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孤独

王 佃 亮   2016-05-08 12:06:52

欧阳修文饿了,肚子咕咕叫着,大声提着抗议。机器人厨师佐佐木晴子准备了丰盛饭菜,欧阳修文狼吞虎咽地吃着,吃完,打起饱嗝,唇边回荡着香气。

一夜未眠再加上食困,他真想蒙头大睡,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刚来到一个陌生星球,要站住脚,干一番事业,不是一件容易事。

睡不着也得睡,他十分明白休息不好就没法工作。他给自己下达了“必须睡觉”的命令,可是疲惫的身体就像顽皮的儿童,怎么也不肯执行命令。

无奈,只好起来去冲澡,他想这样可能有助于睡眠。他早就感到身上黏糊糊的了,就像涂了一层黄油,非常不舒服。他难得洗一回澡,一是太空飞车上水珍贵,一是他没有时间。哦,屈指算来,要是换算成蓝星时间,他已有半年没有洗澡了。

“真是不可思议!”他自嘲地笑笑。心想身上肯定早就发臭了,只是平常都是穿着散发着香气的内衣睡,再加上太累,才觉不出来。又一想幸亏是在太空,没人管,要是在家里,素有洁癖的妻子非把我关在浴室里洗上一天一夜不可。

一想起妻子,欧阳修文不免难过起来,脸上簌簌落着老泪。

半透明的浴室里,温热的洗澡水从莲蓬头里淅淅沥沥地喷出来,像雨,雨里散发着香味,沁人心脾。雨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漫山遍野地流淌,欧阳修文舒服地喘着粗气,发出连续的噗噗声。随着这种富有节奏的声音,他在肌肤上来来回回地搓着,啊,真舒服。他感觉身体变成了榨汁机,疲劳、烦恼、忧愁统统被挤出来,随着雨水去了另一个世界。

雨下个不停,热气像雾一样在狭窄的浴室里弥漫,遮住了欧阳修文赤裸的身体。他仿佛到了仙境,在神秘的国度里遨游……

渐渐地,皱缩的皮肤熨平了,紧张的神经松弛了,欧阳修文又回到卧室,准备入睡。

然而辗转反侧,他仍睡不着。

哦,细细算来,离开蓝星都快两年了,两个蓝星年,在太空中并不感觉有多长。在蓝星,那可是两个春夏秋冬啊,是要发生许许多多事的,但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能告诉我,我也无法跟他们取得联系,不过可以想象,在绿星人的铁蹄下同胞们度日如年……

这样想着,疲劳不停息地一次又一次发起冲锋,终于在不知不觉中他跌进了疲劳的深渊,睡着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海上起风了,空中乌云密布,天色骤然暗下来,狂风席卷着暴雨到处肆虐着,倾泻着,吹打得“拯救蓝星”号像蹒跚的醉汉一样左摇右晃。

欧阳修文实在太疲劳了,睡得很实,浑然感觉不到外面世界的疯狂。

又不知是什么时候,终于风平浪静,夜空里露出了灿烂的星汉。欧阳修文翻了个身,停止了如雷的鼾声,进入了梦乡。

梦境朦胧,缥缈,神秘,变化很快,感觉好像是睡在太空飞车上。太空飞车锚定在荒凉的海岛上,一切是那样陌生。星光下,太空飞车宛若一座光秃秃的山包,随海风在海面上摇荡。舷窗里透过的灯光十分吸引眼球,远远望去太空飞车仿佛镶嵌在海滩上的明珠。

这样暴露,太危险了!

他想爬起来去关灯,几番尝试都失败了,浑身乏力,身上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得整个人都扁了似的,陷在床里,一动都不能动。

他不敢睡,奋力睁着沉重的眼皮,等待着危险降临……

危险果然不期而至,一个怪物倏然出现在卧室里,有黑猩猩那么大,那么黑,脑袋像癞蛤蟆,三角形,眼睛像青蛙,突突着。颇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浑身长着像槐树枝上那样的倒刺,只要看一眼,都会让人顿生一身鸡皮疙瘩,更不用说在深更半夜里忽然出现了。

他明白,害怕是没有用的,真奇怪它是怎么进来的,要知道从外面到卧室要经过整整十道门,每一道门都是牢牢地锁着,没有指纹和密码休想打开,就是用斧子砍也无济于事。

可这个怪物还是进来了,血红的眼珠里燃烧着恼怒、仇恨、蔑视,这种复杂的目光只有当主人面对不受欢迎的客人时才有。

怪物虎视眈眈,是外星人、本星土著人,还是野兽?他不知道,但他没有害怕,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以防进攻。冷不丁怪物狰狞地扑上来,敏捷地掐住他的脖子。他挣扎着,奋力挣扎着,顽强地挣扎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乏力,无助,绝望,喘不上气来,想喊喊不出来……

天就要塌下来了!

他大叫一声醒来,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亮着灯。嗯,奇怪,谁打开的?睡觉不可能开灯,况且睡的时候是大白天,他百思不得其解。让他稍稍感到安慰的是,门是关着的,地上也没有行走的痕迹。

他贴近舷窗想看看外面。室内光线太亮,什么也看不清。关灯,贴近舷窗再看,不禁大吃一惊。就在他向外看的同时,一对黄色眼珠正在往里窥探。

“深更半夜的,这是谁呢?”他想,“梦中的怪物?不像。”

等贴近舷窗再看,就什么也没有了,星光下,太空飞车上透出的灯光照得海面上发出粼粼的波光。

外星的夜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是真正的万籁俱寂,静得你都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心跳……可能是幻觉。他想,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生活,太紧张了。

这么一想,他感觉轻松了不少,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下半夜,起风了,风很大,把“拯救蓝星”号吹得摇摇晃晃。欧阳修文再次醒来,本能地向舷窗外看,又发现了那对黄色的眼珠正在往里窥探。他不再相信幻觉了,想弄个明白。

他麻利地起床,感受着外面凄厉的风声,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感觉。

他想,这是一个不同于蓝星的星球,从表面看似乎没有大型动物,仅仅是表面而已,在海洋里、山区以及这个星球的背面,不排除有大型动物甚至人类的可能。当然撒贝里侦察过,说没有,可撒贝里只是走马观花似的看了一遍,这就像在蓝星上乘空中飞车旅行,当在云海里穿行时,你是无法从舷窗里看清地面上的房屋、动物和人的,只能分辨出那是绿色的一片,那是黄色的一片,那是白色的一片,你根本不能断定这里有没有野兽和人。

在蓝星上,很多大型动物都是隐藏在海底或是深山老林里,并不是暴露着。即使再凶猛的野兽,也需要保护自己。太空飞车上的灯就这么彻夜亮着,方圆很远的地方可能都注意到了这里。

这是十分危险的!

欧阳修文赶快换上太空服,拿起量子枪,就要去关灯。

这时楼下响起了轻微的“啪啪”声,间歇地还伴有人的叹息,在这夜深人静之时,特别令人毛骨悚然。他平定着心绪,已不再相信这个星球上没有人了,但他不害怕。从种种迹象来看,这个星球上即使有人,也是处于野蛮时期的土著人。假如有土著人的话,彻夜的灯光会把他们吸引过来,藏在暗处,偷偷地观察,或许在他们认为时机成熟时再发起攻击。

无论如何,欧阳修文都想看个究竟。

记得儿时去农村的外婆家,和表兄弟们在弓光下玩,那时常常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吓到。外公说,当一个人走夜路遇到危险时,最好是看个究竟,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吓自己。他按外公说的做了,打那以后,胆子得到了锻炼。

这样想着,欧阳修文下楼,手里紧紧攥着枪。当然,遇到危险,只是吓唬吓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开火的,绝对不能伤害这里的生命。

跌跌撞撞地来到楼下,他着实吓了一跳:

太空飞车的舱门敞开着,在海风吹打下,正发出“啪啪”的声响。

“不对啊,明明是关上了舱门,”欧阳修文嘟囔道,“真是见鬼了!”必须赶快关上,以免一些致命的外星细菌、病毒吹进来。

他急匆匆来到一楼,迎面吹来的海风摔了他一个趔趄。他奋力爬起来,来到舱门口。就在这时,有个人影晃了过去,他不禁激灵一下,本能地握紧了量子枪,探出头来。

外面风很大,稍不留神就可能被吹走,欧阳修文紧紧抓住舱门,竭力使自己站稳。大风凄厉地呼啸着,夜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真是难以想象,在这样的鬼天气里会有人愿意出来。

他站在舱门口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什么,便回到了太空飞车里,关上舱门,用了双重密码。怕在睡觉期间有野兽或人溜进来,他又在各个舱里仔细搜索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才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暂时他还不能睡觉,必须对太空飞车进行消毒。刚才舱门洞开的时候,吹进了外星灰尘,这些灰尘说不定含有蓝星人没有免疫力的细菌、病毒,决不能有丝毫马虎,太空生活就是这样,时时充满了危险。

消毒倒也没有什么费事的,一切都是自动化,由机器人来完成。

经过这一番折腾,欧阳修文更累了,蹒跚着回卧室休息,关了太空飞车里所有灯,准备睡觉。

他想,甭说是野兽就是外星人来了,也不起来了,反正有太空飞车保护,不会有危险,现在的任务就是睡觉,只有养足了精神,工作才有效率。

当红彤彤的新阳从远处的山峦后面一跃而出时,欧阳修文带着安宁、安然两位机器人离开了“拯救蓝星”号,他们要在这座孤岛上勘测,建基地。

事实上,自从发现了这座浩瀚海洋里的孤岛,欧阳修文就一直感到它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控制着,就像蓝星上那座古老而著名的复活岛。欧阳修文也叫这个外星海岛“复活岛”。

海滩就像馒头一样松软,穿着臃肿太空服的欧阳修文走在前面,脚下不断地发出咯吱声。安宁、安然兄弟俩背着行囊紧紧跟在后面,悠然地欣赏着外星风光。

远远地看,三人仿佛一群星际流浪汉。

在海滩的边缘,细心的欧阳修文发现有两行梅花脚印,尽管很轻,但还是能看出来,不知道这是野兽的还是土著人的。现在他越发觉得,脚下的星球上有生命甚至智慧生命了。

他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已出了海滩,来到一座海拔五六百米的山下。

既然是建基地,又是临时的,最好找一个现成的山洞,哪怕是离太空飞车稍远一点儿也没关系,这样略加改造就可万事大吉,能省去不少工程量。

于是,三人漫山遍野地寻找山洞。可让他们失望的是,这里的山不像蓝星,不仅没有野兽出没的山洞,就连蚂蚁窝大小的洞穴也没发现。

站在半山腰,欧阳修文望了一会儿山顶,又回过头来对安宁、安然兄弟俩说:“上山吧?”

外表颇像蓝星人但浑身闪着乌溜溜金属光泽的兄弟俩答应道:“嗯。”

欧阳修文听后点点头,透过比玻璃还要透明的头盔面罩,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接着三人上山。山不陡,可就是有些滑,有好几次,欧阳修文险些滑倒,幸亏兄弟俩及时向前搀扶,才没有跌倒。

当红彤彤的新阳升到几丈高时,一行人来到了山顶。欧阳修文觉得累,不过没有出汗,他的太空服里有良好的温度和水分调节装置。毕竟是三百六十多岁的人了,要是在蓝星上爬这样的山,不累出个好歹,也得满头大汗。但这是在黄星,它的体积仅为蓝星的大约六分之五,引力仅为蓝星的大约三分之一。欧阳修文只是稍感不适,他坐在一块外表颇像千年老龟的石头上小憩。

安宁、安然当然不会累,兄弟俩在附近悠闲地溜达,欣赏着旖旎的外星风光,兴奋不已。

蓝星吃紧,欧阳修文不敢浪费时间,望着玩得正高兴的兄弟俩建议道:“为了提高效率,我们分头找吧?”

“嗯。”兄弟俩答应着。

欧阳修文说:“对面的山不知怎么样,要不把行李放在这里,你们俩去看看。”

“嗯。”兄弟俩爽快地答应着转身就走。

欧阳修文叫住他们,以商量的口气和蔼地说:“为了让你们赶快回来,现在我把你们的玩耍程序关掉,孩子们,没有意见吧?”

“关吧,爷爷。”哥哥懂事地说。

“好吧。”弟弟噘着小嘴,还有那么一点儿小情绪。

欧阳修文连着说了两遍“关掉玩耍程序”,兄弟俩的贪玩程序就真的关闭了。他们下山执行任务。来到半山腰,哥哥忽然转过身来,关切地对欧阳修文说:“爷爷,还是我自己去吧,让弟弟留下来,您一个人在荒山野岭,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欧阳修文心里热乎乎的:“孩子,去吧,两个人在一起,好有个照应,我离太空飞车近,有危险可以回到太空飞车上。”

“那——”哥哥说,“好吧。”

兄弟俩下山,没走多远,欧阳修文又叫住他们,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假如遇到野兽或是黄星人,可千万不要伤害他们啊。”

兄弟俩答应着,高高地举着量子狙击步枪说:“放心吧,爷爷,就是我们粉身碎骨,也决不伤害他们。”

欧阳修文笑了,说:“去吧!”

兄弟俩眨眼上了对面较陡较高的山,在山顶他们朝欧阳修文做出胜利的手势,欧阳修文也朝他们做出胜利的手势,然后兄弟俩消失在了山那边。欧阳修文把一个行囊放在“千年老龟”上,背起另一个行囊寻找山洞,顺便也采一些标本,等回到太空飞车上再进行研究。

他忙碌着,可始终感觉空荡荡的,好像丢了什么。说心里话,要不是上了年纪,说什么也舍不得让两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去山那边冒险,兄弟俩出厂还不满七年。不过转念一想,他们毕竟是钢铁之身,刀枪不入,应该不会有事。

他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山坡上红色的植物在风中摇曳,增添了几分凄凉情调。欧阳修文已离开行囊两千多米了,仍没有发现山洞。跟兄弟俩联系,也没有回音。他想,他们可能是到了信号盲区,才联系不上。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找,不久便有了新发现。在一块球形巨石旁有一些凌乱的脚印,看起来有些模糊。

他忽然来了兴趣,蹲下身研究起来。其中一个脚印甚至能看清皮肤上的纹理,很像蓝星上儿童的,不过脚趾只有四个,而且,像鸡爪一样,是尖尖的,他猜这很有可能是黄星人留下的。脚印旁有一堆黑色的小球球,怎么看都像山羊的粪便,他猜这可能是黄星人的排泄物。脚印一直延伸到阴面山坡,神秘地消失了。

他十分纳闷,按说不应该消失啊,下山时因为用力,脚印应该更深才对。随即他想,也许这不是脚印,而是一种自然现象,就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窗花,只是碰巧了很像脚印而已。

为谨慎起见,他还是从行囊里拿出了一个黑色标本袋,小心翼翼地捡了一些黑色的小球球装进去。心想,研究一下这些球球会有助于弄清这个星球上有没有野兽,有没有智慧生命,这将关系到他的安危和事业。

黄星天短,不知不觉中,夕阳已坠入了海平面下,洁白的云朵镶着金边,柠檬黄色的天空颜色更深了,也更艳了。

欧阳修文欲在天黑前赶回太空飞车,呼叫兄弟俩,忙乎了半天,没有回音。不停地呼叫,仍没有回音。他不禁有些急了,心想,这两个孩子是忘记了时间?还是仍然按照蓝星上的时间作息?都是自己疏忽,也没有修改他们这方面的程序。

“唉,肯定是进入了信号盲区,天快黑了,也不知道回来。”他心里说。

然后匆匆回到了“千年老龟”旁,还好,另一个行囊仍安然无恙地放在原处,这使他有了些许安慰。

坐在山顶,他一边等待,一边满怀信心地想,这里应该是安全的。就是退一步讲,有野兽和土著人也没关系,蓝星人的智慧完全能应付。当然,没有现成的山洞要麻烦些。可以在山坡上挖,从蓝星上带来的施工设备完全能做到,根本不用担心。

这么一想,欧阳修文感觉轻松多了。

望着夕阳下如诗如画的红色山峦,这位蓝星上鼎鼎有名的人物汹涌澎湃。至少是现在看来,黄星既不像蓝星人想象得那样好,也不像紫星人说得那样糟。蓝星人应该记住黄星。它是蓝星人踏上的小阳系外的第一颗星球,也将是蓝星人命运的转折。

就在遐想的时候,白云的金边消失了,黄色的天空渐渐暗淡下来。兄弟俩还没有回来,无奈,欧阳修文只好背起所有行囊蹒跚着下山了。为安全起见,他需要尽快回到太空飞车上等。

当坐在“拯救蓝星”号里时,已是满天星斗,急人的是,兄弟俩仍杳无音信。

责任编辑 李 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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