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尘引 十三、小儿小女小小家

2016-05-08 11:21:12

        雀雀张罗了一间小铺子,是在凤凰台下山的途中,是从前的老房子。在一棵大榕树底下,因为那棵树有三百年往上的年纪了,修路,盖房子,都绕了它走,从前的人家都拆光了,迁走,唯有树下的那一户人家,白粉墙灰屋瓦的一旧房子,托赖大树的庇佑,倒是安然地保存下来了。起初,曾是一间报刊亭,兼卖些冷饮。天黑后,暧昧地摆出一盒子盗版碟在山坡上卖。品位极差,恐怖片和暴力片为主打,且碟片通常是盗版,音像图案效果极差,几个月的时间就把凤凰台的街坊生意全都做死掉,连累得每日正版的报纸也卖不动了,报刊亭就晦气地关门了。后头还开张过童装店,水果店,说起来,都是居民过日子需要的,这片山谷里,也楼宇密集,人烟繁多,不知为何,这些小店都不成气候。做做就关张了。雀雀呢,重新回到凤凰台的山谷里开店,本来是打算重续前缘,开间干洗店,一偿从前在“大白兔连锁店”的夙愿,她在这里还是有人缘的,凤凰台的那些主妇,都记得她。这间店,荷荷本来不插手的,和文星分开,她当即辞掉了酒店西点师的工作。有一个西点师来诚意加盟,雀雀就改弦易辙,不开干洗店,改做一间蛋糕房。忙装潢,买机器设备,雀雀笃信风水,开门的角度,灯光的设置,如何布置店面,店门开几面,朝哪个方向开,都听从风水师的建议。还有灶具、烤箱、冰箱的位置,供关公财神爷的位置,柜台和收银的财位,风水师在现场勘探数个回合,细致到一个玻璃柜台的尺寸,一面镜子,一盆灌木,一只花瓶摆在店子里的什么方位,都有讲究。譬如,这店的后门正对梧桐山的山尖,这是犯了冲,所以,这间房子历来是做什么,什么败。你看,周围的老房子都拆迁了,换钱了,这间屋子,连钱都变不出来。荷荷咂着嘴连连点头,仿佛那先生解开了一个多年的谜。

        雀雀笑笑地问上来:“那如何是好?岂不是得去把山尖尖凿平?”

        店面装修成了一座草莓色的小房子,蓝色的尖顶屋瓦,窗框涂成橙色,像圆圆的大橙子。这个房子如此卡通地停在这里,像一个途经此地的童话,在这树木清芬、绿叶葳蕤的山路上。店门口让出很大的地方,砌成明堂,是生财的蓄水池,墙壁刷成橙色,也是旺相的火的颜色。凡是风水师叮嘱她们的,都一样不少地执行足,几样家什,调理台,玻璃橱窗的方位摆布,以有限的东西布出无限深意的八卦阵势,虚位以待财运到来。

        做广告牌的时候,雀雀咬牙切齿要叫成“大白兔蛋糕屋”,她设计了一个缤纷的水果杯,搭配一只三角形绿茶慕斯蛋糕,后头搭配一只憨态可掬的揉面包的大白兔,围着洁白围裙,咧开嘴笑,区别于大白兔洗衣店的绿围裙兔子。荷荷则力主另加两句广告词:生命苦短,先吃甜品。

        雀雀一听,赶紧先发制人地笑起来:“你发咒语呀?甜品和生命苦短有乜嘢必要联系!看多亦舒,发痴!”

        荷荷则反唇相讥:“你弄只兔子打广告,也不过是怀恨在心罢了。小心人家如你所愿,照旧吩咐你上门去取衣服来洗。”

        雀雀瞠目结舌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斗的?”

        荷荷答:“多少年你们都当我是聋哑。”

        雀雀倒抽着冷气,连连冷笑,荷荷也不示弱,二人虎视眈眈,你死我活之际,萧辉就来了,顿时捧腹大笑,越笑越来劲。到底没有叫成大白兔蛋糕房,也没垂头丧气地怂恿人:生命苦短,先吃甜品。

        他们现在都很小心,很注意,避开荷荷的伤心,连她拙劣地强颜欢笑,背后无端泪流满面的演技,也照单全收。

        如今她常有大手笔,又铤而走险看中了一套房子,是凤凰台的一个小户型。二手房,交款就可以拿到钥匙。首付款的钱将她掏空了。她心里更多的,是酝酿在幻觉里的快意——有一天,文星来到城中村那间租来的公寓,举手叩门,开门的是陌生的房客,问什么都不晓得的。他探头看看,里头物是人非得犹如荷荷死了,从人世间灰飞烟灭了——也是这股痛意,支撑着她。文星再也找不到她了,嫌弃不到她了,打不到骂不到折磨不到了。她这个人,从此湮灭在人海。他有心找她的那一日,只余四顾苍茫的渺然——她要他明白,她是会疼痛,会伤的。根本上,在情感的内部世界里,只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人爱另一个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极端地占有也好,施虐也好,受虐也好,无论如何也容不下第三者,或更多的。

        雀雀因为跟着她搬家,又没了分摊房租的理直气壮,一下子成了寄人篱下,于是就分外恼火。荷荷如今的被弃,这些年傻兮兮的情感被那个男人的得势、病态,给辜负得乱七八糟了,也是她一早就预言过了的。她恨着荷荷的憨傻,蔑视她的智力,厚厚的那一方憨态——明明已经被抛弃了,失恋了,年纪也耗大了,落得人老珠黄了,明明病入膏肓,神志不清了,也不行行好,将自己关在房子里,好好病一场。任何时候只顾痴心妄想,从不检讨自己从十六七岁就没有眼力,看错信错,不肯看穿那个男人薄情寡义的嘴脸。看透了,不是就放下了吗?

        她对着萧辉,将荷荷骂透了,舌尖上翻来覆去地抱怨道:“断得这么干净,这么决绝,都是做戏给自己看。人家真要找她,偌大个深圳还翻不出她来?买房都买到人家老窝里来了。他只是不找她而已。再说了,她买房子的房款,还不全是那个贪官的。人家不给她钱,她打工的钱够买一个阳台还是一个卫生间?拿了人家的钱搬家,搬得影子都没有。拽什么拽?当自己烈女似的。”

        “把他的袜子鞋子,一支笔一支烟都还留着,供在枕头跟前。感情全没了,这点旧物还拿一只骨灰盒子装着呀!这样的男人,一个小贪官而已!她是不肯看透他的真面目,非把自己绕得云里雾里,活活整成一个望夫石,真正不知所谓!”

        萧辉听她如此伶牙俐齿,头头是道地编排荷荷,是正确的道理,然而,再残酷没有,世上的情分都这么算盘珠子拨得滴溜响,就无所谓痴,也无所谓情了。尤其是萧辉,更加被刺激了。他恶声恶气地瞅着雀雀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背后八卦自己的朋友,很没有德行,很八婆,很让人讨厌!”

        雀雀头一次被他训斥,一时之间太震惊,竟然张口结舌愣在原地,眼见得萧辉气呼呼地起身离去。待她嚷嚷着拿刀拿枪地算账,是隔了两日萧辉再来,给她台阶下,于是,她亦很合作,虚拧了他的耳朵两下,捶了他的背,质问他是不是想死,是不是要造反,然而,她的手势姿态里,都是识趣,都是乖巧。她心里从来明白,有萧辉在,任何时候,她都比荷荷命好,她才更加舍得迁就荷荷。

        荷荷在新开张的蛋糕店里,忙着烘烤第一炉面包,双手耙子一样,翻来覆去揉一块桌布一样广大的面团,用搅蛋器调和一百个鸡蛋的蛋白和蛋黄,放进烤箱里烤出第一炉面包坯。她叫了萧辉来调试那些热的凉的工具,做冰激凌的,调冷饮的,炮制奶油的,如今全用机器了。她不能不忙,停下来就会垮掉,根本上,她是担着一座山在往前淌,她不能停,停下来山就会把她埋在地底。她是个乡下人,苦吃苦做惯了,没有被悲伤哀怨宰割着不做不吃了的活法。尽管,她实在是不吃不喝了,可是她不能不让自己忙。停下来,那些图景,那些耻辱,那些无法启齿的伤痛,全都会摩肩接踵地来找她,占满她的脑海,折磨疯她为止。

        重新回到了凤凰台。小宝一家,居然还住在原处。曾经,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小宝,现在已经是个背书包的小学生了。他陪着奶奶或妈妈,来蛋糕房里买过几回蛋挞和热狗面包。是荷荷先认出了奶奶,老年人老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不会变化了。奶奶很亲热,拉住了荷荷的手,连声称赞她能干,一定是吃够了苦才有今日。又拖出身后那个圆圆脸的小男孩,告诉他,这个阿姨就是当年抱他的小保姆。那孩子红着脸,垂着眼皮,死活也不肯上前来。他对荷荷没有任何印象了。当年才一岁多的孩子,怎么会有记忆呢?然而,荷荷看见那圆头圆脑的孩子,认出了当初她抱在手上的那个小娃娃。她的那些岁月,那些抱着小宝,痴痴地守在花圃前看花,徘徊在山路上,守望一扇灯火的岁月……那天荷荷送了奶奶一盒大蛋糕,祖孙两个离开后。雀雀踱过来,闲闲地一句:“这下好了,这一家子早早晚晚从铺子前经过,咱俩无论如何都脱不去小保姆和洗衣丫头的烙印了。”

        荷荷回头瞅她,洞察地笑:“要不然,怎算得上逞你心愿呢!这才是衣锦还乡呢!就差没叫大白兔蛋糕房了。”

        雀雀竖起手肘,在她背后捣一下,推得荷荷一个踉跄,两个人都笑得打铃铛,心里有种称心如意的愉悦。

        还有小宝妈妈,曾经的女东家,荷荷也看到了,那个寡言、高傲的少妇在她记忆里,一直镀了一层光泽,如今再看见,依旧是书卷气的,短发,形容美雅,眉眼老了一成,布满鱼尾纹。荷荷招呼她,她笑微微地含笑颔首,照例不怎么说话,然而,具有亲切的风度。荷荷想到她书房里的那一专柜亦舒小说,依然在增添之中吧,港版的,大陆版的,简体的,繁体的。荷荷和雀雀的床头,也终年流通着亦舒的新书旧书。亦舒还在写,女子们依然在读。尽管,故事不是真的生活。尽管,亦舒的主张也是时移势易。

        她带着小宝放学经过,小宝背着一只鼓鼓的大书包,红着脸,表情肃正地跟随在她身后,选面包,等候蛋挞出炉,等候时黑溜溜的眼睛瞅着荷荷。经过大人们的数次提示,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记得这笑容,这温柔呵护的声音,一见他便默契地眨眨眼的笑脸,在很久很久以前,是童话里的那个时态:很久很久以前,小宝是个婴儿的时候……女主人见收银台里的墙头有一只粉色小书架,搁着数排亦舒的书,荷荷也会心微笑:“这是我从前在你家养成的习惯。你书架上的小说,我都偷偷读过呢。”

        “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你抱着小宝来我们房间睡午觉,你只顾看书,小宝尿得满床都是,你也不知道。看完书,他醒了你就直接抱走了。”女主人愉快地说。

        “真的吗?”荷荷惊讶得张大嘴,配合着小宝恼羞地大叫:“老妈!我哪里有尿床?”

        “很开心能和你分享。亦舒是我们女人的情结。多少年下来,我们也都读习惯了。”

        “当年在你的书房读她,只觉得外头的人世好精彩,叫我好向往。”荷荷终于能和她对话了,“其实,在真的生活里,情节不会这么凑巧……”

        是的,真实的生活残酷过最惊心动魄血雨腥风的小说一千倍,山穷水尽时不会刚好有人善意给你台阶下,傲气、原则、善心不会那么行得通,男人不会那么体面有风度又那么乐意照顾妇孺,女人不会那么懂得知难而退,贫病时不一定务必选择自爱自强,大雨之中不会有一把伞刚好遮蔽你,贫女遇见的不刚好是温暖的无须惨伤代价的遗产;没有一个知情知趣的人带你跳舞到天亮,无穷的寂寞孤独里,不会恰好有一副肩膀让你温情依靠,让你哭尽半生郁积……

        女主人了然地点点头,温和地说:“你有今时今日,一定是早就懂得,女子贵在自强自立。对他人指望不多,就不会失望很多。

        闲闲几句话里,荷荷将装热蛋挞的盒子,装点心的盒子,交到女主人的手上,那孩子牵着母亲的手离去,一路走还回过头来,眼睛黑黑地看看檐下含笑目送的荷荷。周末的上午,会看见小宝的爷爷奶奶,小宝和爸爸妈妈,一家人扶老携幼的,走下山坡去茶楼喝早茶。周末的小宝妈妈穿着家常布裙,平底鞋,戴着玛瑙手镯,看着,格外美好。经过面包屋,小宝都会格外地朝里看一眼,那郑重的一眼,荷荷总是被那眼睛黑黑、表情严肃的格外一眼,弄得心里热乎乎的。她总是放下面团,戴着她的白厨师帽和她当年小保姆的憨厚笑容,走出来和他们寒暄一番。

        只有文星不住在这里了。是冬天了,大风凛冽地刮过,路面落着一些树叶,恍如昨日。这么多年,其实,她从来都没有改变过,还是从前的那个荷荷,经历过这么多聚合,他于她,依旧是十七岁时的可望而不可即……

        徐岭就是由萧辉带着,在这一年,来到荷荷的生活里的。是中秋节,萧辉进门的时候,后头随着一个男孩子,穿短袖衬衣,平头,戴一副眼镜,眼神腼腆,皮肤被太阳晒成棕色,是农家子弟的那种棕。衣裤看着都很新,换下来的鞋也是新的,手里牢牢地提了一盒月饼。萧辉介绍说,这是公司里新来的同事,师弟级的,带过来一起过个节。雀雀迎上前去,和那男孩子亲热地打招呼,叫出他的名字:徐岭。将两个男孩子迎进客厅里来。荷荷呢,见势不对,还是笑眯眯地接过客人的月饼盒子去放好,从冰箱里拿了葡萄和西瓜装在果盘里,搁到茶几上,再取了茶盘子去沏茶过来,雀雀和萧辉已经出了门,嚷嚷着要去买螃蟹和贝壳,还要买酒。

        “客人就交给你了,你陪他聊一聊天。”——这句话是叮嘱两个人的,荷荷明白过来,不由得和客人相对望望,客人眼见她笑,不由得红了脸,一直红到脖子上。这一眼只够她看清,那年轻的技术员,衬衣和裤子上崭新的折子,刚刚从衣盒子里拿出来的。她看着不怎么入眼,随即头一低,进到自己房间,跌坐床头。末了,想起来去沙发上收拾摊开的书报、瓜子壳。客人看起来也有些慌,所以,镇定地从果盘里拿过一片西瓜来吃,他有修长的一双手,纯净的未经世事的骨骼,关节结实,指头长而敦厚。他埋着头,一口一口地从丰饶的鲜红瓜瓤上咬下去,看着格外孩子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好,憨态可掬的。荷荷经过玄关,看见鞋垫子上放着他的鞋,一双牛筋底的系带磨砂皮鞋,鞋里垫了一双绣了喜鹊花朵的布鞋垫,荷荷油然地多看了一眼,鞋垫纳着细密的针脚,这男孩一定是个农家子,这双鞋垫,出自他的母亲,或者姐妹之手,殷切地绣好,垫在他脚下出远门。一如荷荷家的大哥二哥。

        徐岭是萧辉同一实验室的同事。牺牲了打游戏、看美剧的时间,被萧辉拖到家来过中秋,看见荷荷,他才明白萧辉的心思。萧辉从来都不领这个情。是雀雀逼着他,一定要他从同窗和同事之间,找出一个未婚青年。徐岭对荷荷,倒是一见倾心的。晚餐蒸了螃蟹,做了东坡肉,蒸了多宝鱼,盘盘盏盏地做了八大碗。又切了月饼和石榴,他们将餐桌移到阳台上,开了葡萄酒和啤酒。万屋叠嶂的楼宇和淹漫四溢的灯火,将天空挤成不确定的一片空漠,一擦黑,月亮就升上来了。不知道是心情还是节气的郑重,那清淡、明净的一面月亮,就是将万家灯火都压成了珊瑚丛那样的黯光,它在天上,在八月十五这样正明和盛大的节气里,格外地,叫人感动。

        尽是两个女孩子在厨房里忙,萧辉和徐岭怡然地坐着,聊些一本正经的话题,实验室的项目,研发的进展,诸多的技术上的难关。那个男孩子和萧辉在一起时,变得很自如,他滔滔地说话,听的时候,则静静地垂着脸,眉目里有一种端凝的风度。都是雀雀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又炸了南瓜饼、送上啤酒,给他们自斟自饮。返回厨房,挤眉弄眼的,喜滋滋的,身子朝荷荷又推又挤,她很满意,萧辉如此听话地带来徐岭。雀雀喜欢好看的男孩子,徐岭在她眼里,就很好看。但不如萧辉——萧辉更清秀些,文弱,有种马善被人骑的和蔼、善用,是她要找的丈夫的模式。徐岭看起来,乡土一些,硬朗一些,她已经替荷荷看中了他。荷荷在厨房里,守着蒸螃蟹的锅,洗着撤回来的杯子、盘子,将冰盒里的冰敲到冰桶里,重又蓄水,只是不冒面。萧辉终于忍不住了,走到厨房来,看着荷荷,肃正地道:“喂!出来好好坐下看月亮,好不好?”

        他俨然是她的娘家哥哥,为这叫人操心的女子,寻一个好归宿,好婆家,好让她从罹难里分些神,想想自己的生活。荷荷听他的,进浴室冲干净手上的洗洁精泡沫,用磨砂洗面奶洗过油乎乎的脸,对着镜子梳好了头发,抹一层精油,又描了黑色眼线,刷了睫毛膏,镜子里映出一个双目幽幽,素面锦心的女子,她高兴了些,将油渍麻花的围裙解下,换了一条裙子,走到阳台上,款款坐好。月光照着,市声的沉混静了些,却璀璨了起来。远远近近,楼顶上,平地里,街面上,放起了烟花,一簇簇,一幕幕的光焰,是胜景了。八月的夜风吹拂,很干燥,很爽利,吹拂着她的头发和裙摆。有一只手递到荷荷的面前,剥开的半个殷红石榴。是那个男孩。

        这一天过后,是岭南的秋季了,漫长、温和的秋天,大风吹拂,朱槿花在盛开,荷荷和徐岭开始约会, 一周有二三次,在下班后,徐岭来约荷荷,去剧院看一场戏,听一场音乐会,或去一个好的餐厅里,吃一顿饭,去海边散散步,坐在公车上沿着深南大道游车河。都是稳定的恋爱中的男女会进行的活动。徐岭在的场合一律坚持买单,在深圳这个城市,女多男少的行情,惯坏了男人们。约会完毕,费用平摊,任由女子在月黑风高夜自己打车回家,甚至纲常颠倒到先顺路送男人回家,女子们伤心惯了,一点点合乎伦理的举止,反倒被宠得几乎受不了。他陪荷荷去逛街,为她看中衣服、鞋子,鼓励她去试穿。每一次,她打开门走出来,明丽的商场灯火,作为背景的钢琴音乐里,走动着的陌生人,仿佛是推开斗室的小门,陡然一个陌生喧哗的人世,几乎是心惊的。每一次,只有那个安静坐在店铺的沙发上,第一个笑着打量她点评她的男孩子,是她所熟悉的……荷荷依恋这一点特定环境里的温馨,于是,没完没了地去逛商场,试衣衫,在一间店里仅一个回合就几乎试遍所有衣衫,没完没了地逛,没完没了地试穿,这么一点点简陋的喜悦。看得中的衣服本来就不多,还有许多袒胸露背的是没地方穿的,徐岭握着一堆小票去收银台排队付钱,荷荷又总是急火火地冲过去,从小票里三下五除二地,不要一大半。试过了又不买,在他看来是最不合乎情理的行为,浪费时间。徐岭开玩笑地说:“你这么浪费我的时间,只有嫁给我才补偿得起损失。”——是个牵强的不好笑的笑话,然而,荷荷听了也照例开心得飘飘欲仙。谁能相信呢?他是头一个给她说这种话的男人,即便只是一句试探性的玩笑。

        一回,是在公车上,车上有一男一女在吵架,女人伶牙俐齿地抢白着什么,那男人间或辩白着,然而辩不过,突然一拳捶在女人头上,女人顿时哭叫起来,双手朝男人乱打,男人是真的动怒了的,一声不出地挥动拳头、耳光相加,女人很快就处于劣势,只呜呜地哭着,不骂了。荷荷坐在公车后方,扭过头不去看车厢前头那一幕,她全身的皮肉连同骨骼都缩紧着。她瞅一瞅徐岭,他双眼死死地盯住前方,一直在看,她再侧身窗外,几乎要吐出来了。

        “喂!”他平静的声音朝前招呼着,还带着一丝腼腆的笑意,“别打了吧?公共场合,各自让一步吧。人打坏了也是你自己家的损失。”

        车里一迭声地附和着谴责。那男人不打了,开始骂,喋喋不休地骂。女人在他的咒骂声中,偶尔抽泣一声。她看起来没有来历,没有背景,没有父母,生活中只有这个虐待她轻视她的男人。她看起来,又卑贱又自有一种执意妄为的偏执。车停到下一站,他们的目的地并没有到,徐岭坚决地拉着荷荷下了车。走了一段路,他们才开始说话。

        “吓坏了吧?我看你在发抖。”

        “没想到你会去制止。那男人说不定会发飙,和你也动手。”

        “他不敢的。暴力的人都怯弱。”徐岭默然了片刻,沉着声说,“我小的时候,我妈妈就这样,像刚才那个女人一样,挨我爸爸的毒打。我对自己发过誓,将来有老婆有孩子了,绝对不动一个手指头。”

        “那小孩子惹你生气了怎么办?小孩子皮起来总有办法激得你忍无可忍。”荷荷快乐了一些,她的双手折在背后,踮着脚,几乎舞蹈地走着。

        “不会。我不会打小孩子。比我弱小的我都不会去动手。”

        他自有一种平和的气场,始终笼罩他,由他的内心散发出来,惠及周身。她配了家里的钥匙交给他。走路时将手上拿的包递给他,起风时等他来披上外套,都是小小的举止,安妥的快乐。坐在黑暗里的电影院,他伸过手来,手势柔和,轻轻握住她。荷荷很安静,盯着屏幕专心地看电影,然而,心里还是震荡了一瞬,她是经历过男女事体的,唯其如此,这份温柔包裹里的小心翼翼,胆怯地向往,害怕被拒绝的忐忑、热忱,都叫她觉出异样,那一种,领情的揪心,微微的伤感。

        每一回,凌晨一二点钟,他周到地护送她到楼下,看她上楼,进屋,从阳台上对他挥挥手,他才放心地走开。回到房间,荷荷几乎是倒头就睡,脸上留着粉和口红、眼影的残妆,身上缚着塑身内衣、长袜子,就这么浓墨重彩睡过去。迷糊里辗转在枕上的心情,想到站在楼下笑着对她挥手而去的男孩,他溶于夜色里的衣衫和脚步声……在睡眠里她也会油然地嘴角上扬,笑起来。

        后来,每到夜晚,从戏院出来,徐岭都提议去24小时书店里看书,荷荷想得到,这个温馨小贴士,应该是萧辉提供给他的。书店还在那里,穿过午夜宁静的街道,大风吹过的广场,他们并肩走着,男孩为她推开门,橡皮树,灰色地毯,镶嵌在书架之间的射灯,扩大的光照拂书目,从前的世界都在这里,未曾变迁、更改,唯有她,正在经历着全新的人生。

        荷荷读的书不高明,小说,烹调、旅游的书捧起来一律读半个时辰。偶尔她抬起头,看见的都是那个男孩子,他靠在书架前,或是坐在凳子上,捧一本书,一缕黑发垂在他的额前,是青幽幽的黑头发,处子的纯洁,清好。荷荷远远地看着他,有些陌生的,然而为他想一想都觉得冤得慌。那男孩甚少觉察到她的目光,总是他翻够了书,便走过来,爽朗地决断道:我们去吃夜宵吧。你饿了吧?

        他像个孩子,跟她商量:我们吃砂锅粥好不好?要鲜虾和鸡。嗯?还是别的?

        她有心情发表意见时,无一例外地说:“吃烧烤,烤生蚝,烤茄子。”多年前那个烧烤档,不知为什么,每回吃烧烤,都有一种雪耻的仪式感。

        渐渐的冷风里,阳光柔和得像洗涤过的旧棉布,那些暴烈的往事,呼啸的台风、夏末狂暴倾盆的大雨夜,都在温柔的秋阳里,变得格外格外的遥远。是元旦了,店里这一天格外的忙,精致的蛋糕作为一份心意,被人们定回去,四处地传情达意。她在工作间的烤箱和长台之间站了十几个小时,徐岭来见她时,只见她脸上都扑着面粉,雪人一样地打着转,像个漫画版的司灶女神,充满了五谷丰登的丰腴。他也学着套上一副防热手套,前前后后地递送新出炉的面包盘。辗转得两条腿不是自己的了,才等到打烊,已经月上中天了。月光在山坡上流淌,还有人家屋檐下点的红灯笼,也星星点点,晕染着夜色。徐岭拖她的手,一路无言地回到家。人生的进展在这样祥和、丰腴的夜色里,是顺水推舟的轻盈。当荷荷洗浴过,回到房间里在枕边躺下时,徐岭已经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荷荷拿了一床薄毯,给他盖上。睡着的人很平静,房间也很平静。不知为什么,有一种预感像窗外的市声,轰轰烈烈在午夜聚集,力量磅礴。

        半夜的时候,徐岭躺到了她的身边,他温柔的双手,嘴唇,衬衣后的身体,都是滚烫灼热的,他的皮肤也带着处子的紧张和力量。她昏昏然地被他抱紧,心里一种模糊的苍凉,不是怀想,不是欲念,被无情的岁月一路碾压着。还有恐惧,那油然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惊恐的寒意,她的身体识别得到灾难的来袭……还有手势,他在试着褪下她的衣服,那些温柔的小心的手势,她毛发倒竖地等着,等他劈头一击打在她脸上,挨打一定是不奇怪的。然后,仿佛被切入一样,她的身体被青年热烈、莽撞地进攻,被准确地撞开了。荷荷在昏昏然的幽暗里,陡然睁开了眼睛,那种撞击剧烈起来,坚硬的,强旺的,热的,带着灼热、焦烫的电流,从她的身体深处,一直穿过去,魔幻地串流、跌宕,走遍她的每一处感知,每一寸皮肤,她被刺激得飞起来,高出床,又落下去,跌落,跌落,无限地往下落,唯有那股热的电流是绳索,是她唯一可抓住、可攥牢求生的。荷荷呼救地叫出声来,攀附住男孩的脊背、脖颈,抓牢他,抓牢他。他的身体像一根弹簧,准确,健硕,有力地拉开,有力地弹回。

        天蒙蒙地亮起来,荷荷突然哭了。她趴到枕上,泪不加遏制地奔流。她不知在哭什么, 也知道这哭实在是不合适的,像一个触景生情的人,哭得那么曾经沧海。

        “进展得怎么样?”雀雀历来喜欢指导别人的生活,尤其这次,她直接做了一个媒婆,就更加矜傲了。

        “嗯,我可能会和他结婚。”荷荷说。

        一个下午,荷荷从店里回家,一睡下去,便不醒了,再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是薄暝的暮色了,山谷里百鸟回巢,啾啾地在深深草木间鸣叫。她软软地起身,浮着脚步走到客厅里,却见萧辉正坐在沙发上。她便去厨房取了一盒奶酥装在碟子里,又顺手做了两杯奶茶,端出来。

        萧辉说:徐岭昨天去内地出差了。

        荷荷嗯了一声,注视着萧辉用一只手接在颌下,吃一片奶酥。嗫嚅地道:他——晓得么?那些?

        萧辉从奶酥上方看了她一眼,意会过来了,嘴巴满含着摇摇头。

        “那,他岂不是好冤枉——怎么好隐瞒他?”荷荷更加嗫嚅了,内心的羞愧、自惭得到确认,更加无地自容了,一时整个人缩起来,藏到了茶杯里去。她,一个乡下出身的丫头,一身被磨损被创痛得千疮百孔,江湖经验老到,而徐岭,是一面清澈的池水 ,照见的都是她的不堪张扬不堪细数坑蒙拐骗的下作。

        萧辉了然地道:“如果你想告诉他,可以对他说的;如果他想知道,也会知道的。”

        他是在告诉她:如果他不想知道,他就会选择不知道,既然他已经不知道了,你为什么要拿你这副不合时宜的诚实,不领情地伤害他呢?他痛苦了,你就解脱了吗?傻丫头!

        荷荷懂得了他的一番言辞下的告诫,垂着头,捧着那杯茶,忍不住又泪眼婆娑了。她得哭那么一会儿,喘上一口长气,在这么一个,同病同根的弟兄面前,才可以有眉目有名分地掉下泪来。眼下的生活,太繁美了,太静好了,太贴心贴意了,是一艘合情合理扬帆的船,将他们曾经身历的,孤绝无望的爱,性命相见的痴情,都留在了无名的岛屿上,永远都回不去了……一股情投意合的手足之情静谧地笼罩着她和他,萧辉懂得荷荷的眼泪。他自己,是死了心了的,这辈子,就这么和雀雀一块儿,吵一吵,打一打,暖一暖。他对雀雀很好,巴心巴肝地好。他由着她指天指地地骂人,稀里哗啦地看剧,叽叽喳喳地和衣柜里的衣衫、鞋子、首饰商量着,明天穿哪样,戴哪样,她热热烈烈地美着,萧辉的宠爱滋养了她。她满满当当的艳丽,像岭南的朱槿,艳黄、纤柔的花瓣,花里伸出长长的心蕊,在枝头招摇,开完了夏,又开到冬。不由分说地美。他有这么一个雀雀,很知足了。

        然而,那个女子玫瑰,又找上门来了。这一次不同以往任何时候,她带了一只箱子,大包小包地出现在萧辉的面前,苍白着脸,烫过的头发纠结着,酒红的发丝蓬成了一蓬枯草,她忘记擦口红,只赶在萧辉到她面前之前,打开胭脂盒,朝脸上刷了些胭脂,桃红的鲜艳的腮红和她苍白、气血虚弱的脸色,两不相宜,鲜明地突兀着,更加一步到位地揭示了她此刻的境遇。

        萧辉的心沉一沉,紧张了。然而,如同每一次见到她,他那寒灰暗火的萧索心境里,还是会喘息着,一瞬间冒出光和烟,攒些热。他挂着微笑,向她走过来。她一见到他,眼睛里蓄满的泪水,就吧嗒吧嗒落成串,一句话也不说,只把手上的行李一股脑儿往他一递。萧辉接过,沉甸甸的在手里,里头应该有电脑,有书,他镇静地问:“先去住下,还是先吃饭?”

        “不要住酒店。”她哭着挣出一句。

        “好吧,那我们回家。”萧辉说。

        他将她领回家,是公司的单身公寓,他如今下了班,主要是在雀雀、荷荷家打转,这边来得极少。所以,还算干净,能让他放心地将她往家里领。从前很多回,他都奢望着,有一天,她会敲开他家的门,寻常地来做客。吃他煮的饭,或者,看一张碟什么的。他从来都没有等到过,如今她来了。

        她是从家里出走的。带着她美丽的衣衫,鞋子,书籍,日记本,电脑,甚至床单。当他下楼飞奔去超市,买了些饮品,水果回到家,她已经将自己安顿下来了,窗帘,床单都拆下来,在洗衣机里转了。换上了她自己带的床单,几本常用的书搁在床头柜上,书桌上架了一面镜子,搁了化妆盒,香水瓶。她正从箱子里将衣衫拿出来,搁到衣柜里,看看他的衣架,顿时蹙起眉头,吩咐他再去超市买些衣架,要那种专门挂时装的木制软衣架,不是他用的这种塑料衣架,将衣服一律支起来,戳变了形。萧辉笑着,说,你先在屋子里待两个小时,体验出到底缺多少,我一并添置回来。

        她吩咐萧辉将鞋子摆到玄关口的鞋架上,将电脑搁到书架前的小电脑桌上,嘱咐他记得买一盆绿色小植物,搁到桌边,以防辐射,做点缀之用。箱子空了,她走进浴室里,冲凉。萧辉伸出手,一双一双地拿过她的鞋子去摆到鞋架上。他的手握着鞋子,像捉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那样,让他心软。她的精致的鞋子,带着无数萧辉描述不出来的小名堂,有一双硬牛皮质的长靴子,靴口点缀着一圈融融的羽毛。还有布鞋,纳着千层底,粉红的牡丹花土布鞋面,布条搭襻缀着大颗的布纽扣,扣在扣眼里。很乖巧的一双鞋子,带着可人的乡气,艳丽。浴室里的水哗哗的,萧辉找出八百年没用过的鞋油,鞋刷子,给她的皮鞋上油,那女子走出来,已然换好了家居的布衣裤,她用毛巾包起湿漉漉的一头长发,向萧辉问吹风机,他哑然失笑地摊摊手——这房子经她一现身,简直什么都没有。不像雀雀,添置一样东西,需要做很久的动员工作,买和不买之间,要展开辩论赛,钱真的花出去,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吹风机,两节电池,花出去的钱都是割她的肉,要她的命——这时候怎么可以想到雀雀?怎么可以?玫瑰来了呀!玫瑰投奔他来了呀!这世界已经不需要再进化了,这一刻已经是天堂了!他羞惭地拿了纸和笔,笑道,那你说,我来写吧,她就坐在餐桌边,思索着,一样一样报给他听。他低着头,空气里都是她的气息,从她的脖颈,衣领口,她的手臂上散发着的浴室里热水的雾气,椰子油、香橙、熏衣草花的香。他觉得晕、满,像坐在一道大堤的堤坝上,堤外是惊涛拍岸的白水,他稍微幅度大一些,就会落水……他老实地一笔一画,一样一样写下她要采买的物品。漂白水、樟脑球、驱虫喷雾剂、拖鞋、花瓶、鲜花、地毯、焦糖、咖啡粉、葵花子、薯片、铅笔、卷笔刀、橡皮擦、落地台灯、读书灯、沙发靠垫、电热器、小毛毯、蚕丝被……他含着笑顺着纸往下写。她在他这里,这些絮絮叨叨的物品,够她天长地久地活。在他的房子里,在他的眼睛里,每天每天,具体地存活。

        是冬天,窗外是净灰的天色。她坐在桌前,穿了一件桃红羊绒裙,齐膝的裙衫,白皙的小腿并折在椅垫上,娴雅地用勺子舀着一只西瓜,肩头披着刚洗的头发……他走在去沃尔玛超市的路上,风吹着,树影间是一条冬日的洁白的长马路,他时常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看看天,看看远远近近的写字楼,幽蓝的玻璃里下午的灯光,不能置信,生活还照常在运转。不是大洪水暴发,不是山崩地裂的灾难,然而,他成了她唯一投奔的人。

        起初的那段日子,他上班的时候,瞅准个空子从实验室里溜出来,去看看她。他一遍遍地试验这不能置信的幸福——敲开不远处的一扇门,就可以看见她么?天很寒冷,屋子里亮着橙黄的灯火,开着电热器,一个暖烘烘的小屋子。她蜷在沙发上读书,或者上网,看电视,给他开过门,又飞速地回去。她双脚套着厚厚的袜子,每天都有一种颜色,蓝袜子,白袜子,紫袜子,袜子原来可以穿出这么多表情来。

        他带着殷勤的烤饼干,一盒甜点,或者只是一杯从公司茶水间带来的热咖啡,热奶茶,是安抚一个小姑娘的礼物。他换了鞋走进屋子,兀自站立着,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一个拘谨的客人,她不招呼他,他简直不敢率直坐下。在她面前,他从来都是一个客人,即便在自己的家。这么些年,从北到南,他从来都是如此无趣的一个人,羞涩,沉默。

        一次,他们一起看伊斯特·伍德的一部电影,那个身形清癯、双目犀利、言辞睿智的老人,他老了,然而,年轻时他的英俊、硬朗、忧郁,举世共睹。这个形象触动了她的什么心弦,她突然热烈起来,向他说:“你知道吗?我有很严重的恋父情结,我幻想可以拥有如他这一种的男人,清瘦的,睿智的,姿态不躲闪的,足够老,足够满足我的恋父情结。”

        “为什么?”萧辉愕然地问。

        “因为,这样的男人,应该很柔和,通达了吧。没有侵略性、进攻性。胸怀宽阔,博大。”她托着腮,费力地思索着,“他会满足我,关于父亲、爱人、长者、知音的梦幻。他会懂得我,包容我,好爱惜我。”

        难道我不是吗?我对你,从来都是啊——萧辉在心里喃喃地回应。然而,他说不出来,无法表达。多少年后,他想,多少年以后,当他变成一个饱经世故的中年男人,历经了沧桑,挫败,年轻时对她无望而诚挚的爱情,还有在跌宕的岁月里,无数的事业、功名利禄上的磋磨之后,他会变得波澜不惊、深不可测,像一汪山中的湖水,蔚蓝,沉静,湖水的底部是世界的底部。彼时,也许命运会安排一个年轻女子遇见他,灵性、孱弱、任性一如今日的她,他也有份演出今日的他所渴望的那个角色——父性的,温和的男子。年富力强,雍容大度,胸襟宽阔。关于她的心情无所不知,关于现实和难题无所不能。他会有机会亲身演出这个角色,在一个玫瑰已离场的故事里。人生,不就是这么文不对题的吗?未圆的,缺憾的,不期而遇的,不要也有,想要的总是缺着,这么东一个西一个的残梦,拼就多少人好似蒙太奇的一生。总会在一个文不对题的场景,上天残忍而丰盛,弥补我们今日的惨淡、不遇的遭际,被辜负的、被冷落的、被视而不见的深情……

        她在他的生活里氤氲出一种新的空气,一种安然有序的生活秩序。他的日子变得充实得不可思议,每天上班时间,他都在向同事们打听,附近的特色餐馆,最近上演的戏剧,电影。午餐时分,他会带她去吃饭,下班后,他又来公寓里,带她出去散步,去吃晚饭。熟悉了他进门的时间规律,黄昏,她总是在阳台上等他,看着他从一端的小路上,出现在楼门前。她习惯地手里煨着一只杯子,身后是橙色灯火的房间,她的粗线编制的烟灰色毛衣,她的蓝花紫花的棉布裙子,她脚上的棉袜,还有她在他的视野里,那样专心专意地等候,是他在北方,他少年心头,梦幻过的情景。这是他实现了的憧憬。在南方冬天的暮色里……

        徐岭来的时候,就把萧辉给带来了。雀雀进门的时候,正逢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阳台上去接一个电话,他穿了一件蓝色衬衣,一条旧的帆布裤,背影倜傥地站在阳台上,轻声地说着什么话,从他的姿态看得出,那是一个令他感觉很紧张,心情也很好的电话。雀雀看着他的背影,衬衣的颜色是很清淡的蓝色,干干净净的,纯蓝漂淡的那一种,纯净得让人感觉到陌生。他新理了头发,从前的平头蓄起来了,蓄成了分头,有一种心平气和的文雅气质。雀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些尖锐的怒意、恨、念记、嫉妒,仿佛开水浇在沙丘似的红糖堆里,全都塌了下去,化成了甜的一钵汤。萧辉打完电话,回过头,对她柔和地笑一笑,定睛看了一眼。他瘦了许多许多,恢复了初见他时的那种精炼炼的清瘦。和她在一起后,他在她的厨艺和浓情爱意里,一天天胖了起来,脸和下巴圆了,身板也膨胀起来,现在,原初的他从那个发起来的躯体里脱壳而出,恢复了他的熬煎、痴情、清癯、食不知味寝不能安,他反而全乎了。雀雀看着他,心里突然醒悟了:她得到一个男人,就会把他纵容成一个胖子——拿食物喂他,拿柔情包裹他,拿她朝朝暮暮、掏心掏肺的爱来主宰他的生活,操持他的日常点滴细节,就是会把一个男人过成一个胖子。那种浮着一层油色的,心满意足的,放弃了指望的,心宽体健略带高血脂的胖法,就是她雀雀的能量了。她用她的尖声尖气,又抓又挠,指东打西,实心实意的爱,将他的人,他的生活空间填得满满当当。只有心是抵达不到的地方,或者抵达了,也只是隔靴子,隔窗子,隔城墙地抓和挠——她到不了他的内心,他那犯贱的,空出来的内心,等不到屋主来,宁愿空占地方,荒着,空着,风扫来荡去,也不给她住进去。

        萧辉落座回沙发,和徐岭一起看球赛。茶几上有一个茶盘,徐岭为他斟着茶。雀雀去房间里,扑倒在床上迷糊了几分钟,没听见萧辉进来的动静,便起身去浴室,淋浴,梳妆了一番,对镜描眉画眼,又换了一件漂亮的衣衫,浓酽酽的紫,是以身试法的一首苦情诗。她浓郁地飘到厨房,看荷荷在那里又洗又切,灶上开着蒸锅。她退出来,浓郁地飘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萧辉看她一眼,眼睛里都是荒的,然而,笑起来,苦苦的,求告的一笑。

        雀雀也礼貌地,以牙还牙地回应他一笑,她以为自己这一笑很矜持,很得体,很高傲。殊不知,她苍白的脸上描着黑眼圈,红胭脂,这么万语千言诉不出的一笑,落在萧辉的眼里,真是叫他神魂震荡,为之心碎。雀雀的那一笑里,全是淤积的相思,化都化不开的苦等,她说也说不出,哭也哭不得,唯有这么诚诚实实的一腔守望,她在等他回头,回心转意。尽管有一百个一千个转身的借口,一脚踢开男友的潇洒,她还是专心专意地等候在这里,等他回头。萧辉预备了她和他哭闹,施展平生武功将他碾踏在脚下,踩得半死。然而,雀雀转而起身,去了厨房,和荷荷一起下厨,后来,连荷荷一并赶出厨房。桌上早已经一盘一盘,盆满钵满,荷荷开了一瓶红酒,两个男人喝起来。这顿饭吃了很久,萧辉起初的不安也静了下来,在这个屋子,他度过了多少的好时光,他不是这么不领情,没良心的。荷荷也陪坐在桌头,吃过一碗饭,在杯盘碗盏边一片干净的桌面上,已经做了一千桩事情了,她在一本记事簿上林林总总地记下了账目,事件,又起身抹干净桌面的虾壳,骨头,鱼刺,换上干净碟子;放下簿子,换了个针线篮,缝补着开线了的毛衫,落了扣子的衬衣,拆掉坏了的拉链。屋子里的灯光、烟火气,窗外的风声,寒气,令这两个对酌的年轻男人,都感觉到这个屋子里的夜晚,何其安谧、本分,柔情蜜意。多么美妙、多么好的女人!

        萧辉告辞出门的时候,已经有些晕了。他打开门时,一直在厨房里的雀雀出来了,怀里抱着提笼,往萧辉手上,温温稳稳地一递,没有强颜欢笑,清清淡淡地说, 煮了几样菜,都是可着他的口味,他平时喜欢吃的,回去搁到冰箱里,吃饭时拿微波炉热一热即可。叫客人也吃,尝尝她的手艺。说着,将提盒一样一样地递给他,嘱咐他,哪些是鱼,哪些是肉荤,还有几样点心。在车上小心,不要让汤水泼洒。

        他唯唯诺诺地应答,沉甸甸地拎着,下楼,上车,车窗外的冷风吹着,让人有刺骨的警醒。然而,他执意地固守着他的醉意,他要住在他的微醺里,昏了头的混账里,他要坚持他的痴情。雀雀这样子,是拿热油在煎他的心,剁他的五脏六腑。她将他又切又砍,剁碎了搓圆了,拿他在屉锅里蒸,在砂锅里煮,在油锅里炼,她将他煮熟了煨化了。他不是不晓得疼的,这提笼里,食盒里装着雀雀的眼泪和他的尸骨,都熬成了佳肴。他下了车,敲开寓所的门,将那些吃食,都递给门里的玫瑰,传递了雀雀的话,就昏头昏脑地走掉了。

        翌日中午,玫瑰打电话嘱他“回家来吃午饭”,他听话地、毫不周折地就来了,“回家来吃”——这样的话语让他走在冬日淡淡的阳光里,幸福得像一匹白马。她对他从来都不坏,这是真的。到家后,雀雀做的菜被装在漂亮的洁白瓷盘子里,她另炒了二样蔬菜,鲮鱼油麦菜,盐水毛豆,一盆汤,火腿丝鲜虾仁莼菜羹。桌上添好了饭。那女子穿了一身淡蓝羊绒裙,从领口翻出洁白的衬衣领。她坐在桌边看书,等着他。她的手腕上搭配了一串水晶珠链子。一颗一颗圆润地泛着光。很漂亮的一串蓝水晶,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照例地聊了点家常,昨夜睡了几个小时,上班忙不忙,项目顺利吗。他涨红着脸,说起雀雀的近况,他想将雀雀的反常情绪,当作一个突破口,他要告诉她,让她知道;她来到他的生活里,不是没有改变一些事的。

        她微笑道:“替我谢谢她。她做的粉蒸扣肉真好吃。”她语焉不详地含糊了一句。根本上,她对荷荷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兴趣。她从来都不曾正眼瞧过她,没从内心当她是个对手。眼前的这个男孩子,萧辉,一直都是她的。

        他为她,消耗掉一整场青春,和雀雀所建立的,仿佛在堤坝里搭一个小小沙堡,有花有树,有厨房有未来,很精心的小日子,贴心贴意的。然而,她是洪水,漫过来,将什么都毁成一摊泥。他呢,生怕毁得不够,自己拿脚去踹,拿手去推,毁尸灭迹。真没良心啊,他在心里感叹自己,这个女子,亏得她本人对雀雀无兴趣,也不存嫉妒心,否则的话,和他算起旧账来,他是不是得去把雀雀给杀了?这几乎是义不容辞的,她若是不喜欢雀雀,他也会一并不喜欢的,从前的那一段,在他忠心耿耿的爱恋和追随里,简直是一段无耻的出轨。是的,在她这里,他从来没原则,没智商,没品质,然而,有什么要紧呢?现在他很满足。

        更多的时候,她在讲电话,执着话筒,却很少有对白。她偎在沙发上,长发垂在膝上,她呢喃着,偶尔应一声,电话那头几乎是话语的海洋。她没有对白,然而,她静眉垂目的乖顺,温柔地呢喃,生活在别处的心猿意马,都表明,对于这个电话,她全心全意。房间里影影绰绰的,到处是她。她散在面颊后的长长的乱头发,她垂到脚面的长袍子,素白缎面上起着繁复的花朵,嫣红的,苍绿的。然而,她总是正在打电话。

        台风季节里,大雨肆虐,每一个中午开始,一阵阵的风雨大作。这样的天气里,萧辉都会送一个美味饭盒过来。他去厨房,将饭菜装在瓷碗里,做一杯茶,自己喝下,又帮她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晒好,把摊开的碟片都装进纸封袋,收进抽屉,他磨磨蹭蹭,详详细细地忙着,她在沙发上听着电话,保持着她纹丝不动的静态。她没意识到萧辉来,也没意识到他的离开。

        他走的时候,都会遇见雨。大雨乱乱地射向大地,石子大小的雨点,打在人身上生疼。有一回,萧辉走在冷雨里,惊见她从他身边飞奔而过,她换了一件裙子,褶皱的桑蚕丝长裙,苔藓绿的颜色,披散着头发,飞快地踏过雨水流淌的街面,她穿了一双洁白的羊皮拖鞋,奢侈地踏过雨水,雨花在她的裙裾后翻飞。他愕然地看她跑到大街上,伸手拦出租车。全是与他的品质、格调相违背的本能,驱使着他在四十秒钟之后,在相同的地点,上了另一辆车,一直跟踪她,来到火车站。

        她下车的姿态亦是奔跑的,那刻不容缓的急切,仿佛一路如此跑过来的,至少在她自己的意念里是如此飞奔。她跑进车站大厅,人来人往中,突然,她尖叫起来,她被一双手,抱起来,高高地举起来,她惊叫着,笑着,双手紧紧地勾住那个男人的衣领,然后,抱住他的脖子。是一个中年的男子,四五十岁的样子。风度翩翩,相貌在男人中间,算得上清秀。萧辉不得不承认,他怀着比台风、雷雨天还要糟糕一百倍的心情,打量这个男人,他的年纪应该是他的两倍,他打量他的目光,几乎有一种对长辈的诋毁。

        他拖着她的手,顺着人流往火车站外走去,她的个头齐着他的肩,那个男人,有着宽阔、结实的背影。她很兴奋,步伐近乎蹦跳,不停地说话,眼睛看着男人的脸,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活泼、明丽、喜形于色,她从来都是苍白的,声息奄奄的。萧辉猝然转身就走,他觉得有一把白刃的刀,锋利地剖开他的胸膛,取出心脏,血淋淋地抛掷在地上,那一刻火车站走过的所有人的脚步,都践踏着那颗痛楚的心,直至丧失最后的知觉。并非很长的时间,原来,心死是这样的。他捂着空荡荡的胸口,步履维艰地往地铁口走,身边都是阳世的人,还在奔波,谈笑,发呆或者打电话,他们的人生还是有指望的人生……

        他在大雨里回到公司,其后的几天日子里,他一声不吭地发起了高烧,全身滚烫,高热持续不退,然而,人分外地清醒,思维敏捷,每天照常地上班,开会,做试验,和同事们聚餐,讲起笑话来格外有效果。实验室上班时间做不完的事情,他还接着加班,他自己加班不算,还一步不离地拉着徐岭一起。

        “半夜,他居然抱着枕头来和我一床睡,说一个人会做噩梦,你说,他已经足够变态吧?”徐岭如实地向荷荷诉说,“他不是一直都一个人睡吗?难道以前有蓝精灵在他枕边做伴?”

        他不敢一个人待,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女子和她的情人手牵手,开心的样子。年长她近乎20岁的情人!足够是她的父辈!怎么会?这样畸形的情感,非婚姻,不合法,年龄相差许多,她被夫家扫地出门——这是多么晦暗,缺乏廉耻心的情感!萧辉吓坏了。多年前他在北方,深夜的书店遇见的那个绿衣女子,未必不是真的不是妖!

        他没再给她打电话,也不操心她午饭吃什么,晚餐吃什么,长夜如何度过,看什么电影才好——根本上他好怕她,好讨厌她。隔了四天,那个女子打电话给他了,是夜晚,电话那头的她,依然声息弱小,温柔地问他:是不是好忙,这几天怎么不见人影。

        萧辉老实称是,说一直待在实验室。他胸口疼起来了,被迅猛挖走的心流下来的坑,原来是会适时作疼的。他被疼痛扼住了咽喉,无法再发出平常敷衍的语句。不再说话,漫长的沉默,久久的,久久的,那静默里都听得见电流的沙沙声。他们似乎都被魔怔了,被梦魇所魇住了,想不起如何打破这沉默。末了,女子幽幽地长叹一声,挂掉了电话。

        雪白的灯光照着满室的玻璃试管,机械仪器,这是理性的小世界,生活着一个被女妖施法了的少年,萧辉久久地握着话筒,他感觉到自己发抖的身体,痛得抽搐的脸,终于,流下泪水。

        深夜,他在粥店里打包了一小份砂锅粥,白米粥里煮着鲜贝、鲜虾、鸡块,是她喜欢的。他一路走回自己的宿舍,台风过境后的街,依然是八月森森的绿,树木泛着沁人心脾的木香气,这依然是女妖统治的夜界,连空气都是苔藓的绿意。他拿钥匙打开门,屋角幽幽地亮着一盏台灯,光度几乎被拧灭了。女子卧在沙发上,睡熟了,听见动静,她微弱地问道:“是你吗?”

        萧辉说:“嗯,我拿砂锅粥给你。马上要走的。”

        她欢欢喜喜地奔过来,途中撞到茶几或者沙发脚,轻声呼痛。萧辉摸到开关,啪地打开天花板上的顶灯,只见她握着脚趾坐回沙发上,穿了一件雪白的长衫,披散着卷曲的头发,单薄地坐在沙发上,她的魔力依然足足够够地在,足够叫萧辉哑口无言,无法发问。

        他奔忙起来,去找出碘酒,哄着她:“挪开手,我保证不疼的。”给她用棉签蘸了药酒,擦拭伤口,又贴上一片散瘀的膏药;洗过手,去厨房拿来餐具,摆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将热乎乎的砂锅粥舀到瓷碗里,放上调羹,递给她。

        她端详着他,嘟嘴问道:“你这几天在干什么?不来看我?”

        又笃定地审问:“是不是好嫌弃我占着你的房子?是不是好想我快点搬走,快点滚?”因为晓得不是这么回事,语气格外刁钻。

        萧辉的双眼在镜片后,痛楚地看着她。她看起来很快乐,面色少有的晶莹,清澈,不复是往日那一种昏睡里的苍白,她的眼睛黑溜溜的,腮和唇皆是嫣红的颜色。还有,她的呼痛和审问,语气都是欣欣然的,她很快乐!这一段畸恋里,她居然很快乐!萧辉从来没有看见她如此欢乐,如此欣悦的模样。这样的景色,仿佛行过雾气弥漫,冬天里树木干枯的山谷,突然,看见一片人迹罕至的山谷里,雪白的梅花,三月的桃花,烂漫地开放,像美好的南柯一梦,知道不是对的,然而,美得叫人不忍质疑,不忍责怪。他瞬间就心软下来,她快乐,有什么不好?他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他爱她,她心里也明白,然而,他没有给过她任何一瞬这样的快乐——飞翔天空,脱离地面的快乐。

        他犹豫了很久,到底,在客厅的电视机音响盒里,装了一个小型的针孔摄像头。接收器就在他的办公室,电脑上任何时候打开来都可播放视频。只要在家,她基本都在电视机前,柔软的粉色康乃馨花朵的大沙发,面前铺着柔软的地毯,茶几是一个倒置的书箱做成的,一格排着书,一格放糖果盒,零食。沙发角前有一盏落地灯,华丽的水晶灯柱,百褶绢布面大灯罩,洒下来的光,很柔和。这都是她来到他家,才布置起来的。这个角落,她待得最多,萧辉任何时候来,都可以看见她在沙发上。翻书,看电视,打电话,嘴里无时无刻不含着一颗梅子。只要她在家,他都观察得到她。

        他很猥琐,他想。然而,不猥琐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如今对她,怀有着蠢蠢欲动的恨。他自己都不知道,拿这个恨意怎么办。看见她更丑陋的样子,更加嘲讽他自己,肯定他是最可笑的,也未尝不好。

        她出现在他的显示器里。过滤了声音和颜色的画面,像没裁剪没技术的黑白电影。最寂寞的黑白电影。她枕着柔软的大枕头,侧卧着身子在沙发上,惬意地伸长双腿,久久地保持着这个姿态。她看电视,也是这样一动也不动,保持三四个小时,看书的时候,开电脑上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沉溺,长久。伸手握一握杯子,没有水,便放下来,懒得去斟茶。她像一株植物,疏于浇水,生长在室内阴凉地里的植物。他看着她疏懒的样子,恨不得立刻过去,帮她去沏茶,去放满满的一壶水在她手边。

        有时候她去浴室洗澡,一会儿又回到沙发前,用一方大浴巾裹着身体,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她应付这些事都手忙脚乱,擦擦头发擦擦脚趾,缺乏章法。她的裸体,清洁的,莹润的,洁白小小的的乳房,锁骨,胯骨,脚踝的骨节,清晰,突出的。他注视着,心里生出格外的悸动。

        偶尔,他的电话恰好就响起来,是她打过来的,疏懒的声音,呢喃地问他在做什么,可不可以去吃饭?那个男人也会给她打电话,这样的时候,她看起来很快乐,脸上会有油然的微笑,伸出手指,温柔地抚过手边抚摸的任何物体。她戴着耳机,说着话,许多的事情,她都是这时刻做完的,洗衣服,擦地板,整理床铺,在地板上铺一块垫子,练瑜伽功。她盘着一条腿,另一条腿举到头顶,双手扶上去,却依然在对着耳机细语。她和他之间,一定有很多很多的话说。

        萧辉一次又一次,从显示器上看见她梳妆,进卧室去换好了衣衫,施施然地经过客厅,消失在他的摄像头里。他晓得她是去约会的,这样的时候,无须跟踪她,只需乘地铁出现在罗湖火车站,一定会看见她,眼巴巴地等在出站口的样子。她绞着手臂,在方寸之间徘徊着,不是焦急地等候,仿佛在踌躇,在试图躲闪,这是一条荆棘的路,现在消失,离开,还来得及。萧辉看见那个男子,春风满面地走出来,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抱起来,她和他并肩离开出站口时,依然向里头的隧道望一望,仿佛等待的是一个不曾来到的人。

        他们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和等红绿灯的人一起等在街口,男人爱惜地看她的脸,然而,她只是蹙着眉。她把一个麻烦引来了身边,也许。萧辉在多少次的旁观之中,看见的都是她对这种关系的嫌恶表情。她不喜欢这个男人,他想,只是生命在她这里,空虚也是累人的,他那么颠倒黑白地喜欢她,大抵她是受用的,然而,也就这么多。

        萧辉发觉,自己原来是不了解她的,他看见她不接那个男人的电话,在家时,或者出外散步,她的手机响得天翻地覆,即便是他事不关己,也听着那刺耳的铃声,油然地心慌意乱。他催她,快接吧,电话都要给打爆了。然而,她就是不接,那种怡然,不知是自虐还是冷酷。

        有一次,他听见她对着电话冷冰冰地说:“你不要再找我了,你这样子只会让我越来越讨厌你!”

        “你管得着我吗?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

        这样冷酷如刀刃的话语,她一句一句地吐出口,萧辉想着,如果她这样对自己说一遍,他一定会难过得灰飞烟灭,当场死在她面前,求个了断的痛快。然而,她从来不对他坏。

        她对那个男人,有一种格外的嫌恶。大抵,他和她的恋情的那种不洁,她的感同身受,远甚于任何人。所以,她对他的恶,有一种对始作俑者的惩罚。

        萧辉所目睹的,是她一如既往的冷漠、彪悍,对他人的践踏,毫不爱惜,这是他所熟悉的她,也是他心目中以为的,表里如一的她。她在豪雨中奔跑,去打车,去飞也似的扑向另一个男人的情景,在他心里,渐渐地有意识地模糊了。人总偶尔有发神经的时候,尤其她这么无聊的一个人。

        有一次,女子和萧辉一起散步,她突然对他说起,一个孩子。她生过一个孩子,他不晓得吧?

        他是个很乖的小孩,由于先天不足,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但他从来都很安静,大约一岁的时候,有一天,因为不肯吃饭,在母亲面前哭,于是,她将他扔到门外边,依旧大力地哭,于是,她恼火地去关上门。客厅里全是黑的,孩子哭着,不肯给母亲关上门。她执意地反手一脚,大力合上门。很重很厚的一扇门,木头沉得像铁。门关不上,她用了力,孩子在门外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他把手放在门下,试图阻止母亲关门——那扇厚厚的门,从孩子的小手背上刨过去,食指被瘀血顶起来的指甲盖下,全是被分离的血肉。从此,他的食指一直都是坏的……女子说着,萧辉也油然地感觉到疼痛,他油然地将食指藏进手心里。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女子苍白地微笑了一下。

        还有,他上幼儿园的时候,因为他父亲工作忙,时常由她去幼儿园接他回家。有一个冬日,大风呼啸,她懒得出门去接他,便吩咐他父亲开车去,然后,她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看电视,吃干果,接电话,电话一直占线,近午夜时,孩子父亲回来了,进门便问孩子——原来,他也没抽出空来,加班到此刻。打电话回家一直占线。夫妇二人赶到幼儿园,黑夜,风雪大作,幼儿园黑灯瞎火,他们拍开门,只见寄宿区,一个衣冠整齐的孩子坐在一张床上,执意地抱着一只小熊,不肯脱衣服睡觉。“妈妈一定会来接我的”——孩子这样说。

        孩子四岁的时候,没有了。具体原因,她没有说起来,萧辉也不敢开口问。这是他头一次听见这个故事,太惨伤太凄厉。孩子没了,原来的家再也住不下去,满目都是不忍目睹的场景,都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光里,门与门之间跑来跑去,地板上摊开的玩具,小汽车,积木,小飞机,断开的火车轨道,两只肉肉的憨憨的小手才捧过它们。衣柜里有孩子的衣衫,从出生到长大的,使用过的奶瓶都留着,穿破的第一双学步鞋,都留着。人在房子里面待不得,待一会儿就崩溃。如此,搬到了南方来。夫妻二人相对,相守着一个黑色的坟墓,必得各自走开。她离家时,是被丈夫撵出来的,然而,钱全都给了她,希望她不要再回头。她懂得他。

        她没有机会对孩子说对不起,若论舐犊之情,只是每每从食指传递的十指连心的疼痛,在一瞬间锐不可当地刺穿她的身体,她的心脏。想起他来,永远是在黑暗的北风里,坐在一只小床上,衣冠整齐,抱着一只小泰迪熊。他等着,等妈妈来接……

        这个故事,让萧辉难过极了,那晚散步时,送她回家后,他一路走一路落下泪来。好几天,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有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在心上,那种无能负荷的沉重。想来,那个男人是她的疼痛辗转里,出现在她生活里的,年长,温和,沉稳,好风度,暂时吸引开她的注意力。她这样乖戾的女子,照例的,会有浓郁的恋父情结,她们信任年长的男子,而太年轻的他,在她眼里,她不会信任他亦有庞大的力量。

        萧辉对这桩事也宽容起来。他想,让她有个消遣,有个较为温柔缠绵的想念,打发时间,淡忘伤痛。有什么不好呢?他对她,又恢复了从前的晨昏叩问,一日三餐周到地伺候。她整个人看起来,丰润了一些,依然是慵懒的,然而,镀了一层容光。她一如平常,偎依在沙发上,扁着腰身,长长的两条腿伸开去。她穿了一件豆绿色桑蚕丝长裙,长长的卷发披下来,整个人是那样丰盈的一团丝质的物体,柔润地打着褶,在他的视线里,仿佛透明的软体动物,碰一碰就会坏掉。他红着脸,从她身边经过,离开房间。他双手撑在裤兜里,感觉得到身体的异样,和雀雀交往的经验,促进了他对女性的经验。然而,那么柔软的一团丝质的女人,他依旧只是手足无措,没办法,连念头都不能有。

        这样平静地度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那个男子火速扑来,此前,在公寓里,萧辉视野里的女子,已然哭成一团,她对着电话诉说、辩白,激烈地打着手势,有时候会大力地摔掉话筒,张大嘴,在他的视野里,无声地尖叫——是出事了。她极端崩溃,极端愤怒的情绪,萧辉紧紧地盯着显示器上,她的脸,她含泪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她脸上有一种震惊,还有一种置身事外的茫然。听到门铃响的时候,她泪流满面,揉皱着头发的样子,光脚,穿一件不曾换下的睡袍。那个男人进来,两个人面面相持,站在客厅中央就开始争吵,是那种恶形恶状的大吵,两个人都在激烈地说话,突然,女子抬手打了男人一个耳光。男人愣了愣,严厉的样子,走到沙发前坐下。他顺手拿起身边桌上的一杯水,如数喝下,女人一把上来,打翻他的水杯,杯子滚落在沙发上,她不依不饶,抓起杯子对着他撞过去。男人站起身来,表情凌厉地说了几句什么话。这种状况,人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嘴里扔出来的都是心形原子弹,当场爆炸,死伤惨重,闻者快心。

        果然,很奏效,男人摔门离去后,女子惨白着脸,摔倒在地毯上,身体颤抖着,蜷曲成一团,如胎儿在母腹的那一种,头足相抵。她的双手紧紧地护住胸口,是堵住心脏,不让其被巨大的愤恨或者悲哀所驱赶,从胸膛里跳出来。

        萧辉后来才知道,彼此相伤,是这个男人挑起,他有一天突然质问她,何以如此歹毒,将他和她在MSN上聊天的记录,打印出来,寄去他的工作机关,自然,不是寄给他,而是寄给人事部门,又有她和他相互搂抱,在街头边走边鸽子一样亲吻的亲密照片。这样的照片,作为有伤风化,缺失伦理的证据,毁掉了一个已婚的,中级官员的前程,而且,栽在这么一桩事体上,不是贪污,不是弄权,不是舞弊,每个人都有男女之事,男人们基本都不和自己老婆睡觉,太司空见惯的事情,做得说不得,这是常识。唯独他,被人摆上人事部门的台面,当风化案处理毁了前程——就和吃饭时喝一杯啤酒不小心被呛死了一样。太没尊严的下场,叫同僚们议论起来,骇笑时都颇觉难为情。一个人这么就断送了升官晋爵的机会,没法子幸灾乐祸,只为大象踩死了蚂蚁那样,不可思议的荒诞好笑。

        “你为什么这样毁我前程?我关心你,可怜你孤独无依,想不到养虎为患,你原来是这么可怕!我遇见了疯子!你原来的老公不送你进精神病院,却放你出来为害人间。该杀!”

        “你也不过是想和我结婚,想我明媒正娶你,或者我会真的考虑。你这样子耍手段,毁我前程,我怎么还可能给你机会?我现在都不想再看见你的脸。”男人那天对蒙冤里辩解的女子,如是咆哮,摔门离开。

        “你为什么要和他结婚,和他结婚有什么好处?”萧辉了解地好笑,“对他说清楚,他对你也只是个解闷的罢了。你没有动机,会如此精心做这些事。这些举动是圈定了一定会发生的后果,这样心狠手辣,一定是他的对头干的。或者,是讨厌他,看他不顺眼的人。”萧辉分析了一通,转而说,“你可以对他理智分析清楚的。你是被冤枉的。”

        “能够说清楚的冤屈,便不算冤屈。”女子还过阳来,“只是,亏他这样理所当然来猜忌我,这个人的智力,真是和人猿差不离的。变态!我居然和他约会这么久。”

        转而对萧辉握了手腕,撒娇地摇一摇:“弟弟原谅我好不好?帮我一起忘记这件事好不好?”她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歪头看他,在他钟情永远的注视里,俏皮地噘起嘴,皱皱鼻子,扮了个小猪脸,仿佛是为自己打破一只水杯而开脱。很调皮,很娇俏的样子。

        萧辉赔笑地连连点头应允,他有点意外她如此冷静——明明不是她做的。然而,也是因为有她,惹出来的事端。基本上,正当的人生情节里,她出现在哪儿,都是彗星,别致,异样,带来灾难。于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翌日,凌晨四点,是警察打通他的手机。她推开了落地长窗,跳下去。现在她从很高的楼上摔下来,变成了一具失去心跳,停止血液运转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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