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让我们永远相亲相爱

徯 晗   2016-05-08 11:54:27

——《旧约全书·申命记》第八章

在哑巴重生的叙事里,生命是如此脆弱,亦是如此的坚韧。而平原是宽容的,平原上的母亲都有着平原一般的胸怀。小军的母亲与小兵的母亲,贫下中农妇女与地主婆娘,她们都没有再记恨下去的理由。

恩有恩报,怨有怨报;福有福头,祸有祸因。她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她们都失去了自己的儿子。老天并没有偏袒她们中的任何一方。

在农村,大人们的眼中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阶级之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无论多么血腥的斗争在他们看来,最终都要让位于乡里乡亲间的情意。反倒是懵懂无知的孩子们,容易被特定的意识形态化的东西所导引。他们之间,并没有恨的源头,却能生出他们并不清楚的敌意与仇恨来。他们的恨就像爱一样简单。就像平原上的一场骤雨,就像盛夏突发的一拨洪水,来得猛,去得也疾。而大人们却不,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小兵死后,大军的父母给小兵家送去了二十个鸡蛋,十斤糯米——这些鸡蛋和糯米,原是小兵家送来的,在小军死后。大军父母在这基础上又多加了十个鸡蛋,两斤红糖——这已经是他们家能拿出的极限。说到底,没有谁会让一个疯孩子去抵命。

“他是个疯子!你们就是把他打死,他也不晓得自己做了么子事!”这是巫书记说的。

是的,一个发疯的人,远比苕要可怕。苕,在某种程度上只是傻(这是平原上特有的说法)。一个人单是苕,倒也无妨。那些智力低下的傻子到处都有。可怕的是那些行为失控、精神错乱的疯子们干下的苕事。

“不把他捆起来关在家里,不晓得还要做出么子害人的事来!”巫书记曾对大军父母反复地提醒。小兵出事后,巫书记就多次叮嘱过大军的父母。可哪个做父母的愿意天天拿绳子捆住自己的儿子呢?何况他是那么安静,那么听话,那么胆小,那么可怜——自打小兵出事后,这个叫大军的孩子就被打怕了,只要有人靠近,他就会吓得发抖,哪怕做父母的只是递给他一碗饭,一些好吃的,他也会吓得打战。

大军的父母再也不忍心伤害这个孩子,哪怕他已经不再认得他们,不再知晓这个世界的事理。但人对灾难是具有某种预见性的,只是往往弄不清它到来的时间,以致防不胜防。

灾难降临的这一天,是冬至。生活在平原上的人,习惯在冬至这天干塘起鱼。他们一直认为,这一天腌制的腊鱼会格外香,耐得住储藏——可以像那块封进坛子里埋在地底下的“双抢肉”一样,存留到第二年的双抢时分。平原上到处都是湖泊,大大小小的荷塘有多少谁也数不清。有水的地方就有鱼。

干塘,便是平原人每年冬至的一场盛事。

按照规定,每户人家在这天都能分到二十斤左右的鲜鱼。知青是集体户,可以按人头领取。欢欣的气息早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就已十分浓厚,大家议论着,盼望着,就等开塘的那一刻。冬至日一大早,星光大队的男女老少们便已沉醉在节日的喜庆中。各生产队都抽调了劳动力,参加干塘。每个生产队还抽调出一两名锣鼓手,到现场助阵。锣锤上系着崭新的红绸。连过年时出门讨打发的三盘鼓手也出动了,鼓边上还镶了红色的新流苏。

大家迎亲一样,敲锣打鼓地赶往各处的湖塘。每一口被标识的湖塘边,都已插起一面鲜艳的红旗。红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噗噗抖动。湖塘的四周,插着一些漆成红色的木牌,牌子上一律用黄漆写着各种毛主席语录:团结力量大。深挖洞,广积粮。一切以粮为纲,全面发展……

天气寒冷,但起鱼的激动,仍然激荡着每一个人的心胸。尤其是那些从城里下放来的知青们。老知青们已有过干塘的经历,情绪显得稍稍平静一些,新知青们就不同了,他们心中的激动和快乐简直无以言表。他们一到湖边,几个女知青就激动得哇哇大叫起来。平原在这一刻不折不扣地向他们展露出它的富饶与美丽,温情与欢乐。

抽水机嗒嗒嗒地响起来,起鱼的盛典开始了。知青们统一由大队的民兵连长巫志恒带队和指挥,跟随本地的社员一起参加捕捞。为防止混乱,出现孩子们偷潜下湖的意外事件,民兵连长巫志恒特意安排了两位大队民兵,在岸上维持秩序。民兵们手持梭镖,背上扛着长枪,枪里面并没有子弹,却也显出几分军人的威武。

大队的赤脚医生刘雪梅也来了。她穿着鹅黄色的灯芯绒袄子,像当地的媳妇女伢们一样,高高地挽着裤腿,露出两条雪白的小腿。她屁股后面的长辫子格外耀眼。出门前,刘雪梅特意用胶绳在辫梢处结了一只杏黄色的蝴蝶。她往湖边跑来时,那辫梢便随风扬起,在空中俏丽舞动,身后仿佛跟随着一只翩翩起舞的黄蝴蝶。人群中马上有人喊道:“巫志恒,你媳妇子来了!”

巫队长转头一看,瘦削的脸颊顿时涨红了。他迅速抓起一把黄泥,往对方身上扔去:“再乱说,小心今晚被鱼刺卡到喉咙!”一边却用眼睛去瞟刘雪梅,看似无意却是刻意道:“雪梅她是我的干妹妹!”

这一解释不打紧,人群哄地笑开了。有人捏着嗓子学舌:“雪梅她是我的干妹妹!”巫志恒的神情愈加尴尬了。刘雪梅倒是一脸平静,没听见似的,一头钻进了岸边的几位女知青队伍里。

刘雪梅裸露的两节小腿格外白净,比那些城里来的知青女娃的腿还要白净。女孩子们羡慕地看着她。因为几乎从不下地,刘雪梅的小腿白得细腻,灿亮。她脸上的肤色也是白细的,透着一股子嫩红,与那些皮肤已晒得黑红的女知青们站在一起,她比她们更像城里人。刘雪梅因此吸引了不少目光,连那些男知青的眼睛都陡然变亮了。

在大家的打闹声中,湖水渐渐变浅了。有大鱼的鳍露出来,人们开始跃跃欲试。女人们惊喜地尖叫着,目光追随着水里动荡的波纹。波纹把阳光反射过来,很耀眼,很灿烂。孩子们欢叫着,手指在水面上指指点点。大人们微笑着,满意地眯起了眼。湖水很快被抽干。大鱼的鱼脊慢慢浮出了水面,随后,是尺余长的青鱼。它们在浅水里仓皇腾跃与挣扎。男人们挽起裤腿,纷纷下了湖。女人们双眼发亮,叫嚷着,男人抓起一条鱼,突然甩进女人的怀里,女人措手不及,一下就湿了怀。欣喜的叫声在人群中传递。大小鱼儿们在人们的掌中跳跃。一条鱼刚被一只手抓起,又猛地挣脱开去,再被另一只手抓起,身子奋力扭动几下,终于被砸进巨大的腰盆里。这些木制的、乡下杀猪起毛时用的腰盆,终于到了一年中最发挥作用的时候,吃饱了一年的桐油,现在被运到湖塘边,巨大的肚子里,盛满了跳来蹦去的鲜鱼。大鱼有成年男人伸开的臂膀那么长,小鱼也有孩子们手指的一拃。再小的,就不准起上岸了,它们得留在湖塘里继续生长,等到来年干塘时才会难逃劫运。

火光就是在这个时候腾起的。冲天的火光映红了七队上方的天空。它升腾着,翻卷着,吐出一条巨大的烟龙。徐晓雯首先看到了那条烟龙。它从火光里逶迤而出,扶摇直上,腾入云空。她傻眼了,惊恐地张大了嘴,却忘了喊叫。她那奇怪的表情把张敬之的目光引向了远处的天空。

张敬之顿时发出一声骇人的喊叫:“天啊!失火了!是七队,七队失火了!”

人们抬起头,身子僵住了。大火已经蹿上了半空,有人情不自禁地捂紧了胸口,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男人们站在齐膝深的湖水里,忘了去抓他们腿上冲来撞去的鱼。人群中不停地传来女人和孩子们的哭喊声:

“天啊!失火了!”

“失火了!七队失火了!”

“我们家完了!”

“快!快去救火啊!”七队队长巫志恒从水里爬起来,提着一只木桶疯狂地往队里赶去。人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拿起了干塘的桶盆,跟在巫队长的后面往七队狂奔。七队的上空此时已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连成一片。显然,被烧着的房子不止一家。平原上的房子大都成排搭建,一家连着一家,一排连着一排。这些房子大都是草盖的屋顶,黄泥糊的墙。为了固定墙体,多数人家的土墙里,还掺裹着干枯的芦苇秆。房前屋后堆满了国积的烧柴与草垛。所有人都知道,一家着火,全队烧光。

火焰越来越大,在屋顶上空熊熊燃烧着。随着北风的疯狂抽刮,那烈火抖动着,像一条身子不断壮大的巨龙,在天空下腾跃。烈火越烧越狂,越烧越欢,越烧越疯。至少有七八家的房子被烧着了。赶到近前的人们,在炽热的火光中束手无策,目瞪口呆。他们不知该从哪里下手,杯水车薪,从门前河沟里担来的水,泼进火里,只是冒起一阵腾腾的白气。如果火势不能及时扑灭,整排的房子都将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快,分两头救火!一半人往东,一半人往西!中间的不管,让它烧!”巫队长在这时显出了他的冷静与清醒。人们如醍醐灌顶,立即分作两头。此时,救火的人越来越多,从其他地方赶来的人也纷纷扑进了救火的人群。所幸房子离河沟近,取水方便。救火者众,火势终于从两头切断,得以扑灭。平原人喜欢依水而居,也许正是缘于他们对火灾的恐惧。

一场火灾,整整有八户人家的屋子在火舌中化为灰烬。目睹这一场火灾全过程的只有哑巴重生。除了火灾,重生还目睹了疯孩子大军的死,目睹了失去家园的人的绝望,目睹了知青们的惊惧和眼泪,看到了人们面对大片灰烬时的无望、悲哀与苍凉。

火是疯孩子大军引燃的。大火扑灭后,人们才突然记起,火是最先在大军家的房顶燃起的。人们这才想起了疯孩子大军。事实上,大军的父母早在火舌蹿上自家屋顶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一切。早上队里的铜锣响起时,他们夫妻匆忙出门,忘了把灶里的火浇灭(每天出门前,他们都会把灶里的火浇灭,怕的就是大军不小心把火引燃)。自从大军发疯用树枝钉死小兵后,就开始怕冷。他常常哆嗦着身体,大热天里也叫冷,总喜欢坐在灶前往灶膛里加柴火。

大军的妈妈对这场火灾是有预感的。每当儿子往灶里加柴时,她心里就会出现一种可怕的担忧:担心他会把灶前的柴火引燃,引发火灾。半年来,她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幻觉里,仿佛提早看到了这样一场漫天的火灾。这样的场景,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总是让她从一身冷汗中醒来。她在惊疑中抚摩着自己的儿子,儿子依然在她的怀里瑟瑟抖动。所以,无论儿子有多么怕冷,多么需要那灶膛里的温暖,她也总是会在出门前把灶里的火浇灭。她只能在出门前,往儿子的身上加衣服,加了一件再加一件。她多么希望这些衣服就是温水,就是热气,就是阳光,就是火,让她的儿子不再感到寒冷。

想不到,大军还是把祸闯下了。

现在好了,他们的儿子解脱了,到他该去的地方去了。她的两个儿子,一对亲兄弟终于团聚了,他们真是相爱呀,谁也离不了谁!她含着眼泪想。她在泪水里笑着,仿佛看见了一对儿子终于手拉着手,头挨着头站到了一起,就像她过去常见的一样。她看着他们,他们对她笑着,仿佛在诉说着他们团聚的幸福。

失去房子的人们,在自家的灰烬中扒拉着,寻找着可能留下的财物:一个瓦罐,半口水缸,或者几个破碗。大军的父母也在自家的灰烬里扒拉着,寻找着儿子的骨头。他们找到了儿子的骨头,那是连在一起的几块焦炭,黑乎乎的,散发着生命和肉体的余香。他们闻到了儿子的香味,他活过的香味,死去的香味,烧焦的香味,天堂的香味。

“儿子。”他们在心里轻唤着。

“就算烧成了黑炭,这黑炭也是要埋的。让他们兄弟俩在一起吧!有个伴,不孤单。”大军的妈笑着对丈夫说。丈夫也在沉思中点头,说:“嗯,那就埋在一起。”

夫妻俩欣慰地抚摸着儿子的骨头。妻子闻过了,递给丈夫,丈夫闻过了,又递给妻子。他们久久地,默默地凝视着手中的儿子,心里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安宁。他们都没有掉泪,心里突然轻松了。此刻,他们相信,没有人会想起他们的儿子大军,就像当初出事时,没有人会想起他们的儿子小军一样。然而,在他们回过身来时,他们看到了女知青徐晓雯。她在灰烬里冲他们跪着,在他们刚才捡拾骨头的地方,她磕了一个头,又朝他们手里的骨头磕了一个头。最后,再朝着他们夫妻俩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你这是干什么呢?快起来,小徐!”

徐晓雯早已满脸是泪,她静静地看着这对苦难的夫妻。从看到火光的第一眼起,她就想起了大军。想起大军,她就想起了小军,想起了小兵。小军死在她码的草垛里,这是她永远的心痛。她相信,如果冥冥之中果真有一个悲剧的链,她的出现,正是这个悲剧发生的源头。有时,她怀疑这一切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为人世做着安排。

小军。小兵。大军。他们去了同一个地方。她仰望着苍穹,那里依稀还飘散着一些未尽的浓烟。她在心里呼唤着三个孩子的名字,并暗自许诺:这辈子我将不会离开这里,离开你们!总有一天,我会来你们身边,让你们消解此生的恩怨,在那个我们都喜欢的世界里,永远做好朋友,永远相亲相爱。

鱼最终从湖里打捞上来。人们不会因为一起骤然而至的火灾而忘了那些鱼。房子烧没了,可以再盖,只要人还在,日子就可以过下去,还要过得更好。

由于夏天涨了大水,雨水把田里的肥水冲进了湖塘里,这年湖里的鱼格外多,格外大,也格外肥。人们把鱼一担担地挑到队屋的禾场上,按斤两扒成堆。

巫书记把最大的鱼都分给了红瓦屋的知青。

每人二十斤。多的不退,少的补齐。知青们学着当地人的样子,鱼不去鳞,从背上剖了,用盐腌上,几天后,挑一个有太阳的日子,用热水洗净后,挂在阳光下晾晒。没有阳光的日子,就挂在无人的风口。一到两个星期后,它们就成了香喷喷的腊鱼。

八户失去了家园的人,暂时被安置在大队部的红瓦屋里,和点上的知青们做起了邻居。农民们生就是忍耐的,坚韧的,平和的,无论多么大的灾难,他们都能平静面对。他们和知青们住在一起,教他们如何把鱼腌好,做成腊鱼。

由大队出资,巫书记安排了人力,八间新屋很快又盖了起来。还是在原来的位子,原来的大小,原来的样子,只是墙土换了新的,屋顶的茅草换了新的。失火的人家,又有了新家,重新开始了周而复始的生活。他们有时也会念叨和怀念在火灾中失去的少许财物,比如一口上好的铁锅,一把烧变形了的锅铲,一个盛米的木桶,一只上了桐油的脚盆,再比如几个篾竹编的筲箕和箩筐,几把高粱秸扎的扫帚,还有被肩膀和手心磨得光滑好用的扁担和犁——想到后者,真是让人心疼至极。总之,样样都不是特别值钱,但样样都是需要的,样样都是离不了的好东西。

惋惜,念叨,但已经于事无补了。只好再积攒,再添置。队里其他未遭火灾的人家,都会主动送上一些物品。吃的,用的。坛子里的米、腌菜,地里的萝卜、白菜,几只筲箕,几把笸箩。东家凑,西家给,日子很快就又生机起来。这样的时刻,平原人把他们的宽厚与纯朴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一点儿也不吝啬这种给予。

腊月到来,年的气氛就浓了。腊八日一过,各生产队就要杀年猪了。

就像干塘起鱼一样,生产队里很快又洋溢起喜庆的气氛。但杀猪不比起鱼,不是件人人都能参与的活儿。杀猪时,猪的号叫多少令人们感到心悸,女人和孩子们都尽量躲得远远的,不会像抓鱼那样踊跃和兴奋。可见,人们对死亡的恐惧,是从声音开始的。鱼临死前不会发出声音,平原上连五六岁的孩子也敢开刀剖鱼。杀猪就不同了,那种凄厉的号叫声,已把死亡的悲惨预先传达给了听众。

杀猪得精选身强力壮的男人们。

杀猪显然也比杀鱼更加血腥一些。但血腥的后面,是温暖的等待和幸福。猪们被绑上了桌台子,发出痛苦绝望的哀叫,却激不起人们的同情心——在人们看来,这是它们的命。猪就是用来吃的。人们喂养它,最终是为了喂养自己。这是猪的宿命。人们也许会对一头牛、一只羊产生感情,会在操刀的那一刻手软,会在内心里为自己的杀戮悔过,期待它们在冥冥之中原谅自己——可谁会对一头猪的死悔过呢?杀生之人,绝不因杀了一头猪,而认为自己有多大的罪过。当然,胆小的人或许会在猪血喷溅的那一刻,闭上自己的眼睛。但那只是因为怕,对血腥的怕,并不是因为负罪。

杀猪也是以队为单位,一般都在队屋的禾场上进行。女人们烧水,男人们刮毛,就像男人们耕地,女人们纺织一样,天经地义。杀好的猪被放进滚烫的水里,很快就被其他人手褪尽了毛。屠宰者这时候会在脸上呈现出某种成就感,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烟丝,就着小半张裁好的白纸,熟练地卷成一根烟,叼进嘴里。旁边马上就会有人掏出火柴,给“师傅”点烟。大方一点的生产队,这时会买上一两盒现成的卷烟,好一点的,如“常德”“游泳”“沅水”之类,差一点的,起码也是“大公鸡”。每个生产队都有管财经的队长,这时即使擅自做主,给握刀的师傅们甩两盒,社员们也不会指责他乱花队里的钱。这些烟,师傅们当然是不会独享的,会抽烟的,每人都会得到一根。空了的纸烟盒会立即吸引来一群孩子,孩子们围着师傅恳求,为了得到这张纸烟盒,他们不惜出卖自己的父母,管师傅叫爹,叫爷,叫祖宗也行。师傅们得了便宜,哈哈笑着,把纸烟盒抛给那叫爷叫得最起劲的孩子。

孩子的亲爹亲爷便在一旁边笑边骂:“狗日的,让你占尽了便宜!小心这猪变成鬼,半夜到你床前,抓你心吃!”

“那鬼恐怕是你变的吧?只听说人变鬼,倒没听说猪变鬼。”师傅哈哈笑着,更加得意地反骂回去。

“那就让你下辈子变猪吧,让老子变成杀猪佬,一刀就结果你狗日的!”

大家一阵哄笑。师傅骂回去:“老子看你狗日的今天不吃肉!”

大家忍不住,再一次哄笑:“那就把他的肉贡献出来,分给我们吃!”

“不是他的肉,是猪的肉……”

人们兴奋地抬着杠,互相愉快地对骂。偶尔夹杂几句荤话,起劲的总是那些生过孩子的妇女。男人们占她们便宜,她们也毫不示弱,群体上攻,和那口贱的男人对骂,骂得他憨笑着低下自己的头,求饶。

杀猪这样的活儿,到底有些血腥,他们一般都不会让知青们染手。但知青们也会赶来凑热闹,胆大的也敢上去帮一把手,胆小的就往灶里加柴。按惯例,杀完猪后,猪头和猪骨都会放在生产队的大锅里,大伙儿当场煮吃掉。临了,那猪血也会被切成小块,下进滚烫的汤里一起分吃掉。这样的日子是多么温暖和幸福!满村里都飘散着煮猪头的清香,全队老少,齐聚在队屋前的禾场上,等着分吃一块猪头肉,喝一碗骨头猪血汤。

杀猪那天,徐晓雯和杨柳照例被分在七队(抽一次签管一年,这一年中都去同一个队里参加劳动)。七队因为有巫队长的指挥而格外有序。巫志恒到底是当队长的,又深得父亲真传,不管做什么事,总会让手下的人特别齐心。

啃完猪骨头,喝完猪血汤。队里便按人头分猪肉。

徐晓雯和杨柳分到的,仍然是队里最好的一份。其实,不管在哪个生产队,知青们都是最受照顾的对象,无论分什么,拿的都是最好的。

初来时的不适与怨艾,慢慢在这浓浓的年味里散去。在乡亲们的指点下,知青们不仅学会了腌腊肉,灌香肠,还学会了怎样做烟熏豆腐和霉豆渣。腊月里,各种各样的腊货在屋檐下飘香,在平原上飘香。家家都在忙活:打糍粑,炸麻花,扯麻糖,炒花生,煮瓜子,做豆皮,炸藕丸子江汉平原最不缺的就是藕,仅仅关于以藕作食材的一般小吃和菜肴就有十来种:藕粉、藕荚、藕饼、藕丸子、藕氹子、藕肠子、藕蒸菜、炒藕片、煨藕、腌藕等等,各种关于藕的不同吃法,更有因莲藕的丰产带来的各种附加吃食:新鲜的、干的莲子,鸡头苞、鸡头苞的梗子。干完塘,就是挖藕。干塘后,水浅处只及人的足踝,水深处也只齐人的小腿。人们站在水塘的淤泥里挖藕。成捆成山的藕堆在塘埂上。平原和平原上的千百湖泊就这样回馈着它的子民。

每年的这个时候叫歇冬。这时才是平原人真正享受丰收的时候。各种吃食应有尽有。平原到这时才真正显示出它的富饶。知青们想起他们在城里的父母,每到年关,厂里也会分发各种福利,但远远赶不上这里的大手笔——每人二十斤鱼,十斤肉!无论老少,一律按人头领取。至于各种粮食与农作物,就更不必说。这样一想,他们又觉得自己插队是来对了地方。

一年的劳作辛苦,在这一刻都获得了丰厚的回报。对比他们去别的地方插队连肚子都吃不饱的哥哥姐姐们,他们这就叫老鼠掉进了米缸里。

整个江汉平原沉浸在一种“年”的温暖里。这样的“年”,是平原特有的年。这样的温暖,是鱼米之乡的温暖。这年春节,知青点的人基本走光了——背着他们分来的腊肉腊鱼回武汉去过年。留下来没走的,只有杨柳和徐晓雯。

除夕那天下午,只剩下两个人,他们只好合做“团年饭”。徐晓雯负责炒菜,杨柳烧火。虽然只有四个菜,但却是他们下乡以来,做得最好的一顿饭:一盘腊鱼,一碟香肠,一碗腊肉煮萝卜,一钵大白菜。腊鱼腊肉是他们自己腌制的,萝卜白菜是大队部的菜地里拔的。饭后,他们一起坐在火盆前烤火。

天气出奇地寒冷。外面下着小雪,小小的雪花悠悠地飘着,还夹杂着细微的雨丝。这种雨夹雪的天气是最冷的。他们小声地聊着天,说着插队以来的种种感受。两个人从来没说过那么多的话。天黑前,巫志恒过来请他们去家中团年。他撑着一把黄色的油布伞,站在门外的暮色里,木屐上尽是稀泥。这样的天气,平原上的土路最难走了,如果不穿木屐,缠在脚上的湿泥只会越驮越重,直到重得人的脚提不起来。也有胆大不穿木屐的,干脆踩着自制的高跷,在湿泥路上自如地行走。半人高的高跷,夹在腋下,一步可跨出一两米。

平原上的冬天,格外地湿冷,这种湿冷会一直冷进人的骨头里。这种天气,又是年三十,人迎着雨雪出一趟门是真需要勇气。

见巫队长到来,杨柳和徐晓雯都很吃惊。巫队长说:“我爸让我来接你们去家里团年。”

杨柳说:“我们刚吃过团年饭了。真难为你,这么冷的天,还害你跑这一趟。”

徐晓雯也说:“多谢了,巫队长,我们吃过了,就不去了,请代我们向巫书记表达感谢!就说我们明早去给他拜年。”

巫志恒看着徐晓雯,语气里便带了些恳求:“大过年的,你们都没回去跟父母一起团聚。那就暂时去我家聚聚吧,我们家人多,大家一起聊聊天,一起守岁也热闹些。”

徐晓雯看看外面的天色,又看看杨柳,有些不忍拒绝。

杨柳看出她的心思,心里有些不情愿去巫家团年。他希望能和徐晓雯单独在一起,别说他们今天还说了很多话,就算什么也不说,他也希望只有他们两个在。他对巫志恒客气道:“谢谢巫队长,我们真的吃过了。我们不去了。”他指着外面的湿泥地,“再说,我们也没有木屐。”

巫队长也看出了杨柳的心思,心里有些不快,但他没流露出来。他笑着说:“那你们先等会儿,我去给你们拿木屐。”说完就撑着那把油纸伞冲进了雨雪中。

徐晓雯有些犹豫了,她觉得不去会拂了巫书记一家人的好意,天气这么冷,人家巫队长都亲自来请了,怎么好意思再让人跑一趟呢?

她对巫队长的背影喊道:“巫队长,我们跟你一起去吧,没有木屐不怕,我们有雨靴。”

“穿雨靴冷。你们等我送木屐来。”巫队长头也没回就急匆匆走了。

二十分钟后,巫队长果然给他们送来了两双崭新的木屐。两人只好锁上知青点的门,跟随巫队长去他家团年。

年三十晚上,在巫书记家吃过晚饭后,徐晓雯和杨柳就回到了知青点他们自己的“家”。

临走,巫队长拿了本书来递给徐晓雯。徐晓雯接过来看了看封面,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她听说过,小时候也曾经在父母亲的书柜里见过,后来从他们家里消失了,她至今都还没有认真阅读过。她不知道巫队长怎么会有这样一本苏联小说。有好几年,她在北京和武汉都见不到这样的外国小说了。

巫队长说:“这是我最喜欢读的一本书,借给你,闷的时候可以看一看。”

杨柳说:“这本书我读过好几遍,很值得看看。”

徐晓雯高兴地谢过,放进怀里带走了。

巫志恒目送着他们两人消失在夜色里,内心的感觉很复杂。他对杨柳既有些妒忌,又有些同情。通过长时间的观察,他看得出杨柳喜欢徐晓雯,但徐晓雯对杨柳的关注显然并不比对他自己多。在这一点上,杨柳和他一样可怜。他忌妒杨柳的才华,又看不起他的自卑。从父亲那里他知道一点杨柳的家庭背景,因此在心里对他有点淡淡的鄙视。相反,他欣赏张敬之,对他没有忌妒,只是有些羡慕——徐晓雯被带进派出所的那个晚上,张敬之的所作所为就彻底征服了他。

他也喜欢徐晓雯,仅是喜欢而已,且只能悄悄地喜欢。他明白有些人是永远走不到一起的。虽然他也是一名知青,但和他们不一样,他是回乡知青。他比他们高两届(属老三届),一九六八年高中毕业后就回乡务农了。和那些从大城市来的知青不同,他的根一直扎在这里,而他们却是来扎根的。尤其是徐晓雯,她是北京人(他们都叫她北京女伢)。他不敢奢望,所以也从不做无望的幻想。

这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他在读高中时在县城里买的。他已经读过无数遍了,无数次为保尔和冬妮亚的爱情所打动。他相信徐晓雯也会喜欢,并和他一起分享对这本书的热爱。

事实上,这的确是一本宝贵的书。当晚,徐晓雯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一直在看,她很快就沉浸在书中的内容里了。风从远处扑过来,不知何时已将宿舍窗户上的塑料布撕开了一角。冷风夹杂着寒冷的雨雪,打在破开的塑料布上,发出一种哧啦哧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黑夜里不停地撕书。有一刻,徐晓雯被这声音惊动,才发现脚下的火盆早已经冷却。她抬头往窗子上看,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被风撕开的一角塑料布已从窗子上垂挂下来,疾速地抖动着,发出恐怖的哗哗声,煤油灯光把她的影子有些狰狞地投在墙面上,随着灯光的摇曳,那影子也在不停地变形,显得十分鬼魅。她被自己的影子吓了一跳,刚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窗子上的塑料布陡地掉落下来,露出一方巨大的黑洞。风呼啸着涌进来,倏地将桌上的煤油灯扑灭。

这一刻,徐晓雯头皮有些发紧。她合上书,摸索着走到窗前,试图用图钉把落下的塑料布重新钉回去。但她个子低,力气小,图钉吃不上劲。塑料布刚一钉上去,马上又被风撕开来了。她只好摸出上厕所用的手电筒,将手电含在嘴里,再次将塑料布扶上去,用图钉死劲按紧。

当她摸出火柴,重新点亮煤油灯看书时,就像有人故意跟她过不去,她只要一捧起书坐下,灯就会被风吹灭。窗子上的塑料布一次又一次地被风撕开,灯一次又一次地被吹灭。

屋子里一团漆黑,夜风中重又传来那种撕书的声音:哧啦,哧啦,哧啦啦。一阵接一阵,十分可怖。她循声走到窗前,那哧啦的声音却又小了,就像有谁躲在窗外和她玩捉迷藏。她把脸贴在窗前,透过窗子破开的地方望去,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那片菜地,顿时脚心发凉,心猛地一抖,魂魄也仿佛已经出窍——

此刻,那片化神子的坟地里,依稀亮着几盏灯火。那灯火悬空立着,在田野上摇曳,摆动,如幽幽闪烁的鬼火。她不知道,那些灯火,是活着的人给死去的亲人送去的“灯”。当地人又叫“送亮”。送亮,是为了给死去的亲人照亮除夕回家的路。在江汉平原,无论除夕的夜晚有多么冷,多么黑,下着多大的雨雪,活着的人都是要给死去的亲人送“灯”的。

再往远处,白杨树林子那边,是更多的“灯”。那些“灯”,它们嵌在方形的笼子里,笼架是用竹片扎的,也有藤条扎的,外面一律糊着防雨的油纸。即便是下雨的日子,那龛里的烛火也足可以撑到它燃尽时。

这些“灯”,是人送的,但它们是属于鬼魂的。照亮的是鬼魂们的除夕。

徐晓雯不知道这里的习俗。她的心揪紧了,她不敢看那些“灯”,宿舍里没有钟,没有手表,她不知道此刻是几点,屋子里是如此黑,她害怕地想起了住在隔壁的杨柳。

冷风一阵阵抽过来,将掀起的塑料布的一角不断打在她的脸上,仿佛有谁在黑夜里扇她的耳光。恐惧感逐渐笼罩着她,牙齿情不自禁磕碰着打起战来。她下意识地冲向隔壁宿舍。不知是门没有拴紧,还是用力太大,门一下子就被她撞开了。里面亮着灯,她径直闯进去,杨柳床前的蚊帐合着,床却在摇动。她想也没想就用手撩开了蚊帐……

徐晓雯惊叫一声,迅猛地缩回了手。与此同时,杨柳的动作停住了,他惊恐地睁开眼睛,骇然发现站在自己床前的徐晓雯。

那一刻,杨柳羞愧难当,迅速用被子蒙住裸露的下身,蒙住整张脸。

徐晓雯见到了她一生都不愿回想的一幕。她怔住了,愣了一会儿,便逃也似的离开了男生宿舍。回到宿舍,她在黑暗中呆坐了很久。黑暗并没有消失,那种哧啦的声音也没有停止,她之前的那些恐惧却消失了。

她麻木地坐着,整个身子在黑暗中变得僵硬。脑子却变得愈益清醒。

是的,因为她的冒失,她和杨柳、他们双方都将陷入无地自容的难堪中。

她后悔自己进去之前没有先敲一下门。碰见这种事,她尚且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更遑论他的羞耻?可她那会儿恐惧得心都缩成了一团,全身发着抖,只恨不得立即冲进有人的地方,哪里顾得上敲门?

今天可是除夕之夜,也是即将跨入新年的时刻。如果杨柳因为她发现了他的秘密而做下什么蠢事……天啊,她不敢想下去了!窗户上的塑料布早已被冷风彻底撕开,整个掉落下来。北风从窗子里肆无忌惮地扑进来,吹着她早已冰冷的身子。

徐晓雯告诉自己必须做一件事:去找杨柳道歉!

可这次她怎么也撞不开隔壁的门了。门从里面拴死,她敲了几下,又喊了几声,里面没有人应。但门缝底下有光线透出来。

显然,杨柳在里面。发生了那样的事,他肯定是不愿见她了。她等了几分钟,杨柳一直没有起来开门,她不得不悻悻地往回走。落在地上的塑料布,被风掀起来,在她的脚前来回“走动”,在黑暗中发出令人心颤的响声。

徐晓雯站在窗前凝望着远处的黑暗,内心被更大的黑暗笼罩——空空的窗洞外,田野上那些“灯”逐渐熄灭了,渐渐地,天和地连接成了一体,一起凝结在巨大的黑暗里。她被各种恐惧的想象纠缠着,心比外面的夜色更黑,更冷,更沉。她的眼前又出现了口角挂着糖汁与涎水的小军。难道她又要因为自己的一次冒失,再断送掉另一条生命?

一个念头陡然在她头脑里冒出来。她在黑暗中迅速地脱光了自己,颤抖着手指,小心地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身体。因为激动,她的身体在冷风中拼命地打着哆嗦。她抓起床上的军大衣,一丝不挂地套进去,没有扣纽扣,只是小心地裹紧了大衣,疯了似的去捶隔壁的门。

门仍然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徐晓雯害怕了,禁不住放开嗓子狂喊起来:“杨柳!开门!杨柳——”

没有任何动静。可怕的预感再次袭来,她不管不顾了,伸出脚奋力地踢门!“杨柳,开门!杨柳,求求你,快开门哪!”她的嗓门发抖,变调的声音里透着寒冷与恐惧。四野阒寂无人,漆黑的夜色很快就吞没了她的声音。

“杨柳,不要啊,我好怕!呜,都怪我——”她瘫软在门上,呜呜地哭起来,“我怕黑,真的好怕……”她边念叨边哭。

门终于开了,杨柳脸色骇人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他的眼睛隐藏在灯光的阴影中,脸上有一种扭曲的羞耻与伤痛。她用力地挤进去,用背抵上门,双手紧攥着未扣纽扣的大衣。

“杨柳!看着我,你看着我!”她看着他,脸上挂着冰冷的泪迹。

他低下头,眼神逃避着她的注视。脸上的神色是晦暗的,绝望的,眼里有着一种可怕的决绝。她注意到他床上的被子已经折好,枕头平放在叠好的被子上,枕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书。床前的木方凳上,放着一盏油灯,油灯下摆着几张信纸,纸上放着一支笔——这一切,都在准确无误地向她传递着一个信息。

她松开手,大衣敞开来,露出了里面一览无余的雪白胴体。

“杨柳!”她低声喊道,猛地一把抓起他的双手,毅然把它们放在了自己裸露的前胸。

杨柳吃惊地瞪大了眼。她微笑着,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他的手就像触到火一样,迅速地缩了回去。她再一次抓起了他的手,把它们重新按回到她的胸前,动作果断而坚定。指尖触到她细致柔软的胸部,他再一次挣开了自己的手。她固执地把它们重新拉回去。就这样一次接一次,重复又重复,直到他的手不再挣扎。她的眼神直视着他,平静地微笑着。灯光下,他看着她的身体,光洁地裸露在军大衣里。那么坦荡,无谓,透着女神一样的庄严、圣洁和美丽。

她微笑地看着他,说:“现在,你也看过我了,对吗?我们之间没有害羞的事了。”

他闭上眼睛,两颗泪珠从眼里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杨柳,让我们都忘掉今晚的事,好吗?”她恳求道。

他睁开泪眼,露出迷茫而困惑的眼神,问:“你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险?为什么要拯救我?”

她始终微笑地看着他,眼眸平静而清澈。它们是明净的秋水,是朗朗的月光,照彻着他自感卑琐的灵魂。那一刻,他读懂了她眼里的一切——她是在用少女圣洁的躯体向他做出承诺:她将永远为他保守秘密。

还有什么比一个少女用赤裸的身体做出的承诺更神圣?他的眼睛湿了,在她面前低下了头:“对不起!”

“答应我,忘掉今晚的事。我们都忘掉!好吗?”她期待地看着他,再次强调。他点点头。

“去帮我把窗子上的塑料纸钉好。风把它撕开了,外面黑乎乎的,我挺害怕。”她合上军大衣,迅速扣上纽扣。

他心里轻松了。跟她一起进了女生宿舍。她揿亮手电筒,往那黑洞洞的窗子上照了照,捡起地上的塑料布。她指着窗外,跟他说起她见过的那些幽幽闪烁的“灯”。此刻那里已是一片漆黑,那些“灯”都消失在黑夜里了。

我真的看到了,它们就在坟地里亮着,现在都不见了。杨柳,它们就是传说中的鬼火吗?”

杨柳明白她为何贸然闯入他的宿舍了。他听人说起过这些除夕夜晚的“灯”,告诉她这是当地的习俗,不是鬼火。徐晓雯捂着胸口出了一口长气。

他帮她把塑料窗纸重新钉回到窗户上,为了不让它再被风吹落,他在每一颗图钉下都垫放了一块小纸片。完了,又从门外捡来几根小木条,用钉子把它们牢牢地钉在窗框上。

风终于被阻隔在窗外。屋里渐渐温暖起来,他去厨房里找来了干柴,重新为她生了一盆火。徐晓雯满意地看着这一切。煤油灯亮着,小小的火苗静静地伫立在书桌上,把他们的影子稳稳地投射到墙上。她说:“杨柳,我们聊聊吧,聊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部小说。”她把书递给他。

他点点头。他们在火盆边坐下,聊起了书里的人和事。他离开时,她放心地为他举起了灯盏,一直目送他的背影在隔壁的门里消失。她知道他不会有事了,这一晚,他们都将平静地度过。

合上门的那一刻,他已经泪流满面。他想起了歌德《浮士德》里的那句诗:永恒的女神,引领我们上升!

是的,她就是他的女神,他的恩典!是她用女神一样的恩典,带他走过了一道生命的刃口。

那可怕的一幕是怎么发生的,他不愿再做回想。每次回想都让他的内心感到发抖:恐惧、羞耻和罪恶。庆幸的是,她像神一样挽救了他,把他拽离了内心的黑暗——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风刮过屋顶,逐渐感觉到那明亮的天色。他在晨色里告诉自己:他污秽的心已不配去玷污她。

晨起,树上和屋檐下到处挂起了透明的冰凌。干冷的风,把湿湿的路面也吹干了,泥巴路的表面结了一层硬硬的冻土,脚踩上去,发出阵阵脆响。冰碴子和泥土混凝成的路面,稍不小心,脚下就会打滑,摔上一跤,死疼。这样的天气出门,最好就是穿上木屐。

早上,徐晓雯敲开了杨柳的门,一脸笑容地给他拜年,并递给他一双干净木屐。这是他昨晚从巫队长那里穿回来的,回来后就连泥带水的扔在后面的院子里了,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徐晓雯刮得干干净净。

杨柳也向她道了新年问候,脸上仍有些羞怯,没敢看她的眼睛。

徐晓雯笑着,说:“我们今天去给乡亲们拜年吧。”说完碰碰他的手臂。

杨柳说声“好啊”,一边抬起头看屋顶,屋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看来,半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过一场雪了。雪后,分明又刮了长时间的老北风,路上看不出一点下雪的痕迹,厨房里的柴堆上和路边的枯草上却分明多了一层净白。柴堆靠墙的一边是干的,没有靠墙的那一边,也覆了薄薄的一层雪。雪层的边缘,洇出一圈淡淡的湿痕,被雪盖住的地方已经湿了,湿柴烧起来没有干柴那么利索。

“昨夜又下雪了。”杨柳说。

“下雪了好呀,瑞雪兆丰年!”徐晓雯抬起头看看天,又看看远处的田野,说,“你收拾一下,我们去拜年!”她把手放在嘴前呵了口气,搓搓手心,像当地的女孩一样把手插进袖筒里。她的动作和样子越来越像当地人了。

杨柳禁不住笑了。他套上她给他的干净木屐,和她一起出了门。路上,胆大艺高的孩子们,已经在路上走起了高跷。空中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爆竹声里夹杂着锣鼓与唢呐的欢闹。出行早的生产队,已经舞着自己的龙灯和狮队上路了。单枪匹马打三盘鼓的、吹渔鼓筒的,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玩竹马的,都行动起来。

各家各户都已做好开门迎新的准备。这是平原上最温馨、祥和与自足的时刻。人们走街串户,舞狮耍龙,索礼是假,喜庆是真。所有的乐趣都蕴含在那个讨要贺礼的过程中。为了在热闹中讨个好彩头,人们总是会故意拖延打发贺礼的时间。有的人家把贺礼挂在高高的屋梁上,故意设置难度让舞狮耍龙的人爬上去取,这才显出舞者的真本事。舞者踩着同伴的肩膀,做腾龙状,做怒狮状,耍杂技一般,爬上主人家的屋梁,一把扑过贺礼,揽入怀中。人群中便爆发出兴奋的喝彩与欢叫。家势越旺的,越会故意用贺礼来吊人胃口:当家的踩着木的或竹的长梯,靠在高高的屋梁上,一会儿拿出一样礼品,过一会儿再拿出一样礼品。逗趣地一样样取出:一盒糕点,一条烟,一瓶酒,甚至一匹布。如是反复,变魔术一般从屋梁上的篓子里拿出来,无非是为了拖延表演的时间。耍的时间越长,主人的脸上便觉得越有光彩。

天气的干冷与气氛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人们前呼后拥,一家一家追赶着看热闹,瞬间就多出好多兴奋的话题。看热闹的人成群结队,泥路上的冻土早就被踏成了烂泥。徐晓雯和杨柳并肩走着,不时穿过看热闹的人群,和面孔相熟的人打招呼,拜年。人人都说着祝福与问候的话语。他们偶尔也驻足看一会儿热闹,再穿过欢闹的人群,去往七队。

小军的家,在离巫书记家不远的一户新草房里。火灾发生前,那黄泥的墙壁已不成样子,墙皮早已经脱落,可以清楚地看见墙土里的芦苇秆子。小军死后,徐晓雯曾经来过一次。那时,她站在小军家的堂屋里,透过黄泥剥落的墙洞,能看到房间里面乌黑的蚊帐。那蚊帐补了又补,早已看不出颜色,看不出形状,已经不是一个整体。现在,这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一场火灾,已让它们在灰烬中化为记忆。

现在的房子是队里新盖的。依然是黄泥的墙,草盖的屋顶,但看起来要比以前的结实崭新多了。

平原上的农舍,大多是这样的黄泥草屋。几根木头柱子撑起一道屋梁,搭成一座屋脊。芦苇秆裹上稻草和黄泥,糊成墙。屋顶上再盖上厚厚的芭茅草。茅草从屋沿上垂挂下来,便成了屋檐。家里条件好一点的,会把黄泥中的芦苇秆子去了,用纯正的土坯垒成硕大结实的土砖,按工字形砌成厚实的土墙,再用黄泥抹平,刷上白石灰,就是一栋阔气的土坯房了。如果再把屋梁架得高高的,屋里就有了相当的亮堂。那就是农村里格外耀眼的房屋了。当然,村里最好的要数过去地主家留下的老屋:纯正的杉木板壁,两臂合围的粗杉木柱子,将门楼高高地撑起,一律的木格子门,木格子窗。门窗上雕龙镂凤,屋顶上铺着细密的黑纸瓦,瓦脊上还立着两只砖雕或石刻的狮子。两只小狮或一东一西,或一南一北,威风凛凛地蹲在屋脊上,遥望着远方。任尔雨雪风霜,我自岿然不动。

这样古色古香的老派房屋,在偌大的平原上也不会有几家。那都是过去的有钱人家留下来的祖业,如今早已几易其主,不是充公做了生产队的队屋,就是做了乡村里的小学校。昔日的主人早已远离自家门楣,做了那黄泥草屋里的贱民。

眼下,火灾过后,沾了生产队的光,小军的父母终于住上了不花钱的新屋。虽然是黄泥草屋,但比起他们原先四壁漏风的屋子来,不知好了多少倍。过去的屋子,墙上破了洞,刚孵出的鸡娃子最喜欢从这破墙洞里钻进钻出,与它们的妈妈快乐地捉迷藏,气得当妈妈的用爪子在洞口上一顿狠刨。那洞口便越刨越大,终于可以让母亲追着调皮的孩子自由地进出。

有一次,徐晓雯看见一个人蹲在小军家的墙洞前,正把几根湿的新柳条,齐齐地插进那破洞处。补墙的人是巫书记。只见他右手握一把瓦刀,左手扶一桶黄泥,瓦刀卷起黄泥,好一会儿才将那洞口补上。遗憾的是,这个被巫书记补好的洞,还没等干透,就在大军点燃的那场大火中倾覆,连同大军一起化成了灰烬。

此时,隔着窗户,徐晓雯和杨柳看到巫书记也来小军家拜年了。那个可怜的父亲默坐在一旁。一连失去了两个儿子的小军妈在灶屋里煮一碗鸡蛋。徐晓雯不能想象这对孤单的夫妻到底度过了怎样一个悲哀的除夕。

昨夜,他们一定去给他们的两个儿子送“灯”了吧?那田野里亮起的“灯”火一定有两盏是属于大军和小军吧?徐晓雯想。

他们听见巫书记在劝慰小军的父母:

“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伢儿们走了,这是命。把该忘的人忘了,再生一个吧。生了,我来给你们送祝米。”说完从腰包里摸出一些钱和粮票,放到小军的父亲手上。

小军母亲使劲摇头:“不生了。生他们是造孽。”

小军他爸露出一脸悲怆,说:“你老说说,让伢儿投胎到我们跟前,来了是不是受罪?”

“这牛在世上走一遭,受不受罪?马受不受罪?受罪。它们不仅要受苦受累,还要遭人打,遭人骂。人虽有高低贵贱之分,可活着的权利哪个都有,你说是不是?就是猫啊狗的,也还要下几窝崽子呢。这人有了后,才有寄托和指望。你们听我的,趁着还年轻,再生几个伢!”

老地主一脸云淡风轻,坐在屋角落里沉默不语,即使是大年初一,手里仍然不停地搓着一把草绳。似在说,有没有后有什么关系呢?做地主的狗崽子,也许真不如一头牛,一匹马。

徐晓雯闻得见那沉默里的悲哀。

他们特意等巫书记走后才进屋,小军的父母端出一个红色的塑胶盘子,里面盛了些米花糖和麻糖,还有几颗纸包的水果糖——这糖徐晓雯只望了一眼,眼泪便涌了出来。

徐晓雯双膝跪下,郑重地给小军爸妈拜年。她向他们各磕了一个头,说:“阿姨,叔叔,我和杨柳来给您们拜年。”在江汉平原,大年初一跪下磕头,本是晚辈给长辈行的拜年礼,但此时,在徐晓雯的内心,除了行年礼,更多的是深刻的忏悔与谢罪。

小军妈赶紧扶起了她。徐晓雯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这是她临别时母亲留给她的不时之需,她把它递给了小军妈:“没给您买过年礼物。这钱您收下,家里刚失了火,正好添些东西。”

小军妈吓坏了,这个女人一生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

她说:“知青女伢子呀,年前你已送了二十斤鱼来,我们不能再要你的东西了。”徐晓雯不肯起来,说:“您要是不收下,我就不起来。阿姨,就当我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吧,让我给你们尽点孝心!”

小军妈忍不住哭起来,她说:“女伢儿啊,这事……恁能怪你?你以后再不要这么想了!”

小军爸也忍不住说:“北京女伢子,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我们不能收你的钱!”

徐晓雯把头顶在小军母亲的脚尖上,恳求:“大军和小军不在了,我就是你们的女儿。就让我叫您一声妈,好吗?妈,妈妈!”她的眼前真的浮现出她妈妈的样子,眼泪从她的眼里滚落下来。她喃喃地说:“弟弟们没了,你再生一个吧,给我生个弟弟,我会看好他的,再也不会让他走丢了……”

小军的爸妈失声痛哭。杨柳眼圈有些发热,他侧转身子,走到了门边。

最终,小军的爸妈收下了徐晓雯给的二十元钱。

整个过程,杨柳始终沉默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在他的心底弥漫着,他们这些黑五类,真的生来就是卑贱的吗?为什么他不觉得徐晓雯卑贱,为什么他觉得她的灵魂是如此高贵?他被她与生俱来的善良深深打动着,这个女神一样的女子,这个圣母一样的女子,已经无法不让他仰视。

临走,杨柳把自己身上仅有的五块钱也掏出来,放进了那个装糖果的塑胶盘子里。从小军家里出来后,他们又拐上了去往小兵家的路。

他们将去给另一对不幸的父母拜年。

张敬之心里牵挂和想念着徐晓雯,过完年初八就回来了。多了一个人,知青点的气氛热闹了些,但也多了某种压抑。这种压抑,三个人都感觉到了,张敬之总觉得他走后这些日子,徐晓雯和杨柳间发生了些什么。他们之间似乎多了点什么,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看得出来,徐晓雯是盼望他回来的,她看他的眼神是温柔的,羞怯的。那羞怯里分明又藏着些欢喜和炽热,这让他感到欣慰和幸福。杨柳呢,比年前对他要热情多了。这热情里掺杂了一种敬畏,更确切地说,是尊重。他总是有意识地把单独相处的机会留给张敬之和徐晓雯。这让张敬之有些不习惯。

晚上,睡在床上,他们也会聊聊,这在过去是没有过的。张敬之聊他回武汉的感受,杨柳也说了些他和徐晓雯去老乡家里拜年的事。他们之间,偶尔会提到徐晓雯,一般是张敬之主动提及,杨柳被动地回答。张敬之问起他们除夕是怎么过的,杨柳说了去巫队长家里吃团年饭的事。

杨柳还说了那晚去给徐晓雯钉窗户的事。

“那晚特别黑,风很大,把女生宿舍窗子上的塑料布吹开了,塑料布掉在地上,窗外黑洞洞的,她很害怕,半夜跑过来叫我去给她钉上了。”

张敬之紧张起来,他沉默着等杨柳往下说。

“钉是钉好了,就是钉得不太好看。要是你在就好了,你比我能干,应该比我钉得好看。”杨柳说。

张敬之松了口气,说:“钉结实了就行,好不好看倒不重要。”

“是啊,半夜三更的,女生宿舍又只有她一个人。风把窗子吹开了,冷还是其次,主要是害怕——你想那外面都是坟地,坟地边还亮着好多‘鬼灯’。这些‘鬼灯’把她吓坏了。”杨柳说了徐晓雯被那些‘鬼灯’吓到的事。

张敬之说:“幸亏有你在。我本来也是不打算回去的,我妈来信催我回去过年,正好大队又分了些鱼和肉,就想回去看看了。”

“有家回当然好。过年嘛,能和家人团聚一下是好事。”杨柳说。和张敬之不同,他在武汉已经没有家了。徐晓雯和他一样,他们都是无家可回。

张敬之说:“今年春节,我也不回去了,留下来陪你们。”

杨柳说:“好啊,人多了热闹。最好还有哪个愿意留下来,四个人正好凑成一桌扑克牌。”

张敬之转了话题,说:“哪天我们一起到巫书记那里去坐坐,给他拜个年。另外看能不能让公社出面,给咱们知青点换两扇新窗户,要装玻璃的那种。”

杨柳说:“这恐怕不好吧。年前七队失火,盖新房大队花了不少钱。再说,大队已经够照顾我们了,让我们住在红瓦房里,老乡们自己都住着茅屋。”

“这个事,不能找大队,要找公社。”张敬之突然爬到杨柳床上,在黑暗中摸出一件东西递给杨柳。

“什么?”

“酒。竹叶青,还有这个,”他揿亮手电筒,“大前门。我妈托人搞到的。你还记不记得公社的罗主任?我们给他送去。让他出面解决。”

杨柳禁不住对张敬之心生佩服。

两个人激动地商量怎么去给罗主任拜年。头一回,张敬之对杨柳不那么戒备了。这之前张敬之一直觉得他不在的这段日子,杨柳和徐晓雯间发生了什么。怀疑,却又不愿意相信。现在,他不怀疑了。要是他们之间有什么隐私,杨柳就不会主动告诉他去帮徐晓雯钉窗户的事。况且,杨柳明显一直在对他释放某种善意。不仅如此,他也在有意无意地成全他和徐晓雯。杨柳的态度是坦荡的,真诚的,这与过去完全不一样。他宁愿相信他们之间发生了点什么——比如杨柳向徐晓雯表白却被她断然拒绝了,并告诉他她的心只属于张敬之。

正月十五日前,知青们陆陆续续从武汉回来了。知青点又像往常一样热闹起来。元宵节那天,由张敬之带领,知青们一起去给巫书记拜年——这一天是年的尾声,也是年关最后的高潮。过完十五,年就算过完了,一年的热闹和放松就到这里结束,开始一年的劳作。

一路上,他们遇到很多熟悉的老乡,大家互相合手作揖,互道恭贺。在江汉平原,只要不过完年,路上见了,熟人间都要双手合拢,作揖送恭贺。知青们也入乡随俗,和老乡们仿佛一下子就亲近了许多。

经过刘雪梅家时,她正和她妈妈在一起推磨。刘雪梅推磨,她母亲涂磨。刘雪梅握着磨担来回推着,磨盘每转一圈,她母亲就用铜勺往磨孔里加一勺泡涨的糯米。随着她母亲手臂的伸展,回收,雪白的米浆从两块石磨的缝隙周围淌出来,流进磨盘下面的木盆里。磨出的这些新鲜米浆,是要用来做坛子的。

元宵节吃坛子,是这里的习俗。也不知有什么典故。知青们猜应该是从形状上会意的吧,这里的人把元宵包得结结实实的,一个个整齐地码在案板上,坛子上小下大,底部是平的,上面用拇指按出一个小圆窝,看上去像墩子,又像一个个微缩的坛子。事实上,坛子是这里的方言,实为团子。平原人把团和坛读成同一个音,这是徐晓雯几年后方才弄明白的。

“坛子”的馅,是肉和胡萝卜。皮是用糯米做的,叫糍浆。刘雪梅母女俩现在磨的就是准备包“坛子”用的糍浆。

石磨也是一份重要的家当。石磨分上下两块,磨担和磨架是它的附件。在平原上,家里条件稍好些的都有一间磨坊。刘雪梅家的磨担被桐油漆得锃亮,磨担的一头,用麻绳吊着,悬挂在屋梁上,另一头的垂杵,则勾在石磨一侧手柄上。手柄上有一个圆孔,磨担的垂杵就插在这个圆孔里。一推一拉,石磨就自主地转动起来。

一群人饶有兴致地看着母女俩推磨。刘雪梅看到他们,赶紧停下手中的活,请他们到家里坐。他们也高兴地给母女俩拜年,并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口里道着“恭贺”,将双手合在一起作揖,弄得刘雪梅母女笑了起来。

刘妈妈进堂屋去给他们倒茶。

刘雪梅说:“你们这些外马(外地人),来这里尽闹笑话。同辈人才说恭贺的,对长辈要说拜年!”

见刘妈妈走开了,张敬之故意说:“对晚辈呢?”

刘雪梅说:“对晚辈也只能说恭贺,不能说拜年。”

张敬之说:“恭贺刘医生,元宵节快乐!”说完冲刘雪梅做了个鬼脸。知青们哄的一声笑起来,刘雪梅半晌才反应过来,张敬之是在把她当晚辈占她的便宜。

一群年轻人打闹成一团。张敬之好奇地握住刘雪梅家的磨担,说:“让我来推几下看看。”结果一使劲,磨担推了出去却拉不回来了。弄得大家都笑起来,林红缨笑着讥讽他:“猪鼻子插根葱,装象!别以为你什么都会。”

张敬之不服气,说:“你行你来试试!”

林红缨也不示弱:“试就试,刘医生能推,我就能!”说完抓起磨担就准备试。刘雪梅笑着走过来给她示范了一下,林红缨果然就把磨盘推动了,还一连推了好几圈。张敬之笑笑,说:“毛主席说: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林红缨哼了一声,得意地瞟了一眼徐晓雯。

推磨是个力气活,更是个技巧活。张敬之又推了几下,很快就学会了。没几下就轻车熟路了。刘雪梅的父亲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走出来,欣赏地看着他,笑着说:“你们这些在大城市里长大的知识青年,到了农村是什么粗活累活都能干哪!”

他们是第一次见到刘雪梅的父亲。此前他们都听说过,刘雪梅的父亲是县人民医院的医生,既懂中医,又会西医,据说还会给病人开刀,是县医院的业务骨干。他们都敬佩地看着他。

张敬之说:“叔叔就是县医院的医生吧?雪梅早跟我们说过你了,说你是公家人。”

雪梅父亲笑着说:“你们从省城来,公家人见得多了,不稀奇。”

刘雪梅看着杨柳,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杨柳说:“我们去给巫书记拜年。”

刘雪梅说:“那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刘妈妈拿了一盘点心出来,说:“去吧,你们去了转来到我家吃坛子,今天十五,要吃坛子的。”

张敬之不客气地说:“好啊!我早想尝尝坛子是个什么味道了。”元宵节吃坛子,他听说过,但还没吃过。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巫书记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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