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庄记 10

2016-05-09 05:04:18

        每逢周末,我要到草鞋镇文化站去给手机、相机和充电宝充电,上网收发邮件,顺带洗澡。

        在上庄待过了,一进入草鞋镇,一个词会脱口而出:豁然开朗。其实草鞋镇所在地只不过是群山互相谦让出的一小片相对平整开阔的山谷,一个狭长的小盆地,——草鞋镇依然是被裹在山的襁褓中。草鞋镇是一个古镇,宋明时的志书中就有记载。尤其是编织草鞋历史更为悠久,宋朝的史志中就有专门的记载。编织草鞋用的就是这条山谷中遍生的席芨草。席芨草成墩生长,根系庞大,茎细节长,一支支茎秆像箭镞从根部蹿出,最长者达两米。茎秆实心,坚韧耐磨,是扎扫帚,编织背篼、筐、篓、席、簸箕尤其是草鞋的上好材料。席芨编织的草鞋耐磨,绵柔不打脚,草鞋镇因此而得名。1936年红军长征经过这里,草鞋镇人民给红军送去了两万双草鞋,这被写入了中国共产党党史。草鞋镇文化站的老王告诉我,草鞋镇人一度觉得“草鞋镇”名字太土,而且老有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曾想改一个诗意雅致的名字——云河镇。草鞋镇没有河,有一条沿山边逶迤的山水沟,只有下了过雨,沟里才有泥沙俱下的汹涌洪水,这不是“云河”的由来。山谷中遍生的席芨草春日出穗,至秋成熟,穗、叶、茎秆一片银白,整个山谷就像飘满白云。有一年秋天,来了一帮文人墨客,赏过席芨草,做出些诗文画作,创造出了“云河”这个词。更名之事一报到省上就给毙了,还被领导骂了个“没有政治头脑”。

        镇文化站王站长五十岁了,是个业余作者,写民俗散文,拟写民歌,写过一些漂亮的句子,譬如“低头看得见爹娘,抬头才看得见天堂”“风是沙的路”“这是一片失去激情的土地,因为老天爷太老了”……他搜集整理了相当数量的民谣民谚。我们单位办有一个内部刊物,经常发表老王的作品,老王就很满足,成为我们铁杆的通讯员,每期刊物出来总要多要几本。因为我也写东西,老王跟我就格外亲近,他也写过小说,最后觉得自己天赋不够放弃了。草鞋镇的草鞋编织被列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老王对我们是感恩戴德。后来单位淘汰的旧电脑送给了他一台,他就更加感激涕零了,跟我们的联系越发紧密。每年总要送些干枣、果脯、山楂片之类土特产,都是大包装。这几年开始兴吃杂粮,他又开始给我们送杂粮。我来这里扶贫,文化站没有小车,只有一辆摩托车,老王提供给了我。我坚辞,说他工作要用,老王不高兴了,说我要去哪里,随便就能借上,在草鞋镇上这点能耐咱还是有的。连汽油也要管,我说汽油回去能报销。文化站的经费就是点人头经费,而人头只有他一个,一个人头一年400块经费,还不够一个月下乡的油钱。而他的主要精力还不全在文化上,镇上但凡有拆迁、劫访、包乡之类的工作,他就被抽去,一抽就是半年一年。老王是个用心做事的人,这几年他围绕着“草鞋”这一品牌做了不少工作,组织了一批老头老太太编织草鞋。当然现在没人穿草鞋了,可他和几个传承人对草鞋进行了创新改造,一是打低碳养生牌,为城里人编草拖鞋,深受城里人欢迎,因此我们单位几乎每个干部家里人人都有席芨草鞋;二是开发以草鞋为主的席芨编织工艺品,微缩的草鞋、小手包、席芨贴画、人物挂饰等,也闯开了市场。老头老太太在家里编织,他组织商贩挨家挨户去收,做得挺成功。他还推动镇上打出了“发扬伟大长征精神,穿草鞋阔步新征程”的草鞋镇精神。

        每到镇上来,我不愿打扰老王。他太热情了,总是要请我吃一顿,“改善改善,山里生活艰辛”。我要付钱,他就说我看不起他。每当我去掏钱时,他早就把账付了。有一回我硬把账付了,他又把钱硬装进我的口袋里,很生气,“我到了你门上,你能让我掏钱?怕把功换下了,到时我去讨扰你?”“咱这十顿也顶不上在你们城里的一顿。”吃过了,他还要买几块熟肉、肘子、蹄子之类的给我带上。可我又不能不去他那里,一方面想和他见见聊聊,一方面我得在他的办公室充电上网。后来,我想出一个办法,到了草鞋镇,我先逛逛集市,拍拍照片,吃过午饭再去找他。

        草鞋镇是一个偏僻的乡镇,但在这一带却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草鞋镇三天一个集日,和周边的太和镇、岭山乡的集日统筹设定,草鞋镇逢农历1、4、7为集,太和镇是农历2、5、8的集,岭山乡是农历3、6、9的集。草鞋镇的集日很有历史,从史料中看,明朝时就很盛大了。

        到了镇上,我先是洗澡,因为到了中午、下午,洗澡的人就多了。澡堂叫“春风洗浴”,有四五间房大,是以前的供销社改造的,墙壁上毛主席语录:“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老标语依稀可辨。洗10块,搓10元,给一小袋洗发膏。还有男女共浴,价格40元,豪华50元,男女共浴是喷出来的,又在后面加了小括号,写了“夫妻”。还有中式按摩、泰式按摩、全套按摩,明码标价。老王让我去他家洗澡,我婉拒了。他曾陪我洗过一次,问我洗素的还是洗荤的。老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在说笑话的时候都从来不笑。我明白他的意思,因为招牌上写着有男女共浴服务。我拍了老王一巴掌,说:“后面写着‘夫妻’。”老王说:“没看‘夫妻’是括起来的。”老王说:“知道你看不上,都是老同志了。”“老同志”这词让我笑了,他依然不笑,又说,“不是大嫂就是大婶,年轻点的漂亮点的,都去大城市为你们提供服务了。”中间的墙是隔出来的,不隔音,旁边大约就是豪华的男女共浴室,动静还挺大的,老王隔着墙壁撂了一句:“小心命着。”我笑笑。老王说:“别看这洗澡设施不咋样,要那啥,洗一次没有百十块出不来,能搞价,薄利多销嘛。”老王是羞耻感极强的人,“那啥”有许多词可以明指,但他羞于说出口。他说:“扫过几次,罚了款继续开,扫就是为了钱,你说这啥事吗?要么你就直接封门取缔,要么你就合法化,这么是弄啥?风气瞎到底了,连学生娃都知道‘春风洗浴’里面干的勾当,我给领导提说过,你猜领导给我说啥?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妓不繁,还给解释说解决了多少人就业,这不是个屁话,脸都不要了。”说着一指窗外,“看着那片建筑工地了嘛,建洗浴城哩,咱草鞋镇是交通枢纽,一些跑长途贩运的大车,不愿掏钱上高速,都跑这里,红火着哩,我要不是个搞文化的,怕别人背后戳脊梁骨,早就开洗澡城了,文化这东西也害人哩。”说到这里,他笑了笑。

        洗完澡出来已是10点,集市已经很兴旺了。街道其实很宽,既是街又是道,街边就是一个阔大的农贸市场,可人们都不进去,以街为市,当街摆摊,整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牛哞、驴昂、羊咩、狗咬、鸡叫,人吵。马、骡、驴、牛也随意把粪便拉在街道上,羊群经过撒下黑色丸药一样的粪豆,冒着热气。有的老汉赶集骑着马或骡子或驴,备着鞍子,搭着褡裢,有的鞍子上备了栽绒褥子,织着简朴的图案。年轻人多骑摩托车,每辆摩托车都捎好几个人,最多的大小捎七个人。也有捎羊的,羊羔用褡裢,大羊用背篼。也有捎猪娃、鸡以及羊皮、五谷杂粮的。女人则多是坐蹦蹦车。

        过来一辆小车,给人流困住寸步难行,摁喇叭人们就像没听到,没人让路,司机就轰得油门“呜儿呜儿”的,一站在当街的汉子嘿嘿一笑说:“这货脾气还大得很,属骆驼的,喷人呢。”其他人就都笑了。

        两个老汉站在当街说着话,一个老汉拉着驴从中间穿过,那驴尾巴一奓喷出一股稀屎来,溅在另一个老汉身上。老汉说:“瞎,把驴咋拉着哩,我给你一个砍脖子。”拉驴老汉回头说:“啧啧啧,来来,你来嘛,有本事把驴沟子塞了去,日怪得很,谝传到干梁子谝去,站在当街谝传,你站在理上了?”老汉卷起手里提着的蛇皮袋子擦擦,抓了一把土往溅了驴屎的那一坨一撒,两个人又继续说他们的话了。 i$ O4 y/ k8 |

        街道两边各种吃食摊点见缝插针,一字排开,凉粉、碗坨、麻汤饭、荷包蛋、炖羊肉、羊杂碎、羊腥汤、小米捞饭、荞面圪凸、荞面饸饹、油糕、糖糕、油馍、米酒、黄米饭、黄米馍、豆钱钱饭、手擀面……蒸、炸、煎、熬、炖、炒、烩手法都用上了。卖手擀面的喊:“擀得就像纸,劙得就像线,下到锅里莲花转,捞到碗里赛牡丹,客人吃了三大碗,过了七个州,跨了八个县,赞的就是咱周大的面。”卖锅盔的在喊:“人到世上,猴到树上。文魁武魁,顶不上锅盔,吃饱肚子,这辈子不吃亏。”卖羊腥汤直接唱着卖:“荞面圪凸羊腥汤,死死活活相跟上。喝了我的羊腥汤,干妹子让你搂抱上。”这真正叫把食色性也结合起来。每个摊点都围着人,桌子凳子有限,就蹴着站着端了老碗吃,像在村巷里,边吃边和人说话,做买卖。每个赶集的人既是卖家,又是买家,卖只鸡买油盐酱醋,卖半袋子黄豆买烟酒糖茶。有贩子街这头收了皮子到街那头卖去,卖不了赶另一个镇的集,因此说倒腾买卖。

        一个老汉拉着孙子,在糖包子摊前,孙子不走了,说:“爷,我要吃糖包子。”老汉说:“一个五毛哩,买五毛钱的糖回去做多少糖包子,还不把你娃吃得胀死,这账不会算?集罢了爷买糖回去让你婆给你做。”孙子打死拽拽不走,爷爷说:“走噻我的先人,嘴是好忍的,石头是难啃的,由嘴吃倒江山哩。”老汉使劲拉拽着,就像拉一头倔强的牛犊。

        有个酒饭摊子,一个铁皮桶套的小炉子,上面坐着个黑乎乎的铝锅,老汉坐在凳上,手拉小风箱呼哧呼哧地扇着。酒饭也叫甜醅子,黄米掺燕麦煮个半熟用酒曲子发酵一日而成,有酒的味道,吃多了也醉人,但具有消夏解暑的功效。老汉看我一眼说:“来一碗?”我有些犹豫,因为血糖高,这东西是很甜的。老汉说:“自己采制的酒曲子,五月端午那天上玉皇岭采草焙制的,不是城里的机器日鬼出来的。”我坐下,老汉说:“吃还是喝?”吃就是直接吃酒饭,喝就是酒饭加点水烧滚,打一个鸡蛋,就成了城里的醪糟。我说:“半碗吃,半碗喝。”老汉笑笑,说:“看把你吃得秀气的。”老汉揭开铝锅,提起一个木勺一扣在蓝边碗里,其实已经大半碗了。递过半碗来,又问:“甩一个蛋还是两个蛋。”他们把往汤里打鸡蛋叫甩。我说:“甩一个吧。”老汉又问:“要饼不?”我说:“不要。”老汉一笑说:“你们是吃稀罕哩,又不是吃肚子哩。”来了一个汉子坐在凳子另一头,凳子立时往下一沉。汉子把帽子往桌子上一扣,说:“两碗,一碗吃,一碗喝,来四个饼,甩四个蛋。” 老汉说:“看把狗日的阔气的,不过日子了?”汉子手捏了鼻子往地上一甩,又在桌腿子上一抹,说:“没见过世面,这就不过日子咧?!”老汉说:“狗日的口气大的,寻下好活咧?”汉子说:“给镇上墁院子哩,你说是不是好话?”老汉说:“我听说镇上的钱不好要。”汉子说:“镇长亲自叫的咱,小品里都说农民工工资不能拖欠,合同都签下了。”老汉说:“你也叫农民工,守着婆娘不离炕头,人家到城里揽活的才叫农民工。”汉子说:“不种庄稼干活养家的都叫农民工,再来两碗,带走。”老汉说:“还念想着婆娘?啧啧啧,看你娃出息的。”汉子说:“她没喔口福,给镇长婆娘捎的,镇长婆娘爱吃着哩。”老汉说:“啧啧啧,会来事咧,逛得比猴都精了。”汉子嘴忙起来,一碗酒饭竟然五口吃完了。老汉端上一个蓝边的老碗,汉子接过呼噜呼噜吞咽,边哈着气,我一小碗还没吃完,他一碗汤四个蛋四个饼犹如风卷残云。汉子把帽子往头上一扣,看了我一眼说:“干啥的。”并不等我回答,提了塑料袋便腾腾走了。老汉说:“钱还没挣上就大吃二喝的,吃嘴撂脚后跟的货,挣镇上的钱,镇上都花的是贷款哩。”我笑笑,老汉说:“一个侄孙子,恋家,围着锅台转的货。”我说:“老人家在镇上住?”老汉说:“在火村,天旱了嘛,跟集卖个酒饭。”我说:“一天收入还行吧。”老汉说:“猫儿吃浆子,嘴上抓挖哩,靠这发不了财。”又笑笑说,“不像你们,背个包包,晃荡着啥力不出就把钱挣下了。”

        竟有卖烤洋芋的。在城市里卖烤红薯的到处都见,卖烤洋芋的还是第一回见。法国人把马铃薯称为“地下苹果”,德国人称为“地梨”,俄罗斯人称为“第二面包”,这里人不会这么比喻,他们说草鞋镇三件宝,洋芋、土豆、马铃薯。开始听到我说这不都是马铃薯嘛。老王说:“不一样嘛,说洋芋是粮食,说土豆是蔬菜,贩子则称之为马铃薯。”这一解释立刻就觉得有内涵,深刻了。老王说:“咱这里人苦日子过成习惯了,出多远的门,就带几个烧洋芋当干粮。”是啊,上庄有些学生就带几个洋芋当午饭的。洋芋烤得皮黄里酥的,一个才五毛钱,大小随便挑,都有拳头大。红薯一个要一块。我要了两个洋芋,卖洋芋的是个女人,看看我说:“吃稀罕?”我点点头。她捏了一撮盐面子用小纸片包了,说:“撒点盐沫子,吃上香。”

        经过一个杂粮摊,有荞面、黄米、小米、苦荞米、绿豆、黑豆,摊主说:“带些粗粮回去吧,你看这小米多黄,绿豆多绿,黑豆多黑,咱这荞面纯纯的,不像你们城里卖的荞面一撮荞面都没有,白面里掺了麸儿子当荞面卖哩。”说着抓了一把黑豆,往一个盛着清水的碗里一撂,“你看我这黑豆没染过一丁点颜色,不像你们城里卖的,回家一泡,水黑了,豆白了。”我笑笑,说:“过几天买点。”摊主一听我没买的意思,说:“俺们刚吃上肉,你们又吃菜了;俺们刚娶上媳妇,你们又包二奶了;俺们刚吃上糖,你们又尿糖了;俺们刚吃饱肚子,你们又开始减肥了;俺们刚拿白纸擦沟子,你们又用它擦嘴了 ……哎呀,你们城里人呀你说咱们这么失笑人!”说完自己开心大笑起来。

        看到了老曹,就在街道边,身后放满了背篼、筐、篓……一个套一个,高高的有几大摞,看上去就像一座座塔,席子和扫帚摆放在地上,占了老大一块地方。前一阵,我去老曹家想买两个背篼,几把扫帚。学校里打扫卫生用的背篼烂得脱了底,扫帚也秃了,学生打扫卫生轮到谁谁就得从家里往来带工具。有些家远的学生不带工具,干脆就用书包往出背垃圾。老曹一次给了我背篼、筐和簸箕三件套,四把扫帚。我给他掏钱,他说值个牛价还是马价,咱能让你掏钱,要说我该给学校赞助赞助。老曹有七个子女,四个儿子都在城里打工。三个儿子都成家立业了,孙子都还在身边。只剩下四儿子这一个负担。老曹年龄不大,五十出头。按说这年龄在城里打工,找个活路还是很容易,工钱上也不会吃亏。但因为老曹有这门手艺,一直没有出门打工,边种地边务劳这门手艺,农闲时节,老曹像个织网的蜘蛛,整日坐在银白的席芨杆上,编织他的生活,用上庄几个老汉的话说,“老火镰旱涝保收”。因为老曹常年盘腿坐在那里编织席芨,双腿罗圈,背也驼得厉害,人们就给他起了个外号“老火镰”——火镰是一种比较久远的取火器物,形状酷似弯弯的镰刀。老曹编织席芨的这门手艺是家传的,一家给红军编织过草鞋。

        老曹说:“正好晌午,请你下馆子。”我递给他一根烟说:“发大财了?”他嘿嘿一笑说:“咱们这号人能发大财?能发财的都是财神爷的娘舅,不过今儿运气美得很,县环卫处的一个干部,一下子要了三百把扫帚,一看是个大干部,干脆得很,拍了二百块钱的定金连个字据都没要。”我说:“我请你。”他说:“今儿你别跟我争,得我请你,挣大钱,打个尖,打个尖才能留住钱。”说着回头喊,“大麻子,两老碗烩肉。”我说:“老碗大了,我吃了酒饭,买了两个洋芋还在手里捏着哩,来一小碗吧。”老曹悄声说:“老碗跟小碗里面的东西没多少区别,就是多口汤水,这些街面上的人奸得屎里面挑着吃豆子哩。”大麻子喊:“吃芫荽不?”芫荽就是香菜。我说:“吃。”大麻子又喊:“吃辣子咋样?”我说:“扎实着呢。”老曹说:“你把我们这达话说会了。”我递给老曹一个洋芋,老曹嘻嘻一笑说:“这也买着吃,多少钱一个?”我说:“五毛。”老曹说:“啧啧啧,一斤洋芋才买三毛,这钱挣得跟抢一样嘛。”蓝边老碗真是实诚,满得往外潽。我把肉往老曹碗里搛了些,老曹说:“你这人,请你吃个饭,你把肉全搛给我了。”老曹问我要米饭还是饼。我说:“米饭吧。”他要了一碗米饭,自己从包里掏出馍来,说:“天气热,不吃就坏了。”我想到一个笑话,说是一个老汉赶集,中午进了饭馆,问一碗烩肉多少钱,一碗揪面多少钱,一笼包子多少钱,逐个问了一遍又问一碗面汤多少钱,掌柜的说不要钱,老汉说那来两碗。然后坐在那里掏出背的馍泡着吃。我想老曹大概是这样的,或许他会偶尔下一顿馆子,但更多的时候,他要碗面汤泡着自己的馍吃。吃饭的工夫,老曹卖掉了几个背篼,两把扫帚,老曹说:“沾你的福气了。”我笑笑。老曹说:“这些东西家家得用,现在做务劳这门手艺的人越来越少,生意好着哩,几个儿媳妇就是靠我这手艺拉扯回来的,我叫他们回来一起干,咱也能成立个啥公司,可狗日的都恋城里,也看不起这活,其实我一个干这一年,等于他们两个人在城里一年打工的收入,城里能挣钱,可也能花钱,攒不下嘛,要能挣还要能省呢嘛,省下的就是挣下的,唉,也没办法,孙子都得在城里念书,不念书咋行?待在村里,就把娃的书误下了。”我说:“现在有几个孙子了?”他说:“光家孙子七个了,最大的都十六了,明年高考哩。”我说:“学习该不错吧。”他说:“听说好呢,咱也不懂。”我说:“下午我捎你回。”老曹说:“我赶了驴车。”

        传来锣鼓梆子声,我说:“有唱戏的,咱看戏去。”老曹说:“你看这一摊子,没工夫嘛,在这里能听着,听听也过瘾,在市场里唱哩,你去看吧。”我递给老曹一根烟,点了,一扭身看到了老王。老王说:“我估摸着你今天要来,等了你一个上午不见,果然在集上。”我说:“估摸?”老王说:“你电脑、手机都该没电了吧?”我笑笑,老王说:“吃过了?你咋这人嘛,到门上了溜墙根,怕把功换下了到了城里连累你?”我说:“上庄的老曹发财了,非要请吃个饭。”老曹说:“就是,就是,我给站长要一碗?”老王说:“我吃过了。”我给老王点了根烟,老王在老曹的屁股上踢了一下,说:“我给你说的喔事你咋想下了?”老曹嘿嘿一笑说:“咱粗手笨脚地干不了你喔细活么。”老王说:“你个货就是钻钱眼里了,我给你说把你列为非遗传承人,给你钱不说,以后留名百世哩。”老曹嘿嘿笑着,说:“你先把我列上么。”老王说:“做梦娶丫头,尽想好事,没有付出就想得到。”老王跟我一起走,说:“我让他加入草鞋非遗传承保护组,就是叫不进来么,这些人啊,脚梁面上看事,都是见利不见义,镇上几个传承人,我一个人给他们写了几千字的东西哩。”

        一辆“时风”三轮车开过来,上面拉了人,还有铺盖卷儿和大包小包的,简直就像个移动的小山丘。大致数一下,这辆车大小拉了三十六人,比中巴还能拉人。车上全是老人女人,还有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开车的倒是个小伙儿。三轮车这里人叫蹦蹦车,城里人却叫“三二八”。老王给我解释过“三二八”,说“三”代表车子有三个轮子;“二”是指二百五,通俗来讲就是指脑子缺根弦儿,做事不要命;“八”是指八成人,就是指心智不健全,不知死活的人。所以“三二八”可以这么理解:一个不要命的二百五,开着三个轮子的车,上面坐着一群不怕死的缺心眼。老王说:“城里人就这样,骂人不带个脏字,放到这里来,活得还不如乡下人哩。”蹦蹦车是这一带主要的交通工具,赶集、拉运货物,人们出行基本全是靠蹦蹦车,因此还有一个形象的叫法,“肉包铁”。车厢是经过改装的,加宽加高了铁护栏,捆绑着三层木板,一层一层往外延伸,就像体育场的看台。马力也是改装加大了,跑得过大卡车。安全系数自然不高了,经常出事故。前年曾出过一个大事故,一车人翻到几十丈深的沟里去了,死亡十六人。我正照相,小伙儿停了车扑过来说:“少照毬我。”我笑着说:“就照两张。”小伙儿说:“一张也不行。”旁边一人说:“你是记者吧。”我说:“不是。”小伙儿从车上抽了摇把提到了手里说:“不是记者也不许照!”我笑笑,他脖子一拧说:“我看你给我照?你给我少骚轻,小心我把你喔吃饭的玩意儿砸了。”老王正和人说话,撵过来说:“把你娃说得日能的,你砸我看看,你知道喔多少钱?你几个蹦蹦车的钱都买不来,还砸了,你蚊子打喷嚏,好大的口气。”小伙儿说:“人服王法草服风,我没犯王法,谁能把我咋样?”老王说:“你没犯王法?这车是拉人的?你拉人去干啥当我不知道?”小伙子呼着粗气翻着眼睛看着老王,老王说:“咋,不服气,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不撒泡尿照照。”小伙儿说:“不用照,知道你是公家的人,背靠大树乘凉哩。”又摇着了车,对刚刚下车的人咆哮,“上车,上车,走咧,走咧。”一个女人说:“不是说连夜走么,不怕路上给拦住罚款了?”小伙儿说:“让上车就上车,话多得很,没看着人家脸子吊得比驴脸还长。”老王踢了小伙儿一脚,说:“想起事?”小伙儿说:“硬跟老虎争食,不跟官差起事,咱哪敢跟你们生个事,你们拿指头抠个壕壕,咱们这些人当沟的翻哩,你起开,不跟你弄毬事。”我收起相机忙说:“不拍了,不拍了。”然后扯了老王就走。就听身后有女人嘟囔:“说好了赶个集,给娃买件衣服,都给娃捎话让请假在路边等着取哩。”

        老王说:“知道为啥不让拍么?蹦蹦车不是老出事故,现在严禁这种车拉人,他们这是要去内蒙古抓发菜,抓发菜破坏植被,国家也三令五申地禁哩,怕你拍了照,到时候交警、农牧这些部门拿着照片找他罚款。”我说:“就开着这蹦蹦车到内蒙古去抓发菜?这里离内蒙古境可不近哩。”老王说:“蹦蹦车是农用车,不让上高速(公路),也不敢上高速,只能黑明昼夜地走,白天躲着,去内蒙古得走三夜两天,去了在荒山野地一住两三个月,直到麦子黄了才回来,今年看这架势又是个旱年,夏收时节也不一定回来。”我说:“内蒙古不管吗?”老王说:“抓哩,咋不抓,比咱们抓得力度大,可内蒙古地盘多大,管不过来,再说有发菜的地方都在荒漠深处,人迹罕至,打游击战嘛,给他们取了个名叫游击队员。”我回头看看那辆蹦蹦车,并没有开走,人都已经散进市场里去了。老王说:“人穷了命就贱了,没办法,你看都是些老人女人娃娃,这一旱,地里一点指望不上,总得搞点副业,也都可怜着哩,这老天爷没有悲悯情怀啊。去年,有一车人进了沙漠再没出来,镇上派人搜寻过,没有找到,估计怕是让沙尘暴给活埋了。”

        老王说:“先去办公室把电充上。”我们就去老王的办公室,把几块电池和充电宝都充上。来到了市场门口,老王说:“我给咱们买两瓶水。”我想让他买吧。三个老汉在门口和把门的讨价。门票每人三块,三个老汉非要每个人少五毛。把门的是铁塔一样的壮汉,鼻尖上长一瘊子,坚称不能少,三个老汉趔了个架势要走,把门的说:“趔过(错过)黄河没渡口了。”一个说:“没渡口就没渡口了,不看死不了人。”三个老汉真要走了,把门的就喊,“一个人给你们少五毛,啧啧啧,五毛你们就富了。”一个老汉说:“那你从我们每个人身上多挣五毛就富了?说喔闲话做甚?找气受呀。”三个老汉心满意足进去了。把门的看着我说:“看不?跟他们一样吧,你也两块五。”我给了他六块说:“按三块收吧,还有一个人。”把门的笑着说:“城里人就是大方,这些人毬毛是捋着吃虮子,也不嫌腥气,五毛钱费半天口舌。”我笑起来,这家伙说话真狠。老王买来了两瓶水,说:“你票买了?”我点点头。老王说:“我们的钱你也收?”把门的眉毛一挑说:“你谁?”我说:“文化站王站长。”把门的立刻满脸堆笑说:“噢噢,噢噢,呀呀呀,王站长,有眼不识泰山,那咋能收。”忙把钱退给我,又掏了烟递过来,打着火机给我们点了,说:“站长,陪领导呀,这阵没好地方了,你到台上去坐,老王在台上哩。”进了大门,我说:“你挺有威信的。”老王说:“用得着我哩,他们唱戏,得我批了才能唱。”又说,“不管理不行,他们胡演哩,以前放开不管,跳脱衣舞,木桩舞,说黄段子,还有政治笑话,嗬,把中央领导的段子都讲,跳脱衣舞,还让你上去摸,摸一下五块十块地挣哩,城里打击的东西多都流窜到这里来了,咱这里山高皇帝远的,都以为可以胡作非为嘛。”

        看戏的人真多,已经离戏台很远了,满眼都晃荡着脑袋。自行车、摩托车、蹦蹦车、手扶拖拉机都成了登高看戏的工具。戏已经开演了,人还继续涌进来,一会儿我们就给裹在人中间了。背后一人问:“唱的啥?”一人说:“好像是《周仁回府》,我看耍帽翅把帽子耍掉地上了,像是周仁正哭坟哩。”一人骂骂咧咧:“那不是卖肉的朱屠户,他也上台唱戏哩,毬,骗人哄钱,为钱都不要脸了,啥人都敢上台,难怪耍帽翅把帽子耍掉了。”一人说:“草台班子将就戏,凑合着看,有看的总比没看的强。”我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像是有雨星落下来,可抬头看看,晴空万里。抹抹脖子,是麻子壳。回头看看,几个人站在手扶拖拉机上面,每个人嘴唇上都粘着一堆麻子壳。一个老汉提着个蛇皮袋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到我跟前说:“买麻子不?”我说:“咋卖?”他撑开袋子,有三个大小不一的纸杯,说:“小的五毛,中的一块,大的一块五。”我说:“没处装嘛。”老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成三角形的报纸袋,我说:“来一块的。”老汉了一杯倒进纸袋里,看上去杯子很大,倒到纸袋里其实没多少。老王拿过那纸杯说:“你个老亏心不,一拃高的杯杯里面垫了半拃厚的纸。”老汉说:“量不少,值的,纸杯大点人爱买么,人都喜欢眼见的便宜么。”说着又抓了一把递给老王。老王说:“我不要,门牙死光了,嗑个毬。”老汉嘻嘻一笑说:“像娃娃那样嚼也香哩么。”老王接到手里对我说:“到台上去看?这里一个字都听不清,音箱不行,从歌舞厅抬出来的。”我说:“我照相,你到台上看去。”老王说:“我不看了,都是草台班子,到跟前也听不清,记不下词儿就胡哼叽,省团啥时下来看看,名角就是名角,那才过瘾。”又说,“街面上几个能唱几句的一凑,找了两个串村唱戏的,就唱起大戏了,也是好收入,现在啊,只要能挣钱,啥点子都敢往出想,啥台子都敢摆。”

        市场其实是个老戏园子,戏楼是个古戏楼,大约建于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两边的墙壁上用水泥制作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要斗私批修”“无产者联合起来”等毛主席语录,戏楼子正中额头顶着一个“忠”字,每边有三横,表示万丈光芒。看得出那时间做的活结实,经历了几十年风雨没有一个字缺胳膊少腿。倘若是现在的活,估计不出一年,也就残缺不全了。也有些新标语,是白灰刷上去的:“打工是铁秆庄稼,结扎是致富根本!”“要想早踏致富路,少生娃娃多养猪!”“贩毒,枪毙!”“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盗墓,就是自掘坟墓!”“邪教就是地狱!”“打好综治维稳总体战,争创安定和谐幸福镇。”……

        脚底下到处都是牛羊骡驴的粪便,散发着臊臭。围墙边还拴着牛羊骡驴。看样子戏园子是一园两用,上午是做牛羊骡驴市场,中午腾空了场地唱戏。老王说:“我都建议了几年了,把戏园子与市场分开,可文化是软实力,软得稀里哗啦的,说话就像放屁,两三万块钱的事都办不了,门前弄了个看不来名堂的不锈钢雕塑,像个棒槌一样,花了几十万,”说着,老王一指高高的雕塑,“你猜老百姓把喔雕塑叫啥?叫他大(爹)的锤子。”说完哈哈一笑,“你仔细端详端详,真有点像哩。”我眯着眼睛看看,点点头。锤子,在上庄一带是指男人的生殖器。

        我想找个高点的地方拍照,旁边有个蹦蹦车,我往上挤,一男子说:“下去,下去,你肥得就像咆牛,上来还不把车压趴下了。”咆牛就是种公牛。老王喊一声说:“纸糊的?”那男子说:“就是纸糊的,咋了?”老王挤过来,一个老汉忙上前说:“你个瞎,瞎眉日眼窝的连王站长都不认识,镇长的讲话都是王站长写的哩。”那男子嘿嘿一笑,一把就把几个人掀下车去,腾出老大一块位置。我说:“照几张相就下去。”男子说:“你照,要不我开上拉着你转着照。”我笑笑说:“谢谢,不用。”照了一会儿相,我对老王说:“去你办公室吧。”上网处理了些邮件,几块电池和充电宝充满了电,我就告辞,老王非要留饭,我说:“回去要备课,明早还要上课。”老王说:“吃了喝了再走,有‘电驴子’你怕啥?”我说:“夜不观色,不怕掉到沟里去。”老王看看太阳说:“这阵就开始,喝两盅,我也想喝。”我说:“吃了一碗烩肉,这阵才四点,能吃进去。”老王说:“你先看阵门。”就走了。不一会儿提来一个塑料袋,有卤猪蹄、酱牛肉,还有半个鸡。我说:“你呀……”老王说:“值个牛钱还是马价?顶不上省城三道菜。”老王去单位上,领导安排让我请过一顿饭,现在他把情全还到我身上了。

        出来,街道上已空落落的,杂物遍地,一片狼藉,我说:“这么早集就散了。”老王说:“出门不走夜路,赶集的都在山里住着,几十里路程,走好一阵哩,不像城里逛街,街都在自家门前,就跟自家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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