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地 第十一章

2016-05-08 11:06:51

        这天吃早饭之前,公鸡在叫,炊烟在冒,房户营村的人一递一句传递着一句话:开始了,开始了,快去看吧!这家的人隔着院墙对另一家的人说:开始了!另一家的人刚从茅房里站起来,就迫不及待地跟另一个从茅房里站起来的人说:开始了!一时间,好像整个村的人都在说开始了。孩子说话口齿还不清,把开始说成开洗,也在说开洗了,开洗了!

        什么开始了?让房户营村的人如此兴奋?是耍猴子的来了吗?是唱大鼓金腔的来了吗?是要搭戏台唱大戏吗?不是,是宋建英骂房国坤开始了。在他们看来和听来,宋建英骂房国坤,比耍猴子、唱大鼓金腔和唱大戏的效果一点儿都不差。演那些节目的人,房户营村的人都不认识。而宋建英和房国坤,他们都很熟悉,看熟人表演,总是好玩一些。从戏剧冲突的强度来讲呢,宋建英和房国坤的冲突恐怕更有潜力,刀枪剑戟都会派上用场。

        宋建英看见房国坤肩扛着一把铁锨从村口走过来,远远地就开始骂。宋建英骂人造诣颇深,技巧娴熟,堪称是一位骂人的专家。如果骂人也评职称的话,宋建英的职称应该是顶尖的那一级。她并没有到专门的学校参加过培训,也没有拜师学过艺,完全是无师自通,不知不觉就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人们评价说,一棵刚生发的桐树长得好好的,被她骂上几句,桐树的叶子就会脱落,桐树就会死掉。人们还说,她能把一只活蹦乱跳的蛤蟆骂死,还能把死去的蛤蟆骂活,并把蛤蟆骂出尿来。宋建英骂人的特点是善于联系实际。她骂谁,不一定指出那个人的名字,但她一联系实际,别人一听就能对上号,就知道她骂的对象是谁。宋建英骂人不像别的妇女那样,骂来骂去老是重复自己。宋建英的骂是创造性的,一般不重复自己。比如别人骂狗日的,她就不再骂狗日的,骂成驴日的,猪日的,老鳖日的,兔子日的,老鼠日的,长虫日的。反正她可借助的资源多得很,嘴里的词儿也有的是,一骂就别开生面。宋建英的骂富有想象力,原本没有的事,经她一想象,似乎就有了事。另外,宋建英的嗓子也很好,骂声传得远,吐字清晰,骂上半天嗓子都不待卷刃的。这里说一个人唱戏唱得好,其中一个评估是唱腔能打出篷,宋建英完全可以和一个好演员媲美,她的“唱腔”不仅可以打出戏篷,还可以直冲霄汉。宋建英站在她家门口一开骂,全村的人都能听见。宋建英一上来就抓住了房守坤的实际,说你个恶鬼,你娶过两个女人,两个女人都不跟你过。你为人不凭良心,老天爷在天上看着你呢,老天爷让你断子,让你绝孙,一个根根芽芽都不给你留下。你不得好死,下雨遭雷劈,出门遭车碾,吃饭得噎食,喝凉水也塞牙。你哪天咔吧死了,连一个给你摔恼盆的人都没有,连一个给你烧纸的都没有。

        宋建英虽然没有点房国坤的名,但房国坤一听就听出来了,宋建英是在骂他。房国坤也是一个有脾气的人,或者说是一个脾气粗暴的人。娶第二个老婆时,为一点小事,曾把老婆吊在梁上暴打,把老婆打得鬼哭狼嚎。听见宋建英骂他,他眉头一皱,肚子里很快鼓起了一个疙瘩。疙瘩在迅速成长,越结越大,好像从一个砸蒜用的小碓头,变成了一个在碓窑子里舂米的大碓头。要是换成别的人,房国坤或许会把“碓头”掏出来,向骂他的人头上砸去,把对方砸得头破血流。但目前的骂人者是宋建英,这就有点不大好办。如果和宋建英对骂,他当然不是宋建英的对手。如果上去抽宋建英两个嘴巴子呢,宋建英也许会老实一会儿。但他明白,宋建英背后站的是房守本和房光民。宋建英在门口骂人时,说不定房守本和房光民就在门里站着,他稍有动作,他们父子会随时冲出来,把他打倒在地。算了,他伸伸脖子,把疙瘩压下去,回到家再慢慢消化。宋建英又没提他房国坤的名,他干吗接过恶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呢!他听说过鸡不跟狗斗、男不跟女斗的说法,自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斗什么劲呢!房国坤往回走,不合适;站下不走,也不合适,他只好塌下眼皮,硬着头皮,想溜着墙边走过去。

        站在高子明小卖店那里的房守现、房守彬、房守云、织女等人有些着急,要是房守坤溜走就完了,就没戏了。一只巴掌拍不响,一只鸡压不成蛋。只有两只巴掌拍在一起,才能发出响声来。只有一只公鸡跳到另一只母鸡背上,才会出现压蛋的过程。房守现急得自己的手指不知不觉间捻在一起,好像大拇指代表宋建英,食指代表房国坤,两个手指正在互相掐。

        还好还好,宋建英不放房国坤走。宋建英盯着房国坤骂道: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塌着你的狗眼干什么!把脑袋缩到鳖肚子里干什么,你以为把头装裤裆里我就不认识你了,就不知道你是你们家的第四个坏蛋了。

        宋建英这样骂,已跟指名道姓差不多,房国坤不说话不行了,他问:你骂谁?

        谁揽茬,我骂谁!

        我是你的长辈,骂长辈是不对的。

        你算什么长辈,你长到茄子地里去了,长到茅坑里去了!你不是骂房光民吗?你不是要日房光民的娘吗?房光民的娘就在这里,给你,你日吧,我看你个日娘的敢日不敢日!

        村里看热闹的人群纷纷围拢过来,把宋建英和房国坤围在了中间。好比看耍猴儿的人都要围成一个场子,房户营村人也为宋建英和房国坤围成了一个场子。场子对猴子耍把式有一个促进作用,同时对猴子也是一个限制,防止调皮的猴子从现场逃走。村里人把宋建英和房国坤围在场子里,大概也是出于这样的动机。见不少人围过去了,房守现、房守彬们也不在小卖店门前站着了,向宋建英和房国坤所在的核心地带围拢去。房守现稍稍有些激动,连日来他所烧的底火总算没有白烧,总算收到了初步的成效。他希望房国坤拿出自己的胆气和豪气,尽快和宋建英骂起来,打起来。房守现注意到房国坤肩上扛着的一张铁锨,这张锨被房国坤打磨得亮亮堂堂,一点儿土都不沾,锨口那里闪着青光。这样的铁锨可以轻易斩断一条蛇,也可以斩断树根。倘若房国坤恼上来,能把铁锨当武器使用一下就好了。

        然而,房国坤的表现让房守现失望了。房国坤的铁锨仍然扛在肩上,他说:鸡不跟狗斗,男不跟女斗,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宋建英及时捕捉到了房国坤所说的狗字,她骂:你才是狗呢,你是狗鸡巴日的,狗水门将的,狗娘养的!

        这里说一个人骂人骂得厉害,说是骂得燎脸。宋建英的詈骂如口吐火焰,确实有些燎脸。房国坤的脸皮也许已经被燎破了,但他没有选择抵抗,伸着脑袋,匆匆走出了人们的包围圈。

        宋建英犹不罢休,冲着房国坤的后背又骂了好几句。

        其结果是,宋建英大获全胜,房国坤落荒而逃。

        晚上,房守现悄悄到房国坤家里去了。他去房国坤家,不必经过宋建英家的大门口,村子底部的坑里沿有一条小路,他沿着小路,走一条直线,就从自己家走到了房国坤家。见到房国坤,他叫了一声四叔,又叫了一声四叔,并不说话,只是长吁短叹,连连摇头。他的样子不像是同情四叔,倒像是需要四叔同情他;不是他来安慰四叔,倒是需要四叔安慰他。他作态作得有些过头,以致房国坤以为他遇到了什么难事,问他:守现,你怎么了?

        四叔,我替你难过。理不公,气死旁人!她一个女人家,凭什么骂一个长辈,凭什么骂你骂得那样难听。这在房户营的历史上恐怕是头一份。

        房国坤说:因为我骂了房光民,所以宋建英就骂我。

        你骂房光民是应该的,谁让他向着外人呢!宋建英骂你就不应该,她骂你就是不讲理,就是欺负人。

        碰见这样的恶道女人,你能有啥办法!

        她没碰见我,她要是敢那样骂我,我就敢拿铁锨拍她。她有一口气,我也有一口气,她拿我出气,我干吗把气咽下去!她有一条命,我也有一条命,我拿铁锨拍了她,顶多是一命赔一命。

        房国坤狠狠吸了一口烟,铜烟袋锅子里的烟红了一下,里面的粗烟麻麻叭叭一阵响,他的火气似乎也被激发出来。他说:你等着,我饶不了她!

        关键是,她不是骂你一个人,她连三叔都骂了。三叔没招她,没惹她,她凭什么骂三叔!三叔为村里办了那么多事,我们对三叔尊敬都来不及,她竟敢骂三叔,太不像话了,太让人气愤了!

        我得去跟你三叔说说,让他再回来一趟,把房户营的事好好管管。

        房守现心说:对,对,我来的目的就是让你去找房国春。别看你整天瞪眼巴叉的,好像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其实你不过是一个软蛋,一个包,根本不是宋建英的对手。能和宋建英匹敌的,只能是房国春。房守现嘴上说:是呀四叔,我就不明白,你怕什么!她宋建英的腰虽说有房守本、房光民撑着,给你撑腰的人更多,有三叔,有杨书记,还有房户营村的广大革命群众,我们坚决支持你!

        提到杨书记,房国坤有些纳闷地说:上次你三叔回来找了杨书记,杨书记对你三叔很热情,说一定要对房光民进行严肃处理。你三叔回县里好几天了,处理房光民的事怎么没一点儿动静呢!

        房国春到乡里找过杨书记,房守现是知道的。至于杨书记跟房国春说了什么,房守现这是第一次听说。他把脑袋向房国坤伸得近些,问:杨书记真的说过这个话?

        这还会有假!那天杨书记非要留你三叔在乡里吃饭,说要向你三叔敬酒,你三叔没在那儿吃。这都是你三叔亲口对我说的。

        你看,还是三叔厉害吧!只要三叔一出马,连杨书记都得给他牵马。好,只要杨书记说过这个话就好。昨天杨书记打电话让房光民到乡里去,我估计就是为了教训房光民。

        联想到事情的前因后果,房国坤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他说对了,一定是乡里要处理房光民,宋建英听说了,气没地方出,就拿他撒气。

        房守现说:鸡急上房,狗急跳墙,这有可能。这些情况你都要及时向三叔汇报一下。

        房国坤坐上汽车,到县城找三哥去了。爹娘死了,大哥死了,二哥死了,现在只剩下一个三哥。房国坤一直跟着三哥、三嫂生活,对三哥是依赖的。见到三哥,他似有满腹委屈要对三哥诉说,尚未开口,两眼已泪花花的。他们弟兄都是大眼睛,眼珠都有些外突,白眼珠上的血丝状如不规则的闪电线路。弟兄的心是相连的,房国春见弟弟眼里含了泪,他的眼睛也有些湿。不过房国春以硬汉自诩,他不允许自己流眼泪,也不喜欢别人流眼泪。文化大革命中,他曾被造反派打断过两根肋骨,但他仍然高呼毛主席万岁,一滴眼泪都没掉。他问房国坤:村里的情况怎么样?

        宋建英骂我。

        我问你村里的情况。

        我说的就是村里的情况。

        挖可耕地的事停了吗?

        没停,该挖还是挖。

        房光民受到处理了吗?

        没有,他身上连一根毛都没掉,该怎么奓毛还怎么奓毛。

        什么事情都要有一个过程,不能着急。宋建英为什么骂你?

        我骂了她儿子房光民,她就骂我。她骂我骂得很难听,我都说不出口。千不该,万不该,她连你都捎带上了。她说我是咱家的第四个坏蛋。

        混蛋,她才是坏蛋呢!房守本呢,他是什么态度?

        他老婆拦着路骂我,房守本连一个面都不露。我敢肯定,宋建英骂我是房守本指使的。

        杨才俊是什么态度?宋建英骂你的事他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可能不知道。

        你可以跟杨才俊说一下。

        我可跟他说不上话。你当过他的老师,我又没当过,他哪里知道我是谁。

        房国春指点着房国坤说:你呀,我看你就是个短捻子,窝儿里横,见不得当官的。一看见当官的,你就软了秆子。你就说我让你去找他,你怕什么!

        我才不去找他呢,他当了书记之后,尾巴都撅到天上去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怀疑一切是不对的。

        不是我怀疑,我听说杨庄寨的砖窑就是杨才俊的堂弟杨才广承包的。不给鸡喂食,鸡就不会下蛋。不往砖窑里装砖坯子,就没法烧砖。砖坯子哪里来,还不是用土摔成的。不光房守本、房光民往砖窑上卖土,外村的人也有往杨庄寨的砖窑上卖土的。

        你听谁说的?

        村里人都这么说。

        别人这么说,你不要跟着瞎说。凡事要讲根据,没有根据的事不能听风就是雨。

        房国春带四弟到学校的澡堂洗了澡,给四弟买了一件雪白的针织半袖汗衫,还安排四弟到县剧团的剧场看了一场戏。

        房国坤到县城找房国春期间,房户营村风传着两条消息。一条是,乡里杨书记说了,要对房光民进行严肃处理。房光民的支书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啦。另一条是,宋建英骂过房国坤之后,房国坤咽不下这口气,到县里找他三哥告状去了。房国坤临走发下狠话,要不把房光民的支书拿下来,他就头朝下倒着走路。既然两条消息都对房光民不利,人们甚至开始讨论下一步谁当支书的问题。他们扒着人头,把房户营村所有的党员又扒拉了一遍,好像都不行,不是歪瓜,就是瘪肚梨,都不适合当支书。

        房守现想起,老队长房守成曾跟他说过,可以让他的大儿子房光金当支书。在房守成没说这个话之前,他从来没敢想过可以让自己的儿子当支书,好像支书是天上的一颗星星,望望可以,要把星星摘下来是办不到的。房守成那么一说,他心里明亮了一下,就牢牢记住了。是呀,儿子房光金三十多岁了,跟房光民的岁数差不多,长得五大三粗,不呆也不傻,房光民能当支书,房光金为什么就不能试一把呢!什么事情先是敢想,然后才是敢干。如果你连想都不敢想,敢干就谈不上。房守现这么一想,仿佛支书已经离他很近,如老子跟儿子一样近,伸手就可以抓到。又仿佛儿子房光金已经把支书当上了,房光金奓着膀子,在村里走来走去,那是相当风光。儿子风光,他当然也风光。到那时候,房守本到一边凉快去吧,他就成了房户营的第一爹。

        房守现到小卖店里找高子明去了,就下一步谁当支书的问题,他要听听高人高子明的主意。一开始,高子明跟他打哈哈,似乎不愿意跟房守现谈这个问题。高子明说到香烟的牌子,说到新出的打火机可以防风,还说到酱油的价钱,就是不跟房守现往谁当支书上扯。也许在高子明看来,别人到小卖店,多少都花点钱,买点东西,而房守现到小卖店,常常是空手来,空手去,一分钱都不花。要说房守现到小卖店里什么都不买,那就错了,他到小卖店里买的是高子明的主意。上次就是因为得到了高子明的好主意,他们到房国春家里,一起鼓动房国春出来说话,事情才有了转机,才有了美好前景。只不过,高子明的主意是无形的,不是香烟、酱油等具体的商品,他没法付给高子明现钱而已。也许高子明不这么认为。他的主意虽然是无形的,但每一个主意都很值钱,都是千金难买。现在资产有两种,一种叫有形资产,一种叫无形资产。如果他商店里的商品是有形资产的话,他给房守现出的主意就是无形资产。两相比较,无形资产含金量更高,一样无形资产的价值可以抵得上小卖店里的所有商品都不止。目前还有一个说法叫投资,投资是要求回报的,年终是要分红的。他拿无形资产给房守现投了资,房守现能不能分给他红利呢?房守现也做生意,他虽然在心里骂高子明是狡猾的家伙,但对高子明心里的小九九还是理解的。在一台样板戏里,有一个叫鸠山的日本人说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不为自己着想呢,谁起早贪黑不是为了利呢!房守现说:子明,你的小卖店太小了,赚钱也有限。我要是有权力的话,我批给你一块宅基地,让你另建一个大一些的商店。

        高子明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他说:呵,呵!

        你呵什么,不相信你叔吗!

        这可是你说的,我可记住了,别到时候不认账。高子明早就想要一块宅基地,并多次找过房守本,房守本至今也没批给他。

        房守现很喜欢听高子明说的到时候,到时候就是有时候,有时候就是有希望。他说:你叔说话算数。

        高子明说:你说的这叫期货交易,你知道吗?

        房守现不知道什么叫期货交易,他说:我知道你学问大,你不要跟我拽文词儿。

        高子明否认他拽了文词儿,解释说:期货不是现货,你许给我一个货,这个货还没到手,我只能期待着。等货到了,你就把货给我了,这就叫期货。

        房守现还是不懂期货是什么,脑子里分不清是七还是八。他干脆实话实说地问高子明:听说房光民的支书快当不成了,我想让你弟弟光金试一试,你看有没有可能?

        支书都是人干的,怎么没可能,我看有可能。

        那你看我和你弟弟该往哪里使劲呢?

        往墙上使劲。

        你这孩子,又跟你叔说笑话。我跟你说的是正经话。

        心里有主意的人,不把主意说出来也急,他说:很简单,你要舍得投资。权力是什么,说白了,权力就是效益。你想得到效益,必须先进行投资。过去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你想得到十万雪花银,至少得花三万五万雪花银,先把知府买下来。如果不把知府买下来,是没人给你送雪花银的。这叫吃小亏赚大便宜。

        投资可以,那我投给谁呢?

        对了,投资的确存在着一个方向问题,找准方向特别重要,方向正确,一本万利;方向错误,血本无归。你当然不能投给房守本,不能投给房国春,也不能投给我。房守本是过景的人,房国春不吃那一套,我嘛,也给你办不了事。

        投给杨才俊吗?

        投给杨才俊倒是可以,我怕你找不到杨才俊的庙门。

        有话直说好不好,我最怕你跟我拽文。

        有一个关键人物,尹华。你只要能抓住管咱们这一片的副乡长尹华,把尹华喂饱,事情起码就成功了一半。

        这个人物倒是房守现没有想到的。尹华分管的行政村有好几个,他骑着一辆摩托车,日地一下来了,日地一下又跑了,村里人很少看见他,他能起什么作用呢?

        高子明看出了房守现的疑虑,说:你千万不要小看尹华,尹华是上边派下来的一张嘴,他的嘴跟老灶爷的嘴一样,等着老百姓往他嘴里喂祭灶糖。你把糖喂够了,他到上边才能帮你说甜话。你不给他喂糖,或者说糖喂得不够,他是不会帮你说话的。

        尹华又不是黄嘴燕子,怎么喂他呢?

        我再说就有点多余。你只要想喂,总会有办法。尹华爱喝酒,你儿子光金也爱喝酒,这是多么好的条件。让你儿子请尹华喝上几顿酒,把尹华灌晕,把感情联络上,他们之间就可以谈买卖了。高子明提到了织女,说房守现把织女都喂得很熟,房光金喂起人来,也不会错到哪里去。

        房守现说:子明,一码是一码,你不要把正经话当笑话说。

        正经话都是为笑话预备的,正经话是最好的笑话。

        房守现到大儿子房光金家里去了,他上来就说:我听说房光民的支书快要当不成了,你想没想过把支书当一当。

        房光金的样子有些惊奇,摇头说:没想过。

        为什么?

        房光金的回答是:俺爷没当过支书,你也没当过支书,我怎么能当支书!

        这话房守现很不爱听,他说:你这叫什么道理!上辈人没当过支书,难道下辈人就不能当吗?毛主席他爹还没当过国家主席呢,毛主席怎么当了!房守本他爹还没当过支书呢,房守本怎么把支书当上了!支书又不是一棵树,栽到谁家就一栽栽到底。就算支书是一棵树,树也可以换换地方。

        房光金说:我看咱家老坟地里没长那棵蒿子。

        以前没长没关系,到你这一辈,咱争取把蒿子栽上。

        栽上我也不当,麻烦。

        房守现急了,骂了房光金的娘,说:什么不麻烦,你娶老婆还麻烦呢,养孩子还麻烦呢,难道你就不娶老婆了,不养孩子了!人生在世上本来就是麻烦事,怕麻烦就别在世上走。

        不走就不走,你跟我急什么!

        什么,你敢说不在世上走了,那你还活着干什么!我急是你逼的,要不是看你也是当了爹的人,我还揍你呢!你他妈的成天价就知道喝酒,喝酒也喝不到正地方。

        喝酒怎么了,酒造出来就是让人喝的。你没喝酒,我看你说的都是酒话。我连个党员都不是,怎么当支书!

        不简单,你还知道不是党员不能当支书呀!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还知道党章呢。

        好,我儿子比我有出息,今后我支持你喝酒。

        房光金的眼睛亮了一下,问:真的吗?你怎么支持我?

        你每喝一顿酒,我给你五十块钱。

        房光金高兴得几乎有些搓手,他要求与爹打手揭掌。

        房守现没有跟儿子打手,他说他有一个条件。

        房光金问:什么条件?

        每次喝酒,你必须和尹华乡长一块儿喝。

        我跟尹乡长一块儿喝过,他喝酒不行。

        儿子的话有点儿出乎房守现的意料,他问: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记不住了,反正一块儿喝过。

        谁掏的钱?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下次再喝酒,你一定要掏钱,把酒给他管够。让他喝上瘾,让他找着你跟你喝。等你们喝得掏出鸡巴乱撒尿的时候,你就可以把要求入党的事对他提出来。你只要入了党,离当支书就不远了。等你当上了支书,就等于得到了宝葫芦一样,你把“宝葫芦”一亮,还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

        房光金把手一伸:那你现在就把钱给我。

        等你跟尹华喝了酒,还得证明确实是跟尹华一块儿喝的,我才能给你钱。

        那我不喝了。

        房守现想说不喝拉倒,但他没有说出口。父子俩互相看看,僵持了一会儿,房守现还是作出了妥协。房守现腰间常年带着一只黄牛牛皮做成的钱包,是他爹传给他的。他把钱包从腰侧拉到腹前,打开钱包上的铜扣儿,从里边数出五十块钱,给了房光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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