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庄记 5

2016-05-09 06:17:59

        李谷拿了些泡菜来,说:“今晚到我那里去吃。”我说:“在我这里吃吧。”他说:“我都准备好了。”他满屋子走了一圈,说:“你一个人老待在屋里孤不孤?”我说:“挺清静的,看看书。”他说:“还没人往你被窝里钻吧。”说完哈哈一笑。

        李谷的小卖店就在自己睡的窑洞。木板钉了简易的货架柜台。虽然地方狭小,货倒挺全的,日用百货五金样样都有,品种还真齐全。我往里看看,说:“嫂子呢?”李谷说:“跑了,跑到你们城里去了,都好些年了。”我觉得我是揭了他的伤疤,戳到他的痛处,就说:“不好意思,我……”他嘿嘿一笑说:“跑了就是跑了,日囊松,领不住婆娘嘛。”

        我脱了鞋上了炕,李谷就像变戏法似的立刻在炕桌子上摆上了两盘菜,一盘子猪耳朵,一盘猪肘子,都是酱的,看出来他是去进货从镇上买回来的。还有一碟瓜子,一碟子咸菜拌榨菜,一小筐核桃。他拧开一瓶酒,酒杯有拳头大,一杯足足有一两。

        我说:“把志远也叫过来。”

        李谷向里面努努嘴,说:“能少下他的?!”

        我看看拳头大的酒杯,说:“这么大的杯子,几杯就把人搞翻了。”

        李谷边斟酒边说:“夜长,慢慢喝,边喝边拉闲,喝得晕晕乎乎啥都不想了好睡觉啊。”

        我也不客气,我特能吃肉,老婆说我是狼转世的。才喝了半瓶酒,两碟肉让我吃掉了一大半,李谷冲我竖起大拇指说:“你这人实在,不像有些人吃饭虚头巴脑的作假,吃饭一定要实在,人要吃饭作假就不能交了,自己都哄自己,还不哄别人。”又碰了两杯酒,他长长嘘了一口气说:“我给你说说你嫂子吧。”

        我点点头。

        他点了支烟,悠悠吐出一口说,“按正常情况来讲,像我这样瘸了一条腿的半残人要想娶个女人是做梦哩,多少健壮的人娶个媳妇都犯难哩。我爹娘早亡,除了两孔窑洞,再没啥家业。到我娶媳妇的年龄,我才发现爹娘积了德,给我留下一个水灵灵的妹妹。媒人一撺掇,二十五岁那年,我用妹妹换回了媳妇桑巧。这叫换头亲,城里人觉得不道德,可在咱这方圆是天经地义的事,家里条件不好的都是这样解决问题的。桑巧的哥哥,身体没啥残疾,就是反应有些迟钝,城里人说的有点智障,两个眼睛往一起斗,就是斗鸡眼。换亲有换亲的规矩,怕哪一方不守规矩,半路不负责任走了歪路,把别人闪在半路上,摆一桌宴席,请两家户族里主事人出面主持,立下字据,谁家女子半路上生了邪念,有了二心,另一方就要接回自家女子。为了保险起见,双方女子身份证都交给男方家压了。身份证攥在男人手中,女人想走也走不了。以前这种婚事是最牢固的,叫亲包亲。可这些年不一样了,女子都出外打工,见了世面,有些女子就守不住了。桑巧在城里给人家当过几年保姆,刚娶过来,她就唉声叹气的,我知道她心里泼烦,桑巧长得俊俏着哩,人都说像画儿上走下来的,在城里当个明星都是拔尖的。这样的女子,嫁个啥人都配得上,嫁我这样一个一走路日天戳地的男人,心里能好受?可我心里说在这村子里谁心里没事,哪个出外回来心里没事?日子长着哩,啥心病消解得了,都能疗治得好,一年半载身上掉下个肉疙瘩,就把你拴得定定的。一年后,桑巧给我生了一个大胖儿子,看得出桑巧很高兴,对儿子好得,话也多了。第二年,桑巧下地干活,上山放羊,日子理得顺顺当当的,我就把心放下了。娃长到三岁,我想桑巧不会走了,娃就是拴娘的桩,就是拴女人的石头。桑巧还跟我说将来一定要把儿子培养成个大学生做个城里人。我就想人家没走的心,咱还把身份证扣着就没意思了,一起过日子,总不能老这么防贼一样。我就把身份证翻出来还给了桑巧。忽然的一天早晨,桑巧就走了。翻桑巧留下来的东西时,我才明白从嫁给我那天起桑巧就一直准备走,三年里她给儿子做下了能穿五年大小不等的衣服和鞋袜。对于存心要跑的人,我知道找不见,可我还是背着儿子跑了三个月的路,也是为了给她娘家一个交代,免了村里人的口舌,丢一只鸡都得找一找,况且是个人,你说是不?”

        我给他添了杯酒,续了支烟。他说:“半年后,我去了妹妹家。妹妹生得稠,已经两个娃了。我往妹妹门口一站,妹妹知道我的意思,就背了一个娃抱了一个娃跟着我回来了。妹妹的公公婆婆只是眼泪汪汪盯着我,啥话也没说。我正在气头上,他们要拦阻,我会和他们拼命的,我腰里别着家伙哩。可他们就那么看着,唉,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妹夫跑到我前面一步一个头一步一个头地磕着,我一直努力着不去看,可妹夫就那么跟着,一村人就那么看着。难心啊,我都觉得我太不够人了。可我还是没有松口吐话。妹妹边走边说你回去吧,母猪肚子大了,出不了三五天就下,警醒些,把娘叫过来,别下下来让母猪一屁股全压死了,心就白操了。走过几步,又喊着说晚上记得上大门,这几年不及那几年,下夜功的人多了。都过了一道山岭了,妹妹还喊着说豌豆该锄第二遍了,荒了庄稼咱就没吃的了。我明白,妹妹这么喊着说话,看上去是在给他男人安排活,其实是在说给我听。我心软了几次,可还是没让妹妹回去。妹妹来家后,下地干活,回家收拾屋子做饭,活干光了一闲下来就站在门口发呆。这么过了几天,妹夫就撵来了,说猪娃下了十三个,死了两个,娘照顾着哩,糜谷都锄过了,家里啥东西都没丢,五个母鸡下蛋,两个母鸡闹窝,一个公鸡让老鹰抓走了。听着两个人说话,我心里好凉好凉。妹妹还给我说别人说柱子傻柱子呆,哥,他一点都不傻,一点都不呆。两个人在地里干活说说笑笑,回到屋里叽叽咕咕,晚夕睡下一家几口又说又笑又打又闹的,儿子也挤在偏窑里不愿回来,我硬将儿子抱了回来,屁股上拍了两巴掌,儿子嘴一扁一扁的不敢哭出声来,却憋得咕儿咕儿的。我感到很煎熬,又过了几天,实在煎熬得不行了,我就对妹妹说你们走吧,回家吧。妹妹抹着泪水说哥……妹夫跟着也说哥……我说回呀,快回呀!妹妹说哥,我和柱子回去给你好好苦,挣下钱给你再娶个女人。我说啥都别想了,好好过你们的日子,我有福旦就够了,桑巧也对得住咱李家了,给咱留下了根,也就够了。妹妹嚎哭着领着男人走了。我坐在山梁上放开嗓门嚎哭了一个下午。家门中几位吃了宴席在协议书上按了手印的主事人都来了,说世事再瞎也还没瞎到这种地步吧,他们不把人找回来,就赔钱,当初订下的规矩。我摇摇头说,算了。他们说还翻了天不成?难道我们说话像放屁?我们的脸是沟子(屁股)。我说算了,算了。老人们不依不饶地说你怕啥?有我们呢,这事我们不能不管,还没规矩了。我说算了,这是我的事,我做主了。他们冲着我发了火,骂我日囊松,羞先人,女人活该跑了。

        “后来,我把娃撂到妹妹家进了城,边打工边找桑巧,要找到她我就一刀子把她捅了,都别活了。可是我腿子有毛病,干活力没比人少出,可人家觉得我沾了他们的光,老板也看咱像个混工钱的,吃人家下眼饭,挣的也是下贱钱。有一年,我回来看过儿子,去城里走到镇上,在老拐子摆的种子摊前坐了一个下午,我又踅了回来。从我记事起,爹带着我去赶集,老拐子就摆个小摊,小摊上摆着几十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各种菜子瓜子,每个都有几个品种。娃娃们欺负他腿瘸,溜到跟前抓一把就跑,因为有些种子是能吃的。他不追只是跺跺脚,用一个长竿子够着捅一捅,说吃种子,养腾子(傻子)。几十年了,他还那样摆着个摊。可他把三个儿子都供养成人了,还出了两个大学生。回来后,我就办了个小卖店。”

        他又开了一瓶酒,说:“不说这些烂事了,你帮我端详端详志远,读书有没有出息,将来能不能考上大学。”

        我说:“他很聪明,考大学没问题。”

        他盯着我说:“实话?”

        我说:“实话!”

        我只能这么肯定地说,其实他也知道这事谁也说不准,日子还长着哩,日子越长不确定因素就越多,变数就越大。但我知道他需要这样的话。

        李谷就很激动,一抬脖灌了一杯酒说:“日子就像铁匠铺里的砂轮,什么沟沟坎坎都能打磨平了。现在我一点儿都不恨桑巧了,鸟儿都拣胖枝子落哩,别说人了。城里那么好,要啥有啥,我去了都不想回来哩。桑巧那么漂亮,就是给城里生的,应该过得好着哩。我现在啥都不想了,就想着哪天她突然回来把儿子带走到城里去读书,儿子要是在城里念书,考个大学没问题,这娃就是念书的料,可在咱这山窝窝里就难说了,教书是个大学问,要专业的。”看看我又说:“我不是说你,你别多心,学校不是这么开的。”

        他从柜台下摸出一条子“云烟”塞了过来,我说:“你这是干啥?”他嘻嘻一笑说:“不让你白吃,你要付出劳动的,给娃开个偏灶,吃个偏食。”我说:“说实话,我给全村的娃娃都开偏灶哩,一共就40来个学生,负担又不重。”他说:“你不收我咋整?你也知道咱这谁吃得起这么贵的烟。”我掏出100元钱,说:“那我买了,反正我抽烟。”他不接,我说:“我知道,你啥话也别说了,再说我生气了。”我把钱塞进他手里,他长叹一口气说:“你们是可怜我们这些人啊。”笑笑又说了一句,“啥时间能让我们这些人可怜一回你们这些人,日子就有过头了。”这话透着一股砭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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