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十七章一地鸡毛

2016-05-08 11:20:58

        

        移民工作总结表彰大会那天,东方红在省委党校学习未归,华北主持了会议,照理说这么大的会议东方红应该出席,出了会场,大家言论纷纷。

        有人说东方红在忙着调离,有人说东方红不是在学习,是被纪委双规,还有人说东方红在外面胡搞,被人拍了照片。

        也有人远远看着叶舞,神情暧昧。

        东方红和叶舞的传言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又开始在玉水县城蒸腾发酵。

        周三,县纪委的车进了徘徊,都以为是冲叶舞来的,结果是冲我。

        有人举报到县里,说徘徊的村干部媳妇天天拿着老百姓的合医本到村卫生室下账,明里买的是药,其实换的是盐巴、酱油、味精、洗洁精、肥皂、洗衣粉、卫生巾,还有复合肥,搞得村卫生室像杂货店,要买的药买不到,药柜里堆的全是生活用品。

        何达一听就和带队的纪委副书记苏明吵起来了。

        违规?什么叫违规?几千个人头找不到人交钱,干部垫了钱又找不到人来领本本,他不从本本上把他交的五十块钱整回来,你让他喝风啊?村干部一个月工资八百,一个人摊二十个人就是一千块,不把钱套回来,这钱你给?何达发飙。

        苏书记见惯了发飙的装死的发疯的,根本不跟他计较。

        我问你,换成是你你怎么办?何达追问。

        也这么办。苏书记镇定地吐一口烟,所以,你莫发飙。

        那你还查个鸡毛?我告诉你,好多乡镇都这样整的,你去查哟,把大家都查死了,你来乡下当领导。

        饭一口一口地吃,路一步一步地走,先把你们查了再说,至于其他乡镇,你举报我就查,你不举报我就不查。苏书记盯着何达,问,你举报不?

        老子……何达拿姓苏的无计可施,只好认输。

        何书记,你别生气了,我说了,换成是我也得这样搞,曲线救国嘛,没办法的事。但是你要理解我们,纪委有办案的原则,错了就是错了,你再解释也没有用——把话说大点,你们这做法不仅仅是帮老百姓垫钱的问题,而是你们这种行为叫虚套国家资金,拿五十套国家的两百四。

        我套个,何达说,人毛毛都找不到一根,一没住院二没回家,哪里套你钱了?我们干部套的都是自己垫的钱。

        行行行,不跟你扯那个,那我们再换另一个角度说,你别怪我查你,是你们自己邀功心切——完不成就完不成,一不砍你脑壳二不关你进班房,是你们自己怕影响政绩。

        被苏书记切中要害,何达一肚子气顿时泄了大半,虚弱地解释,东光村徐老栓一家在广东得病回来住院,幸好我们先垫了钱进了农合,他们一家才报销了六万块扛过来。

        我知道,苏书记真诚地说,老何,我都知道。

        晚上,苏书记把何达和李力叫到一块,暗示他们,这事由分管领导负责就行了。

        何达居然不干,说不关向海的事,他刚来,什么情况都不清楚。

        何书记,我是为你好,十年的乡镇正职可以享受副县待遇,回县里当政府调研员,你马上就要熬出头了。苏书记提醒何达。

        他真不知道,主意是我出的,事情是我安排的,村卫生室的胆子也是我给的。除了我开口,徘徊没人有那胆子。何达像球一样转了个圈,很滑稽很可爱。

        李力在旁边诧异地看着何达,不敢相信他耳朵。

        接下来的几天,纪委逐一问班子成员,这个事开过会没有。

        老张说没有。

        李部长说谎说惯了,草稿都不打地顺着边溜——不知道,记不得了。

        几个副镇长也表示记不得了,一年开那么多党政领导干部会,谁记得清?

        李力想说真话,被何达拦住了。

        我告诉你,我当一天徘徊的书记,大事就我说了算,你要急也不急在这时候。何达气咻咻地骂他,狗日的,墙没倒你就来推了?这么急着要翻天?反了你。

        李力很着急,说我们可以和他们谈的,任何事情都要实事求是,上面会具体处理的。

        具体个鸡毛。何达说,我在行政混了一辈子我还不晓得?再合情合理,不合法,组织也只有杀鸡儆猴。

        那段时间是徘徊建镇以来最混乱的日子,县纪委把徘徊掀了个转,村干部和卫生室卫生员一个接一个被问话,今天这个关机了,明天那个关机了,到后来大家工作也懒得搞了,反正打电话通知开会或者是下乡去,不是这个主任不在就是那个书记“出差”了。镇政府里的每间办公室都关着门,每个人进进出出都不敢吭声,打个喷嚏都怕让“狼”叼走。

        我窝在房间里,关上门拉上窗帘,整天整天地玩“连连看”,玩“找你妹”,整得昏天暗地,眼睛都盲了,看东西净冒黑圈。

        不就是个处分吗?开除我好了。

        我又开始失眠。

        躺在床上,我不时查看手机,希望能收到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短信,然而再没有短信发来,手机静静地躺在我枕头边,那个号码仿佛一个消失在丛林中的精灵。

        老张沉默,李力也沉默。我不知道他们和纪委谈了些什么,那段时间,我成了一个被他们抛弃的弃儿,没有人和我多说一句话。

        关于何达、李力及班子成员被谈话那些细节,以及苏书记晚上把何达、李力单独叫去交谈的事情,我全是事情处理完结之后才知道的。

        所以我一直一无所知,错误地、忐忑地、悲伤又委屈地认为他们的回避是在跟我划清界限,他们是一致对外地让我当替罪羊。就像当初开会挖坑等着我往里面跳一样。

        我每天气冲冲地洗脸,把脸盆扔得哐哐响,大口吐着唾液,吊儿郎当走进食堂,吃饭,又血红着眼珠子冲回办公室,哐当关上门,等着办公桌上的电话一响,我就去二楼专案办公室“投案自首”。

        悲壮地等了六天,居然没人理我。

        倒是杜老鬼和李大脑壳给叫到了二楼,又被纪委的车送到了县双规室。

        罐罐替杜老鬼叫屈——我日,啥子鸡毛乌龟蛋的索贿!哪个不晓得杜老鬼全都用在派出所的大事小事上,没往个人包里放一毫。

        何达却摇头,说人不摸红红不染手,不是想洗就洗得去的。

        杜老鬼进了双规室一个字也没有写,一脸随你便的德行,让几个办案的同志很不爽。

        李大脑壳则是前脚进去后脚就说了——每年村里的低保和救济,他都收百分之十的手续费。

        没法子,李大脑壳泪流满面地说,一个月八百块,买烟都不够,一条田坎走下来就要散一包烟,我散不起,乡下酒席又宽,谁家请我这个当村支书的都得去,不然搞测评啊搞海选啊收个农合医啊的,都和我梗脖子,真的没法子。要是寒婆湾是华西村,我啷个会去干这种羞辱先人的事情。

        我等待着像李大脑壳那样,可以酣畅尽兴地向纪委倾诉,我成了那个天天等着另一只靴子落下来的人,痛苦地期待着,盼望着组织赶快来找我。

        让我写材料吧,我全写,开除我好了,求求你们。

        结果没想到的是检查组连话也没找我谈就呼啦一声撤了。

        阴历三月初四的早上,院子里突然响起狗叫摩托响敲盆打手机的热闹声音,我推开门站在走廊上,看到沉寂多天的院子里热闹得像赶集,村干部的摩托车穿梭不停地进出着,高声虎气地响着喇叭,彼此打招呼时这个嘻嘻笑叫那个叛徒,那个嘿嘿骂这个是蒲志高。

        罐罐在楼下朝我挥手,说出来吧绣花楼里的妖精,抓妖怪的孙悟空已经走了。

        太阳从云层里战战兢兢劈开一条线,恍恍惚惚照在我脸上,我有点茫然。

        走了?

        搞啥子名堂,就走了?

        处分决定下来了,何达党内记大过,听说下一步会被免去徘徊镇党委书记职务,调县供销社工作,保留正科级待遇。李力口头警告。李大脑壳的问题比较复杂,多年的索贿,估计上了五万,已经移交了检察院。

        杜老鬼被撤销了徘徊镇派出所所长职务,调离徘徊到东王镇任普通民警。

        这些处分决定把我搞得晕头转向,明明大刀是悬在我头上的,大家连和我说句话都怕惹火上身,怎么现在跟我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直到李力和老张把原委都告诉我时,我才回过神来,百感交集。

        一直以来最不喜欢我的人是何达,结果居然是他把我保了下来。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林正拿着那次办公会的记录到我屋里来,当着我的面全部烧掉了。然后友善地笑,说,向书记,我保证,没有复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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