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地 第八章

2016-05-08 11:06:32

        房国春的习惯是早起,从来不睡懒觉。不管头天晚上熬到多晚,第二天早上他照样会早早起床。房国春起来往村外走时,太阳还在地平线下面伸懒腰,东天刚刚有些发白。麻雀在叫,布谷声声,村街上还没有别的人走动。一条狗走在房国春前面,边走边回过头朝房国春打量,仿佛在说:这个人穿的衣服像干部的衣服,他是谁呢?我以前怎么没看见过他呢!房国春注意到了狗在观察他,他没有搭理狗。村外传来马达声,像是有人在用抽水机抽水浇地。房国春来到东南地一看,就把那块被挖成深坑的土地看到了。高子明提供的信息没有错,新任支书房光民的确在卖可耕地烧砖。因为旁边都是即将成熟的麦田,这块被挖成深坑的土地显得格外显眼,好像人头上长了一个疤痢。房国春手中的折扇打开,合上,再打开,眉头不知不觉就拧了起来。对这块地,房国春是熟悉的。他小时候,曾在这块地里撵过地滚子风筝。长大后,曾在这块地里割过麦子,刨过红薯。这块地里种过高粱,种过玉米,还种过谷子,种过大豆,好像什么庄稼都种过。这块土地是肥沃的,种什么都长得很好。有一年地里发了大水,把庄稼都淹没了。但大水过后,土地像是要给人们一些补偿,奉献了更多的粮食。几百年来,房户营村的人在这里生息绵延,赖以生存的就是土地。土地好比是房户营村的母亲,她给一代又一代的房户营人提供着丰沛的乳汁。土地又好比是房户营人的命根子,保住了命根子,人们就可以生存。而失去了命根子呢,能不能生存恐怕很难说。反正自从有了房户营村以来,房户营的人都像敬神一样敬着土地,每年都到土地庙给土地爷和土地奶奶烧香,没有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挖土地卖钱。这真是败家子干的事啊,真是大逆不道啊!

        砖窑上来挖土的人倒起得很早,他们开来那种带大斗子的农用三轮车,正用铁锨在地里取土。地头留有一个斜坡,他们沿着斜坡把车开下去,车装满后,再沿着斜坡开上来。房国春走过去,问两个正刨土的人:谁叫你们到这里刨土的?

        两个刨土的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人回答说:砖窑上的老板。

        你们到这里刨土,经我们村的人同意了吗?

        同意了,听说是房支书同意的。

        哪个房支书,是房守本?还是房光民?

        不知道,反正姓房。

        你们买一亩地花多少钱?

        这个我们可不知道。

        中央有文件,不许挖可耕地烧砖,你们知道吗?

        答话的那个人不说话了,他刨了一锨土,扔进车斗子里。土很松软,每一锨土都很新鲜。旱垡子地也叫春地,马上就可以种春玉米,或栽春红薯。因土地闲了一冬,地力很足,不管是种玉米还是种红薯,都会长得很好。地里长着一些野菜,野菜有些老了,顶部开着白色的小花。他每刨下一锨土,都会刨下一些小花。另外一个人说:我们是干活儿的人,是下苦力的,人家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只能听人家的。

        房国春本想跟他们讲些道理,让他们知道,中国人有一个中央政府,全中国的人都得听中央政府的,不然的话,各行其是就乱套了。想到有的中国人就是这样,钱就是爹,给他几个小钱,他就像找到了爹,“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才不管什么中央不中央。他只用折起的扇子敲打似的指指他们,没有再跟他们讲什么。

        挖成深坑的地块北边,是一条田间小路。小路贯穿东西,西边连着村东的官路,东边到一条河岸为止。小路的宽度可以走一辆架子车,播种时,人们拉着架子车往地里运种子和粪肥;收割时,人们拉着架子车往场院里运庄稼。小路的北边,是一大块连成一片的麦田。房国春从被挖的那块地里走上来,往东走了一段,在一块麦子地头站下了。那块麦子是他家的。天色越来越亮,朝霞正在为太阳的隆重出场铺红地毯。房国春朝他家的麦子地里望着。他家的麦子长得不错,麦秆粗壮,麦穗饱满,密植合理,产量不会低。麦子是四弟和妻子种的,后期的田间管理工作也是由他们做。房国春只教书,家里的农活儿妻子从来不让他插手。收麦子时也是一样,他虽然回来了,并不参与收麦,他只是一个看客。在明代、清代和民国时期,房户营村的土地属于私人所有,有的人家土地多一些,有的人家土地少一些,还有的人家连一分一厘的土地都没有,只是从外边来的种地户。比如高子明家,就是给大地主房世雄家种地的。到了新中国成立土地改革的时候,土地全部收为国有。人民公社化时期就不说了,叫公社、大队、生产队三级所有,生产队为基础。土地交由生产队管理,公社社员在地里干活儿,生产队给你发工分,你凭工分分粮食就是了。改革开放之后,土地又回到了各家各户。但它的性质和旧时代的私有制不是一回事,土地还是国有的,只是按人头分一下,承包给各家各户种罢了。土地离村子有远有近,土地的肥沃程度有薄有厚,分给谁家哪块地,不分给谁家哪块地,要靠抓阄儿决定。由于房国春在村里的特殊地位,他们家没有参与抓阄儿。房国春事先跟房守本打了招呼,房守本就把这块地留下来,分给了房国春家。房国春为什么要这块地呢?主要是因为他家的祖坟在这块地里。从他曾祖父那代起,他家的坟园另拔新营,就建到了这块地里。目前,坟园里已经埋了好几座坟。除了曾祖父曾祖母的,还有祖父祖母的,父亲母亲的,大哥大嫂的,二哥二嫂的。房国春一抬眼,把所有的坟都看到了。如果地里没有麦子,他会一直走到坟跟前,在父母的坟前肃立一会儿。因为麦子地里没留通向坟园的通道,麦子种得又很稠,他要是往坟前走的话,得沿着两垅麦子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往前走。昨晚的露水下得很重,麦叶上湿漉漉的。他若是踏进麦田,恐怕跟蹚水也差不多,裤腿、鞋袜都会被露水打湿。他放弃了往坟园里走。

        房国春之所以对挖地烧砖的事有些愤慨,其中还有一个原因是,被挖坑的那块地离他家的坟园不太远,直线距离恐怕不到二百米。房国春虽然不大相信什么风水之说,但村里人是相信的。村里人说,因为他们家的坟地风水好,才出了他这么一个人物。且不说别人,他的四弟房国坤就相信风水。昨晚高子明从他们家走后,四弟就跟他说,房光民在他们家老坟地的西南边挖坑卖土,有可能会影响到他们家坟地的好风水。风水轮着转,来自四面八方。坟地的西南方向挖了深坑,等于切断了从西南方向过来的风水。四弟向他建议,趁他回来这几天,要赶快制止房光民继续挖坑卖土。他说:你成天在家里,为啥不去制止他!四弟说:我又不了解上边的政策,就是制止他,他也不会听。房国春说:他一个毛孩子,什么都不懂,我去制止他,他就一定会听吗?四弟说:他要不听你的,你就跟杨才俊说说,把他拿下来算了。你看村里这么多人来找你,他们都是这个意思。房国春说:别人给我出难题,你也跟着给我出难题。现在的社会越来越复杂,你以为拿掉一个支书是那么容易的。房国春到地里实地查看过之后,他觉得自己是有责任出面对挖地卖土的事干预一下。不然的话,他对不起村里人对他的信任,也对不起坟地里的先人。

        往回走时,房国春碰见牵着羊往河边走的房守成。房守成先跟他说话:咦,这不是三叔吗,东边的太阳一出来,原来是三叔回来了!房守成的辈数比房国春小,但他的年龄要比房国春大,每次见到房国春,他习惯跟房国春说笑话。他跟别人说,房国春喜欢别人抬,其实他自己才是抬房国春的高手。

        守成不是三叔批评你,你不当队长了,难道什么事都不管了吗?你起码还是一个老共产党员吧!

        管啥呢,现在人都放羊了,各家种各家的地,各人吃各人的饭,有啥可管的呢!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放羊,能把羊肚子放饱,就算完成了任务。

        外村的人来挖咱们的地,把咱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土地挖成了大坑,你难道没看见吗?难道你就不心疼吗?

        噢,这是房光民干的事。人家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是新官上任三铁锨。

        你们为什么不制止他?

        我们制止他?这要问你。

        问我?问我什么?房国春有些疑惑。

        要不是你让那小子当支书,他能有那么大的权力吗!

        房国春更疑惑了。他见房守成脸上一本正经,好像还有些生气,不像是说笑话,说:守成,这个这个,你把我说糊涂了,怎么是我让房光民当支书呢,我有什么权力让他当支书呢!

        你表面上没权力,实际权力在你手里掌握着。你给你的学生一提建议,哪个学生能不给老师面子呢!我听说,让房光民当支书,就是你向杨才俊书记建议的。

        房国春把手中折在一起的折扇连连摇着,说不可能,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两三个月没有回来,都没有见着杨才俊的面,不可能向他提什么建议。

        三叔,这个事你就不用瞒我了。我当不了支书,我的孩子也当不了支书,你瞒我有什么意义呢!别说了,这里边的事我懂。房守成手上牵着的羊望着主人,挣着绳子,咩咩叫了两声,仿佛在提醒房守成该走了,别说话了。房守成把牵羊的绳子拉了一下,吵他的羊:好好听大人说话,不要插嘴!

        房国春说:守成,有话直说,别跟我绕弯子。

        房守成说:不是我说话绕弯子,是三叔不相信我。你说你跟杨书记没见面,没法儿跟他提建议,这不是说笑话吗!谁不知道杨才俊经常跟你通电话,一句一个房老师叫着,他还指望你跟县里领导说说,好让县里提拔他呢!房守成的高明之处就在这里,他表面像是在指责房国春,实际上是在使劲把房国春往高里抬。他抬得不露痕迹,使被抬的人不想接受都摆脱不掉。

        守成哪,你真是太高看你三叔了。你既然说到这里了,你看这样好不好?咱俩明天一块儿去乡里找杨才俊,把房光民违背中央精神挖地卖土烧砖的事向他汇报一下,看看杨才俊怎样处理?

        房守成一听,装作害怕不过,甚至摇摇晃晃矮了下去,说:我的好三叔哎,你饶了你侄子吧。你知道我胆儿小,千万别吓唬我。我这一辈子不怕别的,就怕见官。一看见当官的,我就软秆子,就腿肚子转筋。要去你自己去吧,我可不敢去。好,三叔,你忙吧,我该去放羊了。我的羊还饿着肚子呢!房守成说罢,就牵着羊,迎着初升的太阳,向河边走去。太阳有些红,映得房守成的脸也有些发红。他捏着嗓子,模仿女腔,唱了一段戏: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我保国臣。头戴金冠,压住鬓,多年的铠甲我又穿上了身……

        房户营村有两条南北村街,房守本家住在东边那条街的街口,跟房国春家是一条街。也就是说,房国春从村外回家,必须经过房守本家的大门口。从房守本家的大门口路过时,房国春碰见房守本的老婆宋建英从门里走出来。宋建英用搪瓷盆端着半盆子洗脸水,大概要往门外的地上泼。看见房国春刚好从门前路过,她没有马上泼,问:三叔啥时候回来的?

        因村里不少人对宋建英有看法,房国春对宋建英的印象不太好,他没有回答啥时候回来的,只嗯了一声。

        宋建英说:光民他爹听说你回来了,刚才去找你说话,你没在家。他说晚上才去跟你说话。

        有什么可说的!房国春还是嗯了一声,走了过去。

        宋建英啥时吃过这个,房国春刚走过去,她就在肚子里骂:一个成天价捏粉笔头子的老头子,有啥了不起的!别给你脸不要脸,你拉着个驴脸给谁看!即时把盆子里的洗脸水哗地泼在地上。她泼水泼得有些远,地上溅起的泥巴点子几乎落在村街对面的墙上。

        当天吃过晚饭,房守本果然到房国春家里来了。以房国春的辈分、年龄和地位,在房户营村,他不会到任何人家里去,不会登门看望任何人。要看,只能是别人登门去看望他。房守本在房国春家的堂屋里坐定,说三叔,我看你气色很好,身体不错。

        房国春说:能吃能睡,身体还凑合。

        你最近没回来,我也没到县里去跟你汇报,支书我不干了,退下来了。

        噢,你比我小,不是才五十多岁嘛!我们要到六十岁才退休。

        你是国家正式干部,我们不在国家编制,跟你不能比。乡党委的意思,村支书要年轻化。我们这些老支书差不多都退了下来。

        那,谁接替你当支书呢?

        三叔还不知道吗?

        没听说。

        我本来觉得守良最合适。守良为人正派,办事公道,群众威信高。我征求过守良的意见,也向乡党委推荐过。守良这个兄弟坚决不干,说破大天也不愿接这一摊子。不信三叔可以问问守良,那天我跟他谈了半晚上,他一点儿都不松口,急得眼泪巴唧的,都快要哭了。

        房守良是不行,他缺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

        乡党委杨才俊书记也跟守良透露过想让他当支书的意思,守良指指自己的耳朵,一个劲儿笑,就是不接茬儿。我知道守良的耳朵还没聋到那个程度,他是跟杨书记装聋子,装哑巴。房守本说着,像是看到了房守良装聋作哑的样子,不由地笑了起来。

        不要再提房守良了,他辜负了大家对他的期望,确实提不起来。结果呢?

        在全村现有的年轻党员中扒来扒去,挑来挑去,结果把光民选了出来。

        光民是——

        我的大儿子。他没来看你吗?

        房国春摇头。

        这孩子,不懂事。我是觉得光民在各方面还不够成熟,还需要锻炼,可全村的新老党员都信任他,都投了他的票。

        是民主投票选举吗?

        三叔知道,咱农村的选举就那么回事。说是投票,因为大多数老党员不识字,连我都不识字,不会使用选票。那天,乡党委委员、副乡长尹华同志代表乡党委到咱们村主持选举。尹华介绍了房光民的情况之后,让大家发表意见,然后举手表决。没有发表意见的,没有提反对意见的,也没有弃权的,全部举手通过。

        你是说房光民得了满票?

        也算是吧。

        这要祝贺你,你有了接班人。

        光民年轻,各方面的经验还很欠缺,还靠三叔对他多支持,多指点。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三叔该批评只管批评。你的批评对他是最大的爱护。总的来说,房户营村不管谁当支书,村里的大方向还是由三叔你来掌握。

        话既然说到这儿了,房国春把挖地烧砖的事提了出来。他说,他早上起来到东南地转了转,见外村的人正用大斗子的三轮车在一块春地里起土,说是拉到杨庄寨的砖窑上烧砖,这是怎么回事?

        房守本之所以急着来看望房国春,是他觉察出最近村里的气氛不太对劲。好比天气有些闷热,坑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冒泡儿,水底的泥鳅在上蹿下跳,水缸出了汗,蛤蟆爬到了路面上,这些现象似乎都预示着一场雷暴雨就要到来。房守本明白,村里不少人对房光民接他的班是有意见的,这从房守现、房守彬们的眼神儿就看得出来。他们听说他不当支书了,不知有多高兴呢!而他们眼看光民接了他的班,不知有多失望呢!你们有意见怎么着,瞎搭了,几个泥巴狗子,谅你们也翻不了天。你们以为我不管你们就没人管你们了,没门儿,以前是如来佛的手心儿,现在还是如来佛的手心儿,你们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房守本还明白,对于房户营村卖给杨庄寨的砖窑上一些土,村里有些人意见更大。有意见也不行,改革总是要进行,总是要摸着石头过河,不能因为蛤蟆叫两声就不敢种庄稼。什么叫改革?过去没干过的事现在干了,就叫改革。什么叫摸着石头过河?因为不知道河水是深是浅,只有摸到了石头,以石头为水标,试探着往前蹚,才有可能蹚过河去。鸡多不繁蛋,人多瞎捣乱。对于村里这些瞎捣乱的人的意见可以不予理睬,但是,对于房国春的意见万万忽视不得。因为房国春是弟子众多的人,是跟上边有关系的人,是说话能使动风的人,也是一个爱管闲事、爱打抱不平的人。从积极的方面来看,可说多年来房国春帮他做了不少工作。有些事是他不宜出面的,还有些事是他出面也摆不平的,都是由房国春帮他解决了问题。比如村里有一个年轻人,到小煤窑挖煤时被砸死了。村里死了人,村支书有责任代表死者家属向窑方提出赔偿要求。他带着死者的家属到煤窑去了,希望窑方能赔偿死者家属三万块钱。可窑主把责任推到死者身上,百般抵赖,一拖再拖,连两万块钱都不愿赔。实在没办法了,他派人去找房国春,想问问房国春在小煤窑所在地有没有熟人。房国春翻了翻他学生的通讯录,查到一个学生在小煤窑所在县当副县长。房国春当即给副县长打了一个电话,称死者是他本家的孙子,要副县长帮助解决赔偿问题。不知副县长怎么跟小窑主说的,反正小窑主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一下子赔给死者家属六万块钱。通过这件事,他知道了房国春手眼的厉害。人说千手观音菩萨有千只手,恐怕房国春千只手都不止。他撒在各地的每一个学生都是他的一只手。他的手不仅能在本县起作用,在外县也能抓到东西。凭着几十年当支书的经验,房守本觉出来了,房国春对于房光民当支书是有看法的,是不高兴的。他敢肯定,房国春昨天一回来,村里就有不少人来看望过房国春,跟房国春说了不少话,汇报了不少情况,其中包括光民当支书的情况。房国春知道了光民当支书,却假装不知道,这就反映出了他的不支持的态度。房守本对房国春的脾气比较了解,知道房国春秉性正直,不是一个心计深爱装假的人。房国春装作不知道房光民当了支书,这跟房国春以往的性格不太一致,不大正常,它起码表明,房国春不愿意承认房光民当支书这个事实。但是,这个事实是确定的,是走了程序的,乡党委是肯定的。这个事实好比场院里一个石磙,石磙已经结结实实地摆在那儿,风吹不动,雨打不散,谁在短时间内都不能改变它。房守本相信,尽管村里有些人在房国春面前烧底火烧得很厉害,尽管房国春不认可房光民,他也不能改变这个既定的事实。然而另一件事情就不一样了,它像一个火药桶,弄不好会爆炸,会不可收拾。一听说房国春回来了,房守本就有些坐不住。他知道,关于卖土烧砖的事,村里人会跟房国春说,房国春也会到地里看。房国春一贯关心国家大事,一贯和党中央保持一致。房国春看到村里卖土烧砖,是不会容忍的。倘若房国春就这个事情叫起板来,捅到上边去,村里的工作就被动了,光民的位置就会受到威胁。房守本听他老婆宋建英说,房国春从地里回来脸子拉得老长,跟她说话嗯啦不唧的,好像谁挖了他家的祖坟一样。很显然,房国春已经生气了,牛脾气已经上来了,房守本必须马上给房国春做出解释。

        这时,房国春的妻子从灶屋里给房守本端来了一碗茶,说:守本,说话说这么长时间,该渴了,喝口茶吧。

        房守本说不渴,还是接过了茶碗。他一看,茶碗里还卧着两只白生生的荷包蛋。他不无夸张地咦了一声,说三婶子,烧茶就烧茶吧,还卧鸡蛋干什么!

        三婶子说:家里没有茶叶子,鸡蛋就算是茶叶子吧。

        好好好,三婶子对我最好了,连我的亲三婶子都没三婶子对我好。房守本把茶碗放到桌子上去了,说:我一会儿喝。他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房守本的烟瘾比较大,他常常是一支烟还没吸完,又取过一支烟,跟没吸完的烟连接在一起,接着吸。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是不用扔烟把子,不会造成浪费。

        三婶子说:守本趁热吃吧,一会儿就凉了。

        好,三婶子,没事儿,你侄子一会儿吃。

        房国春往门外挑挑手,让他妻子退走了。

        房国春的妻子复姓皇甫,名字叫金兰。村里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知道的也叫不好,不知是哪个皇,哪个甫。同辈的叫她三嫂,晚一辈的叫她三婶子,再晚一辈的叫她三奶奶。因目前守字辈的在村里居多,把她叫三婶子的就多一些。只要丈夫回来,只要有人来家里跟丈夫说话,她就很少到堂屋里去。她不待在堂屋当门,也不待在里间屋,而是悄悄躲在灶屋里。丈夫跟她说过,不管丈夫跟村里任何人说话,都不许她插嘴。既然这样,她不听丈夫跟人说话就完了。有时丈夫跟人说话说得比较晚,她宁可歪在灶屋里柴草窝里眯一会儿,也尽量不到堂屋里去。

        房守本说:三叔,我今天来找你,主要就是想跟你汇报一下在那块村留机动地里取土的事。这个事是上一届党支部集体研究决定的,新一届党支部只是一个继续执行的问题。要说负责任的话,这个事还是要由我负责,因为我是上一届的党支部书记嘛。我们为啥要把机动地里的土卖掉一些呢?因为房户营小学教室的墙体出现了裂缝,成了危房。三叔你也知道,咱们村的小学校多少年来一直是土坯座子,麦草盖顶,经不住长期风刮雨淋。小学校在坑边,坑里的水对孩子也是一个威胁。孩子都是房户营的后代,谁家的孩子出事都不好。我们这帮老家伙要下来了,为村里干点儿什么事儿呢?留下点儿什么东西呢?我们商量来,商量去,决定要为长远着想,为房户营的下一代着想,把变成危房的旧学校扒掉,为孩子们在村外建一所新的学校。建新学校不是小孩子玩泥巴,也不是吹糖人儿,得有资金才行。资金少了也不行,没有三万五万盖不起学校。资金从哪里来呢?自从分田到户之后,村里原来积累的一些家底早就掉了底子,别说几万块钱,恐怕几百块钱都拿不出。我们也想过让大家集资建校,并在下面悄悄问过几户人家,没有一家愿意出钱。别看差不多每家都有孩子上学,都知道孩子是未来的希望,但你一说让他出点钱,他就不干了。有人还说难听话,说卖大腿吧,卖孩子吧!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村里才痛下决心,决定卖给杨庄寨砖窑上一些土,用卖土的钱建我们的学校。这笔钱由村里的会计单独建账,专款专用,只能用在建学校上。村里有的人对这件事情不理解,背后嘀嘀咕咕,说啥的都有。有的说我们出卖祖宗产业,是败家子。还有的说我们是通过卖地捞钱,钱都揣到我们自己腰包里去了。三叔我敢以党性向你保证,这个钱我连一分都不会挪用。不但我不挪用,村里任何人都不能挪用,谁敢挪用一分钱,我马上找他算账。

        另外还有一点,我必须向三叔说明。我们卖的只是一层土,不是卖地,卖土和卖地不是一回事。我们跟窑上的人说得很死,把他们挖土的深度限定在一米五,多挖一厘一毫都是不允许的。也就是说,他们只取走我们一层土,并没有挖走我们的地,地还是我们的,我们的地层还厚着呢。过个三年五年,风一刮,雨一淋,冰雪一冻,太阳一晒,生土就会变成熟土,还可以种庄稼。

        三叔长期教书育人,对教育工作最热爱,也最关心下一代的成长,我们相信,三叔一定会支持我们。

        房国春没有表示对房守本支持。在房守本说话时,房国春手中的折扇已开了好几次,合了好几次。折扇的每一次开合,他都像是有话要说。房国春听出来了,房守本事先准备好了一整套话,如摞了一摞子碗,房守本把“碗”接连不断地端给了他。他没有打断房守本的话,没有让房守本的“碗”掉在地上。直到房守本说完了,他才问:守本,你说完了吗?

        房守本也是抬房国春的老手,他差不多已经抬了房国春半辈子。房守本还没说完,他说:三叔,等小学校建好了,我考虑以你的名字为学校命名怎么样,不叫房户营小学了,就叫房国春小学。这样的话,房户营的人祖祖辈辈都会记住你。

        房国春把手中的折扇摇了摇,说:守本,你听我说。第一,不论哪一届党支部决定挖地卖土,都是不对的。党支部是党的基层组织,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中央精神。中央明明下发了文件,不许用可耕地烧砖,房户营村的党支部怎么可以不听中央的呢!第二,民以食为天。家中有粮,心中不慌。粮食生产才是最重要的。粮食从哪里来,不是从石头上来,不是从空气中来,也不是从云彩上来,只能从地里种出来。如果全国的人都挖地,你挖一块,我挖一块,土地就会越来越少。土地少了,粮食也会少。人口越来越多,粮食越来越少,国家岂不是会出大问题。中国历史上出现过许多次大饥荒,还不是因为没有粮食造成的。作为一个支部书记,一定要站得高一些,学会从全局考虑问题。不能因为天天有白面馍吃了,温饱问题初步解决了,就忘乎所以,干杀鸡取卵的傻事。第三,你们要重建小学校,这个想法是好的,但不能以挖地卖土来筹集资金。没有钱,你们可以通过乡政府向县教育局打报告嘛,可以申请资金嘛!如果县教育局不批给咱们钱,我也可以跟他们说说嘛!第四,你说只是卖土,不是卖地,这个说法恐怕也站不住脚。熟土挖走了,露出了下面的生土瓣子,没法再种庄稼,这不是等于卖地一样嘛!要是一下大雨,挖成深坑的地肯定会积水,变成水坑。水坑里只能长蛤蟆,长蛇,长野苇子,种庄稼就谈不上了。房国春没有说到风水问题,没说挖坑的地方离他家的祖坟有些近。如果说到这些,就显得他有私心,他说话的分量就会减轻。但这个问题他心里是不会忘记的。房国春还说了第五,否定了以他的名字为小学校命名的说法,他说他只是一个普通教师,不是教育家,也没为房户营小学的建设作什么贡献,怎么能沽名钓誉,以自己的名字为学校命名呢!最后,房国春向房守本建议:还是尽快把挖地卖土的事停下来,以实际行动纠正错误,挽回影响。

        房守本吸了一下舌,说这个这个,我们再商量一下吧。放在桌上的鸡蛋茶凉了,房守本没有喝。三婶子为他卧的荷包蛋,他也没有吃,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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