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地 第十五章

2016-05-08 11:06:31

        如房国春所料,那块地被挖成深坑后,一下雨就积满白水,成了蛤蟆坑。蛤蟆在水坑里互相追逐,争妻夺子,甚是热闹。水面上还有一种被当地人称为“水拖车”的水生物,它们细胳膊细腿,在水面上驾轻就熟,滑行相当迅速。有的人家收过小麦,就近把麦秸抛进水坑里去了。麦秸在夏天的水里一沤,坑里的积水很快变色,由白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黑色。一个小女孩儿在立陡的坑边玩耍,一不小心,掉进水里淹死了。

        翻建学校的事无人再提,学校墙角的裂缝越来越大,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房倒屋塌。崔老师已经两个月没领到工资,她去找支书房光民,房光民让她去找村长房光和,两个人把她当成一个皮球踢来踢去,“皮球”踢得都快要漏气了。房守良的女儿房小瑞还是天天到外村的小学去上学。老师问她将来的理想是什么,她没说出理想是什么,说出了理想不是什么,那就是将来不当老师。

        房守良没等到收秋,就背起行囊,到外地打工去了。娘掏出五块钱,给他做盘缠。五块钱当中,大部分是毛票。房守良知道,娘的钱不是爹给娘的,是娘卖鸡蛋攒下来的。房守良不要,说他长这么大,还没给过娘钱呢,哪能花娘的钱。一句话说得娘满眼含泪,娘说有他这句话就够了。娘还是把钱塞进房守良的口袋里去了。娘叮嘱房守良,钱挣多挣少都没啥,身体全全活活才是最要紧的。

        趁房光和不在家,房光民以商量工作的名义,又到房光和家去了几次,每次都和房光和的老婆干同样的“工作”。房光和的老婆果然怀了孕。她按照房光民的说法,对房光和说,可能是输精管儿没扎紧,有个别漏网之鱼跑了出来。房光和没怀疑自己的老婆偷吃嘴,反而觉得自己很有能力,希望老婆能给他生一个女儿。他对管计划生育的人说,这不能怨他,只能怨结扎手术没做好。他坚决拒绝让老婆去医院做流产手术,坚持让老婆把孩子生下来。他还说这是天意,是他命里还有一个孩子要报到。

        房守现又数给儿子房光金五十块钱,让房光金再请尹华喝酒。房光金没有请尹华喝酒,他把钱花到一个外地来的女人身上去了。房户营村还有一户外姓人家,姓陶。陶家因为家底薄,陶家的儿子迟迟找不到老婆。陶家儿子的二姐夫是一个人贩子,时常从偏远的西南省份贩回一些女人来。二姐夫捎带脚,给陶家的儿子也贩回了一个老婆。这个外面来的女人与本地土生土长的女人相比,长得不一样,说话不一样,行事不一样,让村里的男人觉得大有异趣,都想把这个女人的滋味尝一尝。方便的是,这个类似外域的女人是开放型的,她男人外出干活儿,她就在家里干活儿。她的活儿明码标价,干一个活儿收五十块钱。像房光金这样手里趁五十块钱的男人,纷纷来到外来女人家里,如数把钱数给了人家。他们明明花了钱,流失了东西,但一个两个都好像占到了大便宜。他们都是活广告,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还说不尝不知道,一尝吓一跳。听说房光金把酒钱花在陶家女人身上,房守现把房光金狠狠熊了一顿,嫌房光金目光短浅,缺乏大志。有两个年轻人,一个人拿不出五十块钱,两个人把钱凑到一起,才凑够了五十块钱。他们以为是买羊肉,花五十块钱买来一块煮熟的羊屁股,他们分着吃。不料陶家女人是活羊,不是死羊;是生羊肉,不是死羊肉,吃得分不得。第一个年轻人吃过之后,她不许第二个年轻人再吃。第二个年轻人有些着急,打算来硬的。陶家女人跑出去了,跑到支书房光民家要求评理,说两个人花的是一个人的钱,却要她干两个人的活儿,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房光民主持了公道,为陶家女人撑了腰,说干这事儿凑份子是不行的。但房光民马上指出,你这种行为属于卖淫,是要罚款的。我不罚你太多,只罚你五百,你尽快把罚款交上来!

        吕店乡又收到了上级单位批转来的告状信,这一次不是县里批转的,是省里批转的。告状信里涉及的还是房户营村的事,但落款不再是房户营村广大群众,是县里高中的高级教师房国春。不管上一封告状信是不是房国春写的,这一封确凿无疑为房国春所写。这封信里增加了一些新的内容,说房户营村被挖毁的良田已变成了一个水坑。说匿名信不是他写的,但房守本,房光民怀疑是他写的,房守本指使他的老婆三番五次到他家门口叫骂,使他的人格受到极大侮辱,精神受到极大伤害。房国春简单回顾了自己的人生经历,说是党把他从一个穷孩子变成了人民教师,他对党的感情像海一样深。他表示相信,党和政府一定会严肃处理房户营村的事,为老百姓伸张正义。他坚决要求,立即撤销房光民的支书职务,还房户营村的村民一个公道。房户营村的事如果仍得不到处理,他将保留到北京上访的权利。这封信他印了若干份,不仅寄给了省纪委,寄给了一些报社,还给在北京工作的房光东和在省会工作的房光东的弟弟各寄了一份。

        房光东收到了房国春寄给他的告状信,他放下手头别的事情,先把房国春的告状信看了一遍。房光东所供职的报社每天都会收到一些群众来信,房国春的这封信也像是群众来信之一种。但房光东对房国春的来信更感兴趣一些。因为房光东的老家在房户营,他母亲还在老家的老房子里生活,他每年都要回去一到两次,他对老家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很关注。除了油印的告状信,房国春还给房光东写了一封短信,希望房光东把他反映的情况在报纸上登一登。房光东笑了一下,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凡是不被采用的稿子,房光东都会在稿子的右上角用红笔批一个不用,放在一边。房光东没有在房国春寄来的东西上批任何字,也没有把信丢弃,他把信按原样折好,装进信封,放到自己抽屉里去了。

        弟弟从省会给房光东打来电话,就收到房国春的告状信一事,兄弟俩在电话上进行了沟通。他们的共识是,房国春是一个正直的人,他的意见是对的。但对村里的事万万不可过问,不可参与,一参与就麻烦了,就再也不会安宁。最好的办法是,收到信跟没收到信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完了。弟弟问:他要是到省会来找我怎么办?房光东说:这种可能是有的。他要是找到你,你还是要热情接待他,多谈谈和为贵就是了。

        乡党委的决定下来了,决定撤销房光民房户营村党支部书记的职务。新的支书人选尚未确定,暂时由管片副乡长尹华代理。

        房守现想放一挂鞭炮,庆贺一下。这里娶新媳妇,生孩子,过年,或死了人,才放鞭炮。为庆贺一个人下台放鞭炮,好像还没有先例,别人问起来也不好解释,就免了吧。房守现马上包了三百块钱,给尹华送去了。他没有让儿子房光金送,怕房光金雁过拔毛,把“毛”送给陶家儿媳。他亲自把钱交到尹华手上,祝贺尹华当了房户营村的支书。尹华说,他又不是当乡党委书记,有什么值得祝贺的。尹华还是把钱收下了,同时收下了房光金的入党申请书。尹华对房守现说:以后你让房光金直接找我。

        在小卖店里,高子明嘴对着瓶口,自己喝了一瓶啤酒。小卖店进了一箱啤酒,村里无人问津。有人说,啤酒的味道跟马尿一样,没什么喝头。高子明说:你们不懂,现在城里人都是喝啤酒,外国人也是喝啤酒,喝啤酒才是真正的高级享受。有人以为啤酒的啤是调皮的皮,问高子明:人是不是越喝越调皮?高子明说:不要瞎说,这个啤不是那个皮。人问是哪个皮,是猪皮还是牛皮?高子明想说是脾气的脾,去掉一个月字,搭上一个口字,想到问话的人不识字,说得越多,对方越糊涂,干脆说:人皮。对方一听是人皮,就更不敢喝。别人不喝,高子明就自吹自擂,自己喝。房光民被撤掉了支书职务,这可是房户营村一件大事。这件事大到什么程度呢?至少可以在房户营村的历史上记下一笔。听说房国春一直在书写房户营村的历史,这一笔房国春是不会漏下来的。房国春记下这一笔时,一定会说成自己的斗争取得了胜利,会把功劳统统记在自己账上。房国春爱怎么记就怎么记吧,反正他不会与房国春争功,一分钱的功他都不会争。谁要是说在拿掉房光民的事情上,他高子明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是不会承认的。不但不会承认,说不定他还会跟人家急眼。世上的无名英雄就是这么来的。有名英雄都是雷同的,无名英雄各有各的无奈。高子明喝啤酒,没让老婆给他炒菜,喝一口,就一个五香花生豆。有人来买东西,他把啤酒嗝打得大大的,表示舒服。他的相好也来买东西了,让高子明给她拿一盒火柴。按高子明此时的心情,他很想把相好拉进小卖店,并把相好的裤子脱下来。因为是白天,人来人往的不方便,他没有付诸实践。看暂时无人过来,他把啤酒瓶往相好面前一送,意思让相好也喝一口。相好摇摇头,不喝。他又抓了一把五香花生豆递给相好,相好也不接。高子明明白,相好来买火柴是假,想要另一种火才是真,他小声说:晚上你过来吧,我等你。相好说:你这儿地方太小了,晚上你还是到我家去吧,家里就我自己一个人。我买了一个西瓜,我给你切西瓜吃。高子明夹夹眼皮,答应晚上到相好家里去。

        听说儿子被撤了职,宋建英气得哭了一场。她边哭边骂,除了骂房国春,还骂了杨才俊,骂了尹华。她骂杨才俊拿了钱,不替人消灾。骂尹华不该当支书。哭完了,骂完了,她连晚饭都不做了。她当了几十年支书夫人,应该是房户营村的第一夫人。虽然在三年大饥荒后的“民主补课”和文化大革命中也受过一些波折,但总算没有动摇她第一夫人的地位。儿子房光民接了支书后,她理所当然地成了房户营村的第一母亲。儿子才三十多岁,她本以为当几十年第一母亲没问题。谁知道呢,她当第一母亲连一年都不到,咔吧一声,就没她的戏了。宋建英肚子里满满的,硬硬的,鼓起了一个疙瘩。疙瘩里像是有一团火,她要用这团火把房国春家的房子烧掉。疙瘩里像是有一包炸药,她要用这包炸药把全村的人都炸死。

        房守本比较镇定些。老婆不做晚饭,他没提出什么异议。晚饭不吃就不吃吧,一顿饭两顿饭不吃,不算什么事。儿子房光民这么快被撤职,是房守本没有想到的。凭他在房户营村的根底,凭他上上下下的人际关系,凭他给儿子撑着后腰,他原以为儿子的支书会稳稳当当干下去。虽说二代支书不如他这个一代支书资格硬气,有他这个一代支书仍像顶梁柱一样在那里顶着,房子大约不会塌下来。谁知道呢,老子不能代替儿子,一代支书也不能代替二代支书,儿子的支书说塌台就塌台了。朋友在远方,坏人在近处。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结果,罪魁祸首只有一个,那就是房国春。过去多少年来,他对房国春一直很尊敬。每年春节,他拜年的第一个对象就是房国春。房国春每次回家,他都要登门看望。就连房国春家里的人出了事,也都是由他出面摆平。有一回,房国坤跟村里一个人打架,用锄头把人家的脸劈去了半边。当着房国春的面,他出面调解,只赔人家一些钱完事,避免了房国坤去蹲监狱。不论从哪方面讲,他对房国春一家都称得上够意思。反过来说,房国春对他的工作也一向很支持,两个人至少是相安无事。自从房光民当了支书,不知抻着了房国春哪根筋,房国春说翻脸就翻脸,一上来就跟房光民过不去。房国春把脸的正面翻成了反面,把人脸翻成了鬼脸,翻得血糊流啦,牛头马面,着实让人吃惊。房国春咬住房光民就不撒嘴,简直就是一只咬人的王八。好你个房国春,难道你就不想一想,房光民是谁,我是谁。我是房光民的爹,房光民是我的儿子。你反对我儿子,等于反对我;你跟我儿子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你既然对我不仁,就别怪我对你不义。从今以后,咱俩势不两立,有我没你,有你没我。你最好别再回房户营,别让我再看见你,只要看见你,我就对你不客气。

        房守本有一个孙女儿天天跟着奶奶,在房守本家吃住。房守本不吃饭可以,他的孙女儿却闹着要求吃饭。房守本不知不觉就发了脾气,对孙女儿说:不许闹,再闹我揍你!孙女儿平时撒娇撒惯了,不会看爷爷的脸色,嚷着说:我就是要吃饭,我喝玉米稀饭。房守本抬手在孙女儿屁股上揍了一巴掌,对孙女儿说:滚,滚回你家去。孙女儿大概被揍疼了,吃了一惊之后,哇哇哭着,回自己家去了。房守本对自己也有些自责,认识到不卖那块地的土就好了。就是因为卖了土,才被房国春抓到了把柄,受到了房国春的攻击。可村里如果不卖土,就没有资金来源。作为一个基层政权,没有钱的支持,是无法运转的。村支书手里一点钱都没有,这个基层政权靠什么维持呢!手里没把米,连一只鸡都唤不来呀!

        房光民被撤销了村支书职务,扩音器还暂时在他家里放着,高音大喇叭还在他家的树上绑着。这两样东西如果代表着房户营村的舆论工具和舆论阵地的话,舆论的权力还在房光民手里掌握着。别看房光民当支书时间不长,对舆论工具和舆论阵地还是知道运用的。这天晚饭之前,大概是北京的中央电视台开始《新闻联播》的时间,房光民打开扩音器,把麦克风砰砰弹了弹,呼呼吹了吹,开始对房户营的村民发表讲话。那时村里还没有电视机,连一台电视机都没有,个别家庭能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就算不错。房光东给他母亲买了一台收音机,引得不少人到房光东家从收音机里听戏。对于用电力放大的声音,乡下人是敏感的。房光民用手指把麦克风弹响第一声,村民们就听见了。太阳正在下落,扁嘴子陆续上岸。有人从地里往村里走,有人在家里做饭。房守成把羊放饱了,羊的肚子向两侧鼓着。往村里走时,羊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不像是他牵着羊,像是羊牵着他。羊边走,边张开屁眼儿,播种一样拉屎。羊屎蛋儿是特殊的,每一粒羊屎都像一颗饱满的豆子,不是黄豆,是黑豆。“黑豆”落在地上达达直响,像有人弹琵琶一样。房光民开口没称同志们,没称村民们,没称乡亲们,也没称老少爷们儿,他用了一句江湖语言,也是卖大力丸的口气,说列位听真,列位听真了,现在我宣布,房户营村永远开除房国春的村籍,把他打翻在地,并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房国春太坏了,他比害死岳飞的秦桧还要坏,比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希特勒还要坏,比在中国搞三光政策的日本鬼子还要坏。他反对翻建学校,目的是把我们村的子子孙孙都变成睁眼瞎。他在背后告我的黑状,打我的黑枪,目的是让我下台,让他儿子当支书。我们要擦亮眼睛,认清房国春这个坏蛋的反动本质。我们要团结起来,坚决和房国春斗争到底,不获全胜,决不收兵。我保证,只要我在房户营待一天,就不许房国春再踏进房户营。他胆敢踏进房户营的领土,我就把他的狗腿打断。我房光民说到做到,决不放空炮!最后,房光民采用“文革”期间流行的做法,通过大喇叭呼了口号:打倒房国春!房国春死有余辜,遗臭万年!

        房光民发表讲话时,房守彬正在家里和外村的一个人玩叨鹌鹑,两只鹌鹑正叨得难解难分。大喇叭一响,房守彬做了一个手势,让叨鹌鹑暂停下来,他说:人叨人比鹌鹑叨鹌鹑更好玩。房守彬边听边骂,说房光民放屁,放的屁连鹌鹑屁都不如。外村人有些惊奇,问房守彬:这是什么人讲话,怎么和文化大革命时的红卫兵是一个腔调。房守彬说:他本来就是红卫兵出身。

        不难设想,这个时候房国春如果不是待在县城的学校,而是待在房户营,那热闹恐怕会闹大。以往到房国春家挑战,都是宋建英一个人出马,顶多拉上另一个女将杜兰妮。这时若房国春在家,房守本和房光民也会出马。宋建英挑战时,主要方法是骂,是动嘴不动手。倘若男将出马,那就不是动嘴骂的问题了,恐怕手是要打出来的。因为男将和女将相比,男将的优势不是嘴,是手;不是骂,是打。在最要紧的关头,冲突另一方的主角不在家,冲突不能很好地发生,不能掀起高潮,这让大家感到不够满足。

        宋建英大概有些等不及了,她一改以往动嘴不动手的风格,找一个薄弱环节为突破口,率先和房国春的妻子皇甫金兰打了起来。

        宋建英不再满足于在她的家门口拦截房国春家的人骂,也不再满足于到房国春的家门口叫骂,只要她乐意,房国春家的人下地干活时,她可以追到地里去骂。房国春家在西南地里种了一片豆子,豆子成熟了,这天下午,房国坤和皇甫金兰到地里割豆子。皇甫金兰下地时,宋建英还在家里睡觉,没看见皇甫金兰。等房国坤下地时,就被宋建英看见了。房国坤在前边走,她一路骂着在后边跟。房国坤的办法是不还口,也不回头,加快脚步往前走。见房国坤加快了脚步,宋建英也把速度加快,紧追不舍。房国坤来到自家豆子地的地头,他没有下地割豆子,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到河边去了。到了河边,他沿着河岸,向北边走去。他在和宋建英兜圈子。骂不过宋建英,他似乎要在兜圈子方面跟宋建英比个高低。宋建英像是看透了房国坤的用心,叫道:你想甩开姑奶奶,没门儿!除非你一头扎进尿窑子里淹死。继续朝房国坤追去。一个男的在前边快走,一个女的在后边紧追,这构成了田野里的一道风景线,引得不少人暂时停止了干活儿,打着眼罩子向他们观看。夏天在地里割麦子时,人们常常会看见狗撵兔子,那也是一道风景线,能给辛勤割麦的人们平添一点乐趣。宋建英追骂房国坤,虽然不如狗撵兔子跑得快,但看起来效果还可以,也能给大家添点乐子。房国坤没有一头扎进尿窑子里淹死,前面有一条从村里流过来的小河沟,房国坤一个箭步,从河沟上跨越过去。跨过去之后,他朝吕店镇的方向走去。跨越河沟,为宋建英所不能,她终于还是被房国坤甩掉了。直到这时,房国坤才敢回过头来看宋建英,仿佛在说:你不是母老虎嘛,有本事你也跳过来呀!他掏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烟,开始吸烟。

        宋建英被彻底激怒了,追不上房国坤,她回过头来跟皇甫金兰算账。皇甫金兰在地里割豆子,她站在地头骂人家。说来像皇甫金兰这般有涵养的人真是少有,宋建英一迭声地叫着她的名字骂她,她蹲在地里只管割豆子,一声都不吭。她仿佛在说:豆子可是好东西,磨成面可以擀面条,泡在盆里可以生豆芽。

        前面说过,宋建英是骂人的高手,她骂人的其中一个特点是富有想象力,能把无骂成有。在骂皇甫金兰时,见对方无动于衷,她的想象力就开始发挥。她想,房国坤作为一个寡汉条子,天天跟嫂子住在一个房子里,而房国春又天天不在家,这两个人肯定有问题。于是,宋建英就骂皇甫金兰不要脸,天天偷小叔子。还说房国春和房国坤两个男人娶一个老婆。她为自己有了这个思路而兴奋,都是因为灵感突然爆发,才有这样的好思路。沿着这个思路,她又骂出了一连串不堪入耳的下流话。

        皇甫金兰实在听不下去了,她的脸由红变白,身上也哆嗦起来。豆子割不成了,再割有可能会割在自己手上,自己腿上。皇甫金兰站起来了,她的仪态像一个从容就义的烈士所做的那样,没忘拉拉自己的衣服,整整自己的头发。有一点必须指出来,皇甫金兰站起来时没有拿镰刀,她把镰刀放在了地上。如果她一直手持镰刀的话,也许宋建英不敢扑打她。也许她担心镰刀会伤到宋建英,就提前把镰刀放下了。她还是把宋建英称为他嫂子,说:他嫂子,你骂人不能这样骂法,不能血口喷人!

        看看看看,挖到你的病根了吧,把你的人皮扒下来了吧!别看你成天装得像个人儿似的,一个女人让两个男人日,最不要脸的就是你。

        皇甫金兰说:我不会骂人,谁骂我,就是骂她自己。谁把我骂成什么人,她自己就是什么人。

        我骂你,骂你,就是骂你!宋建英冲上去了,舞着一只手,要抓皇甫金兰的脸皮。

        皇甫金兰个子高,宋建英个子低,皇甫金兰脸一仰,并往后退了两步,没让宋建英抓到她。

        宋建英没抓到皇甫金兰的脸,手往下一走,拉住了皇甫金兰的裤腰,欲扯皇甫金兰的裤子。

        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皇甫金兰的裤子是她最后的底线,她决不允许宋建英把她的裤子扯下来。她的裤带不是皮带,是一根用碎布条搓成的布带,布带系的是活扣儿,经不起拉扯。她两手死死抓着系裤带的地方,不让宋建英把裤带扯开。她看见邻边地里一些干活儿的人向这边走过来,顿时非常紧张,紧张得像一个处女遇到了色狼一样,把裤带抓得更紧些。在这种危急关头,皇甫金兰还保持着自己应有的尊严,她没有哭喊,没有央求宋建英,只是说:他嫂子,咱都是女人,都是要脸的人,你这是干什么!

        你要是要脸,就不会拱着你男人,坏俺家的事!宋建英扯不下皇甫金兰的裤子,用头猛地一顶,顶在皇甫金兰的胸口上,把皇甫金兰顶翻在地。她继而压住皇甫金兰的腿,继续锲而不舍地撕扯对方的裤子。她找到了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皇甫金兰的手,如果掰不开皇甫金兰的手,就解不开裤带,扯不掉皇甫金兰的裤子。她两手上去,集中力量掰皇甫金兰的手。她掰住皇甫金兰右手的食指,使劲掰,使劲掰,咔吧一声,把皇甫金兰手指的骨头掰断了。皇甫金兰说:坏了,你把我的手指头掰断了,我割不成豆子了。

        宋建英也听到了咔吧声,干脆得如同折断一根干柴,或折断一根豆茬,她说:活该,谁叫你不松手呢!

        皇甫金兰当然不会松手,骨头可断,血可流,她誓死也要保住自己的裤子。

        皇甫金兰的右手肿了起来,肿得像一只抵御蛇吞的气蛤蟆一样,不仅地里的活儿不能干,连做饭都做不成了。她的大儿子房守良外出打工不在家,二儿子也不在家,出嫁到外村的大女儿闻讯赶来,把她送到乡里的医院去了。乡医院的医生看过,说断了骨头的手指头保不住了,需要把手指头连根锯掉。如果锯得晚,恐怕连整只右手都要锯掉。可是,乡医院没有做手术的条件,建议伤者赶快到县里医院去吧。皇甫金兰的大女儿赶紧带着娘到县里找爹去了。

        和房国春结婚将近四十年,皇甫金兰这是第二次到县里找丈夫。第一次是送房守良到县里读书,这一次是到县里治伤。皇甫金兰不想去县里,她一直觉得自己和房国春不般配,怕给房国春丢面子。大女儿说:你要是不去,我就不管你了!皇甫金兰只好随女儿去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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