鲜艳的妇女儿童的衣服,剥下的衣服全放进黑色手袋里。可奇怪的是,尽管不停地装,看上去只有旅行包大小的手袋却始终不见鼓胀,仿佛放进去的衣服全部融化了,就像变魔术一样。

欧阳修文曾听说绿星人的东西是四维的,蓝星人的眼睛看上去就像在哈哈镜里一样是变形的。他教阿依尔姑丽在望远镜里看,因为她有外星人血统。

阿依尔姑丽在望远镜里使劲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跟大屏幕上相比,人和包都大一号,其他没有区别。”

欧阳修文说:“还是我来看吧。”

他想,阿依尔姑丽只是混血儿,而且还不是绿星人的。

欧阳修文继续在望远镜里观察,他发现在另一处废墟里,可恶的绿星人简直洋相百出:他们有的捧着蓝星人的鞋子欣喜若狂;有的拿着从女尸头上摘下的发卡激动得落泪;还有的专门收集蓝星人不同颜色的头发,专业得就如同动物学家制作蝴蝶标本……

看够了,实在看够了,阿依尔姑丽忍不住骂道:“杀人越货的强盗!”

欧阳修文一言不发,强忍着愤怒继续看,他发现在寥寥的几个大型航天港里,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橘红色星际母舰。航天中继站也被绿星人占了,到处空荡荡的,见不到蓝星人的踪影,而且,门上都贴着封条,不远处还游荡着绿星人全副武装的哨兵,穿着黑色上衣连裤衫,戴着头盔,抱着葫芦状的黑色反物质枪。

“看来……”欧阳修文颇有些沮丧地说,“弓球——我们的第二家园,已被绿星人完全占领了。”

阿依尔姑丽问:“他们屠杀了这里所有的蓝星人?”

欧阳修文说:“几乎可以肯定。”

阿依尔姑丽又问:“那怎么办?”

欧阳修文沉思了片刻,然后说:“看来,在这里着陆已经不现实了,绿星人很可能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我们呢。”

阿依尔姑丽面露惧色:“那——”

欧阳修文果断地说:“别无选择,马上离开!”

阿依尔姑丽问:“去哪里?”

欧阳修文说:“只有边走边看了,我们要选择绝对安全的星球。”

“我听你的。”阿依尔姑丽说。

两人正要离开,这时在大屏幕上,漆黑的太空中忽然出现了点点鬼火,鬼火越来越近,变成了一盏盏橘红色的灯笼,再近才看清楚,原来是六架椭圆形的星际母舰,每一架都比太空飞车小,它们像大雁一样编成“人”字队形,悄无声息地向太空飞车袭来。

眼看着星际母舰就要和太空飞车相撞,阿依尔姑丽吓得尖叫着捂上了眼睛,久经世面的欧阳修文一边安慰着阿依尔姑丽,一边暗自思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他慌忙掉转车头,但十分可怕的是,太空飞车已经失灵,摁哪个钮子哪个钮子都不反应,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星际母舰群骤然停止了前进,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就像舞台上的特技表演,在距离太空飞车不足三米的地方,星际母舰群眨眼变成了“一”字队形,看上去仿佛是被竹扦穿着的糖葫芦,通体发着鲜艳的光,颜色就像刚刚榨出的橙汁。所有星际母舰都不是规则的椭圆体,而是上半部大下半部小,环绕大的上半部有一圈舷窗,舷窗底部有一排彩灯,发出闪烁明灭的红、黄、绿、蓝光,就像蓝星人的太空迪斯科舞厅,令人头晕目眩。在光怪陆离中,星际母舰里恍惚有无数高楼大厦。

再看,太空飞车大屏幕上,四维彩色画面开始变形,扭起秧歌,出现雪花,信号完全中断……太空飞车断电,发动机停车……驾驶舱里骤然黑暗下来。

欧阳修文和阿依尔姑丽忐忑不安地坐着,等待着噩运降临,然而时间仿佛步履蹒跚的老人,一步一步慢腾腾地走着,实在急人,也不知过了多久,太空飞车内外始终不见动静。借着星光,两人能勉强分辨彼此的轮廓,也能听到彼此沉闷的呼吸和“怦怦”的心跳。

在令人窒息的一刹那,欧阳修文开始有点儿后悔了,想当初他要是不离开母星就好了,那样死后起码可以叶落归根……可转念一想,为了母星上千千万万的生灵免遭涂炭,个人生死又算得了什么,于是他坦然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神拥抱。

阿依尔姑丽紧紧地捂着脸,死,她倒不怕,但作为一个姑娘,一个未婚女孩,死也要保住姣好的容颜,她诅咒着可恶的绿星人。同时,她也在想,有时候绿星人就像魔术师一样不可思议,此时此刻,或许所有星际母舰已经融合变成了一架巨型星际母舰,然后把太空飞车鲸吞进去,说不定我们的太空飞车已经在星际母舰肚子里了,正像矿石那样等待着烈火的冶炼……正这样想着,忽觉眼前一道万丈光芒,她本能地大叫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欧阳修文着急了。

阿依尔姑丽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原来是来电了,驾驶舱里阳光融融,并不是燃烧,于是问:“外星佬呢?”

欧阳修文说:“走了。”

“走了?!”阿依尔姑丽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刚才是怎么了?”欧阳修文关切地问。

阿依尔姑丽说:“我还以为我们被绿星人当矿石炼了哪。”

欧阳修文一听不禁扑哧一笑:“绿星人是挺神,不过还没有这么邪乎。”

阿依尔姑丽一听也笑了:“但愿如此!”

太空飞车内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星际母舰群也编着“人”字队形返回了弓球。

两人长长出了一口气,阿依尔姑丽说:“让杀人不眨眼的绿星人大发慈悲可不容易,他们肯定是把我们当成了宠物。”

欧阳修文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我猜,绿星人可能以为我们在搞侦察,他们会来追赶我们的。”

“嗯,有道理,”阿依尔姑丽说,“还是赶快走吧,要是再招他们来,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于是欧阳修文操纵太空飞车,欲离开弓球。

然而星海茫茫,该去哪里呢?

欧阳修文明白,要去黄星,必须首先改造太空飞车,目前太空飞车的燃料恐怕都飞不出小阳系,就更不用说遥远的黄星了,必须在合适的星球上着陆,以更换燃料进行超光速飞行。

他把太空飞车设成自动驾驶状态后,在夸克脑互联网上查阅起各个行星的新闻,间或还用天文望远镜进行一些观察,忙得有条不紊。

见此情景,阿依尔姑丽问:“需不需要帮忙?”

“暂时还不需要,”欧阳修文说,“你休息吧,需要时叫你。”

“嗯。”阿依尔姑丽乖巧地答应着。

于紧张,再加上长途旅行,阿依尔姑丽累了,禁不住伸了个懒腰,然后躺在航天椅里闭目养神

观察了许久,欧阳修文发现,绿星人的星际母舰像幽灵一样到处游弋,在燃料能够到达的行星中,只有荧星上的星际母舰相对较少,考虑再三,决定在荧星降落。在小阳系中,荧星距离水球的距离跟太阳系中火星距离地球的距离差不多。

打定主意后,他想和阿依尔姑丽商量一下,一抬头却发现她像猫咪一样蜷缩在那里睡着了,居然还十分香甜,因为在浩渺的太空中没有上下方位感,站着、坐着、躺着都一样舒服。

欧阳修文笑了,他想阿依尔姑丽实在是太累了,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他还特地摁了她椅子上一个按钮,弹出一条毛毯为她盖上,然后驾驶太空飞车向荧星飞去。

星际旅途是危险、寂寞、辛苦的,尽管欧阳修文身体很棒,活力不减当年,但仍难以招架疲劳发起的一次又一次冲锋,他被折磨得筋疲力尽,各种压力又不让他入睡,就这样他一直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中,然而通往荧星的路是漫长的,太空飞车像蜗牛一样在黑漆漆的太空中爬行,时间一长,他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欧阳修文从梦中醒来,发现阿依尔姑丽饭后又睡着了。他饿了,肚子咕咕叫着,摁了航天椅上一个按钮,立刻从里面弹出了装在软瓶里的米糊、菜泥、饮料。他挤着吃起来,样子就像婴儿用餐,之后把空瓶收起来,放在椅子下面的回收桶里,等待自动清洗、消毒后再用。

吃饱睡足后,欧阳修文顿时来了精神,开始忙碌起来。

荧星已近在咫尺,从大屏幕上看,它既像燃烧的火球,又像黄红相间的橘子,漂亮极了。老实说,在小阳系中,除蓝星水球外,荧星是最富有传奇色彩的星球了,就像地球上古埃及的金字塔一样神秘,多少世纪以来,蓝星人不知杜撰了多少有关荧星和荧星人的美丽传说和动人故事。

小阳系荧星是太阳系火星的镜像星,两者就像孪生兄弟,颇为相似。荧星的北半球,地势相对平坦,是一望无际的大荒原,宛若蓝星上茫茫的戈壁滩,凄凉却壮观,就像一位冷美人。这里有大片大片的沙漠,沙漠里有黄色的沙丘、红色的火山、各种形状怪异的岩石,仿佛妙手画出的笔触粗犷的油画。由于缺乏蓝星上那样稠密的大气层,由于个头儿小引力不够大,荧星表面的江河湖海早在远古时期就干涸了。由于水资源相当稀少,这里没有绿色的植物,也没有其他颜色的植物,更没有依靠植物生存的土生土长的动物。荧星的南半球,地貌与弓球上有些地方类似,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环形山以及巍峨的火山群,气势宏伟,远胜于作为蓝星制高点的辛玛琅琊山。

从天文望远镜里,欧阳修文激动地观察着战斗之神马尔斯。

“嗯,马尔斯!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西方人的祖先给美丽的荧星取了这样一个好斗的名字,是因为他们本身尚武?还是因为荧星是红色的,就把它和‘流血’‘战斗’‘英雄’联系在一起?”欧阳修文摇摇头,他想,蓝色的水球,蓝星应该和什么联系在一起呢?

对于这个问题,西方人不可能有答案,东方人也不可能有答案,因为那时蓝星人的祖先还是目光短浅的井底之蛙,根本想不到也没能力来到太空观察自身栖息的地方。

假如当初他们知道,水球是有五十个弓球大的蓝色星星,欧阳修文想,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和平”“宁静”“美丽”这些字眼首先赐予它,而不是挂在天边的金灿灿的小弓球。然而绿星人早就知道了蓝星人的秘密,他们不是帮着纠正错误,而是趁着愚昧来欺负我们……

由于一种神圣的使命感,欧阳修文的心脏怦怦地跳着,他用颤抖的双手调节着望远镜,在荧星的南半球寻找着陆场。他之所以看好这里,是因为连绵不断的山区容易隐蔽,而且,从夸克脑互联网上,他也查到那里有超光速燃料。

太空飞车在大气层外以椭圆形轨道绕荧星匀速飞行,欧阳修文最终选择了一个被陡峭山峰包围的相对平坦的峡谷作为着陆场,之后计算各种着陆参数。

当绕荧星大约五圈后,一切准备工作就绪,欧阳修文调整航向,太空飞车扑向荧星大地。由于飞行的惯性作用,再加上荧星的巨大引力,太空飞车穿越荧星大气层后速度越来越快。

超重使阿依尔姑丽从睡梦中醒来,她迷迷瞪瞪地问:“到哪里了?”

“正在荧星着陆。”欧阳修文边操作,边说。

“噢,怪不得呢,这么不舒服。”阿依尔姑丽说。

见欧阳修文忙不过来,她顺手帮他揿下了频频闪烁的红钮,让它变成绿钮。欧阳修文忙里偷闲地伸出大拇指,称赞道:“你也会开太空飞车了!”

“跟你学的呗。”阿依尔姑丽说,心里美滋滋的。

太空飞车的速度越来越快,需要马上减速,不然很快就会和荧星相撞,然而欧阳修文不是专业宇航员,一时竟没有找到喷气减速钮,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见此情景,阿依尔姑丽十分着急,可就是有劲儿使不上。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去,被死神抓住的太空飞车仿佛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扑向荧星表面。

大屏幕上,山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欧阳修文急得满头大汗,他明白再不减速就来不及了。

“沉住气!沉住气!”阿依尔姑丽不停地安慰着。

“冷静!一定要冷静!”欧阳修文也在默默地告诫着自己,与此同时,他不停地试着面前的一些钮子,心里说:“救命的减速钮啊,你在哪里?”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一架橘红色星际母舰从荧星阿瑞斯平原上倏然起飞,眨眼来到太空飞车前。一个戴着头盔、光着毛茸茸身子的绿星人探出头来,眨巴着灯泡大会说话的眼睛。他本想戏弄一番或教训一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蓝星人,但一看眼前的情景,立刻又缩回了脑袋。

聪明的绿星人可不想跟着倒霉。

星际母舰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太空飞车却像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扑向死神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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