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四章被切割的现实

2016-05-08 11:21:10

        关键词——你们

        

        走出家属楼,小雨懒散拖沓地跟在我后头,提不起精神。

        正想逗她笑,远远看到金生正站在医院行政楼大门口点头哈腰送什么人离开,我懒得理他,转身准备绕后门走,他却看到我,欢天喜地挥着手,老远大叫,哥们儿!

        现在妇产科那几个妖孽我都管不了,一管就群呼“我们要向海”,以为换成你当副院长,他们就可以成皇亲国戚。

        一听我的美眉们拥护我,我乐得下巴都要掉了,一直横在我们之间的芥蒂被金生这样轻描淡写一提,陡然就散了。

        正开心,小齐的电话又来了,向老头,晚上八点半,党政领导干部会。

        又干嘛?我气,刚有点好心情一下子冲没了,你个报丧神。

        你们才是神,我凡人。小齐说,叶书记叫你赶紧回来,免得何书记又叽咕你。

        你就说我手机没信号。我说,管他鸡啊姑的。

        向老头,天网恢恢,现在大元煤矿下面都有信号呢,你在县城哪个地方会没信号?说谎也要人信的,小齐说,乖乖回牢地干活。

        胆挺大。小雨看着我,悠悠道,表情暧昧警惕。

        什么?

        叫你向老头,还敢那样和你说话,你是领导。小雨狐疑地盯着我。

        都怪小齐嗓门大。

        天地良心。我一把揪过金生,我和他一样,官太小,搞不定那些妖孽。一个副科算啥子领导?

        金生伸着个长脖子,笑得跟鹅似的,说对对对,除了李玉梅,他一般都搞不定。

        提到李玉梅我突然想起黄良芝。

        就说这段时间一拿起手机总觉得有什么事,原来是黄良芝没打电话来,人真是贱,缠着你时想躲,不缠你时又惦记。

        我问,黄良芝的事如何?

        老姜给缠得没法子了,背着全老妈签了140万赔偿,一次性的。妈的,死个人才五六十万,这人没死,算来算去倒算出一百多万,要不怎么说开车撞人宁愿把人撞死掉。金生答。

        心如蛇蝎,你离我远点。我盯着金生,还领导干部!

        你心好,看到美女就心怀鬼胎,难怪黄良芝天天逼着我找你。金生嘻嘻笑着替我拦下辆出租,滚蛋,少干涉我内政,赶紧为人民服务去。

        我边上车边告诉金生,我要是余县长,我就跟供电系统说,人又不是让产权打死的,是让产权里头那个电给打死的,谁收电费谁赔钱。

        金生眼珠子伶俐地转了转。

        难怪叶舞催我回来。

        这事咬手,又是我口子内的。

        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的文件下来,参合金从以前每人20块调到了每人50块,住院报销比例跟着涨。

        好事啊,我莫名其妙地坐下来,嘀咕。

        叶舞白我一眼,指指我眼角,说,眼屎。又挖苦我道,恭喜你,上面的看法和你一样的——可是现在有四个老村支书不接活要辞职,其中还有市人大代表彭十一。

        我尴尬地抠去眼屎,有点生闷气,一个老姑娘盯着人眼屎做什么?我宁愿带着眼屎过一整天也不愿意让个漂亮的女同事来告诉我你有眼屎。眼屎又碍不着她什么大事。

        这叫讲政治?何达啪啪啪拍着桌上的文件。

        他们不接有他们不接的道理。老张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半躺着倚在椅子上,像是屁股生了疮。

        你说说情况。何达看着我。

        我还没坐下的屁股很惶恐地悬在半空。

        我根本不清楚什么具体状况。

        向书记!何达看我的神情让我窘得差点钻地缝——麻烦你做事情上点心,乡镇活路虽然不至于像你搞剖腹产那个程度,但是你这样老进不了状况要等到什么时候?前次孙家偷埋你不知道,今天支书罢工你又不知道。

        我瞄一眼林正。

        林正埋头记录,不看我。

        又是他!信息过滤在党政办,是林正故意避开我,直接到了何达那儿。

        这个世界什么人都会有,什么人都要有。老张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我咬咬牙,忍了。

        牛副镇长接过话头,说何书记,这事我觉得也不能怪支书不讲政治。参合金最早收10块,后来变20,现在又变成50,群众越交心里越没底……

        支书彭十一站起来了,黑黢黢一张老脸,因为激动,嘴角直冒白沫——50块,说得容易,一家至少五六口人,那就是两三百块钱,农民靠地吃饭,你们说涨就涨?再说,涨不涨的,凭什么啥子都要你们说了算?……

        李力提醒老彭,都在一口锅里头,啥子你们我们?

        你等我说完,彭十一毫不客气地甩了李力一句,你们政府要提高报销标准就提呗,非要群众跟着多交钱,今天涨明天涨的,哪个晓得最后要涨到多少?这不跟耍猴的一样吗?今天给猴饭吃,非得猴蹦俩跟头,明天加俩口饭,猴蹦仨跟头。你以为猴蹦那几个跟头那么容易?

        何达烦躁地挠头,他头皮屑多,不光喜欢挠,还喜欢挠在桌子上凑成一堆,拿两指头很有成就地捻来捻去,当是金屑银粉似的。

        我闷不声地把凳子朝边上挪了挪。

        彭十一又说,还说要完成98%,这有钱都不愿意交,没钱的呢?还有我外面打工的,我哪儿收去?我老了,跑不动,不干了。

        行了行了,有好事你比哪吒都跑得快,这会儿说老了,一边去。何达骂完彭十一,转头狐疑地问老张,你手里拿那一堆是啥子?

        老张懒洋洋地晃晃手上的资料,我中午让派出所和村里核了一下,目前全镇外出打工八千多,多少年不回家房子都垮了的不下三千,这些人头没法凑。

        难怪彭十一要罢工,这些人不在镇里,但人头算在镇的账上。

        前两年这三千人怎么弄的?我战战兢兢地问,何达见我开口,一股怒气从眼珠子里喷过来,我胆战心惊地缩回脑袋,撞他爹的麻猫,剐我有屁用啊,又不是我不交。

        前两年任务就只有85%,一人二十,有缺口也不过万八千,镇里补得上。李力一提到钱就鼻子眉毛苦成一团,眼下又提标又升比例的,窟窿太大,没法补。

        那……那到底怎么办?我傻了,这是我的分管工作。

        何达又剐了我一眼。得了得了,我投降,我闭嘴。

        办法倒是有一个。彭十一眼睛飞快转,你们同意我们才敢干。

        何达很享受地悠悠吹掉桌上那堆头皮屑,站起来说,你慢慢讲,我尿胀,先去个厕所。

        说完搓着肚皮出去了。

        外出户平均摊给村干部,先由干部垫钱,拿到合医本后,村干部再以开零药的名义到村卫生室买烟酒盐肥料啥的,把垫支的参合金抵回来。彭十一说。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我觉得奇怪,这明明是个好主意,怎么都哑了。

        说完了?何达边卡腰带边走进来。

        完了。

        向书记,说说你的意见,估计何达撒完尿不气胀了,不只是不剐我,甚至满面春风,问我,你觉得如何?

        我看到叶舞和老张双双转过脸,亲爹娘似的盯着我,我以为他们是提醒我表态,立即坐直了,说,刚才彭支书说那办法,我觉得不错,符合农村实际。

        叶舞脸歪到一边,像牙疼。

        老张则抿嘴笑,轻轻摇头。

        有魄力,那就按你的意见办,下面有什么事你直接处理。何达表扬我。

        我喜出望外,受宠若惊地点头。

        散会后叶舞从我身边走过去,神情古怪地问我,第一回当家做主定乾坤,感觉如何?

        何书记表扬我了。我得意扬扬,你嫉妒?

        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叶舞忧心忡忡地看我,你不好好当你的医生,跑到这里来发什么神经?

        我一头雾水。

        可怜的孩子,叶舞拍拍我肩膀,又拦下走在最后头的彭十一,问,彭老鬼,我问你,穿帮了咋办?

        我管。彭十一脸笑成一朵黑菊花,边开溜边甩下一句,要掉乌纱又轮不到我。

        懂了吧?叶舞恨我一眼。憨包,垫支虚套上级资金,你有几顶乌纱?

        我还是没懂,但看叶舞说得那么严重,脑袋轰炸开了,何达不是出去撒尿,是给我下药。

        铁肩担道义,你还真是个好同志。叶舞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你这个乌二龙,少说两句你会死?

        房顶的隔热层破损不堪,破缝里四处长满了杂草和野黄菊,我坐在几块土砖上,白天湿热的地气没散尽,嗖嗖往屁股里钻,把我心头那口憋闷气从胃心顶到胸口。风灌进喉咙,像灌了把沙子,我忍不住咳嗽。

        月亮走到了山边边,高深莫测地白着个脸。

        全道玉说的那句话又从我耳朵里冒出来——你看得见,看不穿,想得到,想不透。

        为啥子非要98%?我问老张,我看了文件了,明明从上到下都是说自愿参合,他们抢政绩,我背风险。

        也不光是为了政绩。老张教训我,到基层看问题要学会分开看,不要绝对,一绝对就会钻死胡同,一钻死胡同你就出不来。

        那你分给我看。我点了根烟。

        说是自愿参合,但群众意识的提升有个过程,你不能等群众生了病进了医院,砸锅卖铁全赔进去了,才意识过来社会主义好,新农合好,然后赶紧主动交参合金,等着下一次生病。

        我管呢。

        你也听老彭讲了,群众不是不理解,其实就是个赌气,但他们赌气我们不能跟着由着赌气。

        我管呢。

        那些在外头打工的,万一哪天机器割断个手建筑工地摔断个腿,混不下去,终究得回来,那时候有个参合本在手里,相当于一道护身符。

        我……我叹口气,没词了。

        违规是违规,但是为了群众好,反正乡镇被逼上梁山的事也不止这一件,成功了,全身都是经验。失败了,遍地都是教训。老张吐一口烟,安慰地拍拍我肩膀。

        说得轻省。我嘟囔,我就倒霉了。

        老张笑,迎风站起来,大裤头吹涨得像俩灯笼。

        总之要不了你的命,再说了,大不了回去当接生汉,喏,我念个顺口溜给你乐一乐,老调,加点新货。

        稀罕,我没好气说,我都快死,听啥子顺口溜。

        苦中作乐嘛。老张一本正经地念——

        月宫装了电话机,

        嫦娥悄悄问织女,

        听说人间大跃进,

        你可有心下凡去?

        织女含笑把话提,

        我和牛郎早商议,

        我进纺织厂,他学拖拉机。

        留下蒙古傻大夫,去修B超机。

        我笑喷,真是服了他了。

        是是是,大不了免职,我去修B超。

        笑了就好嘛,老张摊开双脚坐下来,叉成一个大大的“八”字,你们这些人到乡下来干啥子嘛,个个全身冒傻劲,太理想化、太激进,一遇到点事就像放了气的猪尿包,蔫耷耷的。你记住,转型期的农村有时候光靠理想是办不了事的。

        又不是我想来的,我还能怎么办?我说。

        先望,我说过,农村的病不比你看的病人少,你是医生,你应该知道,望、闻、问、切后,才是治。

        这话我听得懂,我转过身,用上海话逗他,宁嘎馋港侬老凶,伐好弄,抬是偶聒着侬良心欸是老好额。

        老张傻不愣登看着我。

        我嘿嘿笑,解释,人家都讲你凶,不好处,但我觉得你心眼挺好的——你为啥子对我恁好?

        有个事……没跟你说——老张沉默半天,苦笑道,黄良芝是我外侄女,不说她了,说说那啥,以后镇里的事你不懂的尽管找我,别老缠——

        我盯着他。

        我没有啊。我耸耸肩膀,以表清白。

        他嘿嘿笑,听得我全身起鸡皮疙瘩。平常不爱笑的人笑起来鬼扎扎的。

        我真没有啊,我坐直了,严肃地说,我当叶书记是革命友人。

        理解、理解。他止住笑,用比我更严肃的腔调说,抽烟。

        食堂吃饭的预备钟响。

        听说镇政府以前开饭都是食堂师傅在院子里嚷嚷,换老张的媳妇蘑菇当大师傅后,捡了学校的铜钟报点。蘑菇嫌女子家扯着大嗓门叫不雅观——尽管没个正式工作,好歹她也是副主席夫人。

        叶舞说每当她听到这钟声,都会想起小时候看的动画片《聪明的一休》,还有里面的插曲——

        钟声当当响,乌鸦嘎嘎叫,

        和尚修行扫禅庙,

        短短的一生中,要努力学佛法,

        明日太迟,惜今朝。

        我们就是一群和尚,天天下村唧呱唧呱唧呱,明明自家连秧都插不成,却要指手画脚地叫群众把秧苗插成宽窄行,说可以多收个三五斗;见了孕妇呢,催着人家喝福施福,说生下来的娃儿长得好——总之人家都不急的事,我们比他们更急。

        服务型政府嘛。我说。

        知道群众为什么不买账吗?叶舞问我,比如,推广免耕油菜。

        不知道。

        因为专家算的是前半段的账,没算后半段。叶舞嘻嘻笑,前段免耕,节省四个劳动力,等于节省两百块钱,而老百姓算的是后段——油菜收割后要犁田种谷子,因为前面免耕,种稻谷时犁田难度增加两倍以上,算一算,老百姓倒亏两百。现实被我们人为地切割。大家都喜欢看自己愿意看到的那部分,就像有的小报媒体和网络,他专切阴暗的那部分曝光,因为他喜欢看,大家也喜欢看。

        我说那也不能赖人家,我听说免费送核桃苗还有干部在集中采购时赚差价。

        吃饭还有沙硌牙呢,关键是你能说一碗米全是沙?叶舞利落地反问。

        这女汉子,我真喜欢她。

        对天发誓,我的喜欢跟情色无关,徘徊再漂亮的女人哪怕是聊斋里美若天仙的女鬼也无法让我的荷尔蒙产生任何变化,没办法,你见过哪个分分钟想着逃跑的士兵会对他身边的女兵感兴趣的?

        公平讲,叶舞长得还是很有气质的,眼睛深黑明亮、鼻梁高高,长得像牛莉的女人本来天生会有几分媚态,可惜叶舞那当过兵的经历让媚态“稍息”了,再加上当家老三的身份……我只能说浪费了,真的浪费了。

        但我喜欢叶舞的用心,这女人很“马克思”,镇里何达和几个副镇长都是吃完饭不管洗碗的德性,而李力和叶舞则喜欢一人端杯茶坐下来“反刍”,用何达的话说,是“一对活宝”,你见他俩从鸡毛蒜皮上升到大政方针,很有点龙永图《论道》的范儿。我是个一听政治学习就脑袋晕的人,但他俩的讨论接地气。我不得不佩服,人间处处有思想。

        宣布一下,我现在是叶粉。

        “人人耗子屎”的原因在于我们的两条腿——经济这条腿迈出去了,文明这条腿还在后头拖着;GDP这条腿上去了,可农村基础设施水平和群众生活水平没上去;城市发展了,农村没跟上……一对一对的矛盾,集中到基层,从表面现象上看,就成了干部和群众的矛盾。于是,一部分说问题在干部作风不实,作风粗暴,一部分说问题在群众,群众素质不高,只顾个人利益……其实所有的问题都不是简单的干部与群众的问题,是体制改革的速度与政策实行的力度深度广度、群众思想素质提高的程度不同步。叶舞说完,喝一口茶。

        我越来越喜欢她喝茶的样子,尽管很没女人味。

        徘徊有三种女人都很不像女人。

        一种是叶舞,独一个坐在男人堆里,开会时间久了,叼根烟,一双眼让烟熏得眯起来,像美女版的包租婆。

        一种是计生站站长陈燕子之类的,天天跑田坎,搞计划生育,送避孕套,跑到猪圈里统计农户存栏母猪量,还大咧咧地隔着田坎通知村民组长县生猪配种场要来配种了,她们敢在我面前自诩为“上管天,下管地,中间还管生殖器”——人的、猪的、牛的。我吓得无言以对。

        再一种是留守在家的农村女人,田间地头里,插秧跟男人比快,拌沙跟男人比多,吐痰跟男人比远。这种女人没把自己低进尘埃里,却把自己糙成一堆牛粪沤在了田地里,好让一家老老小小稳稳靠靠等丰收。

        这三种女人我都很尊重,但我不会追求她们,谁说朴素的女人最美丽,狗屁。男人都贱,看了脸看三围,看了三围摸三围,没有一个是看心灵美、摸心灵美的。这个世界已经俗得流脓了,我也是,每次我都在真心诚意地鄙视什么露露之流时,又迫不及待地打开网页看她的八字胸照片。

        奈何吾日三省吾身,狗终究改不了吃屎。

        钟声还在当当响,尽管要抢饭吃,到了明眼处我还得端着架子不能带跑的,李部长在二楼楼梯口和我遇上,也是急刹车的模样,相视一笑,厚着脸皮迈着官步去食堂。

        靠饭甑子那一桌闹哄哄乱糟糟,不用猜,计生办那摊子人今天没下去,陈燕子也在里面,正疯着。

        这女人的泼辣可以上史书,曾经带着一群女计生干部追了半匹坡,生生把副镇长的裤子给扒了。

        罐罐,来个开锅调。有人叫。

        张建便当当当敲着碗扯着嗓子唱起来:

        太阳落坡又落岩,

        丈夫赶场不回来,

        但愿丈夫摔岩死,

        糠篼跳到米篼来。

        除了我,镇里老老少少都叫张建罐罐。这家伙是根老油条,在镇综治办待了二十年,花花哨哨的田坎文化装了一肚皮。

        陈燕子跟她那口子正闹离婚,一听,横手就朝罐罐脸上一巴掌。罐罐人老腰不老,往下一猫,躲脱了。

        何达心情好——这家伙只要看到计生办一大群婆娘在食堂吃饭他心情就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他经常毫不掩饰地说。

        好心情的何达来劲儿了,盛了饭,像电影《刘三姐》里那个油头滑脑的书生,狎笑着也大唱开来:

        妹子——生得嫩又娇,

        胸前——鼓起两个包,

        哪日——落到哥手里,

        只见——肿来不见消。

        他边唱边挤进陈燕子和罐罐他们那花花绿绿的一桌,夹起一个馒头,指着陈燕子碗里的馒头开玩笑——喂,这个和你那个,哪个大?

        陈燕子根本不怵他,从菜里夹起颗小泡椒,反问,这个和你那个,哪个大?

        满屋大笑。

        何达不生气,反倒兴奋得哈哈笑,直甩他的大脑袋,甩过45度凑巧看到我,笑容顿时没了,紧刨两口饭,说,那个……

        女的们又哄笑起来,有的说书记吹牛,有的说得看看才晓得。

        去去去,我说正事。何达快活地笑骂着驱散她们,摇着胖身子换到我们桌,不知是不是他脑袋里事儿太多,还是给女同志们笑晕了,反正他断电了,指指我,又看看林正,我说那个……

        林正放下碗,猜道,半年总结?

        摇头。

        安全检查?

        摇头。

        浪底?路?

        哦对对对,何达一筷子打开李部长正准备倒汤的手,迅速抓起汤碗,自己先倒了半碗泡饭里,那个……路的事,就是树的事。

        什么树?想起开会他给我下药,我实在是扮不出好脸色。

        白果树,老犟家那棵树的事情办好没?

        没有。我摇头,他还是要一千,少一分也不干。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早点拿下这棵树,明年开春浪底的移民要搬出来,这路抢不出来,又要挨县里骂。何达三下两下刨完饭,愁眉苦脸地点燃一支烟,狠狠抽一口。

        李部长赶紧趁机抢汤。

        流年不利,这大半年何达在县里老挨批评,烤烟种植量不足、上访不断、经济综合排名上不去,每回开会都要被领导熊一顿。

        何达五十了,在全县十几个乡镇书记里头年龄算大的,这样给批过去批过来的,脸皮实在是挂不住。县里领导们说的话仿佛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一样的活儿,一样地干,人家上得去,为什么你们就上不去?

        现在县里特别流行何达在县检讨会的两句话。

        一季度,他检讨说——新办法不会用,老办法不够用。

        二季度,他检讨说——弯路超车怕翻车,平地起飞缺条件。

        结果县里开会碰面,大家一有事就说,唉,新办法不会用,老办法不够用……气得何达尿崩。

        这个老犟啊,出了名的难惹,在他身上,老办法不够用,新办法……李力边说边敏捷地退到厨房门口。

        整个饭厅又哄笑成一片,伴着抢菜碟汤碗的声音,好不热闹。

        我×你先人,何达眼珠子瞪得牛眼大,指着李力,忍了半天没忍住,自个儿哧哧哧笑起来,边笑边叉起腰骂,有本事你不要出来,在里头吃泔水。

        听着满场笑声,没来由的我心软了,说,何书记,我吃了饭就去。

        晚饭后暴雨说来就来了,一点征兆都没有,雷鸣电闪,下了半个钟头刚小一点,风又大起来,院子左侧的一棵泡桐树断了,边倒边咔咔嚓嚓响,林正正撑伞路过,看不到头顶,小齐站在办公室门口尖叫,我冲上去猛扯林正一把,猛跑几步,树干树梢紧跟着哗啦啦倒在我们脚后跟。

        后怕,我披了件毛衣仍觉得冷飕飕。

        贵州有句土话,叫一场风雨一场寒。这话放在徘徊最贴切。雨停后,我拿着伞出办公室,凑巧遇到隔壁老张在开门。

        难得见到他进办公室,我打招呼,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张山河指指堆满报纸和书的办公桌。收拾点过期报纸,送乡下亲戚涂墙壁。

        有一句话已经到了我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老张从来不在办公室办公,也不参加县里的会,总猫在家里,为什么?

        潜意识告诉我问这话不合适,到底不合适在哪里,我说不上来,心头老冒出电视剧《神探狄仁杰》里头那句“这背后有个天大的秘密”。

        都黑了,还下村?老张看着我的雨靴和手上的雨伞,问。

        嗯,去寒婆湾。

        老犟家那棵树还没搞定?老张了然于胸地问。

        我诧异地看他一眼。

        我听蘑菇说,下午老何在食堂愁得吃不下饭。老张仿佛对自己戴了绿帽子的事丝毫不知,认真提醒我,老犟很难缠……那个,他又说啥子名言没有?

        有啊,他说修路他举双手双脚赞成,人民政府爱人民,人民也支持政府。但是树少了一千不行——他还爱政府呢,他当政府是猪头肉。

        老张乐了,说老犟这半疯半癫的,够你受活。

        我叫上老秦和小齐,还有财政所长直奔寒婆湾,刚出院子,张建撑了把黑漆漆的大伞从街对面一拐一拐地走过来,问去哪里,我说老犟家,张建打开车门一屁股坐上车,说公不离婆,秤不离砣,我跟你一起去。

        我不要他去。张建四十九了,有风湿,常年吃着中药,镇里人之所以都叫他罐罐,一是说他是个药罐罐,二是他搞综治调解搞了二十多年,肚皮里头装的点子多。这几天下雨,张建脚痛,一直在吃药。

        你这个人就是娘得很,好大点病嘛,又死不了人。张建不耐烦地拍老秦的背,说走走走。

        半路,雨又开始下,细得像雾,东边飘过来,西边飘过去,路上泥泞一片,老秦骂,要不是死老犟,咱们走的就是水泥路了。

        他坐在低矮破旧的门槛上,屁股朝里,脸朝外,整个人像只黑黝黝的老猫。

        眼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湿地,几十年几百年丝毫没变样的湿地。

        雨无休无止,绵密地、悄然地落到地上,无声无息。寒气也一样,绵密地、悄然地袭来,无声无息。

        他有点冷,但他的胃里有团火,七八年了,他的胃里时常这样燃烧着一团火,他痛,但欢喜,在火光中,他能依稀模糊看到他女人的模样,看到女儿小玉的模样,俩娘母真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一样细长的眼睛,长得快要飞进鬓角里,一样的酒窝,不长在腮边,长在脸半腰,一笑,整张脸都展开来,好看呢……

        现在,她们又来了。

        什么时候该他去看她们?这样老是让她们赶来看他,真是对不起她们俩娘母,自己好歹是个汉子,不能这样欺负女人。

        但是他不敢走,小玉到底是和她妈去了,还是躲在广东那个地方享福,他没底,东头的端公给小玉算过命,说小玉在一个别野里过得很好。他不知道别野是个什么地方,这些年,他跑到县新华书店把大大小小的地图都看遍了,也没有找到“别”字打头的城市。

        后来镇里头那个挺讨人喜欢的办公室小姑娘小齐告诉他——也许不是别野,是别墅。

        别墅又在哪里?哪个省?广东?深圳?北京?

        小齐惊讶地瞪大眼,然后便咯咯咯笑起来,笑声真好听,像小玉。她说,老犟伯伯,别墅就是很豪华很漂亮的带花园的房子,不是一个地方,到处都有。你看,玉水县城半月山上那一片银白色的小楼啊,花啊树的地方,那里,也叫别墅。

        他听明白了,失望又快乐地走出镇政府。

        失望的是既然世上有成千上万上亿的别墅,那他肯定是没法找了。快乐的是,他现在终于晓得小玉在哪里了,小玉在有楼有花有树的大房子里享福。

        晓得了小玉的去处,他更不敢扔下这个家去找她们,这俩娘母不在一个方向啊,一个在阴间,一个在阳世,他不能割成两半将就,他得等小玉——也许哪一天这背时砍脑壳的孩子、这一去就没信回来的孩子会开着小汽车穿着毛大衣大包小包穿金戴银回来,他不在小玉还不哭晕过去?小玉是孝顺姑娘,她十几年没信回,想必是有她的原因,总之,他得替小玉守住这份孝顺,不然,孩子回来还能有啥子念想?

        他想她了,想这个他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宝贝闺女。这想念像山耗子的尖牙,一口一口吞噬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和肉血,让他周身都痛。

        岁月是一把剪刀,不声不响就剪断了连着甜日子的绳子,把他扔在苦日子的这头,生不得,死不得。

        他泪眼迷蒙地看着漫天的雨雾。

        屋里有动静,又是那只野猫来偷食。偷嘛,桌子上的辣椒,猫吃了要辣成妖,上蹿下跳。想到猫吃了它们怪叫怪跳的样子,他的喉咙里突然冒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嘿嘿嘿,嘿嘿嘿——怪声怪气的,倒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雨雾远处有个黑麻麻的家伙移动,那是镇里的车,他知道,黑麻麻是镇政府的车,白壳壳是派出所的车,矮趴趴是镇里那个何书记的车,灰盒盒是计生办的车。

        坐着黑麻麻来这里的,一般都是那个向书记——当然是向书记,除了他,镇里人连撒尿都不愿意朝寒婆湾方向。

        白果树叶在雨里朝他眨眼睛。

        向书记来就是为这树,若非这树,向书记不光是撒尿不朝这方向,怕是连他老犟死在路上他也不愿意看一眼。

        一千块。他算计了一下,老家伙今年漏得厉害,再不捡瓦,等湿烂了柱子椽子棱子房子就得垮了。这老家伙是解放前财主刘牛儿账房先生家的老宅,分到他家也快六十年了,再不大修,怕是顶不住今冬的雨雪。

        五柱四瓜的老家伙,就算有一半的旧瓦能将就用,新瓦也得买上六千匹,一匹瓦两毛钱,就是一千二。另外该钉的地方得钉一下,该加固的地方得加固一下,七算八算,省了又省,最少也得花四千多。他已经攒了三千五,就差这点了。

        都说他过分,他哪里过分了?他算得这么尽,没有给自己留一点点米油——全是要花出去的钱,不过分。

        一千块,天王老子来都是这么多。他盯着那越来越大的黑麻麻,斩钉截铁地对自己下命令。

        吃了?我收起伞,强打精神冲老犟笑。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老犟我都觉得很疲惫,应该是心理上的疲倦。他的这种疲倦正好应和了我心里暗藏的那份疲倦和沮丧,这让我对老犟的态度没有那么生硬。

        老犟满是沟壑的脸上扯出一丝僵硬的笑。

        我觉得不对劲,老犟的样子很虚弱,面色发青,黑衣黑裤的老犟看上去就像一件正被黑暗的光线吞噬的物体,天气变冷了,他的头上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老犟,你哪里不舒服?我摸一把老犟的额头,凭当医生的经验,老犟的状况很糟。

        没得……事。老犟缓缓起身来,佝偻着腰往屋里挪,外头冷,里头坐。

        我和小齐几个跟着老犟进了屋,屋子里乌黝麻黑一片,下寒了,办公室的炉火早用上了,一路来很多农户屋顶也冒着黑黝黝的煤烟,可老犟家还是个冷炉子,看了看,桌子上一盘糍粑辣椒,一盘泡椒,一碟辣椒水。

        你就吃这些?我问。

        唔。老犟从鼻子里吭出一声。

        你一个月四百多的低保,还有临时救济粮救济金,怎么就吃这个?我急了,再怎么着,也够你粗茶淡饭,还有你屋子后头的大白菜白花花绿油油铺了一地,怎么不砍来吃?

        正说,一滴冰冷的雨水滴在我脖子里,冻得我打了个哆嗦。抬眼看,头顶星星点点地透着白光,到处都在漏雨。

        大白菜不是自家吃的,是给造纸厂种 ,一斤八角。我这草窝子胃,吃啥子都一样。老犟横着袖子擦了擦不知道是辣出来的还是冻出来的鼻涕。

        恁多辣椒,草窝胃要是给点燃了就吓人喽。小齐抢过话茬说。

        那还不好?老犟嘿嘿笑,燃起来暖和。

        看着老犟和他简陋的家,我心头莫名发酸,就算老犟要一万,对他这千疮百孔的生活也不起作用,他已经没了精神气,人没了精神气,怎么提劲都是虚的。

        老犟啊……我刚开口,老犟按着肚子打断我,向书记,我晓得你要说啥子,我说了,修路我支持——地是共产党给的,共产党要用就用。我还是那句老话,人民政府爱人民,人民也要爱政府。但政府不能乱扰民——树长得好好的,我不想移它,要移,一千块钱,少一分都不行。

        你是放了筷子不放碗,还爱人民政府呢你。我想骂老犟,又不忍心,何况既然人民政府爱人民,那政府就不兴作践骂人。

        老犟说,不扯远了,我们先说白果——你说是白果,那是你没带感情,我这树是为我家小玉栽的,小玉两年前在梦里头叮嘱我给她栽两棵白果,以后结了白果好炖鸡——她哪天回来是要检查的——你们说移就移?人挪活树挪死,万一移死了呢?你们觉得不值,我还不愿移呢。是你们找我的,不是我找你们!我就不信,这年头,吃屎的还能把拉屎的逼死?

        我听老犟你们我们一大堆,脑壳都胀了。

        到了徘徊后最大的体会就是这里不分国家、干部和农民,分的是你们、我们、他们。每个农户都把县和县以上,叫“他们”,一般情况下,“他们”是青天大老爷,说的是人话,喘的是人气。把乡镇和干部叫“你们”,“你们”基本上属于坏分子系列,成事不足坏事有余,说人话、没人气。而农户则是“我们”,深受“你们”欺负的群体。

        路是修来大家用的,不分你们我们,以后小玉回来,开小轿车,嗖一下到家门口,多好。我哄老犟。

        我不知道一提到小玉老犟会更坚决,更不知道他那一千块钱就是拿来拾掇房子给小玉回来住的,动摇一百块钱就是几百块瓦。我要知道,就不会自己挖坑往里跳。

        小齐听到老犟说吃屎的还能把拉屎的逼死,一排小猫牙咬着唇,全身都在抖。

        小齐城里长大,到徘徊后看啥都稀奇,特别是乡下那些拐弯转角骂人的话,她听了觉得特惊奇,已经记了一大笔记本,边记边啧啧啧感叹大智慧在民间。我见过她的本子,其中有一句挖苦人狗屎运,是“你娃运气好,吃屎都有吃到油渣”。

        少跟我提我家小玉,老犟莫名发起火来,抓起扫把就朝我们甩过来,滚!滚滚!

        我们狼狈地从老犟屋里逃出来。

        小齐傻傻地站在朦胧的夜色里,问,怎么办?

        凉拌!我没好气地恨了小齐一眼,你笑啊,再笑啊。

        我没笑。小齐嘟着嘴争辩。

        刚才在人家屋里,你下巴都抖落了你还没有,人家说你吃屎,你乐成那样。

        他又不是说我,他……小齐嘻嘻笑起来,忍又没忍住,说,他是说你。

        所以你黄鹤楼上看船翻,反正你可以说抽身就抽身,回市里去。

        我那不叫抽身,叫完美转身。我的梦想是当新闻人,白岩松、水均益那种,我要在农村寻找深刻的东西,城市太浅薄了,就算有一天我回到城里,我向你保证,我也是为了把心更深地融进乡土里。小齐骄傲又诗意地说。

        孔雀尾巴上天了,浅薄,生活几多艰辛都不晓得,还学白岩松。

        小齐不高兴了,说向老头,你说我浅薄,我到镇里来还好歹有个理想吧?你呢?你有理想吗?你来乡镇是为什么?

        我给问住了。

        看吧,你连个为什么都答不上来,难怪不喜欢中心学习组学习,你这个同志,素质还有待提高。小齐批评我。

        白眼狼。我强撑着,无力地骂她。

        回镇政府半路,车没油了。

        老秦骂骂咧咧地打电话给镇上何四眼,让他送油来,何四眼警惕地说,秦师傅,你搞错了吧?我这里只卖菜油,啷个会有汽油嘛。

        安全生产工作管得严,镇里不允许私人出售汽油。

        装你妈的,老秦骂,赶紧,我在三十四公里桩。

        夜很沉寂,老秦一熄车灯,四周便静下来,风声细碎,远处有隐约的水流声传来,像某种庞大的、神秘的物体,正诡秘藏在林子里、田野中窥视着我们。小齐环顾着黑麻麻的车窗玻璃,有点害怕,开始哼歌。

        有摩托车过,老秦赶紧拦下来要我先走,说我管安全,要回避。

        刚坐上车,我心头突然闪出一丝不好的预感,老犟撵我们时的神情不太对。我说,掉头。

        老秦奇怪,问丢啥了。

        老犟不对劲儿。我皱起眉头,叫何四眼多送点油来,我倒回去看看,估计一会儿这车还得跑几趟。

        回到老犟家,屋子一片黑,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门开着,我冲进去,一边喊老犟,一边在墙壁上摸索着找电灯开关,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着,摔了下去,压在什么东西上,我一摸,软绵绵的,是人。

        是老犟。

        老犟!老犟!我摸索到老犟的头,又摸到老犟的手,那手寒如冰树,脸也硬成一块,嘴旁黏糊糊湿漉漉的,也不知是什么。

        我心想完了完了。赶紧让跟进来的摩托车司机打电话,正慌神,两注车灯远远射来,喇叭长鸣。

        我松口气,是老秦。

        老秦拿着手电筒跑进屋,只见老犟嘴边一摊浓血。

        快,我倒抽了一口冷气,送县里。

        安顿好老犟,天已经亮了。

        我自己也胃痛,自从到了徘徊胃就没消停过,查了胃镜,一点事没有,我怀疑是自己在徘徊太紧张了,加上吃饭没准点,有个准点又吃得太抢。

        我钻进副院长办公室找金生,要他给我开针曲玛多。

        金生不干,说疯了?

        今天事多。我皱眉,说快点,我都要痛呕了。

        胃镜做了,CT也做了,到底是哪里的问题?不要Ca了。金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看你瘦得。

        你才Ca呢,你大脑Ca。我转身佯装给金生一脚。

        我大脑没问题,我担心你有问题。金生认真地说,你真瘦了,而且睡眠不好,不是Ca,就是精神上的问题,抑郁了。

        我愣了一下。

        就是,也许真是抑郁症,从下去第一天开始脑袋里每根弦就都是绷紧了的,一直没放松过。

        老秦冲进来,气喘吁吁。

        晚期。老秦一张黑脸变得灰白。

        我僵住了。

        胃癌后期。大老伟只是做了一个CT,就如此肯定地作了判断,那老犟的日子真的不长了。

        他的胃已经不像个胃了。大老伟紧皱着眉头,亏他扛到现在!

        一个跟我纠缠了大半月的老头,一个让我一提起就伤神痛脑的老头,一个张口闭口都是钱的老头。现在他病了,胃癌晚期,也许,他再也走不出医院,再也没有时间来谈他的白果树,谈钱。

        我心里有点乱。

        整整一晚上,我陪在老犟病床边,听他絮絮叨叨地讲小玉漂亮得像只小喜鹊,讲他娶媳妇时全县学习他自由恋爱。

        他很兴奋,也许,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跟人说过话了。

        时光在死亡的恐惧中快速跃过,天快亮时,老犟终于闭上眼睡着了,躺在病床上的他像一截又干又黑的木炭……

        病房窗外是微微发白的天空,天空下面是家属楼。

        四楼左侧的灯光迷离,这灯夜晚从未熄灭过,灯的主人在等她的儿女回家,等她的儿子一一和女儿二二。

        细雨如毫,我静静遥看着那鹅黄的灯光。

        窗玻璃映出我身后的小齐,她开口正要说什么,老秦在旁边冲她直摆手。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个到徘徊才认识的老秦竟然是最清楚我家事的人,三十多年前那起涉及十多户人家的少年失踪事件,有两个知情人,一个是老秦,一个是他的师傅老严。老秦当司机当了四十五年,他亲眼目睹的车祸不少,茶余饭后兴致来了,哪起最吓人他专挑哪起讲,唯有一起车祸,永远藏在老秦和师傅记忆里,他们不说,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问老秦为什么一直不说,他说,他宁愿让所有等娃儿的灯都亮着,有念想比没念想好。

        他说,那天夜里,他和师傅远远看到盘山路上有车过来,那时乌江岸边的盘山公路很多地方都非常窄,没法错车,他和师傅就熄了火,说着话等那辆车下来,峡谷夜风很大,一阵阵刮过,他和师傅隐约听到孩子们的歌声。

        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捎封信儿给北京……

        毛主席窗前一盏灯,春夏秋冬夜长明……

        老秦——那时候是小秦,一听兴致来了,也跟着哼哼。

        就在小秦唱到“天空飞彩虹”的时候,半躺在座位上的师傅惊呼起来,一跃而起跳下车,小秦定睛一看,黑暗中,两注车灯正像两道彩虹划落坠向黑森森的峡谷,眨眼工夫便被漆黑的夜吞没。

        我这一辈子没再遇到过那么黑的夜,你不晓得那种黑。老秦缓缓说,黑得你连自己的手、自己的脚在哪里都不知道。我们不说,你妈妈她们好歹心里还有个亮星星,说了,就也黑了。我们这辈人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可以轻易地把过去切割开,比如谈得要生要死的恋爱,抢得要死要活的职位,一觉醒来,说丢就丢了,我们不行,我们这辈人执拗,丢不开。过去、现在和未来,扯在一起,割到哪搭都牵筋动骨。

        回镇路上,嫩白色的太阳从山里、云朵里露出脸来,清晨的阳光在布满寒霜和露水、雨水的荒草上闪烁着成百上千粒珍珠一样的光芒,四处都是光芒,车窗前,路边的蒿草丛,田里刚栽下的秧苗、地里半人高的玉米、时不时出现的沼潭子、远处的山山和树树……

        我眯起眼,恍惚间,满天光芒里全是老犟躺在医院醒来时一脸无所谓的笑。

        会好的。我在心里说,我还得给你一千块钱呢。

        进了院子,我强打精神回到宿舍,那条大灰狗不知道又是从哪里钻出来,跟在我后面嗅嗅我裤脚,又打了个呛鼻,转身跑了。

        楼旁一株高大的槐树枝条伸进了过道,过道里落满枯叶,我感到一阵虚弱,为什么不是这个出事就是那个出事,我们行走在乡村的胸腔里,以为我们是乡村的肋骨,结果却撑不起半角天。

        手机响了,是父亲。

        起了伐?他问。

        快了。我暗中呻吟,老爹啊,我还没睡呢。

        这段时间好伐啦?

        蛮好。我答。

        哦。他轻嘘了一口气。

        我挂了电话,轰然倒在床上,困死了——老犟可真把我吓坏了,这人是我去谈修路时倒下的,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什么交差?这个老头子也真可怜,早知道他的泼皮和无赖后头有那么伤心一段事,一千两千的,我早就垫了。

        刚脱下袜子,我突然意识到父亲这个电话有点怪。

        对了,今天是陈莲子的生日。

        可怜的老头,活了一辈子都是这样,把什么都藏在心里,有个啥也不明了说。

        我强打精神发信息给小雨,叫她送个蛋糕过去。这才又给父亲发信息——我知道安排,小雨下午会过去。

        再躺回床上,我脑海里全是父母的事情。

        没见过这样的夫妻,分居几十年,离又不离,合又不合,老头子今年冬天就75岁了,人到七十古来稀,陈莲子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我恨她,从七岁那年开始,我没再叫过她妈。

        父亲对她的绝情却有另外一套说法,他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除了恨,莫法子可以延续感情。

        侬想一想,我跟侬妈妈,何能毫无芥蒂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头,彻底丢开侬哥哥姐姐?伐可能,伊现在的状况就是自家插了把刀在自家胸口上,这刀子不拔伊还能活着,一拔,伊那一口气就没了。

        所以三三,侬伐要恨侬妈妈,那是伊活下去的方式,也是我的。

        我看着父亲,生活给了我足够的营养,却没有给我足够的智慧和超脱,他的话,我听得懂,悟不透,也不想悟透。

        也罢,父亲有他的活法,我也有我的活法。我不能改变他,他也改变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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