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尘引 十二、离殇

2016-05-08 11:21:00

        这段日子过了一年多,文星离开了深圳。现在,他被调离去到另一个城市。他的打工者、诗人、报纸记者、政府公务员的履历,都被留在了这个城市,在新的国度里,他是一个刚刚被册封的藩王。

        很多的商户加入进来,花大价钱买筹码,押到他这一注宝上。他如一只赌具,赌马场上跑得快的一匹黑马,斗鸡场那只高翎的公鸡,斗蛐蛐儿的那只长角油亮的蟋蟀——在这激烈的赌场上,他这只赌具充满了可能性。从踏入斗兽场,环顾铁链四周激越下注的脸,被收买了的裁判,那一刻他就明白:他如今,是一种工具,一只卒子。

        他是被打出来的一张上好的牌。他们选中了他,包装他,抬举他,花了天价为他买官晋爵,他踩着很多人给的力,往上爬,爬得更高,扒住更结实的物事,他站在墙头,将墙里唾手可得的利益,扔出来,给那些眼巴巴指望他的人——他给得越多,他脚下的阶梯才可更结实。他主管城市规划新建,可以施惠的名目太多了,要修的高速公路,城市地铁,以施工名义将城市的主干道每一次挖开再合上,流转的都是钱,钱是数字,可无限量地调配,支取。水涨船高的地产业,楼市、房价,皆是官商合作,一路哄抬上去,其中也有他添薪加柴的力气,撰写后合理出台的文件。还有那些改革大势里流离失所的国有企业的地产,将它们用政策重新包装,抛向市场,转转手便是暴利。

        文星名下参股的公司不知有多少,股东名字用的是他太太的名字,每一家都是无本入股,然而,商机和发展蓝本是以他为核心的,他是大船上舵手一样的人物,低调、隐秘地待在船舱底部,然而,灯火灿烂的大船上,那些小心翼翼享乐的人,都知根知底地了解他的重要性质。更毋庸提起,那些出尽百宝的财物,但求他肯伸手接下。权力是这么奇幻的一个东西,魔杖指点之处,皆点石成金。而他,执魔杖的人,放眼望去的世界,也成了童话里的世界,笑眯眯的,好心情的。且,所有的事物都是微型的,华丽的城堡,美丽的女人,香的食物,元宝金币和埋在地下的宝藏,国王的微笑——全都是微型的,俯身可就。他是所罗门魔瓶里放出来的烟,成形巨大,地球上的规则,关上的门,挂上的锁,森严的规则,对他都是不成立的,多高的墙,踏一步就越过墙壁进入珠光宝气的庭院。他刺激得简直要发出巨人的狂笑,用巨人的双足,戏谑地踩踏这个撒谎的游乐园。

        他知道这世间本来不是这样子的——是他在贫贱时,在工厂里被一群少年殴打,打倒在地面上,鼻梁骨断裂,脸贴在尘土里,被那种粗莽的胶鞋底碾在他颧骨和耳朵上,像碾灭一只烟头一样,碾踏,辗转地碾踏;是他父母对他隔山隔海的误解,对他忧伤的性情,熬煎的内心,苦难的流浪,木知不觉地佯装不知情;是他妻子在宁静的婚姻生活里,被寂寞、缺乏前途所激发的绝望暴怒、疯狂叫骂,是她在得到名利满足后,对他的柔情体贴,不战而降、对他另有所爱的真相彻底忽视,她摈弃了女人的嫉妒、痛苦的身份,成为他的同盟,忠实的利益分割者。生活的真相是他写下的那些毫无价值的会议记录,挑灯夜战处理的那些过期文件,签下的那些欺世盗名的文件……人世根本就是这么回事:千年万年混沌里孕育的生命,无处不在的生存的危险,理智所不能自控的热欲望,廉耻所不能制服的龌龊——就这些。轮到他,也活不出稀奇来。

        他走马上任时,曾负责城市金融区一片老城区的拆迁、改建,项目刚刚开工,他立即被蜂拥而上的投机者围住,每一块地似乎都已预先被人圈过点过,每一个来他这里洽谈合作寻找商机的人,背后都各有来头。交杯换盏,和蔼地背诵政策,熟练到倒背如流,在这样或那样的名目下,文件上签署下自己的大名,文星时常身冒冷汗,脊梁骨飕飕发凉,他签署的这些文件,对资产运作之中潜规则的视若无睹、含糊默许,他日,若是被追究,都是可置他于死地的罪名。然而,他不得不如此做,在一个庞然的运行之中,他只是一只被押宝的赌具,一只探险的卒子,唯有俯首听命。每次走过工地,看见拆得断壁残垣的废墟,搭起的脚手架,绿色防护网内初具雏形的大楼外壳,提着灰泥桶如蝼蚁一样爬上爬下地劳作,在大吊车上诚惶诚恐地接送水泥涵管的民工……这热火朝天的工地,远方围墙下的蓝色工棚房子,唯有这些切实劳作的民工,才使得千奇百怪的大戏里有了一点合理和踏实景象。仅仅一栋楼的竞标投标,就有无数惊心动魄、心狠手辣的斗争,强取豪夺里的巧立名目。多少次,文星揪心地注视着那些戴安全帽,穿蓝色工服的民工——他是从他们中间走出来的,他熟悉他们。他们一点都不知道,以这栋大楼名义所发生的那些勾当。狭小的生活,多么安全。

        一次大天灾过后,他负责领导一个项目,去洪水淹没过的重灾区赈灾,帮助灾后重建。此地是满目狼藉,流离失所的景象:道路冲毁,房屋倒塌,瓦砾遍地,农田湮灭,洪水后骤然暴晒的大太阳里,瘟疫正起,红土地上横趴着的芭蕉树惨惨地绿,帐篷区里收容着失去了家园、房子的灾民,他们躁动不安地哭爹骂娘,每天都有病倒的女人,想不开喝药寻短见的女人。他到的时候,各种赈灾的慈善机构已纷纷进驻,劫后重生的本地人正在搓麻将,麻将铸就的长城,具有稳定人心的功效。只要有一桌麻将在,虚拟的得失里,现实中一切洪水饥荒病痛顿时都失去影响力。他和他的团队负责修缮此地的供水系统、学校。此时,工程的承包商来了,高价哄抬后的水泥、钢筋、砖瓦等建材来了,涨到天价的人工也来了,需要在本地请施工队,否则会被灾民抗议。然而,不用高价,又买不到一砖一瓦一袋水泥,请不到一个人工。这样的刁难里,且必须做完分内的赈灾工作,否则是文星等人丢乌纱帽的事情。他上下周旋,接受高价买来的建材,聘用高价请来的工匠。必须在规定期限内做完这个赈灾项目——敲诈他们的民众也明白。只是,他不明白,一方需要支援,一方提供支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损人不利己,于双方都没有好处,为何如此蠢钝行事?

        他和他的同事们,对那些流离失所、房屋倒塌、疾病横行、死人伤人的惨痛,很快就失去了怜悯心,那些活下来的灾民,毫无感情地说着感恩戴德的话,一脸精明地算计自己还可以得到多少,还有多少本来许诺却没有兑现给的。他们对他们,很快就憎恶起来。事情到了这一步,所有的人道主义、风雨同舟、众志成城的书面用语,都成了金玉其外的光环,真实的灾难图景里,图穷匕见的是有恃无恐的盘剥、算计、恐吓,是赈灾者刻骨的恐慌、委屈、憎恶。大洪水里没有淹死的灾民,连黑社会都迅速地重组上了。他的办公室桌上被搁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刀,是人胁迫他的道具。学校还没建好,孩子都还在病床上和泥地里,县城的夜总会,歌舞厅,餐馆,洗脚房,却都灯红酒绿地重新开张了,成为夜晚的消遣。各个援建办公室内部,贪污、账目混乱的现象也屡见不鲜。应该再来一场洪水!援建者咬牙切齿地诅咒这些五毒俱全的灾民。应该再来一场洪水!文星也这么想,包括他自己也可以淹死。所有的天灾,看起来,不是没道理的。在普遍的良心涣散的背后,是什么出了问题?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既然一切的繁华和湮灭都是无中生有派生出来的,搞清楚过程之中某个现实,某个动机,某个为什么,也不过是印证“无中生有”的那个有。根本上,美酒,歌舞,女色,这些他无意徜徉也徜徉得习以为常了。这些感官的刺激,也是会叫人上瘾的。根本上,如今他有的不过是一具肉身,人生如寄,不是吗?偶尔,他念头闪过荷荷,也只是一念。那样的折磨她,对她撒气——这样的近在咫尺的往事,让他脸红,想都不敢想。他不过意的时候,就往她的账户上打点钱,虽然荷荷一直是个乡下人,没学会怎么花钱。他不给她打电话,她也想不起来打。他离开深圳的时候,荷荷照例又是好一场恸哭,然而,独自一个人静默下来,她油然地长嘘了一口气,这一年,她已经被文星折磨得不成人形了。他不是在打她在骂她,就是失去影踪,让她找不到他。摧折她的身体和神智,是他的业余生活的隐秘情节。现在,她也对他沉默了。她不会走的,还在原处,这点文星倒是有信心。

        他如今养了一房。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水滴滴的,娇声娇气的,仿佛体内的液体不是血液,而是荡漾着新鲜榨取的水果汁。她没什么脑子,也没什么脾气,性情一派混沌,然而,乖,真的乖,肉乎乎的乖。抓得上手的,沉甸甸的乖,可人的乖。文星对她迷恋极了。她的黑漆漆的头发丝,黑漆漆的眼睫毛,遮得一双黑眼睛朦朦胧胧,红嘴巴,温敦的洁白牙齿,圆脸蛋,孩子似的纤细的四肢,一派的天真和丰肥,一直,一直到她贝壳色的脚趾,她是个毛茸茸,肉乎乎的小东西,一个玫瑰色的卡通娃娃,会微笑、眨眼、转动手臂的,穿粉色珠片短裙的芭比女孩——令他爱不释手,沉迷不已。

        他养起她,从某一场歌舞宴中仿佛捡回一个好看的打火机一样,捡回来这个女孩儿。她十六岁,来自于云贵高原一个少数民族的部落里,本来是被人骗出来卖钱的,他见状便收留了她。她很驯服,很安然,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任何时候嘴里都忙,忙着嗑瓜子,磕核桃,硬硬的牛奶糖,她嘎巴嘎巴一颗颗嚼。她有一口山泉水养出来的好牙,小耗子似的,忙着吃点什么磨碎什么,有着一种蒙昧的、未开智的天真,然而,是个天生的女人,懂得什么时候麻利地脱下衣衫,什么时候穿上衣衫,也懂得缠着他,痴气的眼睛也随之妖精起来,魅起来。

        她认字不多,汉语也说不灵光,近乎一个哑女,然而,她来自于擅长歌舞的族裔,天生有会跳舞的长发,扭动的细腰,四肢犹如杨柳枝荡漾在春风里,手势在春风里开成两朵肥白的香花。还有,她很会笑,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脸色油然地敷上一层嫣红,笑起来满满的,是不会发出声息的哑女的笑容,多情、天真、诚恳。文星最喜欢看她笑,她笑的样子很像一个人,很久以前的一个人,16岁的小女孩荷荷,抱着一本书,小花衫裙,羞羞地站在门口,笑得满满的,静静的,此时此刻即心满意足地笑。什么时候叫人想起来,都心里一痛。

        荷荷如今见文星的时候甚少,他和她彼此都有些躲闪对方。然而,荷荷的退避,是以未来的不离不弃为前提的,掌握文星的行踪,平常的去向,是她的大事。她偶尔问起一次,他总是肯答的,且不撒谎。荷荷看见那个女孩子,也是自然而然。有一回,是中秋节,她问起他在哪里,他回信息说,就在深圳,在一个海湾的游艇会所里。语气里看不出对她有什么惦记、思念之情,也没邀请她去过节。于是,荷荷坐了很远的车去找他,出租车到了会所门前,下车后在庭院内还走很远的路,只见远远的一道栈桥横过海面,桥尽头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房子,晶莹璀璨地浮在海面上。那个会所真是僻静得远离人寰。

        是海边的黄昏,盛大的夏季正在渐渐远去。空气里有了凉意。海边的天空,要刮大风的样子,天空里走着灰色的乱云。四周的海面有一种兴致索然的安静,没有风呼啸过海面的傍晚,山海上方是燃烧成灰烬的锦灰色晚霞,荷荷油然地周身充满命运感,很坏很坏的命运,即将袭来,然而,不得不迎上前去。

        文星一个人坐在雪茄吧里,正在看一本书。在窗边的深褐色沙发里,没有一群人围着他,谈工作,要甜头,这是意外的情景。他陷入在柔软的大沙发间,沉迷地读着手上的书,天光和绢布台灯的光温柔地笼着他的白色衬衣,他的书,他的皮鞋上流溢的光。他的静穆、自足,是好久以来不曾见到过的。荷荷见惯了他历来朱门酒肉臭的那张油晃晃的脸,这个情景,于她是前生前世的那样弥足珍贵。看见她,文星笑起来,冲她伸长一只手臂,亲热地示意她。荷荷在他身边坐下来,问道,怎么有这份闲情逸致,躲到这里来,怎么逃出来的。她努力地贤惠含笑,心里很是不快——他来深圳,没有告诉她;她问他的行踪,她来海边找他,这么远的路,不通公车,他也并不操心,她这一路怎么来。

        文星回到书上,眼睛揪住了书页翻过去,隔了四五分钟,懒懒地答:“只要想逃,总有空的。”

        她挨着他坐着,隔着薄薄的衣衫,彼此腿贴着腿,热热的体温挨着体温。荷荷冷冷暖暖,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心里,到底有片刻的知足,然而,渐渐地,她的腿凉了下去,体温像漏掉的水银一样,迅即从她的血管里,骨骼里,肌肤里,溜溜地漏光了。她熟悉的这双腿,装在笔挺长裤里的腿,已然今非昔比了。他对她,毫无亲近的意思,只缓缓地翻着一页又一页的书,哗啦一声,带着不打算抑制的烦躁,冷淡地默然道:“好了,看也看过了,你回去吧!我自己躲在这好好休息两天。”

        “我也成了你要躲的人?”荷荷不能置信,额前仿如被重物击中,眼前阵阵发黑。

        “别存心找碴儿。”文星冷冷地警告她。

        窗外的海滩上有人唤文星,尖尖的女童的嗓音,连名带姓地叫唤他。荷荷和他同时扭头,往窗外看。是一片银白色的沙滩,在湛蓝的海边,空旷的乱云翻卷的天空下。远远地跑上前来一个女孩子,染过的金色长发被风吹得乱飞乱舞,稚气的圆脸,娇媚的体态,胸部一抖一抖地跑上前。她到窗前,踮起脚来,嘭嘭地敲着窗玻璃,向文星笑。见荷荷打量她,她也笑嘻嘻地,朝她时髦地摇一摇手,充满了讨好。文星此时方露出笑容,他打开窗,和蔼地问道:“摸到鱼了没有?”

        “没——有哎!”那女孩羞涩地吐一吐舌头,拍玻璃的那双手摊开来。

        “贝壳呢?也没有捡到吗?”文星继续问。

        女孩摇摇头,龇着牙苦着脸,她笑的样子很可爱,是一个妖女的妩媚,一边笑着一边拿眼睛打量着荷荷,眼睛里有一种妖冶的挑逗,敌意的兴奋。女人是天生的,她们生来就清楚自己的优势。

        “那你还是赶紧去捕条鱼回来吧,天要黑了。要不然我们晚上吃什么呢?”文星开着玩笑,将她逗得咯咯大笑,一边笑一边看荷荷,邀请她一起笑。荷荷闭上眼睛,迫在眉睫的那股黑暗笼罩了她,她看见了来时路上的大海,那无风的阴惨惨的海面,此时全被风卷海啸的动荡填满了。

        文星还在指点那女孩:“一会儿海水落潮,沙滩上会留下好多贝壳和螃蟹,你慢慢捡,送到厨房里交给人煮。晚餐就指望你啦!”柔和地向她挥挥手,示意她接着去玩水。因为荷荷已经抄起了手边的一只烟灰缸,蠢蠢地打算投到玻璃窗上。他此时挨着她的大腿部位,顿时有了力度和温热,他坚硬的膝盖抵住她,制止她,警告她——砸下去后果自负。

        那女孩在风里跑远了,沙滩边的白色浪花,不倦地卷上岸。那小姑娘撒着欢儿,沿着海岸跑,她甚至还握了一只可笑的鱼竿!在灰的暮色里,晚风里,她跑成了一个小海妖,小精怪。荷荷想,他对自己做过的那些下作事,毒打,虐待,肯定没对那个小妖妇。

        “你怎么能这么做?”荷荷的声调一下老了三十岁,她沉沉地,痛楚地质问,“你当着我的面!”

        “好啦好啦!你瞧瞧你,越来越像个泼妇,泼妇本色了。说你不如人你还不服气。”文星的那点好心情随着那女孩的飞远和烟灰缸砸在地板上的钝响,登时烟消云散了,“她和你没什么关系,也不会妨碍你什么。你跑这么远来,就为了搅局和扫兴?你无聊不无聊?”

        荷荷越听越恶心,她俚俗的源自乡村的多情丰饶,不怕丢丑,寻死觅活大哭大闹也要留住没良心的死鬼男人的泼妇相——已经摊开架势了,她的身子滑落在地,两条腿一左一右支在地毯上,一双手扼住了她的喉咙,无法呼吸,然而胸口要炸开了,无数的怨愤、痛苦像炸药的引子,在一寸寸点燃。她兀自用一只手激烈地捶着胸,眼睛里落泪如雨。她痛得匍匐在地,然而,这份架势,都被文星的嫌恶、厌烦、冷漠,所力逼。他抛开书,双手稳稳地搁在膝头,平静地说:“你起来吧,回去吧。有事改天我会找你。”

        荷荷的眼睛里淌得不是泪,是血。她嘶着声音,微弱地问:“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

        文星俯看着她,脸上的神情高深莫测,仿佛悲伤。他重复道:“你先回去吧。”

        荷荷的头抵着墙角的木壁板,那里有一片纯粹的黄昏的昏暗,她抵着那墙壁无声地翻滚、扭曲着四肢,太痛了太痛了,她宁愿她从来没有爱过,没有指望过,此时就不会有这样翻江倒海的痛……她晓得这些,原只是自己蠢,她自己撞上来的。根本上文星不吃她这一套。他从来至为鄙视、至为憎恶的一种德行,就是人的没节制,不收敛。

        荷荷在那片昏暗里静下来了,她突然平静地爬起身来。她收起了摊开一地的爱恨情仇,爬得像个拾豆子捡麦穗的笨女人,还起身时顺手拾起了烟灰缸,放回檀木茶几的原处,她收拾了眼泪和头发,也收起了摊开来的哀告、哭诉、诅咒,对负心汉的哀求。她挺直脊背站起来,脚底下有火在烧烤她,火舌卷起她的脚心,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火,都在蓬勃地烧,她整个人都熬干了……就这么结束了吗?她恍惚地想。很远很远的地方亮着一盏绿罩子灯,文星坐在沙发上依然在翻书,他面沉如水,预备着荷荷发作——荷荷向来缺心眼,力大无穷,所以,七情六欲皆摆在面上。她不像他熟识的女人:他的妻子,他在官场上周旋的那些女同事,她们的心是一所紫禁城的后宫,心计纵横,充满了华丽的门面和不可测的谋略,所有的真情告白都充满企图,所有的温和微笑都是高额敲诈。荷荷是个村姑,擅长的就是勤劳和撒泼,她不闹一场,是不会收场的,他打算她在这里大打出手地闹起来。

        荷荷低垂着眉目,意念里走过了女人的千秋万代,度过了无数个更漏深深的孤独夜,无数夜心比黄连苦的熬煎,无数的相思,思念成灰,灰到心寒,愤怒熬成了哀怨,哀怨熬到枯槁……她隔着横亘的沧海凝望着文星,他心里并没有她的委屈,她正在经受的,硫酸倒进五脏六腑的被背叛被侮辱的熬煎,他不理会这些。荷荷硬要他理会,是自己没道理。荷荷想:是的,是我没道理。这几年,另一个女人,他妻子的心情,未尝到不是这样熬煎……迟早要还的,现在才领略一点点,自己曾经给予人同样的痛楚与耻辱……

        荷荷点点头,她无声无息地往外走去,无数的地毯,无数的花鸟屏风背后的灯光,无数的香檀木家具,走不完……迎面依然是玻璃窗,灰蓝的暮色里的大海,静静的地老天荒的水。文星没有追出来。

        酒店伸出去的一条山路上,点着一盏盏路灯,在如此静寂的暮色里,灯光很晶莹,很剔透,每一束光都是冰雪洗心的亮,照着柏油路瘦瘦地蜿蜒过山腰。折过山头,路灯没了,迎面陡然是一片擦黑的夜,愈走愈黑,黑全乎了。荷荷的心头插了一把尖刀,戳着一整具躯体,一整个的她自己,已然一刀毙命,耷手耷脚地拖在地上,由刀柄顶着往前走。她走了一整夜,沿着依山小路,从山的一面绕到另一面,穿下山去,山下是一个高速公路的入口,齐刷刷的五六条车道并排在灯光里铺上前。荷荷沿着路基走着,车时常唰唰地从她身边噌地飞驰而过,射向前方的光带里。要是后头那辆车不长眼睛,一下子撞倒她,碾死她,也算是超度她于水火,做善事了。不知道走了多久,高速路基之外的小镇上,传来鸡鸣,悠长悠长,一声一声,午夜的鸡鸣仿佛一个多嘴饶舌的大婶娘的唠叨,替这人世操不尽的心,数落不够地抱怨。还有狗,在梦里呜呜地乱吠几声,山头的月亮照着,黑黝黝的房屋的脊梁在月光下起伏,是赶路人的霜风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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