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地 第十四章

2016-05-08 11:05:33

        房国春冒雨回家的第二天早上,雨停了。经过一夜雨水的浸泡,遍地的泥巴已经泛起。这里对泥巴有一个特殊的称谓,被人们称为黄胶泥。泥巴和胶,本来风马牛不相及。但这里的人们的确把泥和胶联系了起来,愿意以胶为泥命名。这里的泥巴里真的含有胶性吗?也许有,不然的话,泥巴里为何有那么强的黏合力呢!小孩子们不会错过玩泥巴的机会,他们挖来泥巴,又开始捏做各种各样的玩具。

        不知宋建英从哪里得到了房国春回家的消息,村里人刚吃过早饭,宋建英就一路骂着,向房国春家走去。这一次,宋建英不是走到房国春家门口才开始骂,她出了自己的家门口就开始叫骂。她这样做,大概是要预热一下,也是为自己增加一些胆气。另外,她出门时除了穿上踏泥巴的胶鞋,手上还拄了一根竹竿。竹竿至少有两个用途,一是用来防滑,二来必要时可当武器用。她还是叫着房国春的小名,先把房国春比作钻进枯树洞子里的一条长虫,说你就是钻进树洞子里,我也要用开水把你浇出来。她又把房国春比作地洞子里一只屎壳郎,说你就是钻进地洞子里,我也要用尿水把你滋出来。她还把房国春骂成蜷缩在鳖窝里的一只老鳖,说你就是趴在鳖窝里,我也要把你抠出来。这样一路骂来,就骂到了房国春的家门口。

        房国春从家里出来了,手指宋建英大喝一声:住口!你骂谁?

        宋建英愣了一下,说:就骂你!

        你凭什么骂人!你骂一个长辈,是缺德的。你辱骂一个人民教师,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你写黑信告俺男人,告俺儿子,我不骂你骂谁,我骂死你个屙血的。

        宋建英,不许你血口喷人!明人不做暗事,我从来没写过什么信。你说我写信告了你男人,告了你儿子,你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就是污蔑,我坚决不答应!

        听房国春这么一说,宋建英有些吃不准,告状信到底是不是房国春写的。房国春问她有什么证据,她是没有的。听儿子房光民说,告状信上没落具体的人名,落的是房户营村广大群众。说是房国春写的信,只是他们一家人的推测。房国春不让人的气势,也是宋建英没有料到的。她骂房国坤,房国坤把尾巴夹进屁股沟子里,比老鼠溜得都快。她上次骂上门来骂房国春,房国春的老婆还要给她烧茶喝。不光是房国坤和房国春的老婆,她骂过村里不少人了,那些人都像是被她打败的鹌鹑斗败的鸡,耷拉着膀子,连毛都不敢支奓一下。这一次,宋建英算是遇上对手了。嫁到房户营村许多年来,她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强劲的、敢于和她对着干的对手。给她的感觉,房国春的气势好像比她的气势还要大,房国春的火焰似乎比她的火焰还要高。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过了河的卒子没退路,宋建英是不会退让的。她说:全村的人只有你字墨深,只有你能够着县里的人,只有你对俺儿当支书有意见,写告状信的事只有你做得出来,你想抵赖是赖不掉的。

        房国春大概也看出宋建英的气焰不那么盛了,他用手一指宋建英:你给我滚!你没资格跟我说话。你去把房守本给我喊来,我要问问他,是怎样教育自己的家属的。

        房国春让宋建英滚,等于骂了宋建英,宋建英哪里受得了这个!在村里,都是她骂别人,别人还从来不敢骂她。宋建英是一团烈焰,她这团烈焰虽然也燃烧过,但很少发挥到最佳的烈度。房国春的骂把宋建英给惹了,她心中的烈焰仿佛一下子被点燃,她泼了,她辣了,她疯了,她拼了,她在熊熊燃烧。房国春让她滚,她把滚字接过来,踢还给房国春。她让房国春滚出房户营,滚到这眼子里,滚到那眼子里,一连骂了一大串滚。她骂的最难听的眼子,既牵扯到房国春的母亲,又牵扯到房国春的父亲,是一般的骂人者所不能想象。除了骂不绝口,她还辅以动作,把手中的竹竿连连朝房国春指去。竹竿像是她延长了的手指,“手指”差不多指到了房国春脸上。要不是泥巴吸了她的脚,她一定会跳起来,像人们传说的那样跳断鞋底。尽管泥巴吸了她的脚,她的身子一纵一纵,还是做出预备跳的姿势。从另一方面说,正是由于房国春的抵抗,才给宋建英提供了骂人的舞台,才大大激发了宋建英骂人的能量。宋建英好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骂人了,她骂得可谓痛快淋漓。

        村里的泥巴那么深,那么烂,那么黏,一点儿都不影响村民们前来观战。有雨鞋的,穿雨鞋;没雨鞋的,穿泥机子;没泥机子的,赤着双脚就过来了。这段时间,地里又没啥活儿,人们不来看热闹,干什么呢!大人过来了,小孩子们丢下手中正玩的泥巴,也过来了。有的妇女出来时,顺手装了半口袋瓜子儿,一边听骂架,一边嗑瓜子儿。像往常到镇上听戏一样,他们的眼睛在享受,耳朵在享受,嘴巴也不能闲着。他们都是好听众,听得相当专注,不但没有人大声喧哗,连交头接耳的都没有。也就是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做劝架的工作,既没人劝宋建英,也没人劝房国春。相反,他们担心有人出来劝架,好像一有人劝架,架就打不起来了,“戏”的高潮就不会出现。他们心里都鼓动着,手里都捏了一把汗。他们不是担心打起架来,而是担心打不起架来。如果一方力量过强,或一方力量过弱,一方是老虎,一方是蚂蚁,架都打不起来。而在村里人看来,宋建英和房国春都很强势,都是老虎,双方称得上旗鼓相当,势均力敌。过去多少年,他们老也不过招儿,以致房户营的日子一直波澜不惊,平淡无奇。现在好了,房户营的两大主力终于摆开了阵势,拉开了架势,终于要过招儿了,二十年等一回,不,三十年等一回,万万不可错过看热闹的好时机啊!

        房守彬来了。房守彬非常关注事态的发展,觉得每一步发展都跟他有着紧密的联系,都少不了他的一份功劳。他相信,要不是他到房国春家里烧底火,房国春这锅水是不会开的。要是房国春的这锅水不开,就烫不掉宋建英身上的鹌鹑毛。房守彬后腰里别着鹌鹑袋子,一只鹌鹑在袋子里活蹦乱跳,似乎急于跳出来。房守彬喜欢养鹌鹑,把玩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方面,是他喜欢看斗鹌鹑,当地说是叨鹌鹑。当两只鹌鹑在一个划定的圈子里叨起来时,那是相当精彩,扣人心弦。在房守彬看来,宋建英和房国春也像是两只鹌鹑,两只生性爱斗的鹌鹑。他希望“鹌鹑”不要老是叫号,老是奓毛,老是拉架子,要赶快真枪真刀地叨起来。如同观看任何体育比赛一样,房守彬心里是有倾向性的,他向着房国春。从“两只鹌鹑”力量的对比上,他认为“公鹌鹑”的力量会大一些,而“母鹌鹑”不过是一只叫货,玩的不过是嘴上功夫。一旦叨起来,“母鹌鹑”定会败得一塌糊涂。如果那样就好了,就把“母鹌鹑”的威风灭掉了。在玩叨鹌鹑的游戏时,如果鹌鹑斗志不旺,有些消极,他会把两只鹌鹑凑近,或唆使一只鹌鹑往另一只鹌鹑头上叨一下,好把另一只鹌鹑惹毛,激发其斗志。此一刻,房守彬很想拿起房国春的手,抽宋建英一个嘴巴子。那样的话,场面上会立刻发生新的变化,刀光会来,剑影会来,那就精彩了。房守彬心里稍稍有些激动,他心跳得比他布袋子里的鹌鹑跳得还要快。房守彬没有雨鞋,他穿的是一双高脚的木制泥机子。泥机子为这个地方所独有,别的地方是看不到的。泥机子的用途就是在雨天时踏泥巴。它类似缩小的小板凳,只不过,小板凳是四条腿,它只有两条腿。小板凳的四条腿下面都没有长脚,而泥机子的每条腿下面都安了一只横脚,以免泥机子在泥巴地里过度下陷。站在泥巴地里的房守彬,脚下已经挪了好几个地方。他觉得泥机子往下陷得差不多了,就倒倒脚,把泥机子从泥巴里拔出来,就近换一个地方。他这样做,是准备随时开跑。不然的话,等房国春和宋建英真的打起来,溅他身上血就不好了。

        房守云来了。房守云是个急性子,自己爱吵架,爱打架,也喜欢看别人吵架,打架。房守云注意到了,风是雨的头,屁是屎的头,别人打架之前都是先刮风,先放屁,好比吵架是打架的前奏。而他的风格是,吵架和打架往往同时进行。他和自己的老婆常常打架,嘴里开骂的同时,拳就上去了,脚就上去了。听见宋建英和房国春一开吵,他就在心里喊:打,打,打他个海阔凭鱼跃,打他个天高任鸟飞,打他个头破血流,打破头做尿罐子。见房国春和宋建英老是动嘴不动手,他急得手心痒痒,直转腰子。老婆也来了,他老婆和一帮妇女在一个墙根站着。他真想把老婆抓过来打上一顿,给房国春和宋建英做一个示范。但他想到了,如果他和老婆打起来,会有喧宾夺主之嫌,还是看看再说吧。

        高子明来了。高子明让他老婆在小卖店里守着,他到外面看一看。老婆不干,说她还想看呢。高子明说:没什么可看的。老婆噘着嘴说:光兴你看,不兴别人看是不是?没什么可看的,你去干什么!高子明说好好好,把小卖店的门锁上吧。高子明站在一个略嫌隐蔽的地方,离房国春家门口有一段距离。在这里,他可以听见宋建英和房国春吵架的内容,吵架的双方又不会看见他。高子明听出来了,事情正沿着他所预见的轨道往前走。当年被打成右派时,他还年轻,预见能力还不行。现在他觉得自己终于成熟了,很多事情超不出他所预见的范围。宋建英和房国春撕破了脸皮,事情闹得已经有些大了。它的灿烂前途在于,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等于机器真正发动起来,就再也刹不住车,精彩的大戏会一幕接一幕上演。我在城楼观山景,忽听城外乱纷纷,这未免有些好,有些他妈妈的。作为一家外来的外姓人,高子明家在房户营一直受排挤,受欺负。老房家人多势众,一遇到什么事儿,姓房的总是沆瀣一气,最后受伤害的都是他们高家的人。这下形势发生了变化,姓房的人互相掐了起来。他们同房一操戈,就顾不上欺负姓高的人了。但高子明很快意识到,他这么看境界有些小了,有些过于看重一己之利了。相比高家和房家的利益之争,两房相斗的意义要大得多,深远得多。如广播里常说,这件事不仅具有现实意义,还具有历史意义。它的意义在于,可能会开创房户营历史的新纪元。从古代历史上看,社会要改变,一般要伴随着农民起义。农民起义,须先有民意基础,还要有发起人。房国春的行为,虽说算不上什么起义,但对于房户营村来说,却有着起义的意义。房国春的“起义”是有民意基础的,房国春本人也是很好的带头人。从发展势头来看,房国春的“起义”有可能会把房守本和房光民推翻,换成新的人物掌权。从现代历史上看,社会的改变也离不开混战和动乱,从乱到治,才能走上新的循环。以此类推,房国春的正义行动,有可能会打破房户营村原有的平衡,建立起新的平衡。无论怎么说,斗争的双方会一败一伤,或两败俱伤。这对于房户营的村民来说,都是值得观赏的,值得欢呼的。在这场可以预见结果的争斗中,高子明不打算站队。至少在表面上,他要保持中立的立场,不偏向任何一方。

        房守现也来了。要说关切,房守现对这场争斗最为关切。他是这场争斗的策划者,发动者,间接参与者,也有可能是这场争斗的最终受益者。那天,他让儿子房光金请尹华喝酒,喝得效果不错。尹华喝了酒,当场说了不少实话。一说权力就像长在地里的甜瓜,就看你敢摘不敢摘。敢摘,瓜就是你的;不敢摘,一辈子都吃不到瓜。二说他对房守本、房光民父子印象并不好,他们父子太骄傲,太抠门儿,好像支书那个瓜永远长在他们地里。三说房光金可以写入党申请,写完了不必交给房光民,直接交给他就行了。房守现说:光金要是入了党,我一定重重感谢你。尹华说:这个好说,这个好说。房守现所选择的是一个有利地形,可以把宋建英和房国春的一切言语尽收耳中,一切行动尽收眼底。双方的言语和行动,对房守现来说都是重要的,从中可以判断出他们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比如说,宋建英一口咬定,是房国春给县里写了告状信,告了房守本和房光民。房守现也相信写信的事是房国春干的。可房国春却拒绝承认写了告状信,要把写信的事推掉。这里面露出的苗头就不太好,难道房国春被宋建英吓着了,要临阵脱逃不成!好汉做事好汉当,你房国春在关键时刻千万不要下软蛋。他真想走过去,站在房国春一边,要三叔一定要顶住,顶住。可他这会儿是不会走过去的,正确的做法只能是坐山观虎斗,既不影响两虎相斗,又不能被任何一只老虎所伤。

        织女站的地方离房守现不远,房守现暼见了,织女正一次一次向他递眼波。上次他和织女相会,还是在收麦之前。而现在秋庄稼都快要成熟了,玉米棒子都长得老粗了,他没有再和织女相会过。年年有个七月七,天上牛郎会织女。眼看七月七也快要到了,织女大概有些着急了。女人家就是这样,分不清哪是大事,哪是小事,只会感情用事。着急也不行,有痒你挠着,有尿你憋着,大事当前,我可顾不上和你钻玉米地。房守现像没有看见织女递上的眼波一样,没有做出应有的回应。这让织女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房守现对于眼前这场争斗的期望值很高,不仅期望房国春和宋建英赶快交手,还期望双方背后的支持者都站出来,走上前台,参与交手。宋建英有丈夫,有两个儿子,有弟弟,有侄子,具有一定实力。而房国春也有两个儿子,四个侄子,再加上弟弟房国坤,实力略胜一筹。房守现相信,只要房国春和宋建英打起来,双方背后的人都会卷入其中,由双人舞变成集体舞,由两个人打架,变成打群架。不光男丁们奋勇当先,恐怕女眷们也不甘示弱。那样的话场面就大了,就壮观了。群架一打起来,往往不好控制,不可收拾,恐怕不打坏一个两个不会罢手。打群架的场面,是房守现最期望看到的场面。群架一起,遍地狼烟,离他儿子取得政权就不远了,离他在房户营村坐收渔利也不远了。

        人的期望,总要有点根据。房守现的期望,不是一点儿根据都没有。因为房守现看见,房光民已经来了,房光民虎视眈眈,杀气腾腾,像是随时准备冲上去,助他娘宋建英一臂之力。房光民站在与房国春家大门口对过的另一家门楼子下面,手里提着一根电警棍。不用说,这根电警棍是房光民在乡里派出所当协警时偷藏起来的。房守现挨过电警棍的击打,深知这玩意儿的厉害。可以说被重量级的拳击手击一记直拳,都不如电警棍的冲击力强,电警棍轻轻一捅,就能把人捅倒,并捅得全身哆嗦,爬不起来。人说孙悟空的金箍棒好生了得,而在房守现看来,电警棍比金箍棒还了得。虽说金箍棒可轻可重,可长可短,但它不带电。而电警棍是带电的,一带电就不得了,就杀人不见血。房守现设想,孙猴子当初要是拥有一根电警棍的话,它大闹天宫会闹得更厉害,在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的路上,什么妖魔鬼怪都不在话下。房守现虽然对房光民和电警棍都很反感,还是暗暗希望电警棍能派上用场好一些。

        在骂人方面,房国春与宋建英显然不是同一级别的选手。如果说宋建英是一流选手,或超一流选手的话,房国春连三流选手都谈不上。房国春的嘴皮子不如宋建英利索,掌握的骂人词汇不如宋建英多,那些村话脏话他也骂不出口。在教书方面,房国春堪称“高级”,堪称一流,但骂起人来,他的确不是宋建英的对手。房国春怎么办?作为房户营村的文化精英,作为该村的道德高地,作为一位一直受全村人尊敬的人民教师,同时作为一个视个人尊严为生命的人,难道就这样任人辱骂吗?任人践踏吗?一世的英名就这样毁于一旦吗?房国春实在不堪容忍啊!房国春问房守良到哪里去了,大声喊房守良过来。

        房守良不在现场。

        作为房国春的大儿子房守良,当父亲遭到别人辱骂时,房守良应当守在现场,为父亲助阵。可是,房守良没有出现在现场,他可能还待在自己家里。房守良的家离父亲的家不远,当宋建英骂到父亲家门口时,房守良应该听得见。全村人都听见了,他怎么会听不见!就算他的耳朵有点儿背,宋建英骂人的调子那么高昂,也会敲响他的耳膜。也许房守良是害怕了,也许房守良是故意回避,反正他没有像房光民那样出现在人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房国春开始骂房守良。他骂宋建英骂不出口,骂起房守良来却相当粗野。

        房国坤自告奋勇,去把房守良喊过来。

        房国春在调兵遣将,在寻求支援,房守现觉得这很好,事态正朝着他所期望的打群架的方向发展。

        房国坤把房守良喊过来了。房守良穿着短裤,赤着双脚,脚上沾满了泥巴。

        房国春对房守良说:你去,到乡里把杨才俊给我叫来。

        房守良有些为难,心说我的爹呀,人家杨才俊是堂堂一个乡的书记,你想叫人家来,人家就能来吗!你以为杨才俊还是你的学生吗?人家叫你一声老师,不过给你一个面子而已。他说:泥巴这么深,杨书记怎么来?

        房国春说:他既然当官,就不能怕泥巴深。我能踏泥巴,他年纪轻轻的,有什么不能踏的!我要让他过来看看,房户营村在他治理下变成什么样子了!

        宋建英不怕房国春拿杨才俊压她,她拎过话头接着骂房国春:把你亲爹搬来我也不怕,把你亲爷搬来我也不怕!

        房守良说:我就是去喊他,他也不会来。

        房国春说:你还没去喊他呢,怎么知道他不会来。

        这时,房守良说了一句清醒的话,也是说了一句实话。这句话让房国春恼火,也让房守现、房守彬、高子明们有些不自在。房守良说:爹呀,我劝你别闹了。你看,这么多人在旁边站着,连一个劝架的人都没有,人家是在看你的笑话呢!

        房国春不认为别人是在看笑话,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这句语录式的话他记得很清楚,他认为群众都是他的支持者,也是事情的见证者。他说:看什么笑话,我是相信群众的。我让你去喊杨才俊,你就得给我去。

        房守良站在泥巴窝里,没有动。他的嘴动了动,不知说的是什么。

        你个狗日的,我日你小娘,我使不动你了是不是?你去不去,你要是敢不去,我抽死你!

        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给你请不来杨书记。

        宋建英找上门来劈头盖脸骂房国春,已经使房国春的忍耐到了极限,连自己的儿子也不听话,不争气,不给他台阶下,他没办法不爆发。房国春怒不可遏,朝房守良扑去。是的,他没有朝宋建英扑去,把扑打的目标对准了自己的儿子。见房国春气势汹汹地扑过来,宋建英噤了一下声,不由自主地让开了。

        房守良没有束手就扑,他跑开了。

        房国春骂着朝房守良追去。树上的一只知了大概受到了惊吓,吱的一声飞走了。人群随着房国春和房守良的转移而转移。房国春脚上穿的泡沫塑料凉鞋还是不适合踏泥巴,他在泥巴地里刚追了两步,凉鞋就被泥巴粘掉了,两只凉鞋都粘掉了。房国春顾不上在泥巴窝里抠凉鞋,赤着双脚,继续朝房守良追去。

        众目睽睽之下,房守良像是有些犹豫,是继续跑好呢?还是让爹捉住打一顿好呢?继续跑显得有些孩子气,只会让别人看笑话。让爹打一顿也不好,须知爹打起人来没头没脸,是很厉害的。所以他是跑跑停停。当爹追他时,他就跑;当他和爹拉下一定距离时,他就停。房守良没有顺着村街朝南跑,他选择的方向是朝北边跑。房守良错了,北边不远处就是护村坑。下了一夜雨,坑里白水汤汤,增长不少。坑边的芦苇几乎被淹没,只有顶尖的叶子在水面漂。水边的蛤蟆格哇乱叫,像是对扩大的水面表示祝贺。房守良从小跟着爹在县城上学,没有学会游泳,跑到坑边,他就没了退路。爹知道他这个弱点,当他跑到坑边不能再跑时,爹伸着双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向他抓去。

        房守良跳水是不行的,倘若跳下去,只能是灭顶之灾。还好,房守良没有选择跳水,当爹的“鹰爪”触到他的一刹那,他拨开爹的“鹰爪”,向爹的身后跑去。这一次他是向南跑,南边大路朝天,方向是正确的。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斜刺里杀出一个房国坤,竟迎面拦腰把房守良抱住了。在房守良的孩提时代,房守良的四叔房国坤可能都没抱过房守良,可就在此时,四叔却把已经当了爹的房守良抱住了,抱得紧紧的,显得有些亲切。房守良不习惯被四叔抱,他觉得四叔抱得不舒服,很不舒服。于是,他使劲挣扎,想挣脱四叔的怀抱。一个要挣脱,一个不让挣脱,其结果,脚下的泥巴使了一个绊子,两个人都倒在地上。

        房国春趁机赶到,两腿一跨,骑到了房守良身上。

        房国坤帮三哥捉到了房守良,仍不罢休,爬起来朝房守良腿上踢了两脚,还把手上沾的泥巴甩在了房守良脸上。

        如房守良所知,爹打起人来是很厉害的。爹一骑到他身上,就抡起巴掌,抽他的嘴巴子。房守良用手捂自己的脸时,爹就握起拳头,击打他的头。爹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软骨头,你这个叛徒,我打死你,打死你!

        房守良在泥巴窝里滚来滚去,滚得从头到脚、从脸到手,从嘴到牙,都沾满了泥巴。在夏天,怕热的猪喜欢到井台旁边的泥巴窝子里打泥,使黑猪变成泥巴猪。此时的房守良,身上滚的泥巴恐怕比猪身上的泥巴都多。房守良身上沾满了泥巴,骑在房守良身上的房国春,也难免被泥巴缠身。他昨天夜里从镇上回来时,身上沾的泥巴没被人看见,而这会儿是大白天,他泥巴涂身的形象一下子暴露在村人面前。人们有些吃惊,也有些怀疑,这是那个过年时在脖子围长围巾的三爷吗?这是那个在夏天成天摇扇子的三叔吗?这是那个通晓国内外大事的高级教师吗?泥巴一涂,怎么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错了,完了,没意思透了!房守现所期待的不是这样的结果。在他看来,事情发展到目前,方向错了,目标错了,路线错了,一切的一切,全都他妈的错了。房国春所选择的攻击目标应该是宋建英,他骑的应该是宋建英的身子,抽的应该是宋建英的嘴巴子,事情阴差阳错,突然出现了这样糟糕的局面。大事情突然变成了小事情,村里的事情突然变成了家里的事情,严肃的事情突然变成了搞笑的事情,房守现摇头,他不想看了,想走。

        高子明已悄悄退回到小卖店里去了,他的评价是:自我消耗,自相残杀。

        连宋建英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看到滚成一对泥巴猪样的房国春和房守良,她几乎想笑。

        房守良的女儿小瑞吓得哇哇大哭,她喊:爷爷,别打了,别打我爹了!

        房守良的老婆晏子急得浑身打战,她说:有本事你把他打死吧,打死他大家都别过了。

        最后,还是房守良的娘过来,抱住房国春的一只胳膊说:他爹,他爹,你不能拿孩子出气,孩子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她一个人拖不动丈夫,是织女上前帮忙,才把房国春从房守良身上拖开了。织女的样子像是有些生气,说:三叔,你这是干什么?打自己的孩子不算本事!

        房守良躺在泥巴窝里,并没有马上起来。他失声号啕,好像已经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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