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庄记 37

2016-05-09 06:17:30

        我把摩托推出来正擦洗,老村长和老顾进来了,老村长说:“去镇上吧,把我们两个捎上。”我说:“有啥事给我交代,天气凉了,摩托车风大,别感冒了。”老顾说:“风吹了多少年了,皮实着哩。”老村长说:“事你替不了。”我说:“啥事?还替不了?”老顾嘿嘿一笑说:“看场戏,你能替得了?!”

        从学校出来,遇上捏着书本从山坡上下来的汪惠梅。汪惠梅来后,每个早晨和黄昏,她在树下梁顶背书的倩影让上庄多了一道鲜活的风景。我想她还怀揣着远大的理想,是准备考研或者什么的,这个年龄段的女孩正是梦想最丰富的季节。

        汪惠梅说:“你们要去镇上?”我说:“去镇上,你要带点啥吗?”汪惠梅说:“不带啥,晚上回来不?”我说:“回来。”看汪惠梅眼里露出惊恐,我说:“下午就回来。”昨晚看了会书就睡了,半夜被汪惠梅“咚咚咚”的敲墙声惊醒,我出门来隔着窗户问咋了?汪惠梅声音发抖说你没听到声音?我屏声静气一听,山野传来叮叮哐哐的声音,我也不明白谁在做啥,担心给汪惠梅添害怕,就说是惊野猪哩。汪惠梅说还野猪,我来多久了,连个野兔都没见。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我说也可能是讲迷信,抬神送病之类的。

        为打消汪惠梅内心的恐怖,我问老村长昨晚上的事,老村长说:“是老瓜子敲锣惊天狗哩,昨夜不是天狗吃月(月食)嘛,只要遇到天狗吃月,老瓜子准会敲锣,一辈子就这样。”老顾说:“你说老瓜子的,疯疯癫癫的,饭香屁臭都不晓得了,就这事上却灵醒得很,他不敲锣,我还不知道天狗吃月哩。”老村长说:“人说了,这世上瓜子疯子痴呆是最幸福的人。”老顾说:“这话有理,像你我心里有多少烦心事,昨日我碰见老瓜子,给了他一碗饭,他把饭吃了,把碗砸了,还骂我日你妈去,你说要是个正常人,我不刨倒他家院墙才怪哩。”我说:“我咋没见过?”老村长说:“老瓜子逍遥自在着哩,像云游僧人一样,你们猜我在哪里见过,那次县上组织考察,其实就是旅游,我在华山上见到老瓜子了。”老顾说:“哎呀,你说这老瓜子,平时乱晃悠,但只要天狗吃月,他准在村里,准时敲锣,你说日怪不日怪。”

        汪惠梅进校园去了,老顾对我挤挤眼睛,悄声说:“晚上回来不?已经管上了?”我说:“她是害怕,别胡说,人家还是黄花闺女。”老顾嘻嘻一笑说:“你们城里人那事上开放,没结婚就在一起睡着,反正女的又不觉得自己吃亏,二十几的还缠七十岁的哩。”扫了汪惠梅一眼,老顾又说:“你说汪教师,都是公办教师了,有这么好的工作了,不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还这么辛苦地念书?大学都念完了,难道学问还不够教这些碎?”我说:“她可能准备考研究生吧。”老顾感慨地说:“杀不死的演员,考不死的书生。”

        经过张家沟时遇上了张六掮着把锹蹴在半截墙上,说:“挤挤,把我也捎上。”我说:“也去看戏?”张六说:“还能做啥。”老村长说:“你死驴烂重的,把摩托压坏了。”张六说:“这幸福牌铁驴子能驮,四五个人压不坏。”张六从院里出来,提个油乎乎的小塑料桶。老村长说:“你提个喔把人糊了,每次抖抖擞擞,你一回把那多兑上点,老见你提个油桶子兑油哩。”张六说:“油兑得多了吃起来把握不住,费,由嘴吃倒江山哩,我一个月就兑一斤油。”老村长“啧啧啧”咂着嘴,张六说:“别卖嘴,你以前不也是这么过日子,现在当然能说大会,儿子日能嘛。”我把油桶挂在了摩托车前面。

        大戏就在市场里唱,老村长问我你看不?张六说:“人家哪是看这儿的,人家看电影,看明星演出哩。”我说:“我从小就看秦腔,耳音灌上了。”张六说:“能出你这么个人物,你们那村子条件肯定比咱这达好。”我说:“跟上庄一模一样,像亲弟兄。”他说:“那你就是个厉害人呀。”

        看戏的人真是不少,来得有些迟了,只能看见人头。蹦蹦车、手扶、自行车都成了登高看戏的工具。我还在给他们找位置,一回头发现他们猫着腰已经蹿到人群前头去了,引来一阵喊骂声。戏已经开演了。戏看完,还有晚场,戏是《游龟山》。我看出几个老汉想看晚场,就说:“干脆咱们把晚场也看了。”他们就高兴起来,张六说:“老黄瓜,你也是官呢嘛,请我们吃一顿噻。”老村长说:“吃你婆娘?”老顾说:“一人一个爪子,一碗万三搓面,也就十五个元,要再给我们上一瓶酒,二十元打住了,喝点酒看戏,那是啥感觉,那样我们下次还选你。”老村长说:“你们要下次不选我,我就请你们吃一顿。”老村长走了。老顾说:“你攒下钱垫棺材底呀,到那一世花不了。”张六说:“不请算了,你走个毬,咱们摊噻,打平伙。”老村长已站在万三酒馆门前了,说:“磨蹭,吃小心让屄抢去了。”

        进了万三酒馆,我说:“今儿我做东。”张六说:“你做啥东,一人点一个菜,谁点的谁掏钱。”我说:“我是拿工资的,还有稿费,那比工资强。”张六说:“稿费是啥?”老村长撇撇嘴说:“就是写文章挣的,就这还讲究在城里待了二十多年。”老顾说:“写一篇文章多少钱。”我说:“按字数算,一个字有时几毛,有时一块。”老顾说:“妈呀,一个字就一斤麦子。”张六啧啧啧说:“看,我说你是个厉害人么。”老顾说:“扶贫能住在咱上庄不走,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想把镇文化站的老王叫来,可又想叫来他肯定要掏钱,还是算了。点菜的时候我说:“一个点一个最喜欢吃的,剩下的我来点。”他们点过,我一看都是些便宜菜,怕他们拦阻,我出来在柜台点了东坡肘子、毛氏红烧肉、猪肉炖粉条、红烧肥肠、回锅驴肉、辣爆小公鸡、糖醋里脊、大块羊肉,一人一个猪蹄。大胖子拉开冰箱说:“不来个这。”我一看是驴鞭,他提起来一比画,足有一条胳膊长。大胖子嘿嘿一笑说:“吃啥补啥,干部都抢着吃这,平日都供不及,今儿正好有。”我说:“好,来一条。”大胖子又一笑说:“不是一条,是一根,人的那不是叫尘根嘛。”我笑了,大胖子说:“这东西做起来慢点。”我说:“没关系,赶开戏前上来就行。”最好的酒是三十块钱的老糜子,我要了四瓶。

        吃着喝着,老顾说:“现在村子寡得连个戏都唱不起了。”我说:“唱一场戏得多少钱?”老顾说:“要说钱也没几个,二百也唱,一百五也唱,有时一百也唱,一户收个三块五块就能唱一场。”我说:“那就唱一场,你给咱张罗,我来掏钱。”老顾说:“不是唱起唱不起的事,现在戏班子散了,戏子也都进城打工了。以前吧,一到闲月戏班子就走村串庄唱开了,一路走一路唱,一个村最起码要唱一场两场,婚丧嫁娶,老人过寿,娃娃做满月,都要请大戏唱唱,日子顺了不顺了唱敬神戏,人么,活的就是这么个。戏班子也是好收入,唱一季一人能挣几百。现在满村子没几个人了,几个村都凑不起一场。”

        喝过两瓶,他们你一段我一段地唱起来,真是其乐融融。驴鞭上来,他们就抬起杠了,也会偶尔捎带我几句,话语虽然是荤了点,但那是智慧与幽默的结合。老汉们喝慢酒厉害,四瓶酒见底,并未显出醉态。我去结账时,那胖子说上庄的老村长来结过了,钱没带够,挂账了。我结了账,把欠条撕了。菜点得多了,我让打了包。几个老汉硬要按打平伙掏钱,我明白,他们怕欠着我。在他们看来,我只是一个过客,在村子里是“有今儿没明儿”的人,欠下我这样的人的人情没办法还,会成为他们的负担。他们是宁愿忍着嘴,也绝不想心里装着事。我说我在你们谁家没吃过饭,就不能让我请一顿?!

        夜戏是全本的《游龟山》,看完已是十二点半。夜已寒凉,酒醒得快,四个多小时的戏,酒已经醒了。三个老汉上摩托的时候,张六问我能不能骑,“别我们这帮老鬼日塌到沟里去了。”我说:“酒早醒了。”老顾说:“说话没个把握,你一条烂命还金贵的,人家是干部,国家养活的人,命不比你娃的值钱,能骑不能骑把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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