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再回首

徯 晗   2016-05-08 11:54:28

——《旧约全书·传道书》第一章

杨小米和刘保尔在江汉平原度过了快乐而幸福的童年。

每年的春天,两个孩子手牵着手,站在被当地人称作红瓦屋的老知青点上,一起遥望那远处的田畴,阳光如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泻下来,洒在广袤无垠的平原上。原野上开满了紫红色的燕子花,这些学名被称作紫云英的野草,不过是一种肥料。可是它的色彩是那样艳丽,那样热烈,恰如不熄的火焰在原野上燃烧,一直烧向远处的天边。

平原无边无际。那燃烧也无边无际。

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

老虎不吃人

专吃杜鲁门

杜鲁门他妈

是个大傻瓜

……

孩子们嘴里唱着儿歌,在门前跳房子。

此时的红瓦屋早已改叫星光小学。大队部也已搬出了红瓦屋。红瓦屋已经不再是村里最好的房子,红瓦屋的旁边又盖起了新的校舍。卫生站也从红瓦屋里搬出来,在新校舍的旁边修建了崭新的村卫生所。

红瓦屋成了大队职工们的家。徐晓雯和刘雪梅仍在红瓦屋里做着邻居。

杨小米手里拿着一个用燕子花扎成的毽子,和刘保尔在星光小学门口踢毽子。一群欢蹦乱跳的小学生正在学校后面的操场上跳房子,那是一种流传在当地孩子们中的运动游戏:孩子们用树枝或粉笔在操场的泥地上画出一幅类似一间房子的阶梯形图案,然后沿着房子的入口,单脚从图案里跳过去,嘴里唱着配合这种游戏的儿歌:

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

老虎不吃人

专吃杜鲁门

杜鲁门他妈

是个大傻瓜

……

徐晓雯坐在门口择菜,刘雪梅把一件洗干净的白大褂晾在红瓦屋后面的院子里。两个人的目光都微笑地注视着她们的孩子。

刘雪梅说:“晓雯,这两个伢儿整天形影不离。我看我们两家可以结娃娃亲呢。”

徐晓雯说:“好啊!你和巫志恒就是结的娃娃亲,你们两个真的结成了夫妻。”

刘雪梅说:“刘志恒。哈哈,你忘了他改姓了,跟我姓了。”

徐晓雯也笑,说:“你这人好霸道,把人招进来当女婿也就罢了,还要人家跟你改姓。”

刘雪梅说:“没办法,这是老祖宗的规矩。”又说,“我才不在乎他跟不跟我姓呢,只要我儿子跟我姓就行了。”她想起杨柳当初就是不肯改姓,他们才分了手。又想,杨小米将来要是做了她的儿媳妇,杨柳当初的坚持还不是白坚持?

也不过就是一笑吧,她们并未当真。不过,两家人的相处是越来越亲密了,转业回来后的刘志恒,在镇上的派出所里当了一名警察——清水河已经不叫公社改叫镇了。星光大队也不叫大队叫村了。

这一年,星光村修建了第一条水泥路。土地包产到户后,村里人渐渐有了钱,国家提倡改革开放,人们的心活泛了,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农村。杨小米满十四岁这一年,国家落实知青子女政策,徐晓雯把她的户口迁去了北京外婆家。杨小米的离去,对刘保尔是极大的打击。两个孩子间已经有了朦朦胧胧的异性的情愫。这也成为刘保尔日后奋发努力,最终考上北京大学的精神动力。

若干年后,当他们在一个城市里相聚,杨小米的心已有所属,此时的她,已和她的大学同学张小强相恋。

遗憾的是,残酷的现实最终揭开了他们彼此间的身世。

那一年,杨小米离开深圳,离开了张小强,也离开了她的亲生父亲张敬之。她选择和她的养父杨柳生活在一起。这源自于她对自己真实身世的悉知。而此前,即使是她的父亲杨柳千般反对,百般恳求,也没有让她动摇过离开深圳的念头。

她想不明白,母亲的嘴怎么能那么紧呢?一个人真的可以把一个重要秘密带到泥土下去连他的至亲都不告诉?母亲的死不是猝发的,几乎从一开始确诊时,她就知道了自己的死。一个明知自己将要死去的人,至死都守住一个秘密,这只能是一种刻意。

那么,母亲为什么要刻意隐瞒她呢?这只能是因为爱,因为一种感恩,一种对一个人一生都无法解脱的内疚而滋生出的爱与感恩。

想明白的那一刻,杨小米只想扑到那个养育了她24年的男人的怀里痛哭一场。那种痛彻心腑的感觉让她感到了人生的厚重。原来,一个人的生命是可以承载那么多的故事与历史的。

那一刻,她终于理解了父母对一片土地的悲悯与热爱,而那片土地原本并不属于他们,就像它原本也不属于她一样。她曾经那么拒绝它,痛恨它。拒绝它的贫穷,痛恨它的苦难。而此时她才知道,原来她也是爱它的,因着母亲对它的爱,因着父亲对它的爱。是的,父亲,杨柳才是她真正的父亲,她永远爱着的父亲。

父亲不止一次对她说过,他和那片土地是分不开的。即使他最终要与她分开,他也不会与那片土地分开:“我死后你要把我埋在这里,和你的妈妈埋在一起。”

现在她才知道,那里不止是埋葬着他的妻子,她的母亲。还因为那土地是他们的家园,是他们的母亲,是他们的粮食和根。而这土地,其实也是她的母亲,是她的粮食,是她的根。

这一片沉积了苦难与贫穷的土地!它曾经丰饶的物产,饱满的谷粒与肥美的鱼虾,以及那一望无际、白得像云朵一般的棉花,这些年来,并没有使它走出它的归属所带来的局限。因为贫穷,一代一代的年轻人正在摒弃它,离开它。

一股巨大的热流在杨小米年轻的心里潮涌着,就像流经平原的那条莽莽大河,而她青春的身体已然化作一块广袤深邃的平原,蜿蜒着无数起伏的田畴与温柔的湖泊。

时间是1999年的仲春。杨小米终于从四季花开的深圳,急不可耐地赶回故里。而此时的江汉平原也是油菜花黄,碧波荡漾。

杨小米穿过一大块豌(蚕)豆地,紫底黑斑的豌(蚕)豆花下,已坠满了青青的豆荚。远处不时传来杜鹃鸟凄切的鸣叫,是那亘古不变的哭歌:“豌豆八角,爹爹烧火。”一阵阵,一声声,无休无止。杨小米走在豌豆地里,嗅着豌豆花的清香,随手摘下一颗豆荚,却没有像儿时那样把它放进嘴里。她用手轻轻地触摸着豆荚,它的表皮已经清晰地隆起,正是鲜嫩生吃的好时候。杨小米有些迟缓地走着,目光穿过不远处的一块麦地,绿色的麦浪翻涌,她依稀看到了母亲的坟地。

去冬的一座新坟,不到半年,已泛起一层浓厚的绿意。这平原真是一个万物生长的地方,连坟头的草都长得如此势不可当。有土的地方就能长出绿色来。杨小米心想。

妈,我回来看你了。杨小米嘴里默念着,视线中便有了些模糊。走过这片豌豆地,再走入前边那块麦地,母亲的坟就清晰可见了。

燃过香纸,杨小米把从深圳带回来的一株米兰取出来,小心地种在母亲的坟头。米兰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抖动着细小的枝叶,这种在南方被当作花坛篱笆的植物,特贱,好活。母亲生前就喜欢米兰,她说,在北京,人们竟把它看得很名贵,因为它一到北方就变娇贵了,难活。难活就稀有,稀有就名贵。母亲喜欢它悄然开放的小白花,暗香幽长,却毫不张扬。杨小米想,以后这株米兰就可以陪伴母亲了。它会活得很好的。在江汉平原,差不多是植物就可以生长,就算它没有在南方时的贱,应该也没有在北方时的娇。

种好米兰,杨小米默默地坐在母亲的坟前。放眼望去,到处是绿色,连绵得望不到边。当然也有一些金色夹杂其中,那是长在水田里未尝谢完的油菜花。

杨小米有些恍惚地望着。望着望着,她就望进了绿色的原野,望进了岁月的深处。那深处里的往事,不过是一些并未走远的历史。这历史对很多人来说也许算不上历史,它就是一些往事,活在不知多少人的记忆里,他们只要稍稍回望,或者闭上眼睛,就历历在目,恍如缀满枝头的沉甸甸的果实。可对她深爱的母亲来说,却已是隔世。

对杨小米而言,这历史却只能是一种想象了,一种充满了陌生与遥远的想象,一种比她的生命更久远的想象。它在她的生命里展开,在她的血液里流淌,如底色沉暗的油画里的景象,真实,却不可触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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