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地 第二章

2016-05-09 06:18:23

        午后,太阳出来了。季节快到小满,太阳一出来就很大,很辣。房守现在家里待不住,戴上草帽出门去了。以前,这里的人过夏天都是戴帽壳儿。帽壳儿是用苇子或高粱细白的篾子精编而成,顶是尖顶,檐是大檐,既能遮阳,又能避雨,戴一夏天都不坏。编帽壳儿是细致活儿,也是一项需要耐心的活儿,现在没有人耐下心来做那样细致的活儿了。现在的人都是戴草帽。时代改变一切,现在的草帽跟以前的草帽也大不一样。以前的草帽,是由村里的巧手闺女和媳妇先把麦秸莛子编成草帽辫子,然后再一针一线缝制成草帽。自家缝制的草帽紧凑,硬扎,形状好,草帽往头上一戴,衬得人的脸盘子都好看许多。有那讲究的,爱美的,还在宽展的草帽檐子上画上花儿,画一朵月季,或一朵牡丹,戴上草帽如同带上了花儿,赢人得很呢!现在没人编草帽辫子了,没人缝制草帽了,都是到集上买草帽戴。别说编草帽辫子了,村里的闺女、媳妇,连自己的头发辫子都懒得编,她们把头发剪短,再剪短,短得连耳朵都盖不住了。不信你到村里走一走,看一看,恐怕连一个留长头发辫子的女人都找不到。最懒的办法是把头发烫得曲里拐弯儿的,理都不用理,梳都不用梳。你说她的头发太乱了,像老鸹窝。她说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从集上买回的草帽都是机器造成的,千篇一律不说,软薄,粗糙,帽檐子还很小。太阳从头顶照下来,帽檐的阴影只能遮到鼻子,连嘴巴都遮不到。有些东西适合机器造,有些东西适合手工做。机器造钱造得很好,造打火机造得很好,造草帽就不见得好。

        房守现戴的草帽是上个集在镇上新买的。镇上卖遮阳帽的倒是不少,货摊儿上摆得一片一片的。但那些遮阳帽多是塑料制成的,中看不中戴,都是样子货。他听人说过,塑料帽子不但起不到遮阳和凉快的效果,只会越戴越热,热得能把头皮烤破。尽管机器造的草帽不能让人满意,但草帽毕竟是用麦草编成的,毕竟具有草的性质,房守现还是买了一顶。有的人过夏天可以不戴草帽,但被人称为房先生的房守现不能不戴。这地方人的习惯,把教书的老师称为先生,把看病的医生也称为先生。房守现一天学都没上过,他对着镜子能认识自己是谁,把他的名字写在纸上,他就认不出自己是谁了。他既然不识字,当教书的先生就谈不上。可他自称会看病,他父亲会看病,他也会看病,家里有祖传的秘方。他专看妇科病,号称包治不孕之症,还能换胎。能让患不孕症的妇女怀上孩子,若怀的是女胎,他还能将女胎换成男胎。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有人信,总有十里八乡的小妇女,头脸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打听着找房先生,登门到房先生家看病。房守现既然被人们尊称为房先生,就得有个看病先生的样子。别人的脸可以晒黑,他的脸不能晒黑,得保持一副与普通庄稼人不同的白净皮肤。别人的脸可以晒脱皮,皮脱得像撒了一把麦麸子一样。他的脸不能脱皮,脱了皮脸就绷不住了,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说不定还会露馅儿。

        走到大门口,房守现把小孩子们扔在门口两侧石头门墩儿上和地上的泥巴看了看。泥巴已经干裂,扔得一片狼藉。男孩子做的哇呜没有了哇呜模样,女孩子塑造的小猫小狗也是四分五裂,破碎得不成样子。你看小孩子就是这样,玩泥巴时,他们都把泥巴当宝贝,一旦玩完了,泥巴什么都不是。或者说泥巴来于土地,又归于土地,回到了本义。房守现是空着两手从家里走出来的,这跟以前的男人出门的方式又不一样。不说太远,就说十几年前吧,一个过日子的男人只要从家里走出来,至少要带两样东西,一样是铁锨,一样是粪筐。到路上或河边转悠,别忘了拾东西回来。要拾的东西不一定是钱,也不一定是麦穗,是粪。人粪、牛粪、狗粪、羊粪,甚至连黄鼠狼的粪都要拾回来。大粪要拾,小粪要拾,凡是屁股眼子里屙出来的东西都要收拾回家。粪本身不是钱,但经过一个轮回,可以变成钱。粪本身不是麦穗,但把粪上到地里,可以把麦穗催得又粗又长。带上铁锨,用来铲粪。带上粪筐,用来盛粪。那时若空着两手出门,家里的老婆不高兴,也会被村里人看不惯。回想起来,房守现那时出门就不爱带铁锨和粪筐,人人都把屁股门子夹得很紧,哪有多少粪可拾。他出门喜欢带一只鹌鹑,或一只斗鸡。鹌鹑是在手里把玩,斗鸡是跟别人家的公鸡斗一斗。就因为他喜欢鹌鹑和斗鸡,房守本说他有资产阶级思想,曾召开全体社员大会批斗过他。这一点在后面还会说到。被老婆说得不行了,他出门才不得不带上铁锨和粪筐。带也是瞎带,他常常是空筐去,空筐回,筐里一点收获都没有,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现在好了,房守现出门终于可以不带铁锨和粪筐了,终于可以什么都不带了,只带上钱和下面的东西就行了,他真正有一种获得解放之感。有一段时间,他老是听广播里说要解放思想,他不知道思想是什么,也不懂得思想怎样解,怎样放。现在他似乎明白一点了,思想原来是跟手脚连在一起的,把捆绑手脚的东西解开了,放开了,思想也就解放了。人们为什么不带铁锨和粪筐了呢?因为人们不用拾粪了。为什么不用拾粪了呢?因为种庄稼不用再上粪,只施用化肥就行了。过去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现在庄稼还是一枝花,却全靠化肥当家。化肥多好呀,白生生的,像晶莹的雪粒子一样,不脏也不臭,往地里一撒就行了。而粪,成了真正的臭东西,脏东西,废东西,连扔都无处扔啊!还有,被人们称为先生的人,坐诊或出诊,应当穿上白大褂,挂上听诊器才是。如果手上握着铁锨,胳膊上挎着粪筐,那像什么话,不笑掉人的槽牙才怪。

        太阳一晒,泥巴不那么稀了,但还是很粘脚。房守现穿着深靿胶靴,走几步,靴子上就粘了一坨泥。泥巴不是粘在靴底就完了,它还调皮地爬上脚面,连靴子上面都粘了泥。这里的泥巴对人脚是拥抱型的,它抱住人脚就不愿松开,渴望移动的人脚把它带走,带到别的地方去。麻烦的是,渴望让人脚带走的泥巴太多,以致拖累得人脚都迈不动了。这么说吧,如果房守现的一只深腰胶靴有一斤半重的话,粘在他一只胶靴上的泥巴恐怕十五斤都不止。两只胶靴上的泥巴加起来,恐怕得超过三十斤。他走几步,就得把泥巴甩一甩,再往前走。村里穿得起深靿胶靴的人没有几个,房守现是其中之一。胶靴分深靿的,半靿的,还有浅口的。浅口的称不上靴,叫胶鞋,浅口胶鞋,也叫元宝胶鞋。穿元宝胶鞋的人使劲甩脚上的泥巴时,往往会把泥巴和“元宝”一起甩掉,还得做出金鸡独立的姿势,弯腰伸手把“元宝”捡起来。当然,也有连浅口胶鞋都穿不起的,还只能像过去一样光脚踩泥巴。房守现无论怎样甩泥巴,他脚上的深靿胶靴都不会甩下来,这一点,已体现出他在村里的优势所在。房守现家在村子的北边,也是在村子的底部,他穿过村街,走过村口,走到自家在南地的麦田边时,背上头上都出了一层微汗。他想把草帽取下来,当作扇子扇一下风,抬眼看见满地的阳光正毒,就没把草帽取下来。

        麦子扬完了花,灌完了浆,正一天比一天饱满,一天比一天发黄。在房守现眼里,每一个麦穗儿都好像是一个怀孕的妇女,妇女的肚子已经鼓得很大,过不了多久就会生孩子。只不过麦穗儿生的孩子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生就是几十个。别看麦穗儿生的孩子多,人家生下的每个孩子都白白胖胖,都很健康。白色带花纹的蝴蝶在麦穗儿上面飞,蝴蝶飞得翩翩的,不慌不忙。一只蝴蝶在一个麦穗上落下了,落下时翅膀收了一下,收得竖立起来,如一扇屏。但很快,蝴蝶又把翅膀展开,无声地飞走了。房守现听见“咯嗒”一声,知道是藏在麦田里的野鸡在叫。野鸡也分公鸡、母鸡,它们和家鸡一样,也是在麦子成熟之前孵小鸡。野鸡藏在麦子地里,偷偷摸摸下蛋,偷着孵化小鸡。等麦子成熟了,小鸡的翅膀也硬了,可以跟着父母一块儿飞。房守现在冬天的麦地里远远地看见过野鸡,公鸡羽毛绚丽,很是出色。母鸡却从不打扮自己,显得土气一些。他喜欢野鸡,很想捉一只野鸡玩一玩。就算捉不到野公鸡,捉一只野母鸡或一只小野鸡也行。可野鸡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他至今也没捉到一只野鸡。

        他家的这块麦子有三亩多,面积相当可观。在太阳的照耀下,麦田里已经散发出麦子的香气。麦子的香气是一种清香,它不管不顾,仿佛带有侵略性,一下子就扑进人的肺腑。麦子在散发清香时,好像顺便把麦芒也带上了,香气因此有点燥燥的,扎扎的,扎得人心里有些痒痒,禁不住想笑一下,再笑一下。房守现家的麦子地主要由妻子管理,妻子把麦子管理得不错,满田的麦穗儿齐刷刷的,看不到什么杂麦,更看不到什么野草。妻子的辛勤管理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一个方面是,麦子的品种改变了,改良了。过去的麦子都是高秆儿,细秆儿,麦穗儿也小。现在从外面引进来的新品种都是矮秆儿,粗秆儿,大穗头。生产队那会儿,一亩地能打二百斤麦子,就算是高产,丰收。现在一亩地的产量比以前提高好几倍,一亩地打八九百斤,甚至上千斤,都不算稀罕事。人们对现在的日子很满意,说三皇五帝到如今,恐怕都比不上现在的日子好过。他们判断日子好过的标准很简单,是用嘴判断出来的,说现在天天可以吃白馍。白馍也叫好面馍,麦面馍。之所以天天能吃到麦面馍,因为土地分到了各家各户,因为小麦单位面积产量的大幅度提高。

        房守现来到地里,主要目的并不是看自家的麦子。不管他看不看,即将成熟的麦子都存在着,看了不会增多,不看也不会减少。他还是想找人说说自己的看法,并听听别人对房守本把支书一职传给儿子有什么意见。有看法不说出来,他会觉得憋得慌,憋得胸胀肚胀,气脉不通,血脉不畅。比如一个人肚子里有了货,须及时把货排泄出来。如果不排出来,越攒越多,那些货是会作祸的,是会憋坏人的。这就是说,人能吃到白馍不能就算完了,好日子不能就算到了顶级水平,人的嘴除了吃白馍,还得干点儿别的,说话就是人嘴的另外一个重要功能。有话通过嘴说出来,嘴的功能才算充分发挥,才能实现真正的痛快。房守现相信,不光他一个人对房光民当支书有意见,村里很多人都有意见。只不过大家都憋着,没有把意见交流出来而已。他转着身子,四下里看了看。这会儿还是太阳的天下,很少有人在地里活动。这里那里,倒是分布着一些坟堆。清明节上过坟后,坟上长出了一簇簇新草,在开始泛黄的麦田的衬托下,每座坟都是绿色的,都像是新坟。没错儿,每座坟里都埋有一到两个人。还有埋三个人的,那时因为一个男人娶了两个老婆。每座坟里埋有几个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坟上方的坟头有明显标志,坟里有几个人,坟上方就摞着几个坟头。可惜坟下面的人都是长眠的人,已不能和活着的人对话。地里也不是一个活人都没有,房守现在一块地头的一棵柿子树下看见了房守成,房守成正在那里放羊。房守现向房守成走过去。

        房守成说是放羊,并不是牵着羊到处走。他把牵羊的绳子拴在一根爬出地面的柿树根上,以绳子的长度为羊的活动半径,让羊在半径范围内吃草。柿树下面还垛着一个不大的麦秸垛,他从麦秸垛上拽下一些麦草,垫在湿地上,坐在麦草上。他的眼睛并不是一直看着他的羊,而是越过麦田,望着远方。他像是在看天,看天空中的一只鸟,看风。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看的是过去的岁月,看的是自己心里的东西。房守现把房守成叫大哥,他走到房守成身边,叫着大哥,跟房守成打招呼:放羊呢!

        小说《黄泥地》插图2

        房守成回过眼来,把房守现看了一下,没有说话。也许他刚才走神走远了,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房守现又问了一句,他才回答说:放羊。房守成放的羊只有一只水羊,水羊有些瘦,但水羊的身架不小,腿裆里的奶子也挺大。

        房守现又问:你这只水羊生过几窝羔子了?

        两窝,一窝两个。

        现在又搭上羔子了吗?

        还没走羔儿,一走羔儿就给它搭。

        去哪儿搭。

        去集上。

        搭一次羔儿多少钱?

        三十块。

        好家伙,这么贵!我听说前几年搭一次羔儿才五块钱,现在的价钱是前几年的六倍,太贵了吧?

        房守成说:过去的麦种现在种不得,你不能老提以前的事。以前村子里水羊、骚胡到处乱跑,一只水羊走羔儿,一群骚胡争着给它搭羔儿,把水羊的水门弄得肿着,肿得跟水蜜桃一样,最后连哪只骚胡给水羊搭上了羔儿都不知道。现在什么东西都是商品,都要走市场。骚胡的精子也成了商品,当然比以前金贵。

        房守现笑了一下,说大哥说得对,水平不减当年。房守成比房守本的年纪还要大,是房户营村土地改革时期入党的老党员,党龄比房守本的党龄还要长。村里组建了生产队之后,房守成一直是生产队的队长。那时间,房守成身强力壮,能跑能跳,村里田里到处都是他的身影。每天一大早,社员上工的铃声由他敲响。太阳落下去时,他说了收工社员们才敢往家走。全队的上千亩地都在他肚子里装着,哪块地种棉花,哪块地种芝麻,哪块红薯该翻秧,哪块豆子该锄草保墒,都是由他作出安排。全队的几百个男女劳力也是在他肚子里装着,他让哪个人干什么,哪个人就得乖乖去干什么,谁都不得打别。夏天的半夜里,呼雷闪电,大雨如泼,他敲着一只铁盆,从村南喊到村北,号召男劳力都到东河打堤。冬天下大雪,雪下得有一尺深,也是他第一个起床,打着红旗,身背毛主席语录袋,带头往麦子地里铲雪。秋庄稼成熟时,他跟男社员一起到地里看秋。在漆黑的夜晚,别的社员大都是睡在田边,地头,他有时却潜进庄稼地里,为小偷设下埋伏。小偷去偷玉米,去偷豆子,他二话不说,抡起皮锤就往小偷身上揍,直揍得小偷开口求饶,他才住手。有一次,他抓住的偷玉米的小偷竟是他的兄弟媳妇。兄弟媳妇也不行,他照样让兄弟媳妇把所偷的玉米带到社员大会上,在大会上作检查。别看房守成不识字,每次开社员大会他都要讲话,开讲前还要先背一到两条毛主席语录,背得振振有词,很像那么回事。那时候的房守成,是何等的精神抖擞,气冲牛斗!如果说房守本是大锅头的话,他就是房户营村的二锅头。然而,人民公社一变成乡政府,生产队一变成村,土地一分到各家各户,房守成就退出了历史舞台,失去了用武之地。不过房守成很快作出了自我调整,他岁数大了,不再种地了,地交由儿子去种。他到集上买回了一只水羊,天天到地里放羊。他不再管人了,只管羊。不怎么和人打交道了,只愿意和羊打交道。水羊生了羊羔儿,他把羊羔儿放大,卖掉,再让水羊怀羊羔儿,生羊羔儿,如此往复循环。房守现不常下地,他有一段时间没看见老队长房守成了,听人说,如今的房守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放他的羊。由于他天天只跟羊说话,不跟人说话,脑子已经迟钝,嘴头子也不那么利索了。通过和房守成的一番交谈,房守现发现,房守成的状况并不像人们说得那样糟糕,房守成知道商品交换、市场经济这些新词,说明他还在关心着国家大事。房守成说起以前的水羊走羔儿、搭羔儿的事来,不但嘴头子仍然利索,而且还挺逗。房守现想跟大哥说一个笑话,既然老骚胡的精子那么贵,既然人的精子多得用不完,到处浪费,干脆让人给水羊搭羔儿算了。但他没有说,闲话少叙,遂把想说的话切入正题。他问:大哥,房户营改朝换代了,你知道吗?

        什么改朝换代,改的哪一朝?换的哪一代?

        换成了房守本的儿子房光民当支书,你知道吧?

        噢,什么时候换的?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大哥你笑话我,你是咱们村最老的老党员,你的资格比老白背的豌豆角子都老,换支书不经过你批准能行嘛!

        豌豆老了不值钱,不是做成豌豆黄子,就是磨成面,摊成煎饼。

        对房光民当支书,你有什么看法?

        没看法。

        房守成的水羊不好好吃草了,挣着绳子,伸着嘴,要去够麦田里的麦穗儿吃。大概它也闻到了麦子成熟的香味,要把新麦穗儿尝一尝。房守成吵他的羊:羊,羊,干什么呢?把你的嘴收回来,不要吃亏吃在嘴上。水羊挨了吵,有些抱歉似的,低下头继续吃草。

        房守现继续问:房守本退下来以后,你为啥不推荐你的儿子当支书呢?

        我儿子连党员都不是,他有什么资格当支书,他给我提鞋我都不要。

        大哥,你这话还是老八板儿,我不太赞成。你儿子不是党员怕什么,你可以发展他入党嘛。我听说别的村,先把支书的位子拿下来,再入党也是有的。

        房守成说:你不要说我,你也有儿子,你的儿子比我的儿子还多,你怎么不让你的儿子入党呢?

        一句话把房守现问住了,是呀,他怎么没想起来劝儿子入党呢!盖房子得先打根脚,根脚是房子的基础。当支书也得有基础,入党就是基础。他有三个儿子,且莫说三个儿子都入党,其中有一个入党也好呀,家里也算有在党的人呀。他说:大哥,你这话为啥不早点儿跟我说呢,你要是早跟我说,我早就让他们向党靠拢了。你看我的大儿子房光金怎么样,这孩子有点儿材料子,为人也实诚,你今后能不能拉巴拉巴他?

        房守成没说可以不可以拉巴房光金,他说:党的大门对先进分子始终是开着的,不管是谁,只要积极要求进步,愿意为人民服务,都可以申请入党。

        房守现想了想,又有些泄气,说:就算我儿子现在入了党,当支书也没希望了。房光民比我儿子还小一岁,等房光民当支书当到六十岁,我儿子都六十一了,超过当支书的年龄了。

        房守成摇摇头,说那不一定。

        怎么个不一定法儿,大哥能不能跟小弟说说。

        不一定就是不一定。现在的事情跟过去不一样,不管啥事情,名字都叫不一定。跟小麦的品种一样,再好的品种也不能老种,种的时间长了,品种就会退化,变种,减产。只有不断更换新品种,麦子才能保持旺盛的精力,才有可能持续增产。

        对房守成的话意,房守现似乎有些明白,又不大明白,有一点他听出来了,房守成也不赞成房光民把支书长期干下去,干一段时间就得像小麦换种一样换一换。他向房守成打听:听说房光民当支书是村里的全体党员推选的,有这回事吗?

        房守成说:你是党外的人,党内的事你就不清楚了。什么推选不推选,让谁当支书,不让谁当支书,都是乡党委定盘子。乡党委里又是党委书记杨才俊定盘子。老尹代表乡党委到村里让党员推选,不过是走一个过场。老尹说,乡党委经过考查和慎重研究决定,提名房光民同志为房户营村党支部书记候选人,候选人只有一个,有不同意见可以发表。你想想,村里的党员就那么十几个,房守本和房光民他们父子俩都在场,四只眼齐睁着,谁肚子里有屁也不敢放。你要是憋不住,一不小心把屁放出来,臭了人家,人家嘴上说好好好,肚子里不知怎么磨牙呢。会散了,大家还在一个村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你的日子还怎么过。你放了臭屁,也不会影响人家当支书,回过头来,人家有一百个臭屁等着你,最后臭的还是你自己。

        房守现说:你这么一说我就清楚了,其实你心里也不想让房光民当支书。

        废话!

        要是乡里事先不定盘子,让你自己挑选,你会选谁呢?

        我谁都不选。

        你会不会选你的羊呢?听说你对你的羊很好。

        房守成把羊看了一眼,说那有可能。

        地头麦垄之间的缝隙里钻出了几个小东西,房守现以为是老鼠。再一看,不是老鼠,是野鸡娃子。他叫了一声野鸡,飞跑过去,想捉到一只野鸡娃子。不料还不会飞的野鸡娃子,出出溜溜,在麦垄间跑得很快,眨眼之间,一群野鸡娃子就遁入麦田深处,不见了踪影。

        房守成说:看见野鸡,看把你兴奋的。一惊一炸的,别吓着我的羊。我听说你很喜欢打野鸡?

        这野鸡不是那野鸡,房守现听得出来,他说:大哥不要听别人瞎说,我只种自家的地,只收自家地里的庄稼。别人地里的庄稼不管长得有多好,我连看都不看。

        房守成先表扬了房守现一句,说这就对了。接着问眼前的一块地,这块地是你们家的吗?

        房守现说:不是。

        不是你们家的地,地里的野鸡你为啥要逮!

        兔子还是老黄脚厉害,房守现意识到自己中了大哥的圈套,脸上不由得讪了一下。他两手一摊:你看,我不是没逮着嘛!

        还说没逮着,你跟织女的事几乎公开化了,村里人谁不知道!你们两个说是到外村看电影,半路上钻到麦子地里干什么?是不是看了电影不过瘾,你们两个到麦子地里演电影去了。你跟别人不说实话,跟你大哥也不说实话,让大哥今后怎么相信你!你不要以为我天天放羊,眼里只有羊,什么事都不知道。实话告诉你,我心里装着房户营村的一本账,天上飞过一只鸟,都会在我心里留下一道。

        话说到这份儿上,房守现不得不跟房守成说实话,他说:那女人在城里当过工人,爱吃,爱穿。她愿意跟我好,是看中我手里有几个钱儿。手里没把米,唤鸡也不来。

        房守成不同意房守现的说法,说:你跟人家好,就得真心实意,不能贬低人家。怎么,你们之间连一点感情都不讲吗?我怎么不信呢!再说了,现在不像过去,过去把婚姻之外的男女关系看得像砸锅的事一样大,现在只要两厢情愿,两个人私下里好好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连砸皮碗子的事都不算。把皮碗子砸一下,皮碗子蹦一个高儿,比原来还皮实。

        话越说越深入,后来老队长房守成给房守现出了一个主意,让房守现不得不由衷佩服。房守成说,他保守估计,村里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反对房光民接替房守本当支书,这表明房光民没有什么民意基础。把房光民拿下来,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唯一的办法是去找房国春。

        房守现眨眨眼皮,样子有些不大理解。房国春,一个在县里高中教书的人,不过是一个教书先生,他有什么能耐能把房光民的支书拿下来呢?房守现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问:你说的是在县里当老师的三叔吗?

        没错儿,咱们守字辈的喊他三叔,光字辈的喊他三爷。

        他不常回来呀!

        你不要管他常回来不常回来,不常回来不等于人家不关心房户营村的事,也不等于人家管不着房户营村的事。我问你,县长来过吗?省长来过吗?国家主席来过吗?他们虽然都没来过咱们村,但不等于咱们村不归他们管,他们一个电话打过来,恐怕跟打炸雷也差不多,谁敢不听!

        那,房国春也不是县长呀!

        真是个糊涂蛋,再分不清蛋清蛋黄,我就不跟你说了。

        我糊涂,我糊涂,大哥你接着说。

        房守成把拴羊的绳子解开,给羊换了另一个草多的地方,让羊安心吃草。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纸片,一撮烟末,卷了一支烟,安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

        房守现说:大哥,你怎么还自己卷烟抽,哪天我送你一盒外国出的万宝路,让你尝尝真正的洋烟是什么味道。

        房守成摆摆手,又勾勾手,让房守现离他近点儿,帮房守现分析了房国春在村里说话占地方的五个有利条件:第一,房国春是村里的长辈,大家都对他比较尊重。第二,有史以来,房国春是房户营村第一个上过大学的人,一肚子两肋巴都是学问。说起地上的事,没有房国春不知道的;说起天上的事,房国春也知道个八九分,村里人遇到什么事,都愿意向房国春请教。第三,房国春生性耿直,爱打抱不平,只要他认准的事,一根筋坚持到底,套上九匹骡子都拉不回。第四,房国春在县城教书三十多年,县里的不少干部他都认识,他在县委大院平蹚,跟走平地一样。房国春去县里办事,连书记、县长都喊他房老师。第五,这一点最重要。你知道嘛,现任吕店乡乡党委书记的杨才俊,就在县里高中读过书,就是房国春的学生。老师比父,杨才俊对房国春很是亲热。有一回房国春回来,杨才俊亲自陪同他老师在街上走了一圈,一再问房老师家里有什么事需要学生办的,有啥事只管说。你看看,你看看,房国春得了不得了。村里这点儿事,房国春要是愿意管,还不是小菜一碟。他想让谁当支书,不想让谁当支书,还不是三下五除二,拨拉一下算盘子儿的事。

        听了房守成头头是道的分析,房守现仰脸看看天,头脑里像拔下一个瓶塞子一样,顿时清爽起来。是的,以前他的头脑像是塞着一个瓶塞子,木不登的,一点儿都不透气。房守成的话等于为他拔开了瓶塞子,他脑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澄明起来。他感叹地噢了一声,说好家伙,原来房国春这么厉害。

        房守成说:这下你知道了吧!我还有好多事没跟你说,要是跟你说了,你就更知道房国春的厉害。

        房守现说:既然大家都反对房光民当支书,既然房国春这么厉害,你把大家的意见跟房国春反映一下,让他把房光民的支书拿下来不行吗?

        房守成摇摇头,说:要找房国春你们去找,我是不会去的。

        为啥?

        啥都不为。

        你是德高望重的人,拔一根汗毛,就能竖一根旗杆,你说一句,顶我们说一百句。

        你少给我戴高帽子,我不吃这个。有高帽子不要浪费,你去给喜欢戴高帽子的人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能放好我的羊就不错,才不管那些屁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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