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庄记 12

2016-05-08 11:06:29

        远远看去,莽苍的梁峁与高远的天空融为了一体,因为一栋孤零零的房子耸立在梁峁之上,区分了天地,就天还是天地还是地了。那不是一户人家,而是一座小庙,看上去就像一个老者,伫立在山梁之上,凝视着脚下的村庄,而在村庄里,你一仰头便看得见小庙。

        在上庄这样的小庙基本上一个自然村就有一座。上庄和前墩、后壕几个村庄供奉一座小庙。小庙坐落在灵山上。灵山是一座小山,在上庄周围并不高大,显得小巧,但有些独立,有些挺拔。站在庙台上四下看去,七零八落的人家就匍匐在脚下,通往小庙的小路犹如西藏大地随处可见的尼玛堆上一条条飘扬的经幡。有些路极细微,仿佛一根泛白的鞋带,在这莽莽苍苍草木稀疏的荒野,也十分的明白醒目,那是一户人家每一个人走出来的。

        庙院的大门是一个老式的木板门,门板有一拃厚,扣着,没有上锁,方便许愿还愿祈福禳灾的人随时进入。庙院很大,足有三亩,但只有一大间房子,上庄人称之为神堂。砖墙瓦顶,房脊上没有任何饰物,就像普通人家的房子,不同的是伸出的那个弧形檐廊,要比普通人家的檐廊长出几米,用了两根立柱。檐廊下有一个水泥砌成的香炉,日晒雨淋,水泥面裂了许多口子,有的地方已经脱落,露出泥胎。神堂门也是扣着的,有一副对联也是常见的“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镌刻在门框之上。

        房间没有吊顶,椽子不是松椽,有杨木,有柳木,粗细不一。屋顶铺的苇席也黑褐了。房内极其简朴,没有塑像,没有壁画,更没有熏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巨型香炷、成排的长明蜡烛,自然也没有和尚道士,俗家弟子,无钟无鼓,只有一个碗大的木鱼。泥壁素墙上,挂着一块红布,上庄人叫神幛。红布上面挂着些木牌,便是一个个神位了。神幛前没有木制、石凿的香案供桌,而是用砖砌了一个台子,上面摆着家用的铁丝一般的细香和白色蜡烛,香炉也是几块砖垒成的。庙的围墙是在残存的老地基上砌筑的。从残存的老地基上看,这里应该有过一座气派的庙宇。

        我的家乡村庄里也都是这样的小庙。小庙虽小,却承担着和那些名寺大庙一样的职责,给人以寄托,以希望,以信仰,以约束,以忏悔,以惩戒。天旱遭灾了,上庙告罪祈祷;风调雨顺了,上庙还愿感恩;家里日子不顺,上庙禳解;女人不生养,上庙许愿;孩子不乖(生病),抱去庙上讨符;老人去世,众孝子要去朝庙。人们就是这么虔诚而卑微地走向小庙。

        虽然因为贫穷,乡亲们很现实,但在上庙这事上,从来不像有人说的临时抱佛脚。上庙是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门功课,是唯一没有组织吆喝的自发的集体活动。平日里每逢农历初一、十五的早晨,人们端着备好的香盘,从一条条小路走向小庙,就像单位、部门的例会,风雨无阻。

        随大人们上庙也是孩子的功课。生活在小村庄的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大人领着或抱着去庙里向老爷祷告求药——用黄表盛回一点香灰,配点桃木尖柳木屑院心土,以水冲服,有些病竟就那么好了。那些三天两头不乖的病公鸡,会从神幛上剪一绺红布,回家后做成项圈戴在脖颈上,就算得到了老爷(神灵)的庇护。如果你在村子上见到戴着布项圈的娃娃,那说明是受着老爷保佑的。因此,再调皮的娃娃进了庙门就肃穆起来,虔诚起来。上庙有许多禁忌,准备供品时一定要洗漱,不洗漱会害(生)疮,后辈儿孙会害狐臭;上香时一定要将香插端直,如果插歪斜,后辈儿孙会有背锅斜眼,会走邪路。现在想来世上所有的禁忌都是建立在轮回报应之上的一种约束,于人是有益的。

        这些年走的地方多了,气派的豪奢的名寺大庙进过不少,反倒觉得这样的小庙让人亲近,就像一户人家,随人而居,与人为邻。进城这么多年了,每次回村我都要上庙,像去村上的那些老人的屋里一样。

        那年一位上海朋友非要到家乡去看看。到了家乡看到山头上的小庙,说这户人家倒是很有想法,把家安在山梁上,站得高,看得远,日子该过得不错。当他走进小庙,大为惊讶,说世上还有这么可怜的庙,哪个庙不是高屋大宇红墙绿瓦的。看了庙门上“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的对联,感慨地说这是世上最简陋的宫了。

        有一回下乡调研一个村庄移民搬迁,有个老汉提出一个问题:我们搬走了这庙咋办,就这么撂了?总不能没有庙吧。有领导说迁去的地方有庙,比你这庙大多了,也灵验多了,名气大得很。老汉却说庙不在大小,这庙我们供奉了老几辈子,说撂就撂了?我说庙也搬过去,把村部盖成二层楼,楼上是庙,楼下是村委会,合署办公,也算有个监督。大家都当笑话听了。那老汉认真了,说这主意好,神佛在上,村委会在下,正应了头上三尺有神灵嘛,有神灵监督,看他们还做亏心的事,这世上许多东西人都不信,就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然而,这可能吗?

        我叩拜上香后出了庙院,看到几个老汉往山上爬来,我知道他们是上庙来了,今儿应该是老历十五。

        老村长捏着几把香,老周提着一桶水,老黄端着香盘。香盘是家用的普通杏木盘子,铺一方红绸子,盛放了敬神的供品就成为敬神的香盘。进了庙门,他们洒了水,扫去地上干起的浮土,掸去神幛上的灰尘,把每一个神牌往正里扶一扶,虔诚地跪下,摆上苹果、梨、馒头,然后上香,叩头,作揖。出门来蹲在庙院里吃烟。

        我说:“这里以前该有座大庙吧。”

        老黄说:“以前咱们灵山庙大着哩,佛堂十间,塑像十八尊,钟、鼓都有,每年四月八的庙会,老爷灵验得很,解放的时候,还有两个和尚哩,大地震都没震倒,可惜‘文化大革命’给拆了。”

        老村长说:“灵山庙明朝时候就有了,八几年还议过重修的事,这几年人走光了,重修的事再就拾不起来了。”

        老周说:“这庙啊不但是镇一方妖魔鬼怪,也镇人哩,你说是不。庙虽小,可踏进庙门心里的虔敬都是一样的。人如果没有忌讳还了得?”

        这话深刻,神是一种信仰,庙是一种约束,人是需要约束的。

        老黄说:“跟那些大庙比,咱这庙就是个村长。”

        这话对,庙就是一个隐性的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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