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六章疮流脓了人才急

2016-05-10 15:01:01

        关键词——炮仗

        

        九月底,一连串的季度检查,孙子般侍候,折腾死我了。

        每天迎来送往,表面上我像是打了吗啡,其实我每个兴奋的毛孔后面都是难以抑制的逃欲。检查过后,我窝在屋子里不肯出来,说胃痛。叶舞看出端倪,把我叫出来给我打气。

        慢慢进入,会好的。她说。

        这话暧昧又形象,让我想起做流产手术时的扩宫器和我使用它时谨慎的态度。我暗笑,没敢说出来,人家还是姑娘。直摇头说,太难了。

        叶舞说,我在这里待了四年,何达在这里待了八年,还有罐罐燕子他们,已经待了半辈子,以后待上一辈子,为什么你就待不下来这三年两年?再说,你个蒙古大夫,随时可以抽身,怕什么?

        叶舞这话给我打开了一扇窗,一扇随时可以逃脱的窗,我缓过劲来,不再慌张。

        但我明白,这种镇定和坦然是可耻的,我从心理上已经成了一个叛逃者,或者连叛逃都说不上——我一直就没有将自己当成徘徊人看过。

        胃痛渐渐消停,前些时间我真的是太紧张了。

        知道你刚来徘徊的时候像什么吗?走过烤烟地,她问我。

        我不知道。

        你像瓶藿香正气水,冲得不得了。叶舞乐呵呵地笑。

        这女人,还笑,已经三十了没找到婆家还笑。

        我有那么冲吗?我佯装生气,说,那现在呢?

        土霉素。叶舞答。

        我蒙。

        不知道了吧向医生?土霉素不光治拉肚,还治脚气。磨成粉撒在鞋子里,不臭脚。你现在正伟大地匍匐在一双无畏前进的大鞋里。

        是的,匍匐的日子来到了——烟仗开始了。

        玉水县财政收入大头靠烤烟税,谁收足了烤烟,谁来年吃饭喝汤的钱就有保证。

        烟草系统的开仓会一过,何达和李力便如临大敌,回来排兵布阵,把全镇干部基本上都派到了各个垭口和要道,生怕自己的烟给别人刨走。没办法,烟就是钱,钱就是税收,税收不光是政绩,还是明年的米汤和稀饭。

        一夜之间,全镇上下除了几个窗口服务部门的人按部就班之外,其他的都进入了紧急状态——白天睡觉,晚上守卡。

        大院里的白天顿时变得清丝雅静。

        第一晚守卡我有点亢奋,和罐罐藏在大枫香树后头,感觉像游击队(张建坚持要我叫他罐罐,他说徘徊老的少的都这样叫他,我叫他张主任,是跟他不亲)。 活了三十七年,我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在深山老林里过夜,罐罐让我先眯会儿,说还早,偷烟一般在下半夜,我说我睡不着。

        罐罐笑起来,说那你先盯着,我去转一转,打打路线。

        罐罐走后,四周的感觉就变了,风吹过黑麻麻的树林,传来一阵怪异的声音,像老人的呻吟,又像一个人在对着什么东西轻声呢喃,阴森森的,我背心发麻,头发全耸起来,脸上的皮肤也像喝过麻药一样,木了。贵州的大山不是一座两座,而是十座百座,连绵起伏,一弯指甲大小的月亮远远挂在天边,夜霜浮起来,隐约的白,挂在林子里这里一缕那里一丝,像飘浮的幽灵。

        我恐惧得喉结发梗,听说鬼都是从背后蹿出来,我赶紧把背紧紧抵在枫香树上。

        好久,罐罐终于猫着腰摸黑走回来了,轻轻说,对面山坳上,你看,月亮下头那个山坳,黑方方那一块东西,就是隔壁石坪镇的越野车,带队的是副镇长刘厚平。我日,徘徊把他养大了,个小杂毛一到石坪就反咬他老子一口。罐罐说完,狠狠地呸一口痰到地上。

        我听出音了,刘厚平应该是徘徊人。

        难怪毛主席说,什么叫政治,政治就是把朋友弄得多多的,把敌人弄得少少的。朋友一旦背叛了你,比敌人更可怕。罐罐说着,坐到我身边,拿出塑料袋里的面包和矿泉水,递给我,怎么不吃?

        哦。我咽咽口水,不好意思地笑,阴森森的,太害怕,忘了。

        罐罐嘿嘿笑,说刚开始都这样,习惯就好了,明天天亮了我再带你转转,你只要知道晚上的黑影是白天的什么东西,就不怕了。山里人走夜路就靠这样壮胆。

        这深山老坳的,姓刘的也真会搞。我搓搓手臂,感觉搓下来一层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仗着地形熟,狗日的这两年专整这一坡的烤烟,日防夜防,家贼难防。罐罐说。

        我对烟仗似懂非懂。

        一样的国家统收,一样的价,到哪儿都是烟草专卖,老百姓为什么要把烟叶偷偷弄到别的镇去卖?

        罐罐给我算了一笔账。

        一斤烟有两块多钱的税收,隔壁镇的老百姓把烟拿到我们这边来,我们如果算给他每斤五毛跑路费,这样的话,我们赚一块五,烟农在卖烟之外多赚五毛。同样地,我们的老百姓把烟弄到隔壁去卖,也能得到烟价之外的跑路费。

        我问罐罐,如果两边的老百姓都耍脑壳子,互相到对方那边卖,进来五千斤,又跑出去五千斤,公家那五毛不是白补了吗?

        罐罐嘻嘻笑,不是“如果”,是“已经”了,这无间道,边界上的烟农们早就玩熟了。

        我顿时乐了,人民群众的智慧还真是无穷尽。

        那还守个屁,你挖我我挖你,最终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害得一个个半夜三更荒郊野岭的守。我说。

        这你就不懂了,守,还有个竹篮子在,不守,就连竹篮子都没了。罐罐提醒。

        契约呢,有它可以互相约束。我问罐罐。

        有屁用,罐罐缩了缩脖子,说,还真他妈冷……明里不争暗里争,资源太少,不争的是傻子。

        我明白了,这烟仗打没的,不是财政收入,是诚信。

        现在我终于对GDP有点概念了,这东西是附在官员身上的一道魔咒。难怪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

        罐罐,你觉得这样干一辈子有意思吗?我问。

        也有意思,也没意思。罐罐躺倒在地上。你看哈,我们小时候念,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我儿子小时候念,两千年,现代化,黄豆长得比西瓜大。口一张,饭就来,机器人替我们守电话。现在我孙子都两岁了,徘徊还是老样子,下乡基本靠走,开会基本靠吼,马上进冬天了,你试试,会议室冷得像冰窟窿,一场会下来保准你脚拇指冻得一敲就掉……我也想过呢,我们干来干去的有啥子意思?像小格,说没就没了。可是说没意思吧,有时候下乡扯把葱掐把蒜人家不骂还送出两三里,又觉得值,还有呢,乡下空气好嘛,没有PM2.5,过哪家院子,顺便砍两棵白菜摘几个黄瓜的不要钱。过年四处吃刨锅汤,吃得拉肚子,吃得一看到猪肉就他妈想吐。

        几只萤火虫从树丛里缥缈飞起,往天空而去,我顺着它看过去,看到满天的星斗。

        星斗下是层层叠叠幽静无边的大山,在这云贵高原的腹地,连绵不断的应该不仅仅是山,还有无穷无尽的人和事。

        我说罐罐你别说了,你把我心扯得酸溜溜的。

        你这个人。罐罐笑,我们私下说你不像个男人。

        我像女的?我缓了缓劲儿,开玩笑,挺起胸说,我这是胸肌。

        不是那意思,你心里有东西,太软。但在这里它不管用。罐罐说。

        我浑身冰凉。

        烟仗“打”出事了。

        东方红正在来徘徊的路上,据说,他老人家“火冒三丈”。

        徘徊太偏,又没啥子看头,平时很少有领导来,我们经常听说东方红在某个地方怎样怎样,这回“怎样”到徘徊来了,大家都很亢奋,日子太闷,闷得人都要发霉了,书记来徘徊,整点新鲜的,哪怕是血溅徘徊呢。

        我×他家先人,日。罐罐坐在院子里大骂刘厚平,自己做贼,还好屁意思给书记告状。

        昨天快天亮时,刘厚平趁我们熬不住打瞌睡那一会儿工夫,到底还是搞走了刘家坡两千斤烟,罐罐气得瘸着风湿腿一路追到石坪烟草站,硬是从十多万斤的烟仓里找出我们的烟——何达多年的泥菩萨混成老狐狸,早在烟草站给一家一户发系烟绳以前,就安排牛副镇长做了点手脚——所有系烟的布绳全部用八四消毒液漂过,比正常的绳颜色要白一些,单看认不出来,一比就比出来了。

        罐罐从石坪镇一回来就怂恿何达说一定要给姓刘的点厉害,不然他不知道锅儿是铁铸的。

        何达呸一口说,怎么给?他又不端老子的饭碗,老子啷个整得了他,莫非老子去刨他家祖坟?

        罐罐哼哼说,车走了轮胎还在,他婆娘还在我们学校教书嘛。

        何达两眼魔光一闪,几大口刨完下午饭,便剔牙撑腰地指挥林正通知在徘徊中心小学教书的刘厚平老婆,他要“提拔”刘厚平老婆到距镇四十里地的大路村小当校长。

        这消息很振奋人心,林正前脚一溜烟往学校去,后脚就冒出一大堆好事者,只见黄昏的院子,晚霞红了半边天,麻雀黑麻麻站满了晾衣竿,看热闹的人乌泱乌泱围墙边坐了一大圈——一个个拿扇子或蒙牛牛奶的纸箱壳垫着屁股,老老少少依次在围墙下砌菜地的土砖上候着。

        这些兴奋的人里当然也少不了我。

        我们幸灾乐祸地看着刘厚平的老婆愕然紧张地走进院子,上二楼进了何达办公室,又幸灾乐祸地看着她软塌塌挪下楼来,提着毛线口袋的手直发抖(徘徊的“机关”女人为了让自己显得跟一般农妇不一样,一吃过晚饭就提着毛线袋子出来坐在街边梧桐树桂花树槐花树下三三两两地打毛衣,这悠闲是身份的象征),女人挪到院大门,终于挪不动了,一屁股坐在水泥台阶上,饱满的胸脯直抽,抽着抽着眼睛一翻就倒在了地上。

        大家哄地闹开了。

        我几大步蹿过去,先摸脉搏,再掐人中。女人嘤嘤一声醒过来,昂头看到我,泪水一串串从腮上一直浸进胸沟沟,还揪着我的袖子不放。我正尴尬,陈燕子走上来很不高兴地一把拨开她,说,哭你死了男人还是哭你嫁错了男人,非揪着人家向书记不放?

        女人抽泣着站起身来,丢三魂落七魄地走了。

        刘厚平在那边知道媳妇给“提拔”的事后一慌神,竟直接打电话找东方红状告徘徊株连九族。

        东方红他老人家听了勃然大怒,驱车就往徘徊来。

        县委办主任吴石在电话里和何达通气。

        书记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气死算。何达说,老子早就想扔扁担了。

        就是。这次大家都整齐地站在何达身后,决定与那个东方红决一死战。

        日,老子又不靠他吃饭,整!罐罐追回两千斤烟,兴奋劲儿还没过,两眼冒血光——老子的主意,老子来担,老子不相信,他敢咬我的卵。

        估计东方红真不敢咬罐罐的那啥,一个小时后,我们远远看到四辆车在十字街拐弯排着队去了学校,东方红在那里问校长要了刘厚平老婆的教学成绩表后,又带着车队拐进了烟草站。

        那会儿烟草站已经停秤关仓了,东方红的车喇叭在坝子里一响,几个躲在厨房里赌钱的烟农和烤烟辅导员手忙脚乱翻后墙跑了,赢了牌没收到钱的烟草站长有点火大,光着膀子吸着烟走出门来正要嚷谁的车叽呱叫,还没开口看到其中一辆车上下来的人正是他烟草公司的老大,吓得差点把叼着的烟吞进肚子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慌里慌张把烟屁股甩到身后的墙角。

        东方红一句话不说,回头瞄了随行的烟草公司经理一眼。

        经理铁着脸,也回头瞄了一眼随行的副经理,说,立即下文件,全县上下,所有的站长,谁敢收外烟免谁一年的奖金。

        说罢,盯着站长扔到墙角的烟屁股,又加了句,哪个烟草站里发现烟屁股和吸烟的,一颗烟屁股罚站长一百,工作人员抽烟的,扣两个月绩效奖。

        据说玉水烟草系统中层干部一年的奖金够一个公务员包个不太贪心的二奶,这个处罚充分说明了经理的决心。

        东方红很满意。

        经理看到东方红的表情,也觉得很满意,只是那个刺眼的烟屁股让他很鬼火,倒霉的站长也很鬼火,半个月后站长被免,跑到石坪去把石坪烟草站长打得满酒桌子转,这是后话。

        东方红的车队拐出烟草站后,在我们的翘首以盼下,在十字街扭了个头给我们看,还放了个屁——冒一股烟往县城方向,回了。

        他居然藐视我们到根本不和我们交战。

        这牛逼的。罐罐腆着肚子冲着远去的车队耍泼,满脸遗憾的样子,又抹了把脸,低声对我叽咕,幸好没来,老子说归说,其实还是腿软,尿都胀了。

        我哭笑不得。

        第二天,玉水县城召开烤烟收购工作紧急会,东方红在会上给所有乡镇党委书记戴了紧箍咒——谁再窝里斗,四处挖烟打烟仗,谁的书记职务立即免除。

        带干粮、堵垭口、守通宵、打信号……只差学地道战了,也不怕老百姓笑话!东方红越说越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看你们是吃撑了。

        书记们虽然挨了骂,但走出会场一个个像便秘三天终于拉出了隔夜屎,爽得很。

        想起前几天半夜三更守垭口的经历,我感慨万千,说都把问题藏着,整了这么多年,早点让县委书记知道,何苦大家遭罪。

        何达嫌弃加怜悯地看着我,像看一个智障,说啧啧啧向大医生,这事跟人看病一样,耽搁七年八年才找到北京协和名医甲名医乙治好了,你能说,早知道直接找到甲乙多好?菩萨是可以度人,但菩萨不是随时坐在那里等给你一个人解决问题。你不过是运气好,一下乡就撞上了,你以为那么容易?疮不流脓人不急,羊水不破医不急,你当医生时不也一样?

        牛马羊几个家伙幸灾乐祸笑起来,边笑边挤眼,也神情怜悯,仿佛我的确脑残。

        傍晚,小齐在QQ办公群里播报——坏消息,刘厚平老婆调县城郊小学教书了。好消息,刘厚平的副镇长给咔嚓了。

        不管刘厚平老婆到了哪里,总之刘厚平这中山狼给“咔嚓了”,第二天下午,沉寂多日的食堂满酒大肉,蘑菇端着菜盆见空碗就添,真是歌舞升平,皆大欢喜。

        何达置身于花丛中,因为当天的大无畏表现,无比兴奋,大呼,何达同志好不好?

        好!

        何达同志牛不牛?

        流!流氓的流。大家哄堂大笑。

        换一个换一个。何达敲碗,何达同志帅不帅?

        衰!衰败的衰。

        何达气得翻眼,大叫,蘑菇,到点百草枯在菜盆里头。

        饭厅小,百来号人挤在一起疯,又热又闷。

        我百感交集,这就是徘徊干部们的小幸福?熬更守夜、昼伏夜出、提心吊胆换来个“不追究”,还美得。看看叶舞,叶舞正带着一群妇女同志在另一桌拼酒,这群婆娘真是要得,看来“把男人当牲口用,把女人当男人用”,还是有点道理的。

        菜上齐了李部长才来,李力问他去哪里了,他撑着满腮帮打瞌睡留下的扑梗印说去了趟欢乐,欢乐有三户退伍的空勤兵。转头他去取了碗筷回来,叶舞问他欢乐的空勤兵有几个,他又说两个。说完端起菜碗又要倒汤。

        李力一筷子打在他手上。

        李部长吃了痛,缩回手哇哇狂叫,说我要疯了我要疯了,我一倒汤你们就打。你们这群旧社会。

        你上辈子饿死鬼?倒个汤转着碗沿倒,那么点油水全让你整跑了。李力说,想喝汤,找厨房里那口大水缸要。

        李部长咬着筷子卖萌,说我年纪小嘛,我要吃长饭。

        引得又是一场笑。

        你问的有没有意思,这会儿,算是有意思。罐罐在我耳朵边说。

        我拍拍他肩膀,很严肃地用徘徊话说对头,对头。

        兴奋的赞歌唱到晚上九点才结束,不到十分钟,院子又恢复了寂静,乡下的热闹像潮水,涨得快,消得也快,不像城市那种拖泥带水混浊不清的样子,这里的安静或热闹是泾渭分明的,让人觉得这偏僻的乡野竟然也有它可贵的地方。

        他们习惯了这样的退场,干净利落。我却不习惯,我是慢热型的,退烧也是慢型。

        我偷了瓶啤酒上楼顶。

        一醉解千愁,酒这个东西真他爹的是个好东西,自从到了徘徊,我经常有想喝酒的冲动。

        寂寞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个人的孤单。阿桑唱的。

        楼顶的风很大,风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也许来自于玉水,也许来自于西藏,来自于北京,或者是遥远的内蒙大漠和新疆戈壁……总之它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却坚持着依然是它原先的样子,我站在风里,却不知道我是谁了。

        星空旷远,是我喜欢的那种幽蓝,我曾经想过,人的死亡在夜里进行比较好,去往死亡的路径,最好是这种迷人的蓝色。那样的话,死亡也是一场完美的演出。

        我喝一口酒,想念刘小格。

        

        我发信息给金生,救我。

        金生文绉绉地问,何以救。

        我说,以腐败堕落的生活。

        金生粗鄙地回,你毛,憋的。

        县城紫色玫瑰KTV包房里,我最爱的聚会,我最爱的美眉,我吃着酸杨干喝着干红,听着金生号叫“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红红绿绿的灯光映在李玉梅和我妇产科十二太漂亮的脸上,我觉得我终于回到了人间,这才是我要的生活,纸醉金迷。

        一太要和我唱情歌,《广岛之恋》。我有点不适应,我现在是乡下人,莫说广岛,夏章市我都半年没去过了,唱这样小资情调的歌等于往我心头捅刀子。我说,换一个,关牧村,快到青年突击队里来……

        二太却双手狂舞着冲着服务员大叫,不行,妹儿,妹儿,切歌,切歌,师母的月亮。

        全场笑倒。二太来自茅台酒的故乡,好像一生下来就喝高了,不是说话大舌头就是脑袋不清醒,有一年医院开新春晚会,要求说一个关于节气的俗语,老姜可怜她,偷偷告诉她说,芒种忙忙栽,夏至谷怀胎。

        这个奇葩瞪大眼,很犹豫地拿起话筒,麻子忙忙栽,瞎子不怀胎——院长,麻子和瞎子跟栽东西和怀胎有什么关系?

        我们那个乐。

        金生请美女们跳舞,我不停咳。

        大家就都明白了,这个头痛那个腰痛,找不到理由就说屁股痛,都不跟他跳。

        金生气急败坏,指着我骂,下个乡看把你个龟孙憋的,行行行,今天全是你的,撑死你。

        我推推李玉梅,说这个归你。

        李玉梅站起来,凶煞煞叉起腰。

        我的十二太立即齐口同声说——我一屁股坐死你。

        我幸福得晕倒在她们怀里。

        我说过,我喜欢乳房,与性无关,是纯洁的爱和喜欢。真的。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闪,有电话。

        我不想接,今天爷爷出狱放风,地球没了我照样转,我管呢。

        电话。金生挖苦我,快快快,余县长,不,东方红。

        我呸他,中场时间到了,李玉梅放了恰恰舞曲,我赶紧起身跳舞去,我最喜欢跳恰恰,特别是和一群美眉跳贴面恰恰,很闷骚。

        金生跳到一半累坏了,瘫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指着我,也不知道在笑骂什么,太吵了。

        隔了一会儿,我看见金生拿起我的手机,由他,我堂堂一男儿,手机里没龌龊事。

        金生却突然瞪大了眼狂舞双手,大叫,停下停下!

        守在控制台边的服务员赶紧关了音乐。

        什么?我问。

        黄良芝发短信,她喝农药了。金生的喉结上下直抖。

        我去找人,你回医院准备抢救。我抓起沙发上的衣服就往外冲。

        黄良芝,黄良芝,黄良芝 !

        我一口气跑出紫色玫瑰,站在街边打车,边等车边打黄良芝的电话。

        你在哪里?我径直吼叫起来。

        ……后……山。黄良芝的声音很细弱,带着痛苦的呻吟。

        你还晓得呻唤啊,你还晓得痛啊,你晓得农药不是可口可乐了啊,你个憨婆娘。我的心从没有这样跳得厉害过——后山、大错寺——她一定就在上次要自杀的山崖边。我边四处张望找车,边语无伦次地骂她。

        我……想……你。

        像茫茫夜空中突然有什么东西砸中了我,我毫不提防,站在灯影迷绰的大街,目瞪口呆。

        一辆广本驶来,我霍地冲上去堵停车。

        天下好人多,我刚说了句帮帮忙,救人。正气得眼睛发绿的司机顿时比我还急,骂道,那你个狗日还杵着干啥子,上车啊。

        上了车我赶紧打老张电话。

        老张,黄良芝喝农药了。我慌乱地说。

        哦。老张居然很镇静。

        我在县城,正去找她,你赶紧联系她家里人。

        兄弟。老张沉沉地说,算了。

        什么?我没听懂。

        算了。我这侄女活着不如死了的好,你们给的钱把她男人搞魔怔了,天天闹妖,不光在玉水买了个二手房,还养了个女人,那女的卖麻辣烫,肩能挑手能提,我侄女整不过她。在农村,她这样的女人有理也没处讲,前几天她要去你们医院,我姐没让去,说就那几个钱,几抛几撒就没有了,不如给两娃儿留着……你就由她吧。

        放你妈的屁!我气疯了,你他妈不是人,你姐鬼迷心窍,你跟着疯。

        你骂吧。老张的声音很凄凉,你没到那个份上,你不晓得。

        你晓得?我骂,你晓得你怎么不去死?

        山上没路灯,我一路黑灯瞎火摔了好几跤才爬上后山,一不小心崴了脚,钻心痛,也顾不上,一拐一拐跑上山崖。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农药味和被刨翻后的泥腥味草腥味。借着山下县城的灯光,我看到黄良芝躺在崖边,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身边全是被她吃痛揪断的荒草。

        喝农药,我叫你喝农药,痛死了吧。我痛苦又惊慌地暗骂着,冲上去抱起她就往山下跑。

        黄良芝颠醒了,断断续续地说,你不接……我……电话,没……人……要……我。

        我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卡拉OK里那个电话是她打的!

        那晚我失眠了,小雨给我喷了冰桅伤痛气雾剂,又拿黄栀子粉和蛋清给我敷上,可脚踝还是痛得厉害,痛得我想哭。

        小雨从背后抱住我,沉静的呼吸如混沌初开的天地。这个女人,我老成的时候她总像小孩一样折腾,我脆弱的时候,她就成了老母亲。

        我转过身,把头埋在她乳房中间,等待那些失去的力气重新回到我身体里。

        如果那天,我跟着刘小格走出信访办。

        如果今天,我及时接了黄良芝的电话……

        人生没如果。

        我也不是神,但我在徘徊要再这么恍惚下去,估计我将有很多个夜晚来后悔和失眠。

        有一个东西,它正幼嫩、蓬勃、固执地穿过我的身体。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是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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