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庄记 34

2016-05-08 11:07:31

        来了两辆越野车,八个干部进村了。村长、我和老顾、张六、八老汉、老拓等几家安置干部的在村口接了一下。八个干部都头戴迈克遮阳帽,一看就是统一购买的。张六悄声说:“他们应该戴草帽,上面用红漆喷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一人脖子里搭条毛巾,裤腿挽到半杆上,就像那时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了。”老村长踢了张六一脚,说:“夹住你婆娘的喔。”工作组六男两女,正好一村一个,当晚就住进了农户。组长姓熊,头发全白了,就住进了村长家。

        第二日上午,开会宣讲。老村长在广播上喊了几遍,家家必须来个人,一共来了二十几号人。老村长跟熊组长解释说能来的都来了,再都是些女人娃娃。小王发了些红红绿绿的宣传资料,熊组长读了四个“三农”方面的文件政策,村民一个个像木头桩子一样蹴在那里,干部都拿出笔记本一丝不苟地做着记录,坐在干部旁边的村民抻着脖子够着看干部在写啥。气氛当然比老村长开会要严肃,甚至有些沉闷。熊组长念过文件政策,要大家畅所欲言,说说自己的想法,没有人说,点了几个人,都摇头,熊组长一再鼓动大家说我们下来就是听意见的,大家想到啥说啥,想说啥说啥,可就是没人说,会议冷清了一阵也就散了。

        中午吃过饭,熊组长就进了果园锄草、松土、施肥、壅葱。挥锹使镐,样样在行。老村长说:“你干活倒挺在行的。”熊组长说:“我虽是城里人,可这些年一直在农口工作,经常下乡。”熊组长在树下穿来穿去走走,说:“进村一路上看到上庄的果园很阔气,可树都长疯了,枝繁叶茂的看上去好看,可果子结成蒜辫子了,这树要再不剪,就长坏了。”老村长说:“剪树是个技术活,会剪树的也进城打工了,这几年都是自己凑合着剪剪。”熊组长说:“正好小张是农艺师,给大家把果树修剪修剪,也带带大家。”张六趴在墙头说:“正结着果子,咋剪?”小张说:“苹果都长成鸽子蛋了,还舍不得?”张六说:“不是舍不得,这时间树能剪吗?”小张说:“按说从树叶脱落后到次年萌芽前是剪树的时间,最佳期是12月至来年元月,但这都是些老树了,现在完全可以剪,不会伤树,正好我们又赶上了。”老村长说:“没工具,那要专门的工具哩。”熊组长说:“我们带了。”张六嘿嘿一笑说:“毛主席说不打无准备之仗,你们倒准备充分,天旱了,我们都没活干,还想着给你们找点活干哩,你们倒自己把活先找下了,连工具都带了,你、你们咋知道我们这里有果园?”熊组长说:“以前上庄这一带果园可是农民增收的主要来源之一。”

        四个干部组成了修剪小组,小张在枝子上做标记,三人修剪,其余的干部则是整理树枝。树剪过了,树枝也垒码整齐。老村长说:“小伙子干活不惜气力,挺踏实的,好干部。”熊组长说:“小张是跑下田埂的,爱树如命,是省劳动模范哩。”老村长家的果树是最后修剪的,剪修后,老村长说:“就像人头发长了,这一修理一下子秀气了。” 上庄有人的家户也就五十多户,几个小伙子两天就剪完了,小张感慨地说,“这么好的果园,都荒芜了,再不修理树可真就全长废了,以后再修也修不出来了。熊组(长),我想不管有人没人,我们都剪一下吧。”熊组长笑笑说:“对,不管有人没人,都修剪一下。”老村长叹息一声说:“全上庄的果树全部修剪可是个大苦,不是两三天的事,没人务劳了,费那工夫做啥,吃能吃多少,卖呢不要说没人到集上去卖,连摘都没人了。”一干部说:“没人摘,我们来摘,吃不光,我们来吃。”老顾嘿嘿一笑说:“来这里吃水果,还不够油钱。” 熊组长说:“都剪一遍,不留死角。”

        修剪全上庄的果树用了7天。修剪后的果园一下子疏朗秀气了,老村长说:“今年有个暖冬,明年有好果子吃。”熊组长说:“要吃好果子,可不是冬天越暖越好,而是越冷越好,大地上生长的植物都是喜欢四季分明。”老村长笑笑说:“意思你听岔了,我说的暖冬是你看这果树修剪下的树枝,哪家子不是垛得小山一样,冬天可不有柴烧了。”熊组长说:“小张,这可是真正的纯天然水果,每年我们都来为上庄剪树。”小张说:“组长,不光是剪树,还得思考如何保住这方圆的果园,这面积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在咱们市上水果业的收入一度可是居前三位的。前几年咱们还提出‘稳面积,调结构,提质量,保增收,不与粮争地’的目标,雷声大雨点小,提出来就没人管了。”熊组长说:“是啊,这是个新问题。”

        老村长说:“你看一个个风吹日晒的黑成包公了。”小张说:“老村长,这你就不懂了,这种肤色叫麦子色,是最健康的颜色。”小马说:“以后多下乡,比待在城里在体育馆锻炼,这几日神清气爽的。”

        第二日,是“五同”的第九天,安排开会学习一上午,人来得比干部进村那天要多些。干部小李把我从会场上拉出来,说:“听村长说你是作家。”我笑笑说:“浪得虚名嘛。”他说:“帮个忙,给领导写篇民情日记,两千字就行。”我笑笑说:“日记哪有让人代写的?”他也笑笑说:“现在领导讲话笔头子都懒,文章啥不是下面人写的,要是我自己的自己就写了,咋都行,可领导的,又要有感情,这煽情的文章我最弄不来。”我说:“给领导写东西我从来都不行,作家写东西都是随心随情,写出来场面上用不了,我们领导交代我写过东西,我写完了他看了一半就撕了。”“……领导要求明天前要拿出来,这鬼地方又上不了网,”他挠挠头,“作家感情都丰富嘛,你在这里蹴了大半年了,肯定写了不少东西,我从中择一点,又不发表,就是应个事,不影响你发表。”我想想说:“在电脑里,怎么给你?”他说:“我带着U盘。”我不好再推辞,打开电脑,找出我写上庄的东西拷进U盘给他。

        不一会儿,他又过来,说:“你电脑里有没有下载关注民生的古诗文名言名句什么的?”我摇摇头,他说:“你咋不存些,用起来多方便,我下载的在台式电脑,忘记拷到手提里了。那你帮我想一些关注民生的古诗名言,我脑子一时一句都想不起来。”我说:“我脑子也没记下多少。”他说:“有几句就行,像‘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什么什么总关情这样的,用点这些诗句领导就觉得有高度了有文采了,拜托拜托。”说着扔下一包中华。

        我从记忆中搜罗了些句子给他,他看了两遍,开始删减,把“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遍身绫罗者,不是养蚕人”等句子都画掉了,说:“这都是贬义的,含有讽刺的意思。”至“柔桑采尽绿阴稀,芦箔蚕成密茧肥。聊向村家问风俗,如何勤苦尚凶饥”这首诗,他想了想把前两句画掉,在后两句下面画了波浪线,“这两句好,五同活动的意义不就是问民俗民情问饥饱嘛。”在“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这句下面,他打了点,说:“要说用民谚也好,表现咱们五同的深入,可这两句不合适,帮咱另想几句上庄的民谚。”我说:“这不是民谚,是唐代诗人聂夷中《咏田家》的诗句,可以表达为民不能只顾眼前利益而不顾长远利益,要符合科学发展观。”他抬着头望着房顶想了半天说:“到底是作家,经你这么一引申还是挺深刻的一句,好好好。” 在他画掉“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时,我说:“其实白居易这首《观刈麦》最适合表达干部下乡的感悟与心情了。”他品咂品咂说:“不好,不好,说领导何功德,又私自愧,虽说谦虚,可心里会不舒服的。”他把“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也画掉了,我说:“李白的这首《宿五松山下荀媪家》最能表现五同情境了。”他笑笑说:“太凄苦阴暗,不符合形势,行了,有几句就够了,用得多了也不好,领导当兵出身。”

        老村长说:“明天要回去了,晚上吃个饭吧,喝顿羊腥汤。”熊组长说:“算了,都不是这高就是那高的,下来也都想着刮刮油治治富贵病,其实谁家也没慢待他们,我倒看他们胖了都红光满面的。”老村长说:“就在我家,咱们实心实意的,喝顿羊腥汤也就是个便饭,干部确实把苦下了,要是请人修剪,一户没有几百块出不来。”熊组长说:“算了,有规矩咱们还得执行。”

        吃晚饭时,熊组长从箱包里掏出两瓶酒。婶子炖了只鸡,又炒了个韭苔腌肉,烧了黄花鸡蛋汤,熊组长嘿嘿一笑说:“这超标了。”喝着酒,老村长说:“现在都不种地了,粮食够吃吗?咱上庄大队(老村长至今把村叫大队)地荒了至少三分之二还多,这原来可都是基本农田,是算粮食产量的。”熊组长说:“够吃,国家粮食年年增产哩。”老村长说:“我看悬乎,新闻上说全国一个多亿的农民都进城了,地都撂荒了,再说大城市周边那都是年种年收的水浇田,都修路盖房了,整村整村的地都没了,这么下去麻达。”熊组长点点头说:“不过现在抓得紧了,耕地有条红线,18亿亩。”老村长说:“你说这么下去,就都不种地了?”熊组长说:“地肯定是要种的,科学再发达,粮食还得从地里往出长嘛。”老村长说:“谁种呢?咱上庄就是个例子,这十天你也看到了,村子里就剩下两代人了,不是老得快死的,就是小得正往大长的,小的长到大一点进城读书,打工,我们这一茬老的一死,地谁还种,村子上还有人?别小看了种地,这是下三烂的活,但要上八仙的人干哩。”熊组长说:“是啊,一年学个买卖人,十年学不了个庄稼汉。”老村长说:“这吃的可不像别的,别的东西没有了,机器一开,连明昼夜能造出来,粮食能造出来吗?饿不好挨呀,那些年你该是经过的,差点没把人饿死。洋芋秆秆、麦草用铡子铡了,再用磨推成面,用手拍成饼子上笼蒸,出来有麸皮、糠拌拌还好,没有麸皮、糠,咽都咽不下去,吃进肚里就像跑火车,轰隆隆的,紧跑慢跑屙裤裆里了。”熊组长说:“那日子不敢想,羊毛擀毡子,洋芋野菜过日子,要吃苞谷饭,除非老婆坐月子,要吃白米饭,只能等到下辈子。六几年的饥荒,我刚参加工作,在村上住队,饿死过人啊。”我说:“说有人吃人的事,是吗?”老村长说:“有过,不过没亲眼见,张岔的老侉子后来瓜了(傻了),说出了他吃人肉的事,说人最好吃的是脚后跟上的肉,卖儿女的多,蒋家老婆的爹就把一儿一女卖了,后来再没音信,老了疯了,天天往挡山顶上跑,说儿女回来看他哩。”

        老村长咂了一口酒,说:“前段时间我听广播上说,鼓励农民回家种地,中央是不是有这精神?”

        熊组长点点头说:“有,有这么个精神。”

        老村长说:“再让回来种地,不容易哩。人心浮起来就像皮球浮在水上了,要按下去可就不容易了,现在让回来种地,除非遇了大灾大难。”

        熊组长说:“背井离乡进城打工,那日子不好过,我调查过农民工在城里的生活境况,别的不说,单住的地方就叫人看了寒心啊,那能说是个家?有些人拖家带口在城里十几年,还租住在一间房哩。”

        老村长说:“前两天不知谁给我发了个信息,虽说有些流氓,可说的是实情,我给你们念念:挣的是票子,下的是馆子,穿的是料子,睡得是床子,进的是厅子,唱的是歌子,跳的是舞子,搂的是婊子,叫的是妹子……你们别笑,说啥是啥,城里活得先进嘛。刚开始那会儿都不愿意出去,人人都说出门好,出门的难怅谁知道,曲儿里都这么唱呢嘛。政府又帮忙找活又掏路费的,想方设法让你出去,务工挣票子,铁杆庄稼嘛,现在好了,人心浮起来了,争着抢着往外头跑,只要家里拖累不大的,连家带营都拔走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嘛,说个丑话,就是娶不上媳妇还有个解决的地方。进城打工把眼界也打开了,都看明白了,娃不念书将来就是穿爷老子的鞋走爷老子的路,乡下的教学质量比不上城里,娃娃小学毕业,就想方设法带进城里念书,一个娃在城里念书,就缠住了一家人,没办法的事。”

        熊组长说:“那你说上庄的出路在哪里?”

        老村长长叹一声说:“没有出路了,我们这一茬人的儿女辈都不愿回来,孙子辈愿回来?他们在城里念书,出了村子都不回来就落在城里打工,等于是在城里长大的。心越来越高了,野心都大得就想在城里做下去(生活下去),攒钱要在城里置家业。想在城里做下去,容易得,这些年了,上庄在城里买了房的也就七八户人,可都这么想望着嘛。以前挣点钱回来就显摆,盖房,娶媳妇,过寿,做满月,都是大过,请大戏,耍影灯,鼓乐都是全活,过年那个热闹劲儿就别提了,兴请饭,今儿你请明儿他请地排队哩,年轻人一吆喝,社火就耍起来,一个正月忙碌碌的,风都油乎乎的。现在没了,对上象了就在城里把事办了,上庄几年了没过一次喜事,没起过一栋新屋,你说连村长都没人当了,我眼看着七十的人了,还卸不了担子。村子是彻底孤寡了,再过二十年,我们这一茬没了,村子也就自生自灭。”

        又说:“真的就不要农民了?”

        熊组长说:“绝对不是不要农民。”

        第二日一早小李就拿过来,让我给他润润色,解释说:“你那些东西我全读了,写得真好,真感人,只是不符合活动宗旨,没用上。”我笑笑,不好拒绝“润色”,想他也是客套话,便只好看看。总结写得很结合形势,既符合行政文本,又有高度,“架天线”和“接地气”都用上了,我提供的诗句只引用了一句,还是引用了“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类被引用滥了的诗句。小李悄声说你想的那些诗句意思好,可领导……唉不说了。日记里也没有用我的东西:

        今天我向上庄村民宣讲了与农民息息相关的强农惠农政策,尤其是对农民负担政策、良种补贴、农机具补贴及家电下乡等政策进行了详细讲解,并询问党的强农惠农政策是否落实时,一位农民感慨万端说:“种田不交税,上学不交费,政策实在太好了,真是感谢党,感谢政府!”

        今天上庄村召开村委会,我和其他成员列席了该次会议,两委会的同志都积极发言,场面很激烈……

        我不想往下看了,为什么下乡笔记、日记也要写得像新闻报道一样呢?熊组长为啥不自己写呢,把自己跟老村长的谈话纯粹地记录下来,不用加一个字,就是篇好东西,或许熊组长已经不习惯动笔了,或许他觉得那不符合经常往上报的心得体会的“八股文”格式。对于“八股文”我们已经不止一次批判过,但充斥我们工作中的依然是“八股文”,新的“八股文”。我想按现在的许多活动结束都会搞评比评奖的常规,“下乡日记”极有可能会进行评比评奖,而主持评奖的正是制造“八股文”的高手。

        倒是有首打油诗,虽也全是大白话套话,但比那些日记强:田园好风光,空气真新鲜。干活出身汗,强比去锻炼。生活多简单,粗茶又淡饭。五同真是好,党恩存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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