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庄记 42

2016-05-09 06:18:40

        上了老疙瘩峰,跟老婆才说了几句,有电话打进来,看号码是个生号。挂了老婆的电话拨过去,对方介绍姓功,叫功全泰,问我《一根烟》是不是我写的,我说是我写的。他说他读了几遍,流泪了。他说我在想,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我说你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人吗?他说我相信有。

        《一根烟》写于2004年,是我一次下乡遇到的事,那时我还是记者:

        

        那是我在一个叫上庄的村子里。走在这片土地上,焦黄的土地裸露着,没有一丝的绿意。抓一把黄土起来,沙漠里的沙子一般。

        但和我曾经生活过的村子一样,慈眉善目的山形地貌、绫罗绸缎似的晚霞、爬山而过的炊烟、徘徊于山口的夕阳、粗犷而缠绵的谣曲,以及村子里狗吠、鸡鸣、羊咩、牛哞……让我有了一种久违了的激动。吃过他们特意安排的饭之后,我们都聚在院子里闲谝,熔金的黄昏苫盖在我们的身上,像麦草苫盖在小鸟的身上。

        虽然贫困,但却因为淳朴而让我有些艳羡。

        我掏出烟来,一根一根散过去。烟不是什么好烟,在城里是工薪阶层抽的普通烟。但在这个村子里的人看来,当然是上好的烟了。他们接过烟,都习惯性地拿到鼻子上闻闻,然后点着悠长地吸上一口缓缓地吐出来。就是这吸烟的姿势在我看来,也是十分的惬意。

        然而,那个叫朱光耀的,他双手接过烟,在鼻子上闻了闻,然后架在了耳朵上。我以为他没有带火,便掏出火机来给他点烟,他忙摇摇头,又摇摇头。

        我忽然间对他产生了一种厌烦,颇有些看不起他。因为我想他可能不抽烟。然而,他却把烟接了过去。他的这一举动让我想起了经常遇到的一些人,尽管有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然而他们还都以占便宜的心态据为己有,仿佛不如此,自己就吃了什么亏似的。我们都抽着烟,可朱光耀就那样靠着墙站着,我们一根烟即将抽完的时候,他溜出门去,走了。

        我看看身旁的老朱说他不抽烟?老朱看看我说抽,咋不抽,这个村子里男人哪个不抽烟?日子好了抽,日子难了抽,庄稼成了抽,跌了年成也抽,连女人也抽啊!

        我说那他……

        老朱显然是看出我的心思来,就笑笑说这个娃是个孝子,他拿回去孝敬他娘了。他有一个老娘,老娘没吃过的东西他是从来不吃的,老娘吃过了他才吃,这南北二川的人都知道,你给的这根烟他当然不抽了,因为他娘还没有抽过。他娘抽了一辈子烟。

        我被震惊了……

        老朱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来说,这事看上去是件小事,其实大着哩。

        我点点头。

        老朱又说你说如果是小事,人人都能做到。可这事谁又做到了呢?你说,这事谁能经常做得到呢?

        “孔融让梨”“陆绩怀橘”都是典型的例子,或许是因为其先入为主的教育意识,却远远不如这件事带给我的震撼大。一根烟或许已经化作烟雾尘灰了,然而,它带给我的东西却今生也不会消失。

        第二天,当我要离开这里,爬上那个野鸡岭的鸡冠子山的时候,我回头看看那个村子,看看那个村子里东歪西斜的屋子,我牢牢记住了朱光耀这个名字,牢牢记住了上庄这个名字。

        

        发表后许多报刊、年选都选过,可已经过去七八年了,他怎么才读到呢?老功说他是从一本旧书上读到的。他说他文化不高,不知道书的好坏,现在有些书写得不咋样,吹得够玄乎厉害的,买回来一读全不是那回事,因此他买书常去旧书摊上,买那些挼得很旧的书,挼得越旧就说明这书读的人多,读的人多肯定错不了。他说他找我颇费了一番周折,打了五十八个电话,才找到我的手机号码,可打了好多次,都不在服务区。我说我在上庄扶贫,上庄只有山顶才有信号。他说你就在上庄?朱光耀还在村子上吗?我说这个上庄不是那个上庄。他停顿一下说那文章你是胡编乱造的?嘿嘿一笑又说我没多少文化,用词不当,你们这些耍笔杆子的经常胡编乱造,这些年我见多了,有人写过我,胡吹冒料的,把我写得跟神仙一样,像我天生就是个挣钱的人。我说在中国,叫上庄的村子成千上万,不信你上网查查。他说如果那事是真的,我想见见这个朱光耀,你们现在还联系吗?我说过去了七八年,好久不联系了,那时间他没有手机。他呃了一声,我说你真想见他,十一放假我陪你去找他。他说那最好,找到这个人,我会给你报酬。

        老村长和汪惠梅也上老疙瘩峰来了。自汪惠梅来后,老疙瘩峰又多了个打电话的人,比我和老村长跑得都勤。

        挡山上总是有风,老疙瘩峰的风更冷硬些,他们打过电话过来,我们站在背风的一面。老村长双手叉腰,眯着眼睛说:“这边是唐王庄,隔着一道岭,却是两个县,苏联变修那些年,要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毛主席说备战、备荒、为人民。那时我是大队长,挖地道选的是挡山。唐王庄的大队也选择在挡山挖地道。我跟唐王庄的大队长商量,干脆把挡山挖通,既当地道,又能通行。结果出了件怪事,挖了三天地道一个晚上消失了,整个挡山跟没挖过一样,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你说怪不怪?”汪惠梅瞪大眼睛看着老村长,她现在已是风声鹤唳杯弓蛇影了,我忙说:“那是山坡整体滑坡了。”“一个村几十个壮劳力挖了三天,就是滑坡,难道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山坡上草皮都新新的。”老村长说,“有些事怪着哩,那年海原大地震,山走了,马家梁子走上几公里,多少村庄让埋了,有一个村庄一百多号人都聚在窑里看戏,结果塌下来全捂了麻雀,一个没活,多少年过去了,经过那庄子,还听到里面锣鼓梆子唢呐二胡人吼马嘶地唱大戏哩。”汪惠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说:“那都是传说。”老村长说:“我也不信,可有一回经过那庄子就是听到了。”我说:“那是幻听,有些声音是从你的臆想中来的。”老村长说:“咱这里怪事多哩,你看那道壕,叫野狐壕,大正午你要经过就是迷路哩。”汪惠梅脸色苍白如纸,我戳了老村长一下,笑着说:“你别有意吓汪老师……”老村长回过头来,嘿嘿一笑说:“汪老师,没啥害怕的,都是传说,说一说提提神……现在孤寡得连个贼娃子都不来了。”说完老村长忙呸了几口,就像看到什么了。这是上庄人的习俗,说了不吉利的话怕应验了,就会呸几口表示悔过挽救。老村长说:“前些年说有条路想从这里通过,就让挡山挡住了。那时候年轻,有点二劲,你说这山蟒壮得,能挖通?就说能挖通,啥测量仪器都没有,从两头挖就能投上?你说年轻时二不二?”

        然而,就在这夜,梁家寨老梁操心(喂养)的三十多只羊被贼偷了。我捎老村长赶往梁家寨时,老村长说:“你说我这嘴毒不毒,说贼贼就来了,连夜都不过。”又呸呸呸吐了几口唾沫。

        梁家寨我已去过,村庄背倚挡山,左右有两道对称的山岭,像是挡山伸出来的两只胳膊,前面有一条沟。中间是一个盆地,平坦如砥。左边山岭顶上有一寨子,寨墙高而厚,有古城的气势,比较完整,明朝的史志上就有记载,说宋朝时这里就驻兵。

        进梁家寨要翻越村庄前面的沟。沟壁上有一群羊,羊群不大。沟里的草要比山坡上厚,羊吃得很稳。我拍了照片,却不见放羊人,吼了几声,声音顺着沟穿行,羊们抬起头看看我,咩咩咩地叫了几声,又专心吃草了。我坐在沟坡上,看到不远处升起袅袅青烟,知道有人隐在那里吃烟。走下去,看到老梁蹴在一个土坎下冒烟。我忽然明白自己吓着老梁了。封山禁牧羊是不准出山的,只要在山野发现羊那是要没收还要罚款的,我是干部。我叫了声老梁,老梁站起来,尴尬地笑着说:“羊跟人一样,圈得久了也憋闷得慌,赶出来散散心,就像你们城里人散步一样,这就赶回去。”我递给他一根烟说:“那就让多散心会儿吧。”他看看我说:“其实这沟里的草不吃也恢复不了个啥生态,一场过雨,水把底下掏空了,崖壁就塌了。”我点点头,说:“上庄像你有这么一群羊的人家不多了。”他说:“年前我看日历,知道今年汉民过年跟回民过节凑到一达里(一起)了,就把这些年攒下点钱拿出来买了三十来只羊,过年时牛羊价格定会大涨,到时卖了给二孙子拉扯媳妇。”他笑笑说:“跟押宝一样,这一宝押着了,离过年还有两三个月哩,羊的价钱已经涨起来了。”我说:“这群羊能卖多少钱?”老梁说:“卖五六万把握哩。”

        登上古寨墙,老梁指点江山:“东边这道梁叫大龙山,西边这道梁叫小龙山,前边这条沟叫长虫沟,长虫就是蛇,蛇在属相里叫小龙。挡山我们梁家寨叫蟒蛇岭,突兀出来那岗子叫卧龙岗,沟口左右两座小山,像不像守将门神?你看我们梁家寨风水好不,就是一座皇城,以前来喇嘛看过,说这里有帝王之气哩。”我点点头,“唉,那年兴修水利,大龙山那边建了个水库,炸掉了半面山,说把龙脉炸断了么。”老梁有些激动,“以前我们梁家寨名气可大得很,我们梁家在这方圆是大户,人也硬扎心气齐,民国二十几年,世道乱得麻一样,这方圆就起了匪,东一山西一沟的,那时间这长虫沟还有水,土地年种年收,家户殷实,土匪都打过我们梁家寨的主意,硬给我们梁家人打了回去,没那股占上便宜。那时间主事的是我爷,我爷是个厉害人,一条毡蘸过水往身上一披,头戴一顶毡帽,往城头上一站,提着筒枪跟土匪干,打退土匪,回来一抖,毡上子弹头、铁砂、铁珠子抖了半瓦盆。解放后,运动一茬拉一茬,‘文化大革命’那么紧张,我们梁家寨都没受冲撞。有一年公社那革委会主任来驻队,不知道我们梁家寨水有多深,派了二十几个民兵,全副武装要押我爷,民兵一入沟口,大钟一响,我们把沟口封了。那主任说你要造反,我爷说反不反的你心里明白,老佛爷没动过我,国民党没动过我,土匪没抢过我,你想押我就押?谁不知道你爹是个啥东西,当土匪把人祸害够了,看革命快胜利了,见风使舵,投靠了政府。僵住了,事闹大了,县上来了人,到了我家一看,我家祖宗牌位上供的是毛主席像,还有红军留下的字条。这谁还敢讲啥,都灰溜溜走了。”

        盆地有上千亩大,只有片碧绿,反倒像军黄的衣服上打了几块绿色的补丁。“这川道(盆地)可是天心地胆,寸土寸金,再旱的年景也是有收成的,以前种地为争二指宽点地埂出过人命,现在都撂荒了,没人了,咱梁家寨是上庄最大的一座自然村,六十四户人家,现在就十二户有人。”老梁颇有些伤感。他剥开一个玉米棒子掐掐,说:“还吃不成。”

        我和老村长进了窑洞,老梁包着头睡在炕上,人蜷成一个疙瘩,一抽一搐地痉挛。老梁勉强坐起来扑闪着一双眼睛不说话。老伴声音沙哑,是大放悲声哭过了,“咯儿”“咯儿”地打着哭嗝。

        老梁下了炕,佝偻着腰带我们来到羊圈,羊圈空空荡荡,院里蹦蹦车辗压的辙印还很鲜明,老梁说:“把蹦蹦车开进院里,就像从自家院里拉羊一样。”

        我说:“狗呢?你不是喂着两只狗,好凶的。”

        老梁指了一下墙旮旯,说:“都让给麻翻了,狗日的麻药下得太重了,到这阵麻药没过,狗还不会张嘴。”

        两只狗卧在墙旮旯,嘴前放着瓦盆,盛着食,却不吃,目光呆滞,全然失去那天我来时的凛凛威风。我蹲下去摸摸它们。

        老村长说:“就是狗不麻翻,一个老汉老婆子能咋样,叫起来没人嘛,顶上劲了,还不失人命?没失人命就万幸了。”

        “把门从外面扣了,”老梁踢着几个过滤嘴烟蒂,“你看,狗日还蹴在院里消停地抽了几根烟,有说有笑的,哪有这么做贼的,这分明是给抢了嘛。”

        老村长说:“土匪来了都占不上便宜的梁家寨都遭贼抢了。”

        我说:“报案没?”

        老梁说:“梁虎媳妇回来坐月子,带着手机,到山顶给报了。”

        直到中午两个警察才骑着摩托车来了,灰头土脸的。我给他们一人点了一根烟,说:“早晨报的案,咋这时才到,来早一点说不定能追上。”大胖子警察打量我几眼说:“说得轻松的,我们三更就出警了,从李铺子村赶来的。”问了情况,记录了一下又匆忙要赶往张台山。我说:“这么急?”另一个警察说:“张台山出了车祸,两死一伤,到山顶上了接到的电话,你说急不急?”大胖子警察说:“镇上地盘大,上万平方公里,几十公里的省道日常治安运行也归镇上管理。”另一个警察看看我说:“你是干啥的?”老村长说:“干部,省上的。”大胖子警察递过一根烟说:“没办法嘛,一共八个人,一个所长,两个副所长,一个户籍警,真正能跑的就四个,镇上正在搞环境整治,拆迁清障,一个跟着镇长去了,今儿又是镇上的大集,乱大集,乱大集,一个留在集市上值班。”另一个警察笑笑说:“有一回来了大领导,让在路口上站岗,我们几个人就骑着摩托车,这个路口站到领导车队过去,骑上摩托往下个路口赶,一截一截地换岗,领导车开得又快,跑得揣鞋拾帽子的。”我说:“就不能再增添些协警?”大胖子警察说:“没钱嘛,以前也雇过联防队员,可是工资太低养不住人,上面呢又说人都去城里打工了,剩下些老汉、女人、娃娃,能出啥事,就把雇的人裁减了。黄岗子去年探出煤了,就更麻达了,挖了个乱三分,农民回来守着地要钱,天天事不断,研究说是给配些协警,可上面还没批下来。”我说:“这案有没有希望破?”大胖子警察说:“难,咱这草鞋镇人称旱码头,牛羊市场天天都是集,每日拉羊的南来北往的,估计半晚上就上路了,开着蹦蹦车偷羊,那都是老贼了。”另一警察说:“没办法,现在人都进城打工了,村庄子上人稀少了,都是些老人娃娃,抗不住贼了,这现状我们也知道,只能靠自己好好防犯了。”

        回到上庄,老村长在高音喇叭上一遍遍“紧急通知”:家家户户晚上把牛羊赶到自己睡的窑里,顶好门,拴好狗,夜里警醒点,遇事敲脸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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