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庄记 19

2016-05-08 11:06:54

        老婆在单位是文艺积极分子,单位每年七一、十一、元旦节目都是由她编排,我忽然想到六一儿童节将至,就说:“我想搞一台节目,你给咱导演导演排练排练。”老婆说:“那是咱的特长。”我激她说:“你能不能,别出了洋相让人家笑话。”她撇撇嘴说:“小看人,我们单位每年节庆节目都在省厅机关汇演中拿金奖哩,那全是我的功劳。”一听排节目,学生高兴极了,叽叽喳喳的。我说:“所有学生都要编排上。”老婆说:“知道,都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学生可看重这样的活动了。”

        老婆设计了八个节目,有朗诵,舞蹈,课文里的情景剧,集体表演唱,合唱,独唱,三句半,信天游。有一个节目是“感恩的心”,集体表演唱《感恩的心》。我说:“这个节目就不要排了。”老婆说:“为什么?”我说:“这首歌他们都唱过无数遍了,他们刚刚感恩回来,不要让孩子们太压抑了,他们心里会感恩,不需要这么一遍遍提醒,让他们的心灵轻松一点吧。”老婆拍我一巴掌说:“有道理,你还真是当老师的料。”我建议换成他们经常玩的顶牛游戏,通过舞蹈艺术的形式表现。

        学校有一面鼓,破了一面,另一面受了潮,搬出来在太阳下晒晒,一敲还行。有一对镲,一只烂掉了一牙儿,但还能用。音乐就是那台录音机了。排演时,老婆说:“服装不统一,出不了效果。”我说:“别要求太高了,一戴红领巾就统一了。”老村长说:“他们都有新衣裳,在箱底里压着哩,六一那天都会穿出来的。”排演节目,最是学生快乐幸福的时刻,第一天排练许多孩子就穿了新衣服来。老村长笑眯眯地说:“看把这些碎狗日的高兴得,像拾了狗头金。”彩排的时候,我通知学生都穿新衣服来。彩排完老婆比较满意。五一假满,送老婆去公路上拦了班车,老婆说:“老公,我们真应该满足了。”

        我把三千块钱给了老村长,有些不好意思,老村长说:“你还真要到钱了。”我说:“我这人也难缠哩。”老村长笑笑说:“我去镇上、县里跑了个苦,才缠了一千块钱,还是省里钱多,好往来弄。”勤工俭学的活老村长联系好了,并在镇上雇好了跟娃的蹦蹦车。我说:“不行,二百多公里路,这家伙可不安全,我在城里就知道这东西老出事,还是雇个班车吧。”老村长说:“没你们城里人说的那么悬,上庄人上新疆,去青海,都是这东西。”又说,“每年到了枸杞成熟季节,跟娃就开着蹦蹦车往南边拉人摘枸杞,多少年了,从未出过事。”我说:“还是再想别的办法吧,一是蹦蹦车实在太不安全,二是没遮没拦的,都是孩子,别吹感冒了,去了干不了活还得花医疗费。”老村长说:“别看他们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天天风吹日晒,皮实着哩,他们都是坐这车长大的,一到假期,都坐这车去摘枸杞哩。”我坚持说:“我们到公路边去等班车吧。”老村长说:“四十多个人,等来班车也拉不下。”我说:“那就雇辆班车。”老村长急了说:“哥哥哎,山大沟深的,离公路最近都三十多里,去哪里雇班车?再说一来回得好几天,这些娃挣下的钱不够车钱。”我坚持不同意坐蹦蹦车走。老村长拍拍我肩膀说:“就蹦蹦车了,拉我们去,再拉我们回来,没事儿,有事儿我背了,你听我的,我有分寸,路上让开慢点。”我只能妥协了,说:“一年级也去?”老村长说:“摘枸杞活是个人就能做,娃娃眼尖手快,比大人干得还好哩。”我说:“那就雇两辆蹦蹦车。”老村长说:“这东西能拉人,你没见大家赶集,四十多个大人一车都拉得下。”我坚持雇两辆,这回老村长妥协了。上蹦蹦车的时候,朱小军的手背被车厢边乍起的铁皮削掉一片皮,立刻血流如注。我正着急给他寻东西止血,他抓了一把土捂在上面,嘿嘿一笑说:“土是最好的长药,一阵阵就长好了。”我说:“该带点药。”村长说:“没事的,贱养的娃皮实,耐摔绊。”我想要在城里,该大呼小叫地往医院送了。

        一个学生平均一天能挣30到40元,两周时间就挣了一万多元。老村长算了算,说:“加上你缠来的三千我缠来的一千,打两个水泥窖的钱够了。”看着最大才十一岁最小只有六岁的孩子们,枸杞刺在他们的手、胳膊、腿、脚脖上留下道道结痂的伤痕,我的眼泪出来了,我说:“我向同学们致敬!”他们齐声说:“向老师致敬。”我说:“明天赶紧回吧,课落下了。”老村长说:“再干两三天,让每个娃挣上点钱,高兴高兴。”我想想也对,落下的课周末可以补上。又摘了三天枸杞,一个娃娃身上就有了百十块钱,他们欢呼雀跃。

        老村长给了我两千块钱。我说:“这是啥意思?”他说:“一千块钱是你辛苦所得,另一千块钱是你给喜鹊的。”我说:“那一千块钱单位报了。”老村长就笑了,说:“你那单位还给你报这钱?你哄不了我。”硬硬塞给我说,“你收下吧,别犟,说个实话,你就是不要一千块钱也帮不了啥,倒给她心里把事放上了。”我说:“好,我收一千,那一千就打窖吧。”他说:“打窖的钱我心里有数。”我想想说:“那就六一开大会好好奖励一下学生。”他说:“也好。”路过县城,老村长说:“咱们把奖状奖品买了吧。”我说:“发奖学金。”老村长说:“还是发奖状、奖品,那几个钱帮不了他们的日子,可奖状能激励他们哩,你没见谁家娃娃得了奖状都在墙上贴着吗?”我说:“有道理。”我怕学生进了县城跑丢了,可老村长说:“把学生带上也让逛逛县城,好多娃还没到过县城哩,再下顿馆子,把馋痨都给治治。”我说:“好,回去让他们写篇作文,就叫《逛县城》。”

        回到上庄,老村长就召集人开始打水窖了。全村的女人老人都参加进来了,赶着牛车驴车去镇上拉水泥、钢筋的,沟里拉沙子,挖窖桶子。老村长说:“找了两个匠人,其余的活上庄人自己干,也让他们在家门上挣个胭脂钱烟火钱,平时没个挣钱的路子嘛。”笑笑又说,“我听说现在城里女人抹在脸上的钱比穿在身上的钱多,一瓶抹脸油过千哩,是不?”我说:“过万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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