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十二章江浪之底

2016-05-08 11:20:55

        关键词——割舍

        

        在他眼里,世上没有任何事能比这一江水重要。

        这一江水淌得多可惜,老早就说要建电站,却足足等了半个世纪。

        现在好了,终于开始修电站了,躺在指挥部的钢丝床上,他激动得整夜整夜睡不好觉,勾滩水电站是个十月怀胎的婴儿,一个他亲自看着、感受着孕育着长大的婴儿。

        当他爬上乌江岸边海拔一千九百米那个最高的工程警卫哨卡时,他会坐在柔软的星星草上,看南风柔顺,天高云阔,江水奔流。

        眼前这野马脱缰的江水在不久的将来会变成温柔的湖水,而风平浪静的湖水尾端则是儿子所在的徘徊镇浪底村民组。

        在烟波浩渺的那一天来临之前,在水电站下闸蓄水前,一千多浪底人必须得搬出浪底。

        浪底浪底,江浪之底。

        历史的舞台,主角一个个出场,而浪底出场的方式是潜入。

        浪底注定要成为一段消失的历史,成为幽蓝湖水下的沉寂之地。

        他去过浪底,还记得那天夕阳金子一样洒满河谷,一座座青瓦房上炊烟袅绕,撒网归来的船正顺着平缓江水悠然驶回,金色的阳光洒在船上,两筐鱼腾跃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也是金色。

        有大姑娘从黄槲树下的回水湾端着洗衣盆婀娜地拾级而上,姑娘一定在湾里游过水,薄湿的衣裳紧贴着身体,透着若隐若现粉色的肉体,那两粒玫红色的乳头,像两粒杨梅一样坚挺地凸显在峰峦之上,让他想起陈莲子。

        陈莲子给孩子喂奶的时候,也是这样大大方方任由着这两粒杨梅挺着,它们好看得让他着迷……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姑娘看到眼前这个有点神思恍惚的老人,不躲避,大大方方朝他笑笑,屁股一扭,就朝村里走去。

        就是那大姑娘大大方方的一笑,他明白,要让浪底人离开浪底会有多难。

        当一个人把家园看成世上最美好的乐土时,那份淡定和安然,就如同这个近乎裸体的姑娘可以泰然自若地冲着一个陌生人微笑一样。这种状态下的人心是自由的,心性是浑然天成的朴素。在这种朴素的情态里,城市有多么繁华与他们无关,水电站有多么的宏伟具有多大的意义也与他们无关,浪底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或者说就是他们自己的呼吸、心跳和体温,生不离死不弃。

        三三这傻瓜,居然说他请命替那个女副书记负责浪底移民。

        他才刚到站,儿子却又懵懂兴奋地出发了。

        儿子这列车与他那列车不一样。

        儿子这趟车是限定了时速的,最要紧的还不是时速问题,最要紧的是浪底这块小石头,它正卡在儿子去往的轨道上。

        他忧心忡忡。

        去浪底路过寒婆湾老犟家时,老秦照例按了按喇叭。

        我看一眼老秦,老秦挤着他那对鬼斧神工的耗子眼笑。什么时候他已经习惯了每次过路都和这个“臭名昭著”的老犟打招呼?

        这感觉真是好。

        老犟蹒跚着从屋里走出来,打扮得稀奇古怪,头上戴了顶雷锋帽,身上裹着件大红色的女式过膝羽绒服,齐腰处用一根皮带紧紧系着,脚上是双崭新的解放鞋,裤子则是一条浅蓝色条纹睡裤。看来他把民政办和各处捐赠给他的全部家当都披挂到身上了。

        老犟,我朝他挥手,跟我去浪底,吃黄柚,去不去?

        老犟勾着身子,伸出手勒了勒皮带,摇头说不得行了,老骨头要钻土了。

        我盯着老犟枯柴杆一样的手和那根几乎要勒破羽绒服的皮带,这才想起老犟的日子不多了。

        说几句安慰的话也没意思了,还让他怕,我掏出大衣里的一包贵烟,朝老犟甩过去。

        老犟接住它,咧开一口黑牙呵呵笑。

        猎豹车一路沿着峡谷往下驶,不久,平缓广阔如玉似镜的乌江出现在我眼前,江岸边有一株两人合抱粗的黄槲树,沿着树根起伏的西面望过去,是一条两米来宽的青石小街,街两旁木屋比肩接踵,柱瓦檐槽都颜色黝黑,足显年代久远,处处透着陈街古驿的旧影。

        浪底到了。

        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父亲问,到了?

        我嗯了一声。

        晓得了?他问

        晓得了……我望着眼前的场景,终于体会到父亲为什么反对我请命到浪底来动员移民。

        一个经历了数百年风雨的小村落,固守在这深远的乌江峡谷里,一柱一瓦与百年之前没有半分变化,这古旧里透着的倔强、自足和倨傲固执,不是一句支援国家建设就可以改变得了的。

        在中国,越是边远的地方,年节的气氛越浓,浪底就是。

        我和叶舞、县移民办主任陈启缓缓走过以木质结构为主的房屋和大青石铺就的街道,感觉一下子回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

        晚上的群众会,老人来了三四十个,年轻人来了二十来个,小媳妇们抱着奶娃隔火盆远远的,目光在暗影处炯炯闪亮,像等着抓坏蛋的侦探。

        陈启说,有了电才有发展,有了电我们的生活才过得好。

        现在有电啊,我们也过得不错啊,搬了反而过得不好嘛。一个老人叹息。

        情况是这个情况,我们国家整体还是缺电的。陈启说,我们应该为国家分忧,奉献。

        村民组长冯矮子坐在火盆边苦哈着脸,人缩成一团,只吧嗒吧嗒抽土烟,不说话。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说,钱才是硬道理。不提钱提奉献,奉献是个啥子玩意?咬得?吃得?还是睡得摸得?

        信仰啊,我总算明白了老叶的担忧和执着,一代人若是没有了信仰,怎么办?

        就是,国家缺电关我们屁事,国家是个啥子?

        就是,我们不晓得国家长什么样子嘛。一个二十几岁的小青年吊儿郎当地站在灯泡下面,嬉皮笑脸地说。

        就是就是就是,我们跟他不熟,没一起吃过饭,也没一起喝过酒。一个焗了黄头发的瘦男孩跟着起哄,一张长脸上不见肉,青皮白瞳的。

        我认得这个瘦巴壳,他是年轻人的头子,姓马,人都叫他杂皮。贵州话说杂皮是骂人,相当于二流子、流氓阿飞之类,但他却很引以为傲。

        陈启好脾气,一脸堆花堆粉地笑,说你这个小老表真会开玩笑。

        哪个和你认老表哦,杂皮一脸痞笑,说,老表老表,裤裆里头藏把草,风一吹火一搅,把老表烧个光屌屌。

        一屋子的人哄地大笑起来,火盆里的炭也跟着哧哧直炸,炸得满屋的火星。

        会再也开不下去了。

        第二次开会,叶舞上。

        老人家,你们想想,搬出去住在县城里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多好。

        我们现在也有电灯,电话要不要的没关系,一条街只有一拃长,上街两口子被窝里顶个嘴下街都听得到。

        柏油路自来水,喝水不用抬,走路不湿鞋。

        那更没啥子好,人不接地气要生病,城里的水细菌多,喝了也要生病。

        好学校好老师,孩子以后好考大学。

        大学生现在都分配不到工作,考大学做哪样?不如学撒网捕鱼。

        这您就不懂了,人不出门生不贵,火不烧山地不肥,要走出去天才宽。

        心宽在哪里都宽,心不宽,在哪里都不宽,出去了人不受活,再宽的天也大不过一块棺材板板。对阵的老人说完,叩落烟筒里的烟渣,缓缓如哲人般走了。

        没法说,浪底人是执拗的,他们的谷仓里永远堆新米,每年收新米,吃陈米,然后新米搁成陈米,又收新米,吃陈米……

        杂皮几个见叶舞没词了,敲桌子拍板凳地闹成一团。

        他妈的,说得好,鼓掌,鼓掌。杂皮怪叫。

        我坐在叶舞身边,一个头两个大。

        杂皮才十八,儿子已经半岁了,媳妇十六。一家三口走在浪底让你看了着急,两个大娃,牵个小娃,张口闭口骂他娘,小娃还听得眼睛直闪光,兴致勃勃。

        叶舞冷冷地瞟了杂皮一眼,杂皮怔了怔,竟老实下来。

        这女汉子眼睛里很有杀气的。

        昨天你说你有意见,啥子意见?说来听听。叶舞指指杂皮。

        杂皮顿时又来劲了,嚷嚷,老子不光是有意见,老子要你们给个说法。凭什么我老婆我儿子上不了人头补偿册子?

        杂皮这一问,屋里立即喧闹成一团。

        按国家法规,移民安置费的计算是不包括这些没领结婚证,或者说不到法定婚龄的非浪底籍女人及她们的孩子。这些被排在外头的小媳妇们有的太小,小得自己都还是个娃儿,有的经历太复杂,在外头结过婚,还没离,卷个铺盖就到浪底来,证不证的不管,只管这一江水好养活——比起宁夏甘肃安徽好些穷地方,浪底虽然夏天热得像火炉,但是不缺油盐。

        这些人领不到安置费。

        前期的财产清核工作工作队早已完成了,每家每户的山林树木房子田地人头早就登记完,户户签字过。

        老子不管啥子政策不政策,他们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三没被剥夺政治权利,不就是提前几年跟我结婚生了儿子吗,碍谁了?是妨碍你们实现共产主义了还是妨碍火箭升天了?你们他妈的就是苛刻老子们这些平头百姓。

        这第二个回合,叶舞也败下阵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杂皮天天吆喝着带人上山挖苕洞、种树苗,陈启一处处劝,说房子树苗庄稼苕洞都核过了,你们摁过手印的,我们摄像、照相啥也早弄完了,资料全存档放在那儿呢,你们新“种”的不算数,别费那心思了,有空跟我们出去看看移民新村的地皮,选个好址。

        杂皮一听火了,说我操你妈,大冬天的老子们种点钱怎么了?又不让你拿钱,拿的是国家的,你他妈给谁守财门?

        陈启急了,说杂皮,我比你老子还大几岁,你尊重一点。

        尊重?你他妈堵着路不让我找钱,我尊你妈的重,杂皮一挥手,说,各家各户,牵狗来。

        这天下午在高马山下的迎风坡上,一片冰天雪地,陈启困在狗阵里整整五个小时,生生逼得他尿了一裤裆,直到冻晕过去。

        冯矮子吓坏了,劝杂皮,莫搞野了,莫搞出事。

        杂皮骂冯矮子,都怪你,胳膊往外拐,你就不晓得利用政策,给大家多谋点福利?一家多报十亩二十亩的能怎样?

        冯矮子坐在江岸边的望夫石上,吸一口土烟,木戳戳地答,我只晓得吃饭要米,人要讲理。娃儿,我像你那样大的时候,吃雷的胆子都有。

        又吸一口土烟,说,去,少在我面前晃。

        杂皮便晃着两条瘦腿走了,轻蔑地抛一句,叛徒。

        一切毫无进展,在这偏僻又安静的小村落,起床上班什么的陡然没了实际意义,反正睡觉睡到自然醒,肚皮打鼓就生火,江里头挑水煮饭。

        早上十点多钟,大病初愈的陈启醒来,在床那头踢了我一脚,打了个哈欠,说,再待下去,我他妈都要疯了。

        起床后没地儿去,我和陈启百无聊赖地趴在阁楼栏杆上抽早烟。

        雪停了,但没化,整个浪底依然白茫茫一片,远远望去,只有房顶瓦背上挨着烟道的地方透着被热火烘散积雪后的青黑色。

        一个穿着古怪的人从街那头走过来。肩上搭着只布袋,塞满了东西,鼓囊囊的,衣服很长,拖地而行,像个道士。

        陈启说,哟,春官。

        小齐和叶舞也起床了,正站在外面梳头,听陈启一说,小齐好奇了,春官是个什么官?

        春官当然就是送春的。

        送春?

        小齐一脸猥琐地笑,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送春是个啥子东东?怎么我想的是叫春……和卖春。

        陈启愕然看了小齐一眼,他刚认识小齐没几天,看来还很不习惯她的重口味。

        叶舞说别管她,小疯子。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知道圣诞节情人节,说起星座一个比一个精,问个孔子老子就个个翻白眼。你说你们记洋人那些事,用得着恁专心?陈启板着脸质问小齐,陈启嘴笨,但很能钉,钉的意思就是较劲论真。县里派他来就是看准了他的钉劲。

        但小齐PK他,还不知谁钉死谁。

        趁小齐没还嘴,我赶紧打岔,说,正题、正题。

        情况是这个情况,陈启有板有眼地说,春官嘛就是送历书的人,玉水乡下人从来记古历不记阳历,记古历好,耕地、撒种、翻土,跟着古历和节气走才是硬道理。送“春”呢,其实就是他包包里那张手制的古历历书,用白胆泥泥刻后烧成模,再用天仙米、艾草和木耳菜制成染汁压印出来,这三种草料配出来的汁颜色正,配上点朱砂红,吉利、讨喜、贴在墙上三五年不褪色。

        哦,我听懂了些。春官其实就是一个送民间古历历书的行当。送的历书不叫历书,叫“春”,不是叫春——真是裹绞。

        春官送春有讲究哦,要唱春的。陈启精神来了,叫我们下楼,说,走走走,唱春特别有意思,一进你家门看到什么他就得唱什么,往吉庆里唱,叫圆庆,圆得主人高兴了,才接春,才会给春官钱,不然不给的。现在的年轻人早就不会唱春了,走,听听去。

        刚下楼,春官就到了指挥部门口,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冯矮子家的一栋两楼大木房。

        嗬,这个春官还戴了帽子化了妆,贴一把灰胡子,身着一件缝了无数补丁的长袍子。

        春官打了个长揖,站在堂屋指着门窗就唱开了:

        走进你家堂屋四角啦方,

        主人家的金子用箩筐嘛装。

        主人家的玻璃嘛亮堂的堂,

        十年八年一个嘛状元的郎。

        陈启回了个揖,指指墙角一个耗子洞。

        墙角圆圆嘛一个的洞,装银装玉装金嘛装龙凤。春官唱。

        陈启起劲了,四处看,又指堂屋门口回转廊上一把楼梯。

        一把楼梯结实嘛高又高,主家人品好得嘛万人中挑。

        小齐也来劲了,开心得揪着我肩膀来回晃,又扔了我指着灯泡吱吱吱叫,春官,灯,灯。

        一个灯泡亮呀嘛亮晶晶,主家有颗七巧嘛玲珑的心。

        叶舞又指门口的青石板。

        五块青石摆呀嘛摆面前,主家赐我春官嘛碎银子钱。

        陈启听春官唱到这里,赶紧止住我们,说行了行了,春官唱到这里就可以了,人家在讨情了。

        我们本来还在兴头上,看着眼前脚下的砖啊灰啊电线开关啊都带着闪儿,结果让陈启给灭了,只得意犹未尽地掏钱给春官。

        春官接过去,哧哧哧笑起来,慢悠悠取下胡子箍和帽子,还一把抹去炭头画的黑眉毛。

        我的个神,原来是冯矮子。

        扮个乐子扮个乐子,冯矮子哈哈大笑,把钱塞还给我们,说我这屋里你就是指遍了我也圆得完,说完起脚又走。

        吃了饭走。我叫他。

        一家一户都等着呢。冯矮子摆摆手,冬天就这一乐子,现在的年轻人学不会这个,会的尽是不着五六的坏东西,上不孝父母下不管儿女,香火板上写的“天地君亲师”,在他们眼里抵不过一个钱字……这些年,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丢的东西却一天比一天多。不说了,走了。

        我突然有点感动,冯矮子不是为钱,是真为了给大家送“春”。这白茫茫一片江天,白茫茫一片人地,笑声是催冰去雪化草生水绿的春风,冯矮子送的不是春是什么。

        冯矮子已经走远了,雪和风把他诙谐的歌声传来——

        绿豆黄,牛粪香。听我来唱颠倒腔:

        正月初一大月亮,强盗起来偷水缸。

        聋子听到脚板响,瞎子看到翻院墙。

        瘸子起来追一趟,瘫子揪着两耳光。

        哑巴出来讲道理,叫花子出来赔水缸。

        腊月二十三,按风俗该打阳尘了。

        自从那晚上闹僵后,小雨一直没给我来电话。在这静得连风声也像耳语一样的乌江岸畔,我到底是败给了寂寞,有点扛不住。

        家里的阳尘不知道打过没有。

        我拨通家里的电话。

        喂。

        清亮的声音,是半夏。

        哈啰宝贝。我赶紧捧她。

        干吗?半夏声音冷冰冰的。

        在干什么?做寒假作业了没?

        要你管!半夏戗我。

        喂。我有点生气了,要说小时候半夏跟我戗,那是小,不懂事,现在多大了,十四了,还戗。

        姑娘,你老子哪里惹你了?少给我动不动冒烟喷火的。我教训她。

        谁打的?我听到话筒那边有人问半夏。

        老向呗。半夏答,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小雨时小雨大叫“老顾”的情景,心顿时软了,那天发火,是我过分。

        喂?那边说话。

        我正要叫渔婆,却顿住了,这不是小雨的声音。

        像是……陈莲子?

        她怎么会在我家里?我警惕地挂掉电话,改打小雨的手机。

        没人接。

        我再打座机,这回真是陈莲子接的。

        小雨去省里学习了。陈莲子说,我过来照看半夏,给她做饭。

        哦。我迟疑不决地说,她的手机不接呢。

        培训嘛,上课。陈莲子简洁地答。

        半夏做作业没?

        做了。

        她……我还没说完,陈莲子就冷冰冰地打断我,她乖着呢。

        我挠挠头,再找不到话说,哦了一声,挂了。

        半夏是乖,长得像我,能不乖。

        半夏三岁的时候,胖乎乎一小个儿,穿着我到贵阳开学术交流会给她买回来的粉红色纱裙,那是一条有很多褶很多纱、一层层铺下来的公主裙,一身粉红色,像个果冻宝宝。小半夏尖叫着旋转,让那些纱飘起来,飘成一朵粉红色的云彩,小半夏边转着,边跑进她的小屋里照镜子,照完镜子又尖叫着冲出来,像一颗肉嘟嘟的小子弹撞进我怀里,抱着我的脸就亲,湿湿的小嘴唇无比霸道却温软地贴在我的脸上,让我的心甜蜜地陷进比棉花更柔软的世界里。

        爸爸爸爸爸爸。她的口水沾得我满脸都是。

        但从那以后半夏再没有亲过我,随着一天天长大,半夏心里仿佛有一粒奇怪的种子在跟着发芽,那是与我背道而驰的一粒种子,两年以后我才知道,这粒种子居然是陈莲子种下的。

        半夏的名字是陈莲子取的,我本来是不同意那个名字,可是父亲提醒我,一一哥哥和二二姐姐失踪的时候,正是七月末,半夏半夏,说的是我的孩子,想的是她的孩子。

        我只有妥协,亲人间的想念和痛,岂止是陈莲子才有,我和父亲何曾不想一一和二二回来?

        我永远忘不了和小雨结婚那天,陈莲子和父亲像两个陌生的老人安坐在香火前,各不相干地接受我和小雨的跪拜。

        何曾有人见过这样一对奇怪的夫妻?

        眼睛和眼睛之间隔着一条波涛汹涌的乌江,和一双模糊得绘不下面目的儿女。他和她安坐在香火案下,头顶着龙凤呈祥的大红喜字,脚下是喜气洋洋的一对新人。他们却一脸茫然,木偶似的坐着,局促得连笑都忘记了。

        是老姜乐呵呵地提醒陈莲子和父亲,说快点快点,发红包。

        从头至尾,陈莲子仿佛只是一个配合我婚礼演出的道具,根本不说话。

        但隔辈亲这话是真的,自从半夏一落地,陈莲子就三天两头往我家里跑了,整天不是炖七个眼的猪蹄就是蒸野生的鲫鱼,或者是用柴鸡蛋炒甜酒,炒得黄灿灿的,吃得小雨整天都在忙着挤奶水,半夏一会儿不吸,小雨的乳房就胀得直叫痛。

        那天,陈莲子过来给半夏送毛衣。

        陈莲子织毛衣的水平在玉水县城无人能及,她的所有寂寞、孤独、愤怒或恬静的时光,都是在一针一线纺织的过程中度过来的,那些艳丽夸张的花儿、淡雅秀气的色彩,都和她的爱恨有关,陈莲子所有的情感不在脸上,而在这些毛衣或披肩精美绝伦的技艺里。

        袖子有点短,想必在陈莲子意料之中,总之吃过晚饭,她拿出袋子里似乎早已准备好的毛线,独自坐在沙发上静静编织。

        她有点局促和不好意思地跟小雨说,织好就走,很快。

        我傻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莲子坐在客厅里安然编织的侧影。

        她老了,头发已经花白,一张漠然的脸上布满了皱纹。

        台灯的光线从她手指和棒针间的缝隙泻落,如四处流淌的金色丝线,她坐在那里,理所当然地坐在那里,似乎这是她坐了几十年的地方,她每天吃过晚饭,都这样坐在这里,打毛衣、看电视、看书……

        家其实就该是这样才算圆满吧?慈祥的奶奶、喜庆的媳妇、古灵精怪的孙女、把爱和期待藏在心里的儿子……还有一个优秀伟大的爷爷。

        小雨在洗碗,半夏拿过遥控器就摁动画频道,我快活地拿起拖把拖地,拖到茶几边时,我拿起一本书轻轻敲在半夏头上,笑骂,小懒猪,快帮妈妈收拾收拾去。

        半夏突然身子剧烈一扭,生气地盯着我,鼻翼不停地抖动,真像一头生气哼哼的小猪。

        怎么了?我逗她,哼成这样?

        你,讨厌。半夏奶声奶气地答。

        我逗她,拿起沙发上的小衣架拍了拍她小屁股。

        半夏突然就尖叫起来。

        从三岁半开始,这孩子无论是开心还是发怒,说话都习惯用尖叫的方式,像一只随时准备侵略人的小兽。

        抢劫犯!她尖叫,抢劫犯。

        我诧异地盯着半夏,思考一个让我很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拍她两下,怎么成抢劫犯了?

        抢爷爷抢姑姑抢伯伯抢奶奶。半夏还在尖叫,乱七八糟嚷了一大通。

        你这孩子闹什么闹。小雨跑出来,手指着半夏,停!

        半夏不听,继续叫,抢爷爷抢姑姑抢伯伯抢奶奶!

        你怎么她了?小雨问我。

        我的身体像被冻僵了,动弹不得,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陈莲子。

        抢爷爷抢姑姑抢伯伯抢奶奶。

        难怪半夏从三岁开始就不黏糊我,姑姑,伯伯——这两个概念若不是陈莲子灌输给她,她怎么知道?

        我们家里根本就没有这两个词。

        陈莲子到底跟半夏说了些什么?难道一一哥哥和二二姐姐的失踪该由我来承担责任?难道她认为我抢走了所有属于一一和二二的东西?

        我突然暴怒了,甩掉拖把,一把把陈莲子揪进里屋。

        你跟孩子说了些什么?

        陈莲子转过脸来,眼神空空地扫过我,仿佛根本不曾看到我的悲伤和愤怒,她的眼神像一缕虚无缥缈的烟,穿越我的身体,我只感到一阵细微的痛,它便已经过去了。

        你听着!我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我听得到自己的牙齿互相磨合的声音,爸爸也就算了!我也算了!你恨谁都行,把责任摊给谁都可以,但你不能再灌输到半夏这一辈,半夏是你的孙女,是你在世上最亲的孙女,她还随着你的姓,可是你有什么资格当她奶奶。

        是,她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孙女,也是唯一的。但是如果一一和二二……陈莲子又开始固执地搬出她那一套“如果”。

        我粗暴地扯过她手里的毛衣,扔到地上。

        够了。我指着她,说,够了。

        陈莲子羞涩又惊慌地半张着嘴,双手剧烈地颤抖,苍白的脸变成一朵鲜艳的花儿。

        十多年了,无论陈莲子怎么对待父亲和我,我从没和陈莲子动怒过。

        所以她才这样惊诧,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的儿子从来不曾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她和她儿子之间,自从一一和二二走后一直是沉默、客气、疏远的,像久别的远房亲人,无话可聊,却不得不偶尔坐在一张桌子旁,不自然地相对。因为这层“远”,她儿子对她一直尊敬,不像医院里别的那些女医生或女护士的儿女,管严了就跟爹妈生气,闹独立,熬不过几天,包里没钱了,又到身边来缠,放弃独立声明,自愿沦陷,小鸡崽似的围着当妈的,撵都撵不散。

        她也许曾经渴望过她儿子会这样跟她生气撒娇吧?

        我冷冷地逼视着她。

        童年时的一幕幕在我眼前回旋。

        那细雨后的县医院油亮青石地、雪光中凄冷的树叶香,还有一缕缕从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所有的归属于浪漫少年时代,在美丽的时光中忧郁或在忧郁的时光中美丽的过往,终究被一双焦灼而狂乱的眼睛给淹没。

        她有没有替我想过?我也是她的孩子。

        如果如果,你只记得你的如果,如果半夏恨我,不认我,就像我恨你,不认你一样,如果这就是你希望的,那你就继续作吧。我说完,把那件毛衣扔到地上。

        这是我唯一一次与陈莲子交锋。

        我从没告诉过陈莲子。其实我很难过,当她无助地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一片草地正在失控地疯长,让我后悔并焦灼不安。

        而这焦灼不安的草,从来就没有停止生长过。

        但是我不能再纵容她了,因为她已经殃及了半夏。

        门突然打开了,小雨抱着半夏冲进来。

        奶奶奶奶,半夏挣脱小雨的怀抱,跑到陈莲子身边紧紧抱住陈莲子,眼神古怪地冲我嚷,你不是爸爸,你是坏人,你和奶奶抢姑姑和伯伯,又和我抢妈妈。

        怎么办?半夏心里那粒种子,不是天上飞着的鸟儿衔来的,也不是天生的,那是陈莲子种下的,而且已经种下了很久。在她心里,我是敌人,是坏人。

        怎么向她解释她才明白,我是她亲亲的父亲,全世界没人能比我更爱她,包括她妈妈。

        我蹲下身,双手紧揪住半夏的肩膀,那小小的肩膀细致、坚硬,但我知道,它其实脆弱、不堪一击,像百合的花瓣,看起来饱满硬朗,却只需要一个手指,就可以折断它。

        宝贝。我可以原谅陈莲子给我的童年带来的所有伤害,但我绝不能原谅陈莲子加在半夏身上的伤害,本该快乐的孩子,却因为陈莲子的蛊惑,充满着邪恶怪异的想法,在所有孩子都在父亲怀里撒娇的年纪,半夏却像个胆战心惊保卫着家园的小兔子,随时防备着敌人侵占她的领地,而她的敌人,居然是自己的父亲。

        你走吧,我永远不想再看到你。我下了逐客令,抢过半夏。

        半夏使劲犟着,小小的身体充满力量。

        没有任何力量比我对半夏的爱更强大,我用力地搂住她,她是我的宝贝,她和小雨,还有父亲,都是我生命里的珍宝,陈莲子毁了父亲的一生,但我绝不能让她再毁掉半夏。而且,我不能失去半夏,绝对不能。

        我打电话问小雨学习哪天回,小雨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最后说,反正年前总得回。

        你为什么让她去照顾半夏,老顾呢?让老顾到家去,我不放心她照顾半夏,她总说我坏话。

        没事,人老了都会变的,她这些天总给半夏讲你小时候的事情,她夸你呢,说其实你是最乖的一个。小雨笑,说,你从没跟我说过,你原来尿床。

        有吗?我尿床?我回忆着,却想不起来,只觉得有一阵莫名的兴奋感小猫小狗似的窜过。

        有啊,妈说你一直尿,跟她住那几个月,害得她一有太阳就抱棉絮到楼顶去晒,躲着人,怕你羞。

        我已经记不得那时的天气了,有吗?晴天?明明是冬天啊,楼顶有晒过棉絮吗?那天是不是很蓝很高。

        我摸摸屁股,不自在地说,不说这个,看你狡猾狡猾的,阳尘也不打了,留给我回去收拾是吧,行,但是以后咱们家的阳尘全归你,我不管。

        好,明年,后年,以后都归我。小雨的声音忽然变得囔囔,含混不清,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

        她静静看着窗外的雪花。

        半夏真懂事,让护士送了尾鱼儿到病房来,说看到它,就看到她了。

        优雅的小蝶尾在袖珍的小鱼缸里像白领一样缓慢地游弋着,很安然。

        这些鱼儿从她和他相识到今天,一直很安然。

        除了一些事情,像鱼缸里的水,肉眼看不到它的起伏,但鱼儿知道。

        她就是那条一直很安静的鱼儿。

        和向海结婚十七年了,他逢人就说她喜乐,调皮。只有她知道自己是安静的。

        安静地看着他在妇产科如鱼得水地欢畅游戏,跟李玉梅和十二太们嬉笑打骂。

        安静地陪着他在医院家属院附近散步纳凉,他看着那扇窗户不说话,她就不说话。

        安静地陪他走过枯叶遍地或者新绿遍地的大举林场,在水文站的小厨房做几个小菜,泡好了茶,在喧腾汹涌的乌江岸边看这对一根筋的父子俩举杯成双。

        安静地守着一个个孤单的夜晚,替在徘徊的他守家,守半夏。

        甚至安静地生病。

        那天晚上她知道他生气了。

        可是她真没办法,他不知道,现在就连一阵风吹在她身上,她也会觉得痛。就在那天夜里,她突然有不祥的预感,做医生的妻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这样的状况实在不对劲。

        她正想说给他听,他却霍地冲出了门。

        她呆了。

        没去徘徊以前的他不是这个性格,他走出手术室时喜欢嬉闹,嚷着娃的爹在哪里,快来谢谢我,我帮他媳妇生了个公主。

        而走进手术室时他一脸沉着,像去打仗的将军。

        总之不论什么样子,他都不暴躁。

        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没对她发过脾气,但自从他去徘徊以后,她明显地感到了他的变化,有时候这个人像一头困在圈里的野驴,有时候又像一匹跑遍了整个草原却沮丧败回的赛马,更多的时候他像一个不断填充着炸药的火药桶,整个身体充满了虚弱的亢奋和气急败坏的憋闷。

        她不清楚他正经历着什么,刘小格、孙修民、黄良芝、老张、老犟……她从他嘴里听着这些陌生的名字,感觉这些陌生的灵魂或人正一个个不由分说地涌进这个八十九平方米的家,带着雨水味、泥泞味、汗臭味、皮肤化脓的气味和中药味,把她和半夏挤得无处可去。

        那天晚上她等了他很久,等着他回来,想问他,难道她真的更年期提前了?还是她得了“非典”?不可能是“非典”啊,六年前全国闹“非典”也没闹到玉水来,平白无故地,她能得这病?要不是什么病?

        十一点了他还没回来,她等着等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梦里都在想,这么个人,下辈子再也不要遇上的好。

        第二天中午下班路过内衣店,她明明一肚子气,恨他恨得牙痒,却不自主地走进去,因为头天他提到过那个叫欢欢的女孩。

        那会儿乌云灰得像一床脏兮兮的被子,正盖在玉水县城的头上,也盖在她头顶,难受得她喘不过气来,店门口卖烤红薯的男人一脸讥讽地看着她,像在笑她没志气,贱骨头。天底下的男人都这样子,一头想着女人在他面前贱一点,一头又嫌女人贱。

        她白了他一眼,在男人诧异莫名的目光中走进店里,选了两款粉红和粉蓝的棉制胸罩。

        十三岁的小姑娘,没有半夏胖、没有半夏高……她望望镜子里的自己,想着他的形容和描述,仿佛自己正变成那个欢欢,是的,差不多就跟自己一样吧,B80。

        她冲着镜子笑起来,原来能帮他做点事是这么开心,是啊,男人是自己的,男人的苦就是自己的苦,这不是贱,这是夫妻同心,算了,不生他的气了,下辈子还跟他过,谁让他长得那么帅,整个玉水找不到比他更有风度的男人,带着上海男人的优雅,又有贵州男人的豁达,有做医生的谨慎,又有做妇产科大夫的温柔。总之,她的丈夫是金不换。

        付款的时候,一股炽热涌上头顶……

        她在倒下之前,挣扎着拨通了陈莲子的电话。

        一整个晚上浪底的狗都在叫,短短的街上不是这里在喝酒打笑,就是那里在吆喝哼唱,不时有黑耸耸的人影从窗外经过,嘻嘻哈哈,存心把一束束手电筒光晃进屋子里来,鬼光陆离,害得我和陈启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半夜,一群人突然冲进来,到处乱砸乱摔。

        又是杂皮,他的目标是那几大本资产登记的原始资料,幸好叶舞当过兵,有应战经验,她每天晚上都把它们藏在女生们的被子堆里,杂皮他们扑了个空。

        中午,全道玉和公安人员匆匆赶到,听完汇报,她皱起眉头简单地说,找七寸,把脉,下药。

        你具体抓。全道玉转过头对我说,速战速决。

        我咽了咽口水,惶然地答,好。

        手机响,我看了一眼,玉水医院院办的电话,估计是金生,我没敢接。等忙完后再看,没电关机了,拿起充电器找到插板,却没电。

        电线也让杂皮他们割了。

        吃过饭,杂皮居然自己找上门来。

        十几个小媳妇跟在杂皮后面都指着自己的空耳朵洞,说,不见了。

        耳环不见了。

        天天晚上都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的东西说不见就不见了。

        除了你们还有谁?杂皮说,你们一来东西就丢了,几百年都没有过的事。

        就是,几千年都没有过的事。几个老婆婆也站出来,着急上火的样子,金子银子,你们偷去买房子,城里头房子贵,你们穷,买不起。

        交出来。

        对,交出来。

        对峙开始了,指挥部被杂皮们当成“贼窝”强占,冯矮子说破了嘴老人们都不听,硬说冯矮子招来了一群强盗。

        冯矮子说,欺天欺地不欺心,你们自己说,到底东西丢没丢?

        丢了,小媳妇们异口同声说。

        冯矮子气坏了,说,我看你们不是东西丢了,是心丢了。

        死脑筋,有病。小媳妇们一边骂冯矮子,一边牵狗的牵狗,拿扁担的拿扁担,把我们从指挥部里轰了出来。

        数九寒天,我们十一个人站在渡口,看着七八只汪汪直叫龇牙咧嘴的大黑狗,面面相觑,无可奈何。腊月的江风大得出奇,嗷嗷呼啸着,沿渡口卷上岸来,厚厚的棉衣和羽绒服也挡不住,不过三分钟,一个个冻得面色青紫,浑身哆嗦。

        罐罐看着我冻得牙齿打战,居然嘻嘻笑。

        亏他还笑得出来,都被人给欺负到这份上,睡觉的窝都没有了,我问他,现在怎么办?

        请君入瓮呗。罐罐看一眼陈启,胸有成竹地答。我看着他瘦高的个子,一件洗得泛白的军大衣裹得紧紧的,脸上带着神经质的笑容,倒有点像老孙了。

        我无奈地说,看你快成仙了,神秘兮兮的,什么瓮啊?什么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罐罐问,你捉过泥鳅没有?

        我摇头。

        泥鳅往洞里钻你是捉不住的,要捉泥鳅,就要等它钻出来。

        我似懂非懂,看看其他人,边不停跺脚边笑,像是都明白。

        叶舞站在岩上打电话给申天平,要几顶救灾大帐篷,又打电话给镇里,要求备几袋石灰、三十床棉被和木板砖头稻草若干。

        申天平这家伙看起来酸溜溜的,工作效率还真高,三个小时后,帐篷棉袄都送到了,看着眼前一大堆货,我有点发傻,这些东西在电视上见多了,汶川地震期间,电视里到处是这样的帐篷和棉被。

        难道从今天晚上起,我们就要住到这东西里面?像灾民一样?

        陈启顶着额头的大青包,指挥着工作组的同志在渡口的马路旁支起了救灾帐篷,叶舞熟练地把石灰撒在帐篷的地面上后,安排四个女同志铺砖、铺木板、铺棉被。

        我走过去,一把揪过叶舞,轻声问,真睡这儿?要冻死人的。

        哪有这么严重,你少安毋躁。叶舞低声说,我们越狼狈杂皮越得意,得意就容易显形,显形了才好处理。

        原来罐罐说的“请君入瓮”是这个意思。

        当天夜里,七个男同志住一顶帐篷,四个女同志住一顶帐篷。

        寒风在江面上打卷,扑起一波波江浪,像打雷声,地上又潮,尽管隔着木板和厚厚的稻草,帐篷里依然冷如冰窟,我怕冷,不敢睡,怕做噩梦。

        下半夜,风向一转,从江面反扑到岸上来,在峡谷之间穿梭呼啸,气温突降至零下,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把整个浪底笼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我有点担心隔壁篷里的女同志,怕冻出病来,便穿上军大衣出了帐篷。

        女生帐篷和我们的帐篷隔了一块白萝卜地,我站在这边看去,雪盖在军绿色的帐篷上,倒像是盖着一个巨大的坟头。

        我更担心了,跑到女生帐篷外头,搓着手轻声喊叶舞。

        没几秒钟,叶舞裹得紧紧地走出帐篷,打着哈欠问什么事。

        女同志们还行吧?今天够冷的。小齐呢?

        没你娇气。叶舞笑,轻声说,折腾一天累坏了,都睡着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只好换了个话题,说,借一下你手机。

        你的呢?叶舞缩缩脖子,忽然发出惊叹——看,好美!

        眼前是宽阔无边的乌江,白花花的江水在黑夜里泛着神秘的薄光,没有城市灯光的干扰,夜空居然有一层自己会发光的亮蓝色,透过黑沉沉的夜和漫天的雪花,像剧院的穹顶,悠悠地罩在头顶。江水神秘的薄光和天空亮蓝色的薄光在远边合成一道近似粉红色的光晕,让人恍惚以为那里会有仙女或美人鱼出现。

        真的很美。

        四周很静,静得只听见我和叶舞的呼吸声和雪花落在地上树上头发上眉毛上的噗噗声,远处偶尔一声浪咆,像什么巨大的无名怪兽在水里打了个扑腾。

        我打了个激动的寒战,感觉自己回到了遥远神秘的恐龙世界。

        真刺激,我感觉自己的血突然热了不少,也不冷了。

        给。叶舞把手机给我,又问,你的呢?

        没电了。我说,白天金生打了个电话来,不知道什么事。

        半夜了。叶舞提醒我,不怕他骂你发神经?

        我嘿嘿笑,说,我的副院长让他给抢了,我睡不着,他也别想睡着。

        叶舞刚笑出声,又收住,踮着脚走回帐篷,说,顺便你把李力也吵醒,请他明天给前线官兵再带点棉被和炭火来,这样的装备连续作战不行。还有,陈燕子这几天来了那个的,得回去,不能住这里,明天得换人……

        我一把把叶舞揪回来,悄声问,你让我跟李力说,陈燕子来那个了?

        叶舞回过神来,无声地笑,笑得肩膀直抖,悄声说换个理由,就说她老公怀疑你和她有事。

        我作势要踢她,她一躲,雪地湿滑,整个人就飘出去了,我伸手去拉她,结果一声闷响,两个一起摔倒在地上。

        正好帐篷里传出陈燕子的梦呓声,喝嘛,喝。这女汉子,向来饭前要整二两的,今天没吃着,梦里还惦记。

        我和叶舞顾不得痛,都笑起来。

        雪花细密地落下,我索性昂睡在雪地里,张大着嘴巴吃雪花。

        奇怪,和叶舞在一起,我突然不怕冷了。

        我侧过头困惑地看她,正巧她也侧过头看我,眼睛调皮地眨眨,很可爱。

        天哪,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觉得她可爱?

        有什么东西感动了我,叶舞,漂亮的叶舞,功臣的后代,明明可以待在市里县里过安闲的日子,开她的途瑞、穿她的名牌服装,过小资的日子,却偏偏要到徘徊来吃这个苦受这个罪,天寒地冻的,何达、李力都不情愿待的浪底,她竟然这么能扛。

        看什么?叶舞轻声问我。

        看……你眼睛里有两颗星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柔软、战栗。

        那是你的眼睛。叶舞伸出手,作势打我脑袋——娃是好娃,就是脑袋坏掉了。

        我伸出手,捉住叶舞的手,迎着满天的雪花叫她,老叶。

        嗯?

        唉。我叹气。

        她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问她。

        没笑什么。叶舞说,别瞎想,环境让人脆弱,跟感情没关系,别误导了。

        这家伙也太聪明了,我这思想才刚抛锚,她就知道不对劲。

        不是,我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有你在,我觉得也挺好。叶舞转过来,面色温柔,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另一个我。

        嗯?我不解。

        我有两个我,一个我在这里,一个我在这里。叶舞指指自己的脑袋,又指指自己的胸口。嘻嘻笑,一个说,要做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低级趣味的人。一个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对对对,我也转过身子,侧卧在地上,鼻尖对着她鼻尖,感觉她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我就是那个高尚的、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你。

        呸,美得你。叶舞腾出手来,又揪我鼻子,你是那个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我没有跟她争辩,想一想其实我也真就是这么个人,我有点难堪,低下头来。

        其实你不是。叶舞伸出手来,静静地握住我,你行的。

        我不行。我沮丧地说。

        你行。叶舞说,你看这满天雪花,都在表扬你。

        我抬起头,看到雪花纷飞,像暗夜里绽放的烟花。

        叶舞。我呢喃。

        嗯?

        谢谢你。我站起来,拥抱她,谢谢你。

        我始终没有告诉叶舞,拥抱着她那一刻,我特别想吻她,跟爱情无关,又或者……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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