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庄记 7

2016-05-09 05:04:21

        虽然春寒未退,但花不误节令地绽放了,一朵接一朵,一枝接一枝,一树接一树,纤细的枝桠被蓬勃的花朵压得低垂,上庄的果园繁茂奔放极了,纷乱的花枝都抻出了园墙,春色满园关不住,岂止是一枝红杏出墙来。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上庄的春天比唐朝诗人笔下的春天繁盛多了,姹紫嫣红的果园以浓酽的香气,覆盖了上庄。

        上庄人家都有阔绰的果园,两三亩大,四五亩大。这跟上庄的人居住习惯有关。因为依山坐落,上庄人居住的均是崖窑——选择向阳的山坡,开出一个十余丈高的断面形成崖面,然后掘窑洞,形成院落。根据家口大小,开出的断面宽窄不一,掘出的窑洞也有多有少。最大的院落有六七孔窑洞,最小的院落也有三孔窑洞。上庄的土质好,是白僵土,质地坚硬,因此窑洞阔大,深、宽、高分别在12米、4米、3米左右。一般有一孔正窑,也叫主窑,然后两边各掘几孔窑洞。因此,上庄的院落里窑洞多是奇数,或三或五或七或九孔。窑门多用石头垫基,土坯砌成,开上下两孔窗户。开崖面在院落两边形成了侧崖,会再掘两孔低、浅、小的小窑,作为草窑和牲畜窑。掘窑洞掘出的土推出来就铺垫起一个院落,筑土墙围起来,一分两半,一半做了院子,一半做了果园。因此窑洞越多,果园便越大。果园里以苹果、桃、李、杏、梨、枣果树为主,树垄间种些菜蔬、豆、瓜、花生、葱、蒜之类。因此,既是果园,又是菜园。

        上庄虽包裹在山的襁褓之中,但山谷间、塬顶上还是有相对平坦的土地,交通要比谷中便利多了,可平地是吃饭的好地,谁舍得用作安家?而且在平地里落家,那是要盖房的,木、砖、石、瓦、灰(水泥和石灰)以及匠人,样样都是要花钱的,而掘窑洞需要的只是苦力。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这句诗用来表现眼下的上庄确是贴切的。因为十户人家中有六七户院门紧锁,花园多是寂寞的,大多数果园无人看顾。老村长说:“枝繁花茂的看上去风景得很,可结果子就不行了,多数果园好些年没剪,树都长疯了,披头散发的。以前啊这果园是咱上庄人创收的主要渠道,原先县上提出过‘春赏山花烂漫、夏摘桃李芬芳’的发展口号,现在没人了,树不误人,人误了树啊。”

        我穿过村巷一路拍着向挡山爬去。我得上老疙瘩峰去打电话。这是每个周末的功课,给老婆报平安,向儿子问好。

        挡山是一道绵延两百多里的山岭,起起伏伏的憨莽身躯绵延数百里,又左出右突生出千百条山岭,山岭间是莽莽苍苍东奔西走的沟壑,这使得挡山仿佛一条巨大的蜈蚣。山有起伏,便有了形象,十里不同名,挡山也就有了许多名字,有叫蚰蜒岭的,叫卧佛岭的,也有叫脊背梁的,叫大龙岭的,在上庄一带叫挡山,都很形象。老疙瘩峰是挡山延伸到上庄,大约觉得太平淡了,腰身一躬,隆起一疙瘩山峰,依旧是黄土的,就是高,却并不奇险,叫峰有些勉强,就是一堆土峁,最高的一个疙瘩看上去像一顶草帽,上庄人就叫了草帽。手机显示的海拔有一千六百多米,无疑是上庄的通信塔了。站在老疙瘩峰放眼四顾,梁峁沟壑起起伏伏,眯着眼睛看,整个上庄就像波涛汹涌的大海。

        从县域地图上看,倚着挡山大大小小上百座村庄。上庄四周的地名不是含沟带壕,便是带梁含峁,鼻孔梁、扁山梁、野狐壕、低头沟、抬头沟、门头沟、折腰沟、断头沟、串山沟、土匪沟、扇把子梁……

        上庄处在典型的黄土高原丘陵地带,山、岭既无悬崖,也无峭壁,一味的慈眉善目,因此这里人把山、岭多数称梁、峁,虽然不够险峻,但密度极大,气势磅礴。沟、壕更是纵横捭阖,每道梁下都伏着几条深沟大壕,互相串通,有些沟、壕绵亘几百里,倘若有水,便有大江大河的气魄。沟、壕的垂直深度有几百甚至上千米。有一条沟就叫十八里沟,据说一上一下十八里。因为沟、壕,梁、峁的高度就绝对有了,也有些险峻了。可谓梁相扶而沟相通,如果硬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片土地,那就是“千山万壑”。如果说这片土地用一片树叶来形容,那这些梁、峁、沟、壕便是其发达的脉络。在这片土地上行走,不是越梁,便是翻沟,路就是这样被拉长了。两个村庄鸡犬之声相闻,但因隔着一条沟,要串个门往往要走上几里甚至十几里的路。路就在巨蟒般的梁峁上、游龙般的沟壑间斗折蛇行,极其细微恍惚,就像谁落下的一根鞋带。而有些路就仿佛一根根泛白的丝线,断断续续,那该是一家人或一个人重复走出来的,放置在这苍苍茫茫草木稀疏植被瘠薄的旷野,也十分的醒目明白。山野空旷孤寡,由于封山禁牧,牛羊也极少见了。一脉的黄褐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就像雾气。稍高一点的植物就是席芨和母猪刺,极其硬朗,因为耐旱,长得还有点气势。山风掠过,瑟瑟有声。

        上庄一共八个自然村,上庄、瓦棱梁、黄家川、二道沟梁、张家沟、梁家寨、榆树壕、猪头峁,都匍匐在挡山脚下,每个自然村又由几个小自然村组成,东坡几户,西沟几家的,各占山头,倚梁峁临沟壕而坐,他们称之为庄子。庄子大到几十户,小则七八户三五户不等,最小的庄子只有一户人家。站在老疙瘩峰上,所有的庄子尽收眼底,倘若不是花果树木此时正绚烂绽放,窑洞、院墙、园墙、牲口圈舍,以黄土夯筑的村庄在这枯黄的山野衬托下,完全就像一个考古现场。

        挡山的梯田是很壮观的,一直从山根修到了山顶,一阶一阶的,像通天的长梯,不比云南哈尼梯田、广西龙胜梯田逊色。只是由于雨水丰沛,庄稼丰润的色泽组成童话般的图案让哈尼、龙胜梯田就仿佛一幅幅壮美的油画,成为摄影家竞相朝觐的圣地。可上庄处在干旱带上,已立春快两个月,还没下一场雨,除了续根耐旱的劲草努力长出一丝瘠薄的青苍,整个山野一味枯黄,一道道梯田就像一个个空白的画框,没有嵌入浓抹重彩的画儿。然而,人们依然在地里劳作。

        老周套着一对骡子在犁地,我说:“天都这么旱了,还干呀?”

        他“唷”的一声叫停骡子,说:“干给老天爷看嘛。”

        这话说得狠呀,这是跟老天爷叫劲,以干活的形式向上天祈祷甘霖。

        老周说:“正是犁地的时候嘛,地犁好了等雨,不像你们嘛,月月有个麦子黄,咱们是一年才有个麦子黄,一年的庄稼两年做,今年没雨了,还指望明年哩,人误地一晌,地误人一年,庄稼汉的日子一年指望着一年。”

        上了挡山,老村长蹴在老疙瘩峰上,眯着眼睛,就像一只打盹的老鹰。

        和我一样,老村长每逢周末也爬上老疙瘩峰来打电话。

        老村长拔掉耳塞,说:“人老了,给儿子报个信还活着,头不疼脑不热的,再问问镇上有啥事务。”

        老村长拿过相机看看,我说:“拍两张?”

        他说:“浪费那钱做啥。”

        我说:“数码的,不浪费。”

        “旱得有皮没毛的,有啥拍头,今年看天象又麻达了,老天爷这是要绝咱上庄啊,三年了没给个好收成。”他把相机还给我,指着前山后岭,说:“你看咱上庄这梯田壮观不?雨水广的年份,这梯田可就出彩了,一样庄稼一样色彩,一道一道的,漂亮着哩,那才有个拍头。有一年雨水广,来了几个人,照相机就像炮筒一样架着拍,拍了几天,报纸上还发了老大一块哩。”

        在一个土台子前,老村长说:“你知道这土台子是干啥的吗?”

        我看看不是烽火台,老村长说:“修梯田插五星红旗的,旗杆比大腿还粗。一杆大旗整日在风中呼啦啦地飘扬,一过驴崾岘就能看见这杆红旗哩,小红旗满山遍野都插满了。那些年上庄红火着哩,全省农业学大寨的典型,全公社抽人在上庄修梯田,搞大会战。一千多号壮劳力,你想想那是什么场面。嘿,那时间不是兴比学赶帮超吗,人的积极性要调动起来,那可是好大一股力量哩,热火朝天的。那些年许多事情啊现在想起来就像耍哩,可是修梯田做得没错。咱这达年平均降水量不到300毫米,蒸发量却过了3000毫米,说十年九旱是有些夸张,十年六七旱是常情,土地都在坡上,宁种一个窝窝子,不种十个坡坡子。窝窝子就是平地,养墒攒肥,坡地就不行了,水土流失厉害,梯田保土、保水、保肥,成倍地增产。按我那时的决心,上庄所有的山坡都要修成梯田的,修下的梯田最终得利的还是咱上庄人。这一档一档的梯田,是咱上庄人吃饭的金碗银钵,只要老天爷照顾,一年给上几场透雨,庄稼就成了,打一年吃个三五年。”

        老村长双手叉腰,眯着双眼审视着前山后岭,神情有一种痴迷甚至是陶醉,我想他已经回到了过去。

        李谷把老村长与两个大人物相提并论,一个是陈永贵,一个是邓小平。“他那时间可红了,要不是出事,说不定能做第二个陈永贵哩。”李谷说,“陈永贵还不是修梯田修上去的?”老村长给人吆过脚(脚户),识下了几个字,解放后成分好,当过社里会计,生产队长,民兵连长,后来当了大队长。农业学大寨那几年,上庄大队的梯田在全省都修出了名,好多大领导都来看,还开现场会。可就在老村长风头正劲的时候,却没把住出了事。在野鸡岭修梯田放炮炸山时,炸埋了秀芝的男人,秀芝就成了寡妇。尽管秀芝已是三个娃的娘,年龄却才二十几岁,正是最水灵的时候。老村长和支书两个都打秀芝的主意,可秀芝偏就喜欢老村长。支书咽不下这口气,组织了一场捉奸,把老村长捉在了秀芝的炕上。大队正驻着工作组,立马召开了批斗大会。秀芝家成分是地主,老村长不但抹了官帽,还给扣了顶四类分子的帽子,押上了批斗台。捉了奸,这事就等于挑明了,秀芝就死心塌地跟老村长好着,再没嫁人,老村长一手托两家,唉,也是把苦受了。秀芝大儿子18岁那年想当兵,老村长虽然倒台了,但毕竟当了好几年大队长,在上面为下人哩,跑前跑后想尽办法让那娃当了兵。“这事不简单哩,那时间干啥都讲个成分,成分天大,压得多少人抬不起头来,你想想这娃爹是富农,娘是地主,那事有多难?可他硬办成了,上面人其实还是认他哩。”李谷说。秀芝的儿子当兵当得好,在部队上提了干,后来转到县上,出息得很,现在已经是大局长,不但把两个弟弟在城里安置了,连老村长的儿子也拉拽进了城里,说是打工,其实已经是城里人了,坐办公室哩,干的活又轻松,这金那金的啥都有,楼房早都住上了。“你猜猜他和那支书最后咋样了?他们结成了儿女亲家,老村长的女儿嫁给了支书的儿子,你说老村长这度量,那才叫大哩,一般人这样的仇不知要记几辈子哩。”李谷说得非常感慨。老村长老伴去了,秀芝就过来服侍老村长。“他们没领结婚证,老村长说秀芝死了还得埋回人家坟里去,总不能让人家隔世落单,咱坟里已经埋下一个了,你说老村长这人做事,那叫义长,大气。”

        包产到户后,老村长当了村长。有一年上面下来调查农民人均纯收入,选点选在上庄,镇上的书记亲自陪下来调查。他们算纯收入,越算老村长觉得越可笑,把驴粪、牛粪、猪粪、羊粪、人粪都算成了钱。老村长说:“噢,原来拉泡屎都是收入哩。”书记就说:“你想,如果你不拉屎,地里就没肥上,庄稼就会减产,要上肥就得买肥料,可不就是钱,省下的就是挣下的,这理也不懂。”老村长就说:“噢,书记,你还记得吗,我有一次把一泡屎拉到你家了,你还没给我开钱哩。你要不给我开钱,那就要在我家纯收入里扣掉一泡屎钱哩。”老村长和镇上的书记是老熟人了,他对这么算收入有意见,就敢说。修梯田那会儿,书记还是个娃娃,当宣传员,上庄修梯田上了省报,就是他写的稿子。书记的脸子都掉下了,他还笑着说:“要这么算,我看纯收入能过三千哩,该小康了。”结果镇上人均纯收入大打了折扣。书记发火了说:“你不要干了。”老村长不饶人,说:“就因为一泡屎钱?你当我愿意干?连个破夜壶的钱都不值,下次你再带上人来算收入,干脆把屁也算上,那股臭味还熏过庄稼,庄稼也长膘哩。”

        后来,老村长又给选上了,这次是支书。有一次镇上开会,镇长说:“只有落后的干部,没有落后的群众。”老村长说:“你说的这是心里话?”镇长说:“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老村长说:“那你还不向我承认错误,向我道歉?”镇长说:“我为啥给你承认错误,给你道歉?”老村长说:“你刚才是不是训我了?”镇长说:“安排个工作你先推三阻四的,我还想抽你哩,训你算轻的了。”老村长说:“是啊,只有落后的干部,没有落后的群众,我和你相比,可不就是个群众,你咋能训我,还想着抽我?再说你说的这工程那工程的,不合实际嘛,还不让人说话。”镇长说:“你别给我登着鼻子上脸。”老村长说:“咱哪里有资格登着你的鼻子上你的脸,镇长,是你心底阴暗,才那样想的。”镇长就拍了桌子,说:“我就心底阴暗,你能咋样了我,你这个支书不要干了。”老村长也火了,说:“就你这样还往四海里放哩,不要说老龙王,虾兵蟹将都不要!”后来,有人给他分析说老村长是“心底阴暗”这个词用坏了。老村长说:“我平时哪里用过这么高级的词,可那天不知这个词咋就冒出来了,可能是旁边几个小干部悄声说的,灌进耳朵里了,没压住又蹦了出来。可他发那么大的火,值得嘛,比娃娃翻脸还快。”

        村组织搞改革,支书、村长一肩挑,老村长又被选上了。那年县上推广种紫洋芋。紫洋芋产量高,价格好,可是娇贵,怕旱,不好抓苗,而且子种贵,还要上化肥,下得苦多,投入又大。头一年,一秋没雨,一冬没雪,地里就没底墒,种上成活率也不高,产量肯定上不来,大家积极性不高,再说人都进城打工去了,地都撂荒了。可上面要的是亩数,不是产量。老村长说:“这有难度,也不符合实际。”镇长戳着老村长的鼻子说:“你少在这里给我扯卵泡子(睾丸),这是县长从外国取回的经,今年他亲自抓的头号工程。”老村长说:“不要说是县长,就是省长能咋?问题是天不下雨,种金子它也不长。除非是龙王爷抓的工程。”镇长说:“少给我找借口,完成不了任务数,到时候翻脸把你撤了别怨我。”老村长说:“那你现在就把我撤了吧,我给你烧高香哩。”镇长说:“把你想得美死了,要给我亩数报不上来,在部队上我让你提头来见哩。”这镇长是个军人出身,做事喜欢绝对服从。推是推不过去了,老村长把手机一关,躲到城里儿子那里去了。种紫洋芋的季节过了,老村长回到村子才知道他已经不是村长了,镇上派了个干部兼村长。年底,种了紫洋芋的连种子、化肥钱也没收回来,找到镇政府,干部们全都躲回家去了。兼村长那干部摩托车、手提电脑啥都让人扣了,还是老村长要来给送回去的。李谷说:“邓小平才三起三落,可老村长都四起四落了。”

        “唉,没人了,你看这前山后洼,能看到几个人,以前哪块地里没人?蚂蚁虫儿一样在地里忙活,人就是土里的个虫虫儿,现在彻底孤寡了。”老村长说。

        天气还有些寒凉,给山风一掠,就更有些寒冷,但只要避风向阳,就暖和多了。在一个避风向阳塄坎后面,老村长坐了下来,点了根烟,说:“咱上庄说是八个自然村,那是指村民小组,其实要说十几户以上的自然村有二十几个,现在一大半都没人了,村子荒废掉了。”他关掉了收音机说,“有个冯骥才你知道吧,那是个厉害人,他把事看得透彻啊,提出来要保护这些古村落,他说古村落是中国的根脉,这有道理啊。”

        传统村落被称为中华民族的DNA,有着丰富的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根据民政部的统计数字,我国自然村落十年前有360万个,现在只剩下270万个,过去十年总共消失了90万个自然村,每天都有80个至100个村落消失。1300多项国家级“非遗”和7000多项省市县级“非遗”绝大多数都在村落里。专家指出中国的自然村落是农耕文明最小的社区单位,由于历史悠久、文化板块多样、民族众多、环境不同,导致村落形态各异,经过历史的变迁,中华文明最遥远绵长的根就在村落里,大量重要的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都跟村落有密切关系,甚至是发源地。传统自然村落民间文化生态“博物馆”、乡村历史文化“活化石”,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和象征,价值不比长城小。曾经翻译过法国农村社会学家孟德斯《农民的终结》的李培林通过几年的调查,写成了《村落的终结》,提出了这样一组数据:20年的时间里,我国的行政村数量从100多万个锐减到64万个,他这样感慨:“它们悄悄地逝去,没有挽歌、没有诔文、没有祭祀,甚至没有告别和送别,有的只是它们的废墟上新建文明的奠基、落成仪式和传承欢呼。”冯骥才是中国文联副主席、国务院参事、作家,近年来致力于非物质文化遗产抢救和保护,2012年4月,在他的倡议下,国家决定由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文化部、国家文物局、财政部联合启动中国传统村落的调查与认定,将保护传统村落列入国家重点项目,并颁布了第一批646个中国传统村落的名单。2013年10月,住建部、文化部、财政部共命名两批1561个中国传统村落,并建立了国家保护名录。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牵头完成的《中国农民工战略问题综合研究报告》说:农民工在城市沉淀的程度和长期居留倾向增加,由“候鸟式”流动向迁徙式流动转变。这就意味着我国农村的大量村落将走向衰亡。

        老村长说:“你说咱上庄这些庄子,哪个不是老庄子,黄家川、梁家寨、周家台子,那都几百年上千年的老村子了,这你从那些老坟就能看出来,大户的老坟都一百多座。有这些庄子的时候还没有县城哩。前些年收古董的一拨一拨往来跑,老常一个尿壶还卖了一千块。结果惹得一些人都在地下挖,有几户人家的祖坟都给人刨了,碑都让人拉跑了,唉,这啥世道么。梁家寨挖出一块碑,一个匾,是唐朝的,新新的,驴日的都是败家子,卖了,我蹬着门槛骂过,也只能骂骂,还不敢往上说,说了把人抓进去咋办?”

        老村长说,“翻年我就七十了,儿子和你婶的三个儿子来搬过几回了,最后都发火了。儿子蹬着门槛跟我喊我是你抱的捡的?我不养活你了?让人咋说我们?就是到城里受罪你也得受!儿子也说得对着哩,小着我养活你,老了你养活我,人活着就是个交换,互相享福的事,谁不享谁的福都不行,惹人笑话嘛。

        “可看着村里的事没人管嘛,就剩些女人、老汉、娃娃、痴傻、残障,没人操心,连要个救济都摸不着门,就说娃娃上学吧,要是没个人管,学校早成牲口圈了,你说能不管吗?我在上庄起起落落的几回,村里人张口老村长,闭口老村长的,一选就选你,你说你不管谁管?”

        老村长把鞋脱下来垫在头底下,身子抻得展展的,说:“你说这么躺下多舒坦,这太阳好的,能把骨里蓄下的阴寒逼出来,你说城里有这么好的太阳,有这么好的地方?就是有,你在这么睡下,人家不把你当疯子才怪哩,躺的地方不对,人家还说你影响市容哩。”

        我也那么躺下来,老村长说:“人把苦下到哪达哪达亲,我在上庄把苦下了,看着一棵树一堵墙一个塄坎都是亲的。上庄接这村长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李谷,一个是秦家堡的冯有,我给两个人说过,可都不愿意干,说法都是一样的,跟上面人不对卯,见了面还没张口就顶上劲了,其实他们是觉得就剩下些女人老汉,痴傻残障,当村长没意思,事还不少,上面有个啥动作你得应事,干部下来你就得伺候,一个月给的那点钱,不够三天两头开会摩托烧的油钱。可除了李谷和冯有,老的老,病的病,见了干部连个话都说不顶当,整日盯着自家的小日子盘算,还连家里的疙瘩都弄不平整,再就剩下些女人了,担子没人接嘛。”

        我说:“女人也能干,像盼香。”

        他说:“猪毛擀不了毡,女人当不了官,再说,盼香心里盛着事哩,迟早是要到城里去的。”

        说着他竟然打起呼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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