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庄记 52

2016-05-08 11:06:25

        回到城里,我就抓紧联系功老板。对于我那个文化单位,我实在不敢寄予厚望,年底了,按照往年的惯例,应该压了一堆的发票、条子没办法处理,领导应该整日苦瓜着一张脸。

        我先给孙达打了电话,孙达说给革命老区拜年的策划已经跟老功沟通过,老功很赞赏这一创意,基本同意。每户准备一个大礼包:100斤面粉,100斤大米,10斤油,10斤糖,2斤茶叶,两箱水果。60岁以上的老人、16岁以下的孩子每人一身过冬的羽绒服。我说那特困户呢?孙达说:“那你得提出来,我再促促,我这就安排跟功总见面。”半个小时后,老功的电话来了,问我在不在省城。我说刚从上庄回来。老功笑着说:“我约几个记者朋友晚上坐坐,你回来了,也算给你接风洗尘。”我笑笑,是啊,哪个老总都有不少记者朋友。

        做记者十年,许多人都熟悉。孙达捏着我的手挤挤眼睛说:“政府大员嘛,难得一见。”喝了一阵酒,我就把事提出来,老功笑笑说:“孙主任,你说说吧。”孙达做了一番说明,说:“虽说功总处世低调,淡泊名利,做事追求心灵上的境界,但就这件事本身,我们觉得需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向全社会传达正能量,就以记者走基层,我到时亲自跟随,新闻标题都想好了,就是《功臣集团革命老区上庄拜年记》,这多有新闻价值,肯定有轰动效应,绝对是头条。”其他记者立刻表示将跟进。功总说:“这个策划我很赞赏,上庄有多少户人家、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十六岁以下的孩子你统计一下,给我个数字。”

        我给老功敬了一杯酒,自己喝了三杯,然后把老梁、老苟、玉武家等几个特困户单独提出来,老功说:“你就说几户,得多少钱。”我说:“共有七户,一户得三万。”老功沉吟了一下,孙达说:“功总,看望贫困户这些细节是需要的,这叫有点有面,报道写出来就扎实了,至少三千字,头版转二版。”功总笑笑,说:“好,那就这么定了,一户三万。”我又敬了功老板一杯,自己喝了三杯。

        我走出雅座,跟老村长通了电话,把情况说了,老村长高兴地说:“这事得早做,万一到年关跟前下一场雪,路就不好走了,事别黄了。”回到雅座,我给老功敬了一杯酒,自己喝了三杯,提出能不能尽早把年货送到上庄,“万一来一场雪,就把事误了。”功老板说:“既然是拜年,当然要等到年关近了送过去,早去了不合适吧,你说是不是孙主任?”我踢了孙达一下,孙达说:“就是,就是,去早了就不是拜年了。”我还想说什么,孙达又踢了我一脚。我借故出门,给孙达打了电话,孙达出来,我说:“你别老讲新闻效应,万一下场雪,大雪封山就麻烦了,事怕就要黄了。”孙达说:“这我知道,但说的是拜年,你提前送去合适,他会不高兴?说他处世低调,淡泊名利,那是抬抬老功,他这人做事是很注重新闻效应的。你放心,也太小看我的面子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这样吧,先把稿子写出来给他看了,他就不会改变了,你写篇三千字的稿子传给我。”我说:“抓差啊。”孙达说:“你的事嘛,我现在一提写稿子,头有背篼大。”进来,老功说:“日子就放在腊月二十三,小年拜年。”我端了酒给功老板敬了一杯,自己又喝了三个。功老板说:“你这人挺真心的。”我给老功说大卡车进不了村,可以到驴崾岘那儿把东西卸下,让上庄人过去拉。老功说皮卡可以进去吧。我说皮卡、越野都能到。

        应酬结束,我跟老村长又通了个气,老村长说:“那咱们就祈求老天爷年关跟前千万别给下一场雪。”我说:“七户特困户您把握一下,得把名单报过来,他们要做牌匾。”

        第二日,我去了单位,我想让我们单位掏点钱,老梁三十多只羊,少说五六万没了,老汉可怜,整日包在被窝里,抖得就像寒风中的树叶。给领导汇报老功给上庄拜年的事,领导拍着手说:“好,这事办得好,这也算是我们的工作嘛。”我说:“老板拿钱做这事,人家肯定会带记者,到时候记者一报道,咱们一分钱不拿,说不过去,有可能记者会只写功臣集团。”领导说:“这样吧,这两天我开个会研究一下。”出来我抽了根烟,想这事还得运用媒体的力量,就又给孙达打了电话,让孙达去采访一下我们领导,孙达说:“那你再写篇稿子,我带着去见你们领导。”

        孙达采访出来,领导就打电话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单位拿出两万块钱吧。”我说:“谢谢领导。”领导笑着说:“跟我说谢谢,好像扶贫是你一个人的事。”递给我一根烟,说了对稿子的看法,提了几点意见让我给孙达说,说自己说不好意思,怕人家不发了。我就给孙达打电话,把稿子要改的意思说了,孙达说那你就自己按要求再改一遍。领导说:“功老板啥时去拜年?”我说:“年关跟前。”领导想想说:“到时候我也下去一趟,单位扶贫一年,不下去一趟也说不过去。”我说:“那最好了。”

        我就只剩下祈祷了,祈祷老天爷照顾,年关前千万别开恩给上庄下一场雪,尽管上庄是多么需要一场雪,瑞雪兆丰年嘛。

        一天,我接到了老村长的电话。老村长咳嗽了半天才说:“实在不好意思,你看这汪老师考到银行去了,专门来给我说了一趟,没办法的事么,有那么个出路不容易,眼泪落地有声的,银行要她上班,咋也不能把汪老师的前程耽误了。这还有一个月,娃放羊了……”

        我说:“老村长,我明白,我这就过去。”

        老村长又咳嗽了一阵,我说:“你感冒了?”

        他说:“引起肺部感染。”

        我说:“赶紧去医院看看,别扛。”

        他说:“我就在医院,到城里的第三天就住进来到现在了,你说进城不到一月,就住了二十天医院。”

        我忽然来了眼泪,他说:“也就剩一个月了,实在没办法的事,你就再受上一个月的罪吧。”

        我说:“我马上就过去。”

        老村长说:“你先过去,我过两天马上就回去。”

        我说:“你把病看好了,就在城里过冬吧,享天伦之乐吧,学校的事你放心。”

        老村长说:“唉,没福消受,就是个受苦的命,整日闷葫芦一样,捂闷得气都透不上来,开个窗户透口气就感冒了,你说我在上庄啥时感冒过?就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喝几碗蛋汤,炕煨热,裹住睡上一天,就好好的了,这城里一天几百地花哩,越看越重了。”

        刚刚挂了老村长的电话,汪惠梅的电话打了进来,问我今天有没有安排。我说:“没安排。”她说:“那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说:“好。”她说:“就海鲜馆自助火锅,咋样?”我说:“好。”她说:“下午六点,不见不散。”

        六点我到了海鲜馆自助火锅,汪惠梅已经在那里了,她冲我笑笑。

        我坐下,她说:“老村长给你打电话了吧。”

        我点点头。

        她咬咬嘴唇说:“这几年我一直在应考,研究生、公务员、企事业单位招工,我都考,没给你说实话是怕考不上丢人,也怕传出去没脸见学生,对不住老村长,对不住上庄人。”

        我说:“能理解。”

        她给我敬杯酒说:“你也别笑话我,不是我不想奉献,其实我挺喜欢老师这个工作的,我也觉得这些娃挺可怜的,可是,你说这个地方的人都往城里跑,我在这里能待了一辈子?说个实话,要不是你,晚上我会吓死的,这么大的院子,空荡荡的,一到晚上,风就尖叫。……按教育部2007年8月公布的171个汉语新词中收录的剩女解释,27岁或以上的单身女性就是剩女,我已经28了,在这里待上三年过了三十,那就是名副其实的剩女了。男的一生或许有许多灾难,女的一生唯一的灾难就是嫁不好,你也知道剩女不好嫁,也嫁不好,对我来说现在把自己嫁出去是一等一的大事。”

        我点点头,这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她边说边把剥的虾放在我的盘里,说:“说是三年后可以调动,但没背景没关系就能保证调回城里?和我一起考上的,有背景有关系的都分在了城里,没背景没关系的就发配到这种地方来了。我爹是个环卫工人,扫了大半辈子街,虽然现在坐办公室,但能说上话的最大的官也就是个科长,我娘就是社区阅览室的管理员,都是那些默默无闻的小职员,要是他们有能力,考上特岗我能分配到这里?要说我成绩还在前十名。”

        我说:“是啊,这是拼爹拼娘时代嘛。”

        她说:“本来刚来我就想走的,可一看学校再没老师,走了学生娃就放羊了,不忍心,老村长又那么热情,啥都给你拾掇得好好的,我就留下了,不过辞职报告那时我就递上去了,让他们早作准备。和我一起考上特岗分到这样地方的,去看了一趟,报到都没报到。……我原本想着招考成绩出来得半月到一月,准备面试总得一个月,筛选也得大半月时间,这个学期我就能教下来,耽搁不了孩子们,可没想到一个多月,一切就办结了,我已经参加培训了。”她倒了满满两杯红酒,递给我一杯,自己举了一杯,说,“幸亏有你,谢谢。”说着她一饮而尽。

        我也一饮而尽,说:“谢啥,这次挺顺利的,祝贺。”

        她说:“这次是中央直属银行全国统一招人,又正规又严格。”

        我说:“你一走,上庄小学将进入由扶贫干部支教的轮回。”

        她说:“唉,政府你就咬咬牙,把其他工程减减嘛,把这些孩子弄到城里让寄读去,城里不都有寄宿制学校嘛,几十个学生,能花多少钱,抓一个贪官没收的还不解决几个村的学生上学问题?像那刘铁男,刘志军,哪个不是几个亿,一个腐败分子能解决十个上庄的问题。”

        这令我刮目相看,或许这确是一个办法。

        汪惠梅带着两大包东西,一包塑料皮儿的笔记本和文具盒,一包孩子的小手套,还给老村长准备了烟酒,她说:“怎么说,也对不起这些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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