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十五章权力是一根扁担

2016-05-08 11:20:56

        关键词——懦弱

        

        我打了杂皮,我必须打他。

        如果不是他割断了电线,小雨也许现在还活着。

        我毫无道理地假设着,这样的假设在把杂皮从看守所接出来的那一瞬间变成狂风暴雨。

        做移民工作的领导干部打移民,管政法的打刚从看守所放出来的,你也不怕人摄像上网表扬你!全道玉说,八点整给我滚过来,谈话!

        我无所谓,七点半就“滚”过去了,坐在政法委会议室里玩手机游戏。

        找你妹、找你妹、找你妹。

        全道玉进来时,我正玩得起劲。她看我的表情,渐渐就露出很明显的恨铁不成钢来。

        我挑衅地盯着她。

        四十三,女,苗族,刑侦队出生。我在心里回忆着关于全道玉的官方记录。脑子里却是另一段记录。

        她三十二就离婚了,因为当了派出所长,男人在机械厂当会计,不愿意跟个不男不女的老婆过日子,另找了个女的过,女的不接孩子,孩子就跟着全道玉,全道玉整天忙着抓人,腾不开身管儿子,结果有一天发现儿子成了她要抓的人,他吸毒、逃课、打老师、早恋。

        但是全道玉当公安局长那四年,玉水的治安全省排名第一,刑事案件结案率百分之九十,那段时间的警察每天早上必须沿玉水河跑步十公里,那段时间半夜三更下班回家的洗脚城小妹不用担心被抢劫或强奸。总之那段时间,玉水很好。

        现在也好,只不过警察不再跑步了,好多扁下去的肚子又开始圆了。原来政法委书记明里说是县委常委、县级领导,其实指挥公安还不如公安局长管用。县官不如现管。

        打人!是领导干部该干的事不?全道玉痛心疾首地看着我。

        邪气平地冒出来,我跷起二郎腿,不停地抖,像个痞子,不回答她。

        态度端正点。全道玉火了。

        就不,我乜她一眼,抖得更凶了。

        魁梧的全道玉穿了一件黄色中式立领的上衣,胸前别了个精致的海豚胸针,胸针下那厚实的胸脯突然给我一种很宽阔的母性,让我不自觉地想在她面前任性撒野。

        说实在话,我憋疯了,大半年时间,那么多人离开人世,都是让我的心会痛,眼睛会流泪的人,还有……

        我周身的神经都快崩炸了,打个杂皮又怎么样?我先是人,然后才是干部,再然后才是领导干部,这理由刘小格也用过,组织不听,不听算,老子就是打了,老子就是不认错,有本事把老子免了,老子拿着执业医生资格证,走到哪里都有医院求着老子,用得着在这里生个鸡毛的气?

        想象着东方红听到我这话的惊诧表情,我快活地笑出声来。

        向海!金道玉凶巴巴地打断我的遐想,坐好。

        我吐吐舌头,坐好了。

        所谓谈话,其实是全道玉在谈,我在听,或者说,是全道玉自己在谈自己在听,我没听进去多少。

        最后我站起身来,没头没脑地问了全道玉一句,处分过后,我是不是可以回玉水医院?

        全道玉一脸的肉都横了,恶狠狠地说,你想得美!

        我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开始笑不出来。

        不是免职的问题,说不定是永远陷在徘徊出不来的问题,要命啊,我是玉水最杰出的妇产科医生,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回到最适合我的岗位?

        全道玉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一双虎眼火辣辣地盯着我,嘴角带点不屑,带点讥讽。

        “你看得到,但看不穿,想得到,但想不透。”一年前她送我到徘徊时说过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现在我仍然看不穿,想不透。

        我看不穿未来,不知道哪一天陈燕子的笑容会甜起来。

        我也不知道哪一天,那些被埋没的汗水和辛苦能够让更多的人看到,那个穿背心上相亲节目的乡镇领导不会再被节目主持人讥讽调笑。我看着很多名人,面对着镜头大把大把地指责村干部,还无比向往地说希望有机会能去农村实践一下,因为基层很鲜活。

        他们当然愿意去农村,到了农村他们是尊贵的客人,显赫的身份足以让他们获得微服私访的满足,狗不许出来乱吠,猪不许出来乱拱,娃娃不许上桌子抢给他们备的油茶汤。

        母鸡也不准偷懒,最好天天下双黄蛋。

        农民对他们的好,是骨子里不能擦去的卑微,那种卑微是谁强加给他们的?

        孙修民曾经调侃过我——拿那么多小康指标来考核有屁用,要判断农村有没有小康,只需要一个指标,哪一天农民、村庄也像烟草供电国土工商一样上挂了,农村就小康了。

        现在我也盼着被上挂。

        全道玉却不让,组织是谁?对我而言就是眼前这个彪悍又泼辣的女人。

        女人彪悍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聪明,聪明得像台CT,扫我一遍,看得透透的——

        叛徒。

        我沮丧地走出政法委,抬头看四楼,四楼是县政府办公层。

        我有气无力地爬上去。

        余县长的门开着。

        他是我的救生圈。

        之前我还没进过哪个副县长的办公室,只在电视上看到过,一般情况下,他们有大得可以当床睡的桌子,有舒适的沙发,还有一盆盆橡皮树或发财树。

        秘书带我进去后,我呆了。

        屋子里烟雾缭绕,空气里充满了刺鼻的烟味,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屁股,桌子是很大,大得可以在上面睡觉,甚至可以两个人在上面一起睡觉,然而桌上堆满了文件,一摞摞齐得山高,余县长坐在那一堆堆纸山里,手里拿着一沓,眼睛却四处探找,伸长了脖子盯着某一摞发怔。

        窗子开着,风却倒灌,朝我脸上扑来,我喀喀喀地咳嗽起来。

        余县长从烟雾中转过头,眯着眼看我,神情有那么一阵恍惚,没从他想的事里走出来。

        秘书有点不安,说,向书记非要找你。又轻声责怪我,余县长真的已经熬了一个通宵了。

        哦——哦哦,坐,什么事?余县长回过神来,把眯着的眼放开来。

        我看到一对满是血丝的眼眶。

        我立即就后悔了,后悔来这里。一个叛徒跟一个正打仗的人说话,怎么开口?

        领导……忙着呢?我笨笨地搭讪。

        嗯,上面要全面冻结医院学校贷款,急啊,你们玉水医院新址刚建一半,还差四五千万,政府眼下又没钱,正运作。余县长搓搓眼睛,打了个哈欠,就着手里的烟火,又续了一根烟。

        新医院!我立即振奋了。

        玉水医院还是陈莲子那代人以前就有的,好多地方已经破旧得像个癌症晚期病人,补都没法补。这都是其次,关键是缺病房,老姜把玉水医院搞成了整个夏章医疗水平最高的县级医院,有CT、有核磁共振、有血透室、有ICU,可是就差病房,小小的医院里像搭积木一样,树下起两间,食堂后面起一排,楼梯间下也搭一间,来看病人的人,经常找不到北,明明眼前就是外四十,外四十一却找不到了,得绕过楼梯穿过院子在对面的CT房后面找临搭的一个小病房。小病房和外科护士室之间用一根绳子连了一串铃铛,有事就晃铃铛,有时候起大风,铃铛也响,急得小护士巴巴地跑,上了无数次当,还得跑,万一是“狼来了”呢。这些小插曲,倒也给玉水医院添了点无奈可笑的情趣。

        上面不是配了钱吗?我问。

        两千五百万,够干什么?余县长又打了个哈欠,按照二甲标准配置,六百张床位,每床平均设置八十平方米,每平方米基本建设资金预算一千八百,还不算中央传呼系统、空调系统、ICU设置和设备购置……你乘一下,够干什么?

        我还真拿出手机算了,八千六百四十万。

        你再给我算算,新医院占地两百亩,平均每亩征地费最少按五万算,加上搬迁安置,毛打毛算每亩十五万吧,多少钱?

        这个容易,我不用手机,心算,三千万。

        都要钱。余县长长长叹口气,软绵绵瘫倒在靠背椅上,难啊向医生,条条蛇都咬人哪,那么大个场合,基脚刚下,才起到三楼,突然吹风说不允许医院学校抵押贷款,要人命啊。

        那……我紧张起来,搞得定不?

        搞得定也得搞,搞不定也得搞。余县长的脸垮成一张皮,黑得跟个肝癌晚期似的。

        想到这里我全身被针刺般惊起来,怔忡地看着他。

        他和全道玉一样,把我看得透透的,摇摇头笑起来。

        这辈子我最不喜欢和医生打交道。他嘿嘿笑,这不能吃那不能碰,活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这一点,我意识到从我一进门就被他带到沟里去了,正事还没提到。

        我郁郁地说,我也不喜欢和当官的打交道,心累。县长,放我回医院好不好?

        为什么?余县长问。

        我不行,辜负组织,成长不起来。

        成长是一辈子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余县长说,学东西,吃吃苦,对你永远没坏处。

        但是我真待不下去了。我央求他,乡下那么多问题和毛病,明明摸得到病根,看得到病症,就是没法治。冤枉了乡镇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我再也不想去上面跑资金跑项目,我受不了那份委屈,你还是让我回去拿手术刀吧。

        余县长站起身来,问我,那你觉得我现在如何?

        我看看那一缸的烟屁股,说,不如何。

        在你心里,权力是什么?

        权力应该是可以让自己和别人都过得更舒服。我答。

        别人是谁?

        老百姓、亲人……所有人。

        权力就是一根扁担,你要担起所有人的舒服,你的肩膀就肯定不会舒服,说到底权力其实是一种自虐,但它是高尚的。

        我摇头,说,我没有那么高尚的肩膀。

        余县长也摇头,说,小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谁都不在基层,中国会是什么样子?时代前行的过程,越是靠近车轮的部分,越容易被尘土隐没,也必然会没淹没,这也是必需的,只要我们自己知道,我们在就好了。而且,我们必须在场。

        又说,如果把乡镇工作看成你嘴里说过的那个产权,那么我告诉你,你也不是被产权打死的,你是被自己打死的,你心里有个魔,它叫懦弱。

        我傻傻看着他,烟雾把他的脸笼得很模糊,声音却清澈明亮。

        我无力地走出余县长的办公室。

        我敬佩这个人。

        但是我还是要背叛他、辜负他,因为我懦弱,缺乏在场的勇气。我决定等半夏六月中考一结束就离开徘徊,去市里、省里,公立医院不行,私立医院也可以。

        叶舞听了我的决定,决裂地说,以后不要说你是我的粉。滚回你的医院去,再找个漂亮女护士结婚,把脸笑烂。

        我低下头,半天不敢吭声。

        有些人一辈子注定在你面前很强势,因为她的强大来自于内心,你在她面前,永远是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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