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庄记 24

2016-05-09 06:18:28

        水泥窖打成了,我就天天盼着下雨,可辽阔的天空永远是那么湛蓝,那么高远,吝啬的老天爷连片多余的云彩都不布。一天,天阴得很重,棉絮状的云团压着挡山,压着上庄,大地沉凝,山谷风吼,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我心想该下场雨了吧。可中午过后,云褪得一干二净了。坐在挡山顶上,我说:“阴得这么好,就是不下雨。”老村长说:“这云是乏云,褪云,在别处下了雨,路过咱上庄。”又说,“老天爷给上庄下场雨难怅着哩,就像要他的老命一样。”

        好年景这季节该是收获豌豆的季节,可上庄没有收成,土地一片焦黄,空气中浮着焦煳味儿,只有野草的努力让山谷有了一种青苍之气。但上庄人还是在地里忙活,他们在收拾残局,他们得把种的地再翻过来,为下一年做准备。老村长眯着眼睛审视着,说:“种了一袋子,割了一抱子,装了一筐子,打了一帽子,以前还能收一帽子,这几年连种粒都收不回了,你说全球都变暖了,咱这地方就更没出路了。”又说,“年底开总结会的时候,你给提提,就说上庄真正要想脱贫致富,就搬迁到有水的地方去,联合国的人来了都说这里不适宜人类生存,自己人会一级一级撒谎,别人总不会撒谎吧。这几年旱得连鸟儿都少了,你就说这里的麻雀都搬到有水的地方去了。”

        忽然一天,老天爷像是感应到了上庄子民的渴望,在上庄的天空布了云,派龙王爷携着雷公电母踢踢踏踏洋洋洒洒地来了。咔嚓嚓的炸雷滚过,蓝幽幽的闪电劈过,暴雨倾盆而下,雨点大如铜钱,砸在地上,尘烟四起,给风一搅,一派硝烟弥漫的战争气象,山坡上刹那间水如巨龙奔涌而下,都汇集到这沟这壑里来了,势若猛兽,訇声若雷。这是一场过雨。上庄人把雨分为两种:普雨和过雨。普雨就是“润物细无声”的细雨。过雨就是暴雨,之所以叫过雨,是因为它来得急去得快,长不过半个小时,短则三五分钟,来势凶猛,犹如倾盆。对于上庄这片土地,过雨的破坏力是巨大的,过雨来一次,沟就深一次宽一次,路就断一次。过雨并不能像普雨那样缓解旱情,它带给上庄的唯一收获就是给窖里装满生命之水。

        整个上庄欢腾起来了,学生都像快活的鱼儿在雨中奔蹿,任疯狂的雨水浇湿自己,老人妇女掮着锹忙碌着往窖里收水,所有的水窖大张着嘴巴,吞咽着奔袭而来的山水。老村长穿着雨衣掮着锹出现在学校的水窖边,我打了伞撵过去,说:“这么大的雨还出来,不怕浇出病来。”老村长说:“洪水会把水路撕开口子流到别处去,我得看着往窖里灌水,错过这场雨,怕再收水就难了。”他抬头看看天,看看地,又说:“过雨都会携裹冷子,今儿这雨善,没携裹冷子,要是恶雨,云泛红色,风阴冷阴冷的。”上庄人把冰雹叫冷子。

        一时半会,雨过天晴,我看看表,这雨下了十四分钟。就这十四分钟,上庄所有的窖以及盛水的器具大大小小全装满了。学校的两个水泥窖装得满溢出来。我趴在新打成的窖口一看,水黄澄澄稠得像药汤。老村长说:“几天时间就澄清了。”

        我说:“这两窖水用一年没啥问题吧。”老村长说:“细详一点用个三年都不成问题啊。”老村长掏出两把大锁,把窖锁上。我说:“还要上锁?”老村长说:“没水的时候有人偷水哩,在咱上庄,偷水不是偷,也怕娃娃掉到窖里去。”老村长把钥匙递给我,说:“不管以后谁用这窖,都会想起你来。”我说:“以后谁用这窖……”老村长说:“唉,我也不知道这学校还能支撑几年,这么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或许明年就倒灶了。”我说:“有您老人家,这学校倒不了灶。”老村长说:“翻年我就七十了,人活过了七十,就是活天哩,今儿晚上脱了鞋,不知明儿早上穿不穿,有今儿没明儿了的,谁也说不上啊。”我说:“你老能长命百岁哩。”老村长说:“毛主席全国人民都喊万岁哩,也没活过一百岁。”拍拍我的肩膀又说,“人活一辈子不就是让人有个念想,你说是不?有这两口水泥窖,多少年后,村里要有人,还记得你。”

        老村长掮着锹在村巷里走,在一个院门前用锹抵住一堵墙推晃。墙根给洪水涮了一道壕,给老村长一推晃动起来。老村长说:“来搭把力。”我说:“你要把墙推倒?”老村长说:“没看摇晃,就在路边,说不定啥时倒了把人打在下面。”在村巷里走了一遍,老村长推倒了四堵墙,有两家塌了两孔箍窑,老村长说:“还好,都是没人的。”

        一棵老榆树被雷劈成两半,白森森的,就像劈开的两扇猪肉。看得出这树从心里枯了。老村长趴在树杈间看看,说:“人老了出怪,树老了成精,那阵雷凶的,我估摸把啥劈了,不知把啥东西殛了。”

        第二日,孤寡了半年的土地上,一下子热闹起来,这块地里一对耕牛,那块地里一对耕驴,也有牛驴、驴骡配套的。站在挡山上举目四顾,田野里忙活的全是老汉、女人和娃娃——城里人所谓的“386199”部队——“38”即指留守妇女问题,“61”即指留守儿童问题。“99”即指留守老人问题。中国2012年第六次人口普查资料显示,全国有农村留守儿童610255万,占农村儿童377%,占全国儿童2188%;全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已达178亿,农村老龄化水平高于城镇124个百分点,接近1亿,其中农村留守老人已近5000万,全国老龄办发布《全国城乡失能老年人状况研究》表明,2010年末全国城乡部分失能和完全失能老年人约3300万,占总体老年人口的190%;根据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的调研数据显示,全国留守妇女约5000万人,由此推算,中国有5000万个家庭处于夫妻分居的现状。这可是一支庞大的队伍。我想,如果说要拍摄一部当前农村现状的电影电视剧,是该让进城的农民工做主角呢,还是让这“386199”部队当主角呢?或者说进城的农民工是花絮,还是这“386199”部队是花絮呢?

        这场雨来势必猛去势急,仅仅淋湿了地皮,给七月骄阳一晒,地皮已经白了,再往下刨,有一寸厚的墒。对于干渴了一年的土地,这点墒是没有意义的。梯田中老周挽着个席芨篮子,篮子里装着种子,边走边撒,我边拍照边说:“这时节了,种啥怕都晚了,还能有收成?”老周说:“撒点大燕麦,这季节只能给羊牲口种点草。撒上了也是个望想,要是能等上一场雨,就能收上,喂羊牲口顶料哩。”

        撒了一绺地,老周赶过两头牛,套上了耱,耱是山上的母猪刺编的,耱齿磨得亮白而锋利,阳光一照晃眼。我说:“不犁,种子埋不住发得了芽?”老周说:“这点墒,支不住犁翻,犁一翻把干土翻起来了,就等于没下,耱一下,把种子耱进地皮就行了,再不下雨,这苦还是白下了。”

        经过前庄子,刘罗锅家门口聚着几个人。我走过去,看到一个年轻小伙,刘罗锅介绍说我儿子刘安。刘安犯的事我知道,为工钱打折了包工头一只胳膊,人家说要么赔十万块钱,要么就坐三年牢,刘安不赔钱,说三年能挣十万?我坐牢。就坐了三年牢。

        刘罗锅把堆好的一堆柴火点着,不断用棍子挑拨,火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刘安从火堆上跨了过去,刘罗锅也从火堆上迈过去,说,“一跨百灾消,一燎百难了。”刘安的娘也从火上跨过去。七八个孩子,就像正月二十三燎疳一样,从火堆上蹦子流星跳过去,刘罗锅喊:“这不是燎疳,不能来回跳,只能一顺子跳。”又冲我笑笑说,“遭灾遇难,回来燎燎,去邪气,一燎百了。”他把柴火往起挑挑,火势更旺了,冲我说:“干部也燎一下。”我说:“我也燎了一下?”刘罗锅说:“你是越燎越旺,升官发财。”农村一语双关一语多间运用得比城里精准。有没有作用,至少有一份好心情。我拍刘安的肩膀,刘安冲我笑笑,进去了。刘罗锅看着儿子的背影,嘿嘿一笑说:“狗日的三年牢坐得胖了,也白净了,现在监狱里也养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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