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尘引 九、朱槿花开

2016-05-08 11:21:02

        萧辉穿过城中村的人流和曲折的街巷,来到荷荷家门前敲门时,荷荷多数都不在,他基本上都是被雀雀抓住。这些日子雀雀在家的时间多起来了,她素来颇有理想,现在因大势所迫,不可避免地迷上了文凭,报名参加自学考试,学了商贸和法学专业,抱回来几十本书,一本书一本书地看下来,一道题一道题地练习,墙上贴着考试的时间表,都是索命的日子。雀雀下班回家,大门不出地待在房间里,照着考试大纲,摊开书本,条条款款地背书、做练习。

        所以,遇见萧辉来修理家电的时候,基本都是她气势汹汹地前来开门。哗啦一声山响地打开大门,看见是他,更是油然地怒目相视,一脸火气地将他让进来,反脚敏捷地踢上门,巨响声里萧辉觉得这场景是武侠小说里,逃生的铁门正徐徐关上。

        雀雀转而喝问来客:“你来干吗?怎么又来了?怎么没事就来晃荡?你要喝什么?”

        萧辉见地板上一块棉地毡上搁着一只小木几,上头摊开了书,笔记,画条笔,便伸手要去翻,被雀雀在背后一声断喝——不许碰!

        到底让他看见了书封面,笑笑:“很好学嘛,看来,你就是人们常常钦佩表扬的那一种,大龄有志女青年。”

        雀雀最憎恨人笑话她好高骛远的进取心,尤其是这种科班出身的男孩子,充满优越感的表扬——与其说是表扬,不如说是揶揄。她当即拉下脸,喝道:“我叫你放下!我叫你别碰!别碰啊,小心我剁你的手!”

        她进了厨房,给他做了一杯明显下过毒的冰汽水,又流利地一溜烟回到地毡上,盘好腿,拿好书,像模像样地念起书来,再不理萧辉。任由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每逢他想开口说话时,她就未卜先知地一眼瞪过去。

        她从荷荷嘴里,早已经详尽地听完了萧辉的故事,且内容还时常刷新,宗旨是不变的傻、无望的痴。她不听则已,听了头一回便愤愤不已,此时,萧辉还无视被雀雀剁掉手的危险,大模大样地翻看她的考试大纲,她做的英语试题集,仅喝一杯汽水的工夫,萧辉就把荷荷的试题集评审了一遍,基本都是错的,他很怜悯她:“雀雀,你到底有没有学过ABC?你说出来,我会同情你的。你学过基本语法没有?”

        雀雀毫不示弱地回骂道:“那也好过你,谁像你这么傻?读再多书有什么用?读到博士又有什么用?我看你妈生头猪都比生你强!”

        她冷冷地瞅着萧辉,像打量一个不治的麻风病人,油然地耸起鼻子冷笑道:“你和荷荷,我才真的很同情你们呢!你们绝对是多年前失散的亲兄妹,天下第一痴情侠侣!”

        萧辉一听,就明白,一定是她从多嘴饶舌的荷荷那里分享了他的爱情故事。他有故事吗?呵,他的一场青春……这甚至不算是一个爱情故事,因为,从头开始,就只有他一个人,他熬煎的思念,喃喃自语的漫长独白。萧辉脾气很好地笑起来,那种慵懒的,自嘲的一笑,笑纹拉着,嘴巴抿紧的样子,不置可否。

        雀雀占了上风,很开心,狠狠地在习题集上修改答案,嘴里乘胜追击地骂着这一对傻瓜:傻瓜!我真是住到傻瓜窝里了,顺藤摸瓜,一个个都恰好这么傻!除了我这么没运气,天底下有谁会在人群当中恰好遇见其中最傻的两个?全深圳你们去调查一下,有谁犯你们这号的傻病?除了你们这两个天不收地不管的白痴!

        萧辉说:“是啊,是啊,你和我们这号傻瓜在一起对话,实在是太沦落了。你多机灵啊,可以坐在医院现场生病。”他来了精神,聚精会神地打量她的表情,方才那个疲沓的笑容,这时饱满了,咧开嘴,嘴角上扬,这回她看清了他的整排牙齿,雪白的、清洁的、坚固的。他唇红齿白地笑着,移开视线,慢悠悠地道:“且,生病未遂……”

        她被激得恼怒了,方才的羞涩一点都没了,跳起来,扬起拳头,照着他的肩膀捶过去。他挨了一串结实的好打,整个人在她的暴力下矮了一截,哎哟连声,质问道:“你这么对待为你送救命钱的恩人吗?雪中送炭的故事你有没有听说过?好,那么忘恩负义的农夫和蛇的故事,你在小学课本里也该学习过吧?”

        雀雀斗嘴不过,咬牙切齿地提起裙子,拿脚来踢他。萧辉护着那杯汽水,躲无可躲地退到阳台上,很不赞成道:“哎哎哎!大龄有志女青年,你淑女点好不好?”他和蔼地继续激她,“不能因为我们笨得像猪,你就举止粗鲁得恰好像个屠夫吧?”

        那天,她给他做了饭吃,煎鱼,炸青椒,用水果煮了水果茶,都是她自创的甜品和厨艺,譬如红杉鱼和西红柿一起煮,桂花年糕切块,番薯切块,一起煮。萧辉品尝着她的手艺,时常挨一下她下手敏捷的殴打,他一边吃饭一边出言讥讽,被她拿筷子时时敲一敲头,敲一敲手臂。饭后,他坐在地板上那块地毡上,喝着水果茶,翻着杂志,雀雀呢,抱着一堆洗过的衣服到阳台上去晾晒,经过他时,无来由地,流利地伸出脚,飞快一脚踢中他的手肘,得意地狞笑着,经过了。晒衣服的时候她都在唱歌,当她收住歌声,走回来时又欲故技重施,他埋着头,不动声色地身子迅即一侧,用杂志挡过了她的那一招无影脚。她施暴不成,重又唱起歌来,在他身边坐下,做题、叠衣裳。

        这一日过去,他负伤累累,告辞出去,度过了相当愉快的一天。后头的日子,他们基本就是这么相处的,玩笑着说话,雀雀随时拳打脚踢,他则见招拆招,都迅疾地练就了一套不同凡响的敏捷身手。

        萧辉像远方来的表哥,到周末则过来走一走。遇见荷荷的时候,她都在专心致志地做美容。头发上套着焗营养油的浴帽,脸上呢,则总是无时无刻不涂着一张面膜,盘腿在卧房大玻璃前的窗台上,练瑜伽,或是涂指甲油,走路的时候,头顶还顶着一本书,即便踮脚晒衣衫,也有本事不落下。她是寸土必争、分秒必争地训练自己做淑女。恋爱中的人,即便独处,她所有的表情,所有的细节只为那个人。在萧辉和雀雀看来,她无时无刻不活在异度空间里,那个文星,是她的绝对主宰。

        而雀雀呢,永远活力充沛、唧唧喳喳,在厨房里烧菜,在厅堂上擦地板,在小几前念书,一律声情并茂,什么都不做的时候,满屋子更加是她的聒噪。她的清脆的嗓门,话在舌头上滴溜溜地打转,永远妙语连珠、伶牙俐齿。烧饭的时候,从厨房里握着锅铲跑出来,虎虎生风地喝令他们中间的一个人下去买料酒,或者来帮她剥蒜瓣。她穿着吊带小背心,赤足,历来是小衫小裙的风格,穿得更少也不存其他意思。萧辉呢,坐在桌边上网,或埋头修理,面对她,亦是视若无睹。这两个女孩子的小窝,总给他闯入女生宿舍的冒犯感、新奇的探险感,对于女孩,他如今说得上有经验了。不是吗?手边的桌子上丢着她们的粉盒、眼影盒,刷子往眼帘上刷过了就扔在外头,不曾合上。翻开的杂志,八卦小报、女性时尚杂志,那是她们的审美,风吹过阳台上的衣衫,那些花花朵朵粉粉艳艳的衣衫,轻纱、蕾丝的内衣,在他青年的心上投下琳琅的花影。一直以来,他的青春是守墓人的生活,忠于、单调,如今,生活继往开来地往前走。他静静的,不知不觉的样子,然而,心里是明白的。

        有一天,夜班的荷荷走进店里,照例是寻常的书店,书架间两三个人,大橡树的叶片才洒过水,午夜的灯光明净、疲倦。她听见深处有人叫她:“荷荷!”她怔了一下,没有回头,怕自己发痴,又听见幻觉里的呼唤。那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说:“荷荷,我在这儿!”

        文星颀长地站在一面书壁前,握一本书在翻,眼睛黑蒙蒙地向她看来,他穿了一件橙色的灯芯绒系扣衬衣,很温暖的色泽。这个城市的天气,已经渐渐在冷了。

        她沿着一道长的穹隆走过去,刺得睁不开眼睛的白光、沿途吹着桃花林的风,蔷薇花丛在香,在很远很远的从前……她突然就镇定下来了,她站在文星面前,和蔼地说:“你等得久不久?这时候了……”

        不久。文星答道——对比荷荷付出的时间,他的等待,一点儿都不算久。

        文星常常来看荷荷。每回来的时候,都在犯法,知法犯法。然而,唯有拐进这城中村的牌坊后的拥簇市井,大榕树、村屋、亲嘴楼,他才油然生出回家来的动情和欣悦。是平静的日常情节,在楼下水果档买些西瓜、鲜芒果、木瓜。在烟纸店里,买一盒蚊香,打火机,香烟。他有荷荷家的房门钥匙,开门进去,待一会儿,看看书,抽一支烟。屋子里好宁静,这时候也是雀雀上班时间。女孩晾晒的衣衫挂在阳台上,风轻轻地穿堂过室,吹拂着那些花布,珠帘,充满了闺阁的宁馨。荷荷的床头,蛋圆的小镜子,用过的润唇膏,面纸。墙头贴着大幅照片,她在海边,穿泳装,开心地咧嘴笑;在蛋糕屋的玻璃房,围一个白口罩,做蛋糕。靠墙的小桌上,瓶里插着一束白色姜花。浓郁、芬芳的香味,满满地荡漾。

        荷荷在的时候,在这间房子里,他总是会跃跃然地,扑扑打打,对荷荷做点什么。会柔情地伸出双臂,抱住她。她的农田里的青甘蔗一样紧紧的、直直的、细长的身体,内核里蕴含着那么多那么丰富的甜蜜汁液,这仿佛是不可思议的,荷荷在他的手臂结成的束缚里,轻微地颤抖。她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恐惧,或者,辛酸的快乐。他呢喃地吻她,他修长的,多情的手,揽过她的头,将她拥紧,剥开青甘蔗的表皮,甘甜如泉水的汁液……

        他习惯靠在床头看书。桌边的烟灰缸里的烟蒂,枕边打开的书,微微皱起的床单,他的身体的气息,像五月的麦田的气息,清新、忧伤,叫人心醉。平原上青旺旺的麦子,一望无际的麦苗田——是荷荷辽阔、丰饶的爱意,他仿佛一只狐狸,出没在麦苗田里的一只狐狸。行踪渺然,时隐时现,无从把握。然而,荷荷很满足,她有无边的心愿,供他驰骋。

        有时候,他会带着荷荷出去玩,黄昏的深圳仿佛着了大火,夕阳无处不在,高楼上所有的窗玻璃都在折射着金色的光线,浩荡的车流拥塞在所有的街衢。人是灰色的蛾子,在火上灵敏地飞。行经一条隧道,光柱般的橙色光芒里车蹿出来,迎面是一整面山峦宁静、西天霞光的黄昏,没有市声,只有高速公路前方,收费站的白色房子,青色的黄昏的大海,海面停泊着红色的、蓝色的船只,暮色正从苍茫的海平面涌起,那些寂寞的船只,正在暮色里点灯,船体灯火晶莹,渐渐映衬得海上的霞光愈发黯淡,直到退去。海水一波一波慵懒地涌过来,在礁石上拍着岸,文星和荷荷并肩坐在海滩上的一方大礁石上,他们两个,小小的芥子一样的人,这样辽阔的黄昏,令他们惊动……再回到城里,钻出长长的隧道,城市里的大火烧过了,珊瑚石一样林立的楼宇间,每一扇窗口都遗留着一个火星子,猩红闪烁,星星点点,此番善罢甘休了的。这千幢林立的楼宇比及方才的荒无人烟的海滩、海面盛大的落日黄昏,情景要惊悚得多,可惧得多,每一星烧尽了的火种都是疲乏了的杀气、算计、谋略。车到了店门外,要放荷荷下车了。她看一看文星的脸,他正侧着脸看她,车窗外的树荫投下浓郁的阴影,笼着他的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一双洁白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细致的,结实的腕骨,纤长的手指——她就要把这么个人,交给这城市,交给某一间猩红的洞穴里,某一盏灯底下,交给那些去挨着刀光剑影的日子,去那些不相关的陌生人当中,朝夕相处地生活,和别人一床卧下,同铺共枕到天亮,去为人夫婿为人慈父——在这夜色凄凉的街头,离开他这个人,任由他走远,浸没在灯火深处——是多么揪扯,多么难舍,撕心裂肺的事。她鼻子一酸,泪珠就骨碌碌地夺眶而出。她眼巴巴地看着文星,眼巴巴的目光是村姑的目光,稚气的,忠厚的,没风情的,不掩饰、无遮拦、真心诚意的,她就这么无遮无挡、汹汹涌涌地哭成一条河,文星觉得那眼泪将他漂起来,冲走了,除了眼前这女人,这人世,真是流离失所的。他抬眼示意街对面灯火明亮的蛋糕房,向荷荷苦苦地,求饶求告地一笑。荷荷见状,转过头,赌气地一推车门要下车,却又僵在原处,文星也僵着,蓦然,荷荷一回身,恸切地扑到他怀里,泪迅即濡湿他的衬衣,他的皮肤。他的手又上来了,温柔,万语千言,他将她的头按到胸口,唇贴着她的头发,她流着泪的黑油油的长发。她闷在他怀里,哭得很痛,很痛,无休无止……他晓得有一天她要怨的,只是,没有想到这份委屈,来得这么迅猛,反映得这么汹涌,排山倒海。把她那点儿自以为是的拙小、忍让,都给覆盖了。可不吗?她怨死了,这个傻女子。

        他似乎,又开始写诗了。没有电脑,没有像样的书桌椅、笔墨,他用荷荷记蛋糕食谱的一只圆珠笔,将句子写在随手拽来的纸张上,肆意汪洋的诗意,从荷荷家的窗口往外望,明黄瓦、簇簇的烟火人家,小块的蓝色贴瓷砖墙面,阳台上盛开的勒杜鹃,粉色的花枝在风里招摇,是水彩画里的世界,笔触软软的,色调多而柔,叫人心软,叫人迁就这人世曲里拐弯的烦琐……他想着他的妻和子,想着傻姑娘荷荷,想着那些,久远的从前,念书,打工,求生的岁月,没一样不是泥泞的。他是装在笼子里的兽,庞大的兽,细小的笼子,没一处不逼仄,不屈就——他终于,也把日子过得和这世界一样的闹腾,重重麻烦,冲突的事物都在一口锅里沸腾地搅和……他写下的那些诗句,格外的烟火气,格外的恋慕,格外的,好脾气,格外体谅,担待一切,虚无无边。

        他家中的妻子,如今脾气年年月月坏起来了。在哪儿她都是个说得过去的妇女,相貌可人,有学识、独立见地,颇结人缘的性情,是个疼爱孩子的好母亲,母子之间的空气,是其乐融融,无微不至的,然而,她和他在一起待不得。她就忍不住地板紧面孔,冒出腾腾的火焰,如果语言可以杀人,那么,她对他冒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刀刃雪白的小刀子,在空气里向他锋利地飞过来。是的,她恨他,就这么一个忧郁、清秀、从乡村来到城市里的,写诗的男人,古怪的男人,毁了她的人生。她是血脉旺盛的一个人,对名誉、地位、利益,包裹着蜜糖的一切,怀有不由分说的认同感。她喜欢好日子,喜欢花开富贵的图景,这没什么错的,天下任何一个女人都这样。然而,文星是这么一个令人绝望的人物,他是焐不热的一块万年玄冰,盘踞在客厅里,咝咝地冒着冷气,空气里弥漫着白白的冷雾。挪到书房里,一会儿就将门冻成一块硬冰,再也打不开,摸一摸门锁都是瘆人的凉。他是了无生趣的一个人,不爱带孩子,不爱陪家人,不爱吃肉,不爱吃鱼,不爱吃青椒,甜的他不喜欢,辣的他也不在意。时事新闻、体育、围棋、书法、地理探索、军事、历史,这些男人们都会感兴趣的,他向来也不会多看一眼——也从不因此觉得有什么缺憾。在家里他落落寡合,她提议出门去吃饭,一家三口自驾游,来一次旅行,他都认为好呀好呀,问他具体的建议,去哪儿吃饭,上哪儿玩,都是个无所谓,只这么一个回合就当场将人绝望地堵在原处,更何况她被堵得喘不上来,堵得万念俱灰是常有的家常便饭。他终日守在书房里,静静地看着桌面的一本书,没什么读得沉迷的迹象,只是乐意这么坐着。在阳光灿烂的清晨,在日光树影的清晨、恹气沉沉的午后、暮色忧郁的黄昏,在灯火萧瑟的夜晚……他就这么钉在书桌前,一个了无生趣的,萧瑟的,静谧的背影,对着房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在门外忙碌,养育儿子,操持三餐一宿,洒扫清理,每天都绞尽脑汁地想主意,鼓起欢悦的笑脸,找他商量着怎么吃什么,穿什么,去哪儿玩——怎么活下去,活得高兴,将这一家三口的小船,扬帆起航。甚至,孩子顽皮时撞破了头,摔折了腿,都给了她希望,她发高烧卧病在床,被大雨隔阻在机场回不了家,接不了孩子,她都向他求助,向他呼救,希望他伸出援手,将她和儿子紧紧揽在怀里,将家庭的利益当作第一利益,然而,这个家里什么事都是她一个人的事,她挪不动书桌前他静静的背影。多少回她扳过他的脸,痛心疾首地呼喊:“为什么?要在我和孩子当中寻求你一个人的孤独?我们就这样让你厌烦让你了无生趣吗?”

        她的苦苦哀求后来慢慢演变成号啕大哭,成为歇斯底里的怒骂、仇恨:“你其实不适合婚姻的你知不知道?你应该一个人过,一个人慢慢滋养你的阴郁,一个人慢慢腐烂。你根本不应该结婚,为什么你要害我?人山人海你偏偏选定了我来害?害了我不够为什么还要生下一个孩子?你其实没兴趣做丈夫,没兴趣做父亲!你只在乎你那些阴郁的情绪!”她山呼海啸地咆哮、怒吼,砸光碗橱里的瓷器,摔碎家里那些摔得动的,不太贵的。她痛哭着,哭这日子的冰冷,寒凉,找不到切入点,溶化不了冰点,划不动一开始就抛锚了的船;她还哭她自己,掉进了这么一个苦海,连发个脾气,都拣个买得起的东西来砸,一个玻璃茶几砸得晶晶片片,遍地碎裂,既表明心迹,又是她消费得起的。 她自忖不是一个沟通不了思想的人,她和文星,这个从乡村来到城市的诗人,从社会底层挣扎出来的打工诗人,曾经,她和他是谈得来的,话很多很多。正是这样的相谈甚欢,令他们成为情侣,做了夫妻。然而,渐行渐远,日常生活里,她的心智精敏,却是文星日益忌惮的。她是他的镜子,总能知己地照彻他的萎靡、虚幻、卑琐、野心、偷生的窃喜。她懂得他,时不时就要纠正他——所以,他抗拒她,躲避她。

        孩子出生后,为了方便她照顾小孩,他和她分了卧室,各自住。后来,等孩子大一些,她抽得出空来推他的门,方知他的卧室门都是反锁的——他将她锁在门外。任她柔声敲门,大力踹门,疯狂砸门,在午夜尖叫、破口大骂、捶地、打滚、恸哭、威胁、要死要活闹过后复而哀求——他在门里静静地,静成一块万年玄冰。他大概也被自己的冷漠、无情给冻僵了,动弹不得。

        她守在门外,等他睡醒,大赦一样地打开门。她哭了一夜,此时,抖擞着精神上前揪住他,抓他打他。这样一闹,他干脆就不回家了。许多时候,他从办公室下班,去过应酬的酒宴,去过荷荷守更的书店,他还会一个人去酒吧里,喝一杯。挨到挨不过去的时候,他回到凤凰台,坐在汽车里犹豫着要不要下车,看着公寓窗口的灯火,那里有他的妻,他的子,他的书,他在这城市燕子衔泥的积累。为什么,这些全都是海中间的岛屿?他的心力只是抵达不到?

        他的婚姻,情形坏得显而易见,根本无须有荷荷这么一个人,扮演小妖精出现,就已然是岌岌可危的了。然而,他婚姻坏,又和荷荷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荷荷看得很清晰,几乎是先知先觉的一种本能——他那个人,是真正的冰做成的人,冰清玉洁的,没有心也没有情的。他总是猝不及防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他疏离的微笑,柔和的眼神,出门后看她的那一眼。那样梦游般的安静,面色苍白的恍惚,却是千呼万唤都不回头的。许多时候,他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覆盖在她的身体之上,那一刻本能里的他,炙热、悍蛮,眼睛里全是温柔,溺得死人的宠爱。他喘息着,头发湿漉漉的,额上,脊背上,全密布着汗。荷荷的双臂搂紧他,容纳他的放肆、野蛮、策马扬尘的恣意,她仿佛一面丰饶的秋天的大地,承载着他的驰骋,他的奔跑,他有力的踩踏,他刀耕火种的鲁莽。他竭力地弄疼她,或者,求证式地取悦她,要令她证明她的立场——她女性的,柔弱的,如水弥漫的,温柔容纳的,被迫承受的立场。他使着蛮力,热汗淋漓,那种近乎发蒙的蛮力,令他恍惚回到乡村原野的四月,油菜花金汪汪地铺陈到天际,农人们赶着水牛去开垦,犁铧刺入泥浆时,那一种恣意——四周的花开不见了,只剩下销魂的一种香,泼溅的花光。

        她的人在他身下,灵魂在花光里升起来,俯瞰向下,凝视着文星,仿佛是一个雪人,他是雪做的,冰清玉洁的,脆弱的,然而,集合起冷酷的骨骼,冷酷的灵魂。他正在用力,冒着热气、流着汗,面上带着恬不知耻的醉意,激越和冲动之中,一点点,一点点,雪人有融化的危险……

        荷荷好悲伤,满身满心之间全是悲伤。她抱紧他,感觉融化的雪人,正在一点点从她拥抱之间,流失着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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