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十四章不要安慰我,我只是受了点伤

2016-05-08 11:21:06

        关键词——渐散

        

        火光映亮了浪底的黑夜。

        小齐说她当时正在做梦,梦见太阳出来了,冰雪消融,她躺在阳光下面,摊开冻僵的手脚,美美地呼吸。

        冯矮子的锣声把小齐吵醒,她才发现,不是太阳,而是火光,着火的帐篷嗖地蹿着舌头,正咬向床板下的稻草。

        冯矮子和陈启把她和陈燕子几个救出来,自己却烧伤了。

        帐篷里没有什么不是旺火的,材料、床板、稻草、棉絮……火很快吞噬了一切。

        站在冲天的火光旁,小齐光着脚,裹着唯一一床抢出来的棉絮不停地哆嗦,到底是小姑娘,平时嘴里喊着冲啊杀的不得了,遇上这样的场合还是第一次,看着整条胳膊都烧起了水疱的冯矮子和黑人一样的陈启,小齐吓得呜呜直哭。

        火是杂皮放的,白天看到警车呜呜来又呜呜去,再看到我们灰头土脸给撵到村口扎帐篷,杂皮果然很得意,他宣告他要把这群想强占浪底的人彻底撵出浪底,那些财产登记核定的资料找不到还烧不到?只要毁了所有的原始资料,他就有机会把这段时间带着年轻人抢种的那些半死不活的树苗、抢挖的歪歪倒倒的苕洞再算进财产清册。

        杂皮一把火点燃了帐篷。

        但他没想到陈启他们冒着被烧死的危险不断冲进火堆里抢资料。他更没想到女生帐篷里的几个女同志因为太冷喝了不少苞谷酒,都醉了,差点给烧死在里头。

        他又恨又怕地回想,要是没有冯矮子敲锣,这事就成了,要是没有冯矮子,这事就大了。

        日他妈。看着半边身子都烧红了的冯矮子,杂皮两脚直打战,一弯跪在冯矮子面前,带着哭腔心惊胆战地骂,日他妈恁大的火,你冲个啥子嘛。

        还是……那句话。冯矮子抽搐着,断断续续地说,做饭……要有米,做人……要讲理……莫乱搞。

        那十几个“丢”了金耳环金戒指的小媳妇,失魂落魄地围在冯矮子周围,面面相觑。

        叶舞送我从野猫洞返回的路上,远远便看到了崖下冲天的火光,她在跑回浪底的路上滑倒,摔断了手。

        都伤了,有人伤在肌肤,有人伤在骨里,有人伤在心肺。

        烧过头七,从小雨那里回来,路过门口的茶吧,我突然想进去坐坐,姑娘看着我,波澜不惊地笑笑,指指一个角落,也不问我要什么,径直泡茶去了。茶水上来,竟然是我想喝的铁观音。

        谢谢。我对她说。

        一天总会比一天好的。她答,望望我袖子上的小白花。

        我苦笑,呆坐着听茶吧里低声吟唱的歌声: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那段被遗忘的时光……

        我泪流满面,在这僻静的角落,我恣意哭着,直到把自己哭累倒,姑娘递给我一张纸巾,无声地走了,我擦擦脸,拿出手机给李玉梅打电话。

        李玉梅不到十分钟就赶来了,坐下来劈头便问我,什么时候回妇产科?

        我惊讶地看着她,回妇产科?

        你一定会回来的。李玉梅笃定地说。

        我……没有啊。我茫然地看着她,辩解,我没想过要回来啊。

        你有。李玉梅疲惫地笑,眼角全是皱纹,看得出她一直没睡好。你有,她重复,你的眼睛鼻子眉毛,没有哪一处不写着你要回来。

        我摸摸自己的脸,难堪地看着这个突然间变得像福尔摩斯一样的女人。

        你想医院,那天晚上你还回过医院。李玉梅说。

        哪天?我更诧异了。

        那天晚上。李玉梅微笑着,目光安然清亮,茶吧柔软的光线映在她丰满的胸脯和宽厚的手臂上,让我想起开会时邻座的副镇长画的那些画。

        我看到你了,藏在树影子里。

        我从未觉察到李玉梅原来这样蕙质兰心,眼前这个饱满如苹果的、成熟的女人,因为有一颗聪慧善良的心,眉眼间透着菩萨或圣母的慈爱。

        娃儿要壮,婆娘要胖。

        胖女人真漂亮。

        我默默地伸出手,握住李玉梅。

        茶吧姑娘朝我看过来,那个优雅沉默的姑娘,永远站在吧台边上喝着自己那杯茶的姑娘,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

        我朝她举举茶杯,又搂搂李玉梅的肩膀。

        姑娘突然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摇摇头耸耸肩,转身换碟片去了。

        ……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是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我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我再一次泪眼蒙眬,我相信世上总有一些人,正像叶舞所说,是另一个你或我,以另外的身份活在另外的空间和人群里,经历相似或不同的事情,却始终有着一颗共同感受的心。

        也许这个茶吧的姑娘,就是我在另外一条路上的我,我们默默守望,互相吸引,心心相印。

        却不是爱情。

        我的爱情被那个会鱼语的女人带走了,在以后的岁月里,我会替她爱这个世界,用一颗生机勃勃的心,为一只猫追逐蝴蝶或一个男人在雨中奔跑而笑。

        移民工作因为杂皮那把火暂停了。全道玉说,关他一段时间,先冷冷他,再炒热饭。

        时光在没有小雨的日子里继续,年过完了,回家过年的打工青年也走了,热闹了好一段的徘徊冷清下来,雨水贴在被沤败了颜色的红对联上,像流着的泪,触目惊心地淌在各家各户的门框上,几只鸡在街上觅食,被雨淋湿了,耷拉着翅膀,羽毛缩成一股一股的,很难看的。

        灰狗又钻出来,在我门外蜷缩着,总是一副睡觉的样子。

        徘徊镇的每一件事物都提不起劲。

        老孙莫名其妙地跑到办公室来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看了会儿报纸,收走了一大沓旧报纸和桌子上的几个空矿泉水瓶。

        出门前,他弯着肩膀含着下巴,依然是像要打嗝似的难受的表情,说,时间差不多了。

        我看看表,说,才三点。

        我以为他说下班时间。

        我是说老犟。老孙望着我,缩了缩脖子,他们一家人要团聚了。

        我瞪大眼,半信半疑地盯着老孙。

        老孙没来由地笑了,说领导莫急,生老病死平常事,人都要走这条路,老犟这样子,早走早好。

        新刷过灰、捡过瓦、换过门窗的老屋在宁静的沼潭和曲折平整的水泥公路边,显得如此沉着慈祥,整个徘徊怕是没有任何一户人家能有老犟家显得有生气。

        一副大红对联被老犟用育烟苗的薄膜蒙着,雨水洗净了薄膜上的灰尘,整个对联在雨珠和薄膜的反光中泛着新年的喜气,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从未这么干净利落过,陈旧的碗橱擦拭得又黑又亮,碗筷码得整整齐齐,装苞谷的箩筐、晒谷子的晒席,筛豆子的细筛、割草的镰刀、挖土的锄头、撬石头的尖耙……都摆放得规规整整有模有样。

        所有的门都敞开着,空气在每间屋子里自由地穿梭。

        堂屋正中,老犟面色灰白,穿着那身七拼八凑的新衣裳坐在一把垫了狗皮的竹靠椅上,那狗皮已经千疮百孔了,却让老犟坐出坐山雕般的气势。

        他怀里抱着个腰胎瓦罐,头往后昂着,凹陷的眼睛直直看着门外白花花的沼潭,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细看,竟不知人已经过去了。

        老犟不光把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他把自己也收拾得很干净,崭新的黑襻白底布鞋、崭新的土黄色毛线瓜皮帽,指甲剪过了,胡子刮过了,鼻子下还有几条不小心留下的浅红色划痕,脸洗得很仔细,每一条皱纹在薄冷的霜天下泛着白光。

        孙修民和李大脑壳打开老犟的衣柜,数着老犟自己给自己备下的麻线。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孙修民数完,叹息,都说他半疯半癫,心里明亮得很,你看他寿辰七十一,天一根地一根,合起来七十三,一根不差。

        老犟的枕头下放着两沓钱,分别用旧报纸包着,里面夹着纸条,上面有老犟当年在扫盲班学过的有限的字。

        歪歪扭扭的字配着画,基本能让人看懂。

        一张上面写着五个字——还情、向书记。

        一张上面写着一个字——死,然后在字后面画了三炷香和一口棺材。

        他留下的钱是张罗自己后事的,还债、做法事、安埋。

        我不接那笔钱,李大脑壳直犯愁,说我总不能拿去烧了吧。

        我想了想,说,你给田参观,让他给欢欢吧。

        哪个欢欢?李大脑壳问。

        田参观知道。我说。

        天色一暗,远处的大山就近了。我从未这样端详过徘徊的山野,层层叠叠的山峦把寒婆湾箍成一圈,让人想起这是中国西南腹地、高原侧翼的一角天地,阡陌纵横的田野间,处处透着锄了上百年的泥土香,仔细听,能听到淌了上千年的流水声。

        它贫瘠却倔强,僻远而通达,像老犟,像孙修民,像老张,沉默中自有主张,悲苦中自有喜乐。他们像徘徊的槐树,守着一片薄土,吸收的营养并不多,却能开出香的花,并固执地用生命陪伴这片乡土。

        渐渐地,黑漆漆的田野上四面八方都扬起了手电筒光。

        男人们带着扑克、凳子、炭柴、火盆,穿过厚实的夜朝老犟家聚来。

        孙修民的媳妇带着一帮妇女,各自背着米、粉条、面粉、苞谷面、豆腐、鸡鸭、白菜萝卜,女人走进院子,你指我点地分了分工,便高声虎气地吆喝着伴儿径直走进厨房,烧水的烧水,劈柴的劈柴,生炭火的生炭火……

        老犟冷清的大屋子热闹起来,热腾腾的苞谷糊稀饭、香浓的油茶消夜煮熟了,念经坐堂的锣声也响了……

        静静躺在堂屋正中的老犟,脸上盖着土制的钱纸,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想必这样的热闹他是欢喜的。

        春寒刺骨,几个年轻人生了盆炭火团坐在他身旁,又冷又开心地打着扑克。一盏长明灯隔在年轻人与老犟的遗体中间,夜风不时吹进来,把灯苗和梁上的灯泡吹得摇摇晃晃,年轻人们便随着风的节奏摇摇晃晃地看着手里的牌,一个姑娘也许正在和拿牌的青年谈恋爱,她一直守坐在他身边,不时指点他出什么牌,偶尔偷偷伸出手,在那个年轻人的腰上摸一下。

        我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场景,生与死之间隔得这样近,热闹与寂静之间隔得这样近,死者所应得到的悲肃和庄重统统让位给嬉笑怒骂的守夜人,让一个枯燥的守夜变得如此活色生香。

        而我就在这全然无视于死者的热闹里,感觉到越来越蓬勃的感动,这感动来自于这片让我伤死了脑筋的土地,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抽身而去的土地。

        它热烈、浓郁、粗鄙、简陋。

        却如此让人心情亢奋,让人觉得死去与活着之间,不过是一口气的事情。乡村对死亡的定义,有着超然而洒脱的见解,它戒掉了贪嗔爱耻恨,只剩下生者本身的自由。

        也许,正是由于这种把欲念放在最低处的境界,才让人能够在停电的夜晚不抱怨,而是兴高采烈地跑到院子里看星星。

        一个小伙子下巴贴满了纸条从我身边钻过,快活地唱着,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埋在春天里。

        孙修民抱着小满挤过来,指着老犟的遗体,对满脸泪痕的小满说,你看,这就是死了。

        公骗人,这是睡了。小满睁着一对又大又漂亮的眼睛,迟疑地答。

        睡了和死了是一样的,不痛。

        他们说痛的,像刀子锥。海哥哥他们都这样说的。

        他们骗你的,真的不痛。而且死了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就像睡觉时做梦吃东西一样。孙修民亲亲小满的脸,镇定自若地哄着他。

        小满迷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老犟,问,那他现在在吃什么?

        冰棒、卤鸭、炒鸡蛋、葵花子。孙修民抬起头看看房梁,好一会儿,说,哎呀,老犟公公太能吃,吃得肚皮都胀圆了。

        公。小满激动地踢打着他的一双小脚,在孙修民怀里东张西望,兴奋地叫,在哪里?在哪里?老犟公公在哪里?我也要去吃,和他一起吃。

        快了,快了,小满只要不哭,不怕,很快就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孙修民哄着小满,一双混浊的偏黄的眼珠子无神地越过我。

        一阵绞痛从我的腹部蹿到胃里,一瞬间,汗水从手心布满我全身。

        痉挛性结肠炎、神经性耳鸣、失眠、功能性胃炎。

        老姜警告我,你不能再待在徘徊了,再待在那里你不疯也废了。

        窗外的梧桐树叶零星地落下。我和老姜沉默地对坐了好久。

        命运真会和人开玩笑,我刚刚有一点点留下的勇气,它却催我离去。

        小齐也要走了,这个勇敢乐观的小姑娘要离开徘徊,离开玉水了。

        我第一次从她的脸上看到了沉重和困惑。我站在她门口,带着自己都不清楚的情绪看着她整理房间。她低着头,望着床头的一沓书发呆。

        我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一个孩子,正经历着怎样的心绪变化。

        中国的教育经历了几十年,固执地保持着她不变的面孔,她一定也曾站得笔直,向老师报告她长大后的理想是什么,她一定也写过关于扶老爷爷过马路和拾钱交给警察叔叔的作文,她和我们一样,学过“我们的祖国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我们的祖国资源丰富、地大物博”。

        她肯定和我们一样,对人生和未来有过许多宏伟的理想,恨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巨人,把整个世界的伤和痛都抚在怀里,像奥特曼、超人、蜘蛛侠、钢铁侠。

        或者像白岩松。

        所以她选择从夏章来到徘徊,从高速公路下来,走上乌江两岸的山川和细如血管的田埂,她每天开心地从办公室到煤棚,挥动着铁锤敲出大小合适的煤块。

        封火时用的碎煤。

        启火时用的脆煤。

        旺火时用的精煤。

        熬火时用的劲煤。

        她在实际操作的过程中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她在城市里二十多年不曾学会的东西。

        她每天忙着记录罐罐杜老鬼或老孙们傍晚在院子里乘凉或浇菜时神聊落下的经典乡语,记录罐罐与上访者纠缠不休推过去搡过来的口舌遗慧。

        她手里的相机随时在嚓嚓响,那是她有钱的老爹送给她的成年礼物,两万多块钱的机子、八万多的镜头。

        她侠肝义胆、兴致勃勃地冲进徘徊,随时都在摩拳擦掌,期待着大有作为。

        现在她眼神却暗淡无光。

        当白岩松、当志愿者都很容易,难的是一辈子在这里坚持下来,我做不到。

        我宽宏大量地说,没关系,你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地方。

        其实我对她的宽宏是给自己一个借口,也是给自己备下的预防针。

        拿起这个又拿起那个,最后小齐泄气了,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说,算了,不收拾了。

        她把相机和那个笔记本装进了背包。把所有的衣裳都留了下来,给陈燕子。

        玉水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新年过后的第一桩业务是陈燕子和她男人的。当然不是办结婚,是办离婚。

        大家听说了,都狼心狗肺地松了口气,其实这结局早就在预料之中,都悬着那口气替她急着,大家早累坏了。

        早死早超生。陈燕子喝一口酒,女汉子一样劈开腿,坐在食堂里,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搭在小齐肩膀上,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共勉。

        然后目光越过小齐的腮,青山绿水地淌过来。

        我没敢看她,转过头去盯着黑麻麻裹满油迹并贴着无数小蠓蚊的窗框。

        窗外是一角阴暗的天,灰色的云在灰色的天空里压抑地游走,贵州的早春仿佛永远看不到太阳,我想起曾经在北京进修时经历的早春,早晨十点多钟,金色柔软的阳光会像金子一样洒满房间,那种金黄色有着梦境般巨大的魔力,大到能让一颗濒临死亡的心活过来,并且能够恢复对人生对活着的莫大勇气和动力。在北方,每一个清晨都是充满希望的开始。

        而贵州的早春隐忍、坚强、忧郁,就像这片土地上生存的我们。

        几根横拉过院子的电线上,密密麻麻地停满了沙雀。沙雀是一种比麻雀更小的鸟,圆滚滚的身子,灰色的羽毛,白色的嘴。越冷的天,沙雀越喜欢停在又高又空的电线上,保持着它独特的昂头望天的姿势,沉默地与天空对峙。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滴露水养一棵草。总有一些事物和生命,在不同的时空与环境、不同的命运和处境下,勇敢地生长、站立,或者飞翔……

        不要这样子坐。小齐提醒陈燕子。

        陈燕子毛了,眉头一耸,说,你要我啷个坐法?

        你好生把腿并拢来。小齐嘀咕,女生要优雅。

        娃娃,你一要走就犯神经病,乡下人讲啥子优雅。你是叫我下乡打个伞呢,还是叫我和超生户讲道理的时候化个妆?陈燕子眼一翻。

        和群众打成一片和优雅不抵触的。小齐戗上了,就算你老公骂你出门像野猪回家像死猪,你也应该当一头优雅的死猪。

        陈燕子举起杯子,一杯子酒倒在小齐脸上,悻悻地收拢腿,扭扭捏捏地坐好。

        小齐不生气,舔了舔滴到嘴角的酒。

        这群女魔头。我心疼地看着她们,我喜欢她们。尽管她们显得……很土。

        喝了点酒又胃痛,我趁大家都在逗小齐,偷偷溜回了办公室。

        正找药,突然有人和着一股冷风卷进门来,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扑到我怀里。我吓得胃都不痛了,狠命推她,却推不开。

        十分钟,十分钟,求你了。陈燕子踮起脚攀着我的脖子,满身酒气,呜呜哭着说,只要十分钟我就能活过来。

        十分钟原来那么漫长,漫长得我全身都僵了,而陈燕子却慢慢活了过来,青白的脸泛着浓浓的红晕,像刚刚输过血的病人。

        我知道,你高,我够不着,我是乡镇干部,你是城里人,我是死猪。陈燕子语无伦次地说,摇摇晃晃坐到椅子上,垂着头不看我,两手不停拾掇衣服和头发,半醉不醒的模样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我生怕她再抱过来,赶紧退到桌子后面。

        我脏啊?我臭啊?你躲恁远?陈燕子突然气汹汹地质问我。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尴尬地摇手。

        是不是这个意思其实都是这个意思。陈燕子气咻咻地瞥我一眼,用脚去刨地上一只灰色大飞蛾。

        那只飞蛾估计是昨晚开灯时扑进来的,扑了一夜,累坏了,有气无力地拍打着翅膀。

        狗屁,狗屁。陈燕子边跺脚撵吓那只飞蛾,边愤愤骂,城里人了不起?乡下人不种地,你们吃屁,乡下人不工作,你们过个屁好日子,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晓得不?李镇长,哼,李镇长要是内心里把我们当自家人,就不会那样说刘小格,不会逼刘小格去道歉,刘小格就不会死。从乡下到玉水的路,说远不远,几十公里,他妈的我们乡镇干部走一辈子就是走不到,还天天听你们笑,笑乡镇的女干部不男不女不成体统,抽烟喝酒,还扒男人裤子,又说乡镇男干部夜夜当新郎,村村都有丈母娘。你们又没在乡镇干过,你们凭什么把我们当成憨儿打笑?从这里到北京,也说远不远的,几千公里嘛,我们两年下的乡走的路,折起来就当走了一趟北京,算算我他妈都走了十几趟北京了,你说,我怎么没有混成明星混成劳模,我怎么就不能像小齐那样说走就走天高地远海阔天空?你们下个乡搞个三农服务回城就领奖拿证书,我他妈怎么就只得个猪婆的称号?我是拱了哪家的苞谷,还是吃了哪家的红苕?

        陈燕子醉着嚷着,话就远了,身子渐渐坐不住,直往地上滑。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一把把她揪起来塞到藤椅上,问,你到底喝了好多酒?

        喝好多酒又啷个嘛?我在家是死猪,出门是野猪,徘徊所有的女人出门都是野猪,我们出门不当野猪当什么?当千金小姐?当官家太太?站起说话不腰疼,我们不当野猪,崔琳来当?

        陈燕子骂着骂着,吐了,吐过后的陈燕子突然清醒过来,愣愣盯着一地脏乱看,然后窘着脸冲出门去,旋而又冲进来,手里拿着扫帚、簸箕、拖把、抹布和盆,我还没看清这么多东西她两只手是怎么拿进来的,她已经挽袖子开窗子撕报纸挪椅子地忙开了。

        短短几分钟时间,屋子里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洒了清凉油在拖把上压住了酒气。她出去放好拖把扫帚,再进来时,已经漱了口洗了脸,整张脸又是一副常年的嘻哈样。

        哎呀,丢脸了领导。她嘻嘻笑着,摸摸耳朵根子,对不起。

        仿佛刚才那个抱紧我的人、痴啧怒骂的人不是她。

        我呆呆地看着她,突然希望她再抱我一次。

        那才是真实的陈燕子,我怕她这样装,总有一天装不下去,神经会绷断掉。

        楼下有人叫我,是罐罐。

        啥子事?陈燕子神色自然地走出去,饱满的身子趴在栏杆上,把丰满的胸脯顶得更圆。

        你在我头儿办公室做什么?罐罐警惕地问。

        勾引领导呗,他无妻,我无夫。陈燕子一腿弯着,一腿不停打秋千,肢体语言丰富多彩,声音大得一个院子都听得到。

        再说就扯不清了,我赶紧跑下楼。

        罐罐拉过我,说,田参观说拐子请你下午去他家吃饭,他杀了鸡。

        我不去,谁忍心吃拐子的饭啊?

        人家就一只下蛋的鸡,都杀了,你能不去?罐罐反问我。

        我想了想,说,去。

        就是嘛。罐罐嘿嘿笑,拿胳膊肘儿拐了我一下,低声提醒我,离陈燕子远一点。

        我白他一眼,说,你当我花痴?

        你是不是花痴我才不管呢,罐罐说,我是替陈燕子着想,好好一个女人家,工作用心点男人嫌,工作不用心领导嫌,现在离了婚,你再惹她个一毛两毛的,不是逼她爬大烟囱吗?

        咸吃萝卜淡操心。我眄眼看罐罐,关你屁事,你这不叫心怀爱心,叫心怀不轨。

        罐罐嘻嘻笑,眉飞色舞地承认,老有色心,人显年轻。

        我嗒嗒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

        只是过客……

        回到夏章市的小齐,第一天在博客里发的只有这三行字。

        我打开QQ,和小齐聊天。

        孩子,在吗?夜色沉静,我心底徐徐淌过温柔的波光,床头墙壁上的报纸还是小齐贴的,而她已经离开了。

        向老头,我在。

        到家了都好吧?

        都好。

        以后有空,记得回来看看我们。

        对不起,我当逃兵了。

        这里本来就不是你待的地方。

        向老头,你知道吗?我对徘徊的情感很复杂,我觉得它就像一个食物链的底端,承受着许多常人难以承受的东西,在下乡以前,我听办公室的人说,乡镇取消农业税后,乡镇干部天天都在玩,日子可好了,谁知道是这个样子。我特别想改变它,但我改变不了,我好难受。

        我也是。

        没有啊,你改变了很多。

        有吗?

        有啊,你救了孙修民,救了寒婆岭,你还帮老犟治病。你和叶书记,还有李镇长,你们好多人都在做着好多事,可是我帮不了你们,我只有走了。

        你帮了。

        什么?

        你让我们快乐。我慢慢打下这段字,耳边回响起老秦打趣小齐唱的歌——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急急忙忙上茅房……

        逃兵祝愿你们永远快乐。88。

        88。

        我惆怅地关上电脑,沉默地洗脸、上床。

        夜很静,徘徊的夜晚一向就很静,除了楼下偶尔传来小齐电脑里的音乐声……

        什么都是老样子,什么又都不是老样子。

        我怀念她在楼下的院子里唱的歌,怀念她趾高气扬地教陈燕子她们梳的丸子头,怀念她给徘徊带来的所有鲜活气息。

        深夜的徘徊,雨绵绵落下。

        半夏的短信来了——老向,后天周末,记得早点回家哦。

        我的半夏突然长大了,短短的时间里,半夏学会了像小女人一样替我熨烫衣服,提醒我洗澡,甚至在小雨出殡的那天早晨,沉着地打着电话,安排谁谁谁的车走前面,谁谁谁的车断后,谁谁谁负责照顾我,谁谁谁去买一盒葡萄糖。

        我爸昨天整整一天没吃东西。我听到她在电话里命令对方,你还要买点巧克力,我怕他没有力气。

        我有气无力地躺在殡仪馆的长条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流泪和微笑。

        从此我失去了小雨,从此我拥有了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我的半夏。

        小雨去世后最难熬的那几天,每晚她都温柔地坐在沙发上,温柔地看着我,体贴地问我要不要吃点什么,我绝望惧怕地把她抱在怀里,说,宝贝,你想哭就哭吧,你还小,不要装成这个样子。

        我不哭。半夏一脸的坚决和淡定,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奶奶说,只要想着一个人,她就永远在。她在,我不哭。

        我望着安静地坐在沙发另一边的陈莲子,陈莲子不看我,手里针线飞走,那是一件浅蓝色男式毛衣。是父亲最喜欢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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