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八章请把我高高举起

2016-05-08 11:21:13

        关键词——尊严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周一开完调度会,何达、李力让我们都换上“像样点的”的行头,去省市“看望老乡”。

        这老乡不是一般的老乡,是在要害部门担任要害职务或者与要害职务的人有往来关系的老乡。

        关系也是生产力嘛。

        大家便抹粉画眉地收拾着出了门,红旗和猎豹车前面挤满了人,后面塞满徘徊的土特产,干槐花、乌江熏鱼、浪底黄柚、玉屏山蜂蜜。

        时间紧任务重,李力和何达带头分成两组,李力不要我,说我跟他一起他更像秘书,非把我塞给何达,我只得小心翼翼地跟在何达身后,路上,何达板着脸,还是一副把我当眼中钉的模样。

        一天的“走亲戚”,我算是长了见识。

        坐在项目处于处长办公室里,何达一改“朕”的做派,屁股在沙发上只挂三分之一,一张老脸无聊又坚强地笑得稀烂,巴巴等着于处长忙完手中的事,等了半个小时,何达刚和他说上一句话,于处长的电话又来了,于是我陪着何达又干笑着等,好容易于处长接完电话,一个长得很冲的年轻人又大模大样地走进来,拿了本项目资料,甩在桌子上,嘴里嚼着口香糖,大声武气地说,哎哟服了,他妈的八竿子打不到一船,硬说我和他是老表,塞给我这个,你说这些破书记乡长的,要不要脸?几百年没往来,一要钱就来认亲戚认老乡,塞些破茶叶破咸菜破米,也不嫌恶心,谁没吃过似的。

        我的脸顿时比猴屁股还红,何达老练多了,镇定地端起茶喝,一脸充耳不闻的表情。

        于处长嘿嘿笑,轻声说,行了行了,你这个研究生不是生下来就是的,小时候吃过谁家的饭,喝过谁家的水——你今天的福分全靠人家那点东西。

        嘁。年轻人屁股一歪坐到桌子上,说我明白了,我的硕士文凭不是学校给的,也不是我考的,是他们给的。喏,项目书给你,能塞就帮我塞进去,鸟的,明年把我爹妈老子从老家接出来算了,省得。

        人接出来祖坟还在里头。于处长笑。

        听着对话,我感觉自己坐在仙人球上,难堪在心里发酵,又不敢燃出来烧别人,只能烧我自己,烧得心头火燎燎的。

        何达放下茶杯,指指茶几上,突然讪讪地和我闲聊,这盆玉树长得挺好的哈。

        我看一眼,那不是玉树,是发财树。

        我没反驳他,说是啊,是长得好。

        年轻人出去了。

        何达和于处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尴尬。

        那个……何达说。

        那个……于处长说。

        你说你说,何达赶紧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个,何书记,你看,你是我们徘徊的父母官,本来要请你吃饭,但是马上我有个会……于处长搓搓手。

        你开你开。何达立即从沙发上站起来,那个……

        放我这儿吧,放我这儿,我记在心里头。于处长说着,已经伸出手来和我们握手道别了。

        于处长的手冰凉、无力,也就是说,他只是伸出手来让我们握,握手的是我和何达。

        牛×啊,急着使用资源的人手里没有资源,手里有资源的人不需要使用资源,资源安排在哪里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关键是他愿意把它安排在哪里。所以咱们急得手心烧到一千度,人家照样可以零度。

        于处长的手和他手上的那种凉,我一辈子忘不了,这是一种深深的耻辱,来自于无能为力的妥协。

        晚上两支队伍汇总,李力那边的情况大抵也如此。

        何达喝醉了,操妈日娘地在馆子里发了半天疯,喝完又要去洗脚。他命令财政所长郑四眼找全城最牛×的洗脚城——我×他八辈祖宗,我挖他家祖坟,老子要是不当这破铲铲书记,老子要不是占着这个茅坑非得替人拉泡像样的屎出来,老子受他这鸟气?郑四眼,你听好,老子也要牛×一回,你个狗日的再跟我说省钱,老子把你塞进钱屁眼里头去!快点,给老子们找最牛×的洗。

        郑四眼应归应,最终还是巴家守财地寻了家中档洗脚城。

        躺在洗脚房里,喝高了的李力憋屈得诗兴大发,高呼——你,可以把我的,人,踩在脚下,但你,必须把我的,尊严,高高举起。

        何达鸟都不鸟李力,拿餐巾纸塞了耳朵,一会儿说姑娘给他按背按轻了,一会儿又嫌人把他的脚板心按痛了。把个小姑娘吼得眼泪汪汪。

        郑四眼朝我挤眉弄眼地笑,轻声说,“朕”太委屈,“朕”给憋坏了。“朕”出了徘徊,才知道“朕”是个衰卵。

        我知道郑四眼是想逗我笑,可我笑不出来,我咧咧嘴,算是配合。

        “看望老乡”后回到徘徊,老犟的房子已经完工了,宽敞干净,老汉见我们去了,进进出出忙着生火做饭,脸色好多了,罐罐喜笑颜开地说,日,这下好了嘎,又有“小玉”寄钱来,老牛筋可以多活几年了。

        我没那么乐观,医学不相信奇迹。

        徘徊,这名字真伤感。

        吃过晚饭我照例躲到办公室上网,和小雨QQ聊天。

        小雨说长江委把父亲独守水文站几十年的事迹材料报到了上面,省政府要表彰他。

        我回,你吃竹子屙簸箕,肚子里现编吧。

        你才屙簸箕。小雨回,李玉梅老公人事局把表都给爸爸了,可爸爸不填,这几天也找不着人,他们只好让我填。那个,一一二二,还有妈……怎么填?

        我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躲了,那张表、那些简历和数字,对他来说是岁月的重播,而重播中,他不得不再一次面对一一二二,还有陈莲子。

        他不愿意再回去。

        别填了。我回,爸爸守一辈子水文站,要的不是那个。

        明白了。小雨心领神会地发了个笑脸,亲爱的,我们一定要幸福。

        嗯,亲爱的,我们肯定会幸福,以前,现在,将来。

        嗯,我困了,88。

        我看看时间,才十点,越来越懒了她,我发过去一个吻,宝贝晚安。

        刚下线,手机响了,又是短信。

        注意身体,要好好的。

        还是那个陌生的号码,到底是谁呢,这么没头没脑,这么温馨……暧昧。

        难道是陈燕子?她有两个号?

        其实陈燕子挺可怜的,十来年的老计生,受过的气挨过的骂十节火车皮都装不下,偏偏找了个小气老公,计生工作本来就是个人见人骂,狗见狗咬的委屈活儿,找个对象户只能晚上出动,但她老公总觉得她晚上出去有问题,等陈燕子早晨踉踉跄跄踩着露水回到家想补个瞌睡时,他却揪着人家,非要“把事情说清楚”,又骂陈燕子——你是卖给公家了还是当给政府了?在家像头死猪,出门像头野猪。

        陈燕子由此得别名猪婆。

        记得早点睡。短信又来了。

        我腾地打开门,冲出去。

        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脚下一阵微风,卷起几片槐树叶,往下看,院子里也空荡荡的。只有两盏路灯,安静寂寞地昏黄着,一些细小的蛾或蝇在灯下扑打飞舞,院子里很安静。

        没人。

        我莫名甜蜜,又心生忐忑。

        一晚上睡得乱七八糟,梦到雪山飞狐,我在冰天雪地的天池旁和人比武,说,天龙盖地虎,对方居然念,汗滴禾下土。我们一直打到海南岛,又遇到黄蓉,她带着我去找东方红,说她手里有本毛主席语录,原版的,要和东方红换降龙十八掌,东方红说我还没学会,等我会了给你。黄蓉就大骂东方红不讲政治,我不知道帮谁好,站在那里发呆,叶舞却从天而降,一身女侠打扮,牵着我的手就飞到天上,突然我手机响,脚下的云就破了,叶舞一翻脸变成了王祖贤版的小倩,骂我说你以为你是奥巴马,坐个飞机还开着手机?

        说完我俩惨叫着直往下坠……

        又是赶集日,街上院子里楼道上到处闹哄哄。

        别看地方小,一到赶集,卖麻花的、卖卤菜的、卖衣服的、卖劣质影碟的、卖油炸粑的、还有肉铺……变戏法一样,三教九流人物、三百六十种货物,齐全无缺地出现在五米见宽的徘徊镇街道上,铺子一个挨一个,摆在一户户简陋或整洁的门槛前面,破损灰涩的砖墙、鲜艳夸张的海报、新或旧的住居、集满下水沟的垃圾或稻草碎屑,一切都弥漫在车辆掀起的尘灰里,整条街都成了黄灰色。

        人们在蒸腾的黄灰色中兴奋地互相拥挤和摩擦,站在楼上,我看见俩大姑娘正用柔软的乳房抵挡着拥挤人群中那些坚硬的背筐,几个男孩子故意顺着背筐往大姑娘屁股胸脯上挤,挤得大姑娘的脸红得像打了粉。

        再往前,一个老头正用干瘦的盆骨与不屈不挠地鸣叫着的车喇叭对峙,摆出一副我算个人吧总得人有睬吧的谱。也是,没准他年轻时也这样兴致勃勃地挤过,那心神荡漾的刺激说不定在脑海里一直没消退过。我见过很多老头子,明明撒尿都滴答了,还特别爱占大姑娘便宜,从医学层面的心理学角度上讲,其实是一种对年老和死亡的恐惧在作祟。

        新鲜的羊肉汤锅、刚出笼的馒头、金黄色的橘子和黄柚,油炸的豆米粑和红苕粑……整个街道活色生香,像一口肉汁翻滚的大锅。我越看越饿,冲下楼到街对面罗哑巴摊子上买了个油炸苕粑,这玩意是玉水特产,把糯米用水泡后磨成稀糊,倒在打酒的圆提子里,再放点切成丁的红苕,放油锅里炸,金黄色,又香又脆又甜又糯。五毛一斤的红苕,六块一斤的糯米,可以炸六十个粑,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哪天我没工作了,我就卖油炸红苕粑。

        正吃,刮大风,金灿灿一块粑顿时变成灰的。

        正骂娘,小齐猴猴地跑出办公室,冲我大叫,老头,别吃了,快点,县里通知十点钟开领导干部会,他们都走了。

        我一看表,骂起来,要死啊,现在都八点半了。

        我昨晚一直打你的电话,你占线,后来我睡着就忘了。小齐连蹦带跳。

        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

        县委书记东新红坐在主席台上,不满地刮了我一眼,我赶紧猫下腰找座位,突然,像被电流击中,我傻了——第一排正中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捧着一束花,正神采奕奕地看着我。

        是老头子。

        怎么回事?我父亲退休十多年了,怎么会参加县里的会议,还坐在第一排?

        人轻声提醒我赶紧坐下,我这才回过神来。

        刚坐定,掌声哗啦啦响起来。

        “请亚洲副市长为坚守水文站三十八年、为勾滩水电站建设提供珍贵水文资料的老站长、老共产党员向正德颁奖!”

        我激动地伸长了脖子。想起前些天小雨说的填表的事,原来是真的。

        台上,父亲满脸泪痕。

        我紧张得半站起来,七十几岁的老人了,别整出什么急性脑出血或者其他毛病来。

        余县长在台上看到了我,嘴角微微带笑,算是打了个招呼,我却笑不出来。

        只有我知道父亲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多少——

        波涛汹涌的乌江,年年月月无休无止,父亲守在这惊涛骇浪的悬崖边,亦是年年月月无休无止,几十年哪,一头黑发已朝如青丝暮成雪……

        失去的不止黑发,远远不止。

        还有陈莲子。

        还有一一和二二。

        他来到玉水那年才二十二岁,他来玉水时是一个人,现在他依然是一个人。

        一张奖状能补偿得了他什么?

        寂寞是什么,寂寞就是如果现在你去抽出水文站那排老房子的任何一块老砖,他都能告诉你是从哪儿抽出来的。会议结束后,我把父亲送上去指挥部的车,倒回来对叶舞说。

        叶舞沉默半天,说,是啊,不一样的人,寂寞的参照物是不一样的……你妈呢?

        不知道。我摇头,她不需要任何人。

        她需要的。叶舞说,你不懂女人。

        女人?我一直把陈莲子放在母亲这个位置上称量,我没想过关于女人这一层。

        女人的夜,永远比男人漫长。叶舞居然很诗意地说话,然后握握我的手。

        她手指冰凉。

        我狐疑地盯着叶舞,你有事瞒着我。

        蒙古大夫,我没病你还逼我装出个病?叶舞不耐烦。

        老叶,我好歹是你粉丝,我在你面前都裸奔了,你还包得跟忍者一样,太没良心了。我说。

        叶舞哧地笑起来,说谁稀罕看你裸奔,记住师傅话,有事没事多去看看你妈。人到七十古来稀,过一年少一年、过一天少一天。

        好。我侧头看她,说,这话你也要记住,女人过了三十,青春也是过一天少一天。

        妈婆,闭嘴。

        我听话地闭嘴了,不想她太难堪,也许她真有难言之隐。我散会时才知道这家伙竟然是夏章市参加过三大战役的著名离休老干部李正一的亲孙女,随她大奶奶姓叶。难怪她平时端着个茶杯,很有“我党”的范儿,根正苗红。

        回家路过茶吧,那姑娘穿了件明亮的鹅黄色纱披,人笼在光里,依然懒懒举起杯子和我打招呼。我笑,我喜欢这感觉,世界在我手中,我在世界的怀中。

        会散得早,还没到下班时间,小雨居然在,人躺在沙发上,两颊绯红。

        熊出没?我心里一咯噔。却立即在心里呸骂自己龌龊。

        大白天的不上班,在家里窝着做什么?

        不舒服。小雨软绵绵地答,累死了。

        话音未落,一个炸雷从远处打落在地上,咔嚓一声巨响,吓得小雨尖叫起来,整个人跳到我怀里。

        我大笑,亲她额头,正要逗她,却感觉不对,小雨有点发烧。

        十二月十号,李力接到财政局长电话,说再过两星期县里财政关仓,徘徊的税收差十七万,完不成任务自己带搓衣板去见华北县长。

        李力打电话给表哥求助,表哥却揪着机会把他狠批了一通。

        表哥不是一般人,是某副厅,某副厅骂他屎壳郎脑壳,放着调到省里的阳关道不走,偏要走独木桥,整天想着当县官,县官算个屁呀,到了省里随便一个处,还不是敲门都不敢用拍的。

        你只要坐到这板凳上就是别人来求你,你非在乡下熬个屁呀?要熬你高洁一点,莫来求我。表哥火大。

        李力有定力,表哥怎么骂都坚持自己的理想,他始终认为从群众中来,才能到群众中去,也只有从基层摔打过来的人,才会拥有真正的力量。他不喜欢当什么正处副处,他就是要当县长,当县长有成就感。

        什么逻辑?

        只有艰苦地修行,才会有最亮的光。李力书卷气十足地说。

        俗话说,人上一百,各形各色,这话用到李力身上太对了。小不拉几的个头,偏偏有些吞天盖地的想法,小学三年级就宣布他要发明一个锅,把贵州的雨水接了送到撒哈拉沙漠去用。

        往邪了说,李力是个做白日梦的,往正了说,李力是个有远大追求的人。

        关于基层工作,李力有种莫名的、悲天悯人的责任感,他曾经很痛苦地表白这责任感来自于他灵魂深处——准确地讲,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选择这条路,他明明有机会过另外一种日子。

        叶舞说,你就是个理想主义者。

        李力很认可这个词。

        但何达推翻叶舞的定义,何达说,你就个傻×。

        李力推推他的眼镜,阳光灿烂地笑,大度地原谅了何达。

        放下电话,李力悻悻地说,完蛋了,朕宣布,明年的日子是人喝风、车喝水、板凳脚当鸡腿。

        何达正倒开水,提醒式地咳嗽。

        副朕、副朕。李力赶紧纠正,苦着脸骂,你端个啥子嘛端,有话就说,喉咙装毛的,咳天咳地,假模假式。

        何达得意地耸耸肩,走出办公室,大声冲着空荡荡的院子叫,穷一年富一年,怎么过都是一年,明天挂大红灯笼啦。

        林正不知道猫在哪旮旯,只听到他大声应,好。

        第二天,镇政府大铁门上便挂起了四个大红灯笼,两边也贴上了对联,是中学校长华思齐写的,上联是“江山永固人民福”,下联为“泽国长安大地春”,没横批,大门其实就是两扇对开铁栅栏,没门头。

        刚贴上,街对面张家便利店门口就有人朝这边指指点点,我肚子痛,房间又没纸,赶紧去买卫生纸,遇到开中巴车的狗儿从城里捎货给张家,看到我,狗儿咬了支烟倚在车门上嬉皮笑脸地和我搭讪,领导,恁早贴春联了,写得真好,喜庆,可惜缺个东西。

        我顾着付钱,说知道,没门头嘛,没办法。

        不是,缺那东西缺得关键缺得坦率。狗儿一说,边上几个哥儿嘻嘻地笑起来。

        我有点警惕了,支起耳朵问,啥子意思?

        没啥子意思,一进政府大门,啥都不缺,官不缺人不缺,就缺个“国泰民安”。狗儿奚落完,擤一泡鼻涕,手往鞋底一抹,跳上车油门大轰,领导拜拜。

        我抡起手里的卫生纸就朝他砸过去,没砸着。

        晚上十点多牛副镇长下乡回来,发现对联让人给盖了,上联改成了“十个梅子九个酸”,下联则是“十个当官九个贪”。

        何达听说了,打着手电筒端了张板凳坐到大门口,也不说话。

        这一坐,空无一人的街道突然就冒出人来,越围越多。

        看人围得差不多了,何达才呸口浓痰,骂起来。

        我贪他娘的母,看看这条破街,当这个官算个鸡巴,哪个有本事哪个来贪,老子送他三顶轿子抬赃。

        天天混酒馆的徐驼背吹冷风说,吔,书记说话不能带把子哦。

        何达冷笑,说老子带自己的把子,说自己的事,啥子叫不能带?莫非你那个把子你是不带的?还是缩回去了,被人割了?

        徐驼背气得要从人群里挤出来和何达打架。被大家哄笑着拉走了。

        正闹,林正从烟草站打牌回来了,这厮一向把何达的面子看作自己的面子,何达的权威就是他的权威,一看到这两道联,挤进来就要撕。

        何达犟着个牛脾气不让,说老子在徘徊这些年当孙子当儿子,不是要钱修路就是要钱发工资,你们这些看稀奇的哪个不是骑摩托车出来的?你们骑过来的路哪条不是老子当孙子要来的?说老子贪?老子是贪得买了轿车,还是买了轮船?老子退一万步吃了几瓶酒几条烟,那叫个贪?

        俗话说文的怕武的,武的怕横的,横的怕疯的,疯的怕不要脸的。

        天冷风大,黑麻麻的,一个书记又豁出去那张脸不要,就没什么看头了,大家三句两句的散了。

        人走了何达不走,怎么劝也不肯动,罐罐只得叫了几个人花大力气,才把胖墩墩的何达和板凳一起像抬轿子一样移回办公室。

        何达真是个神灯,明明看他一直板着个脸,结果人和板凳刚进办公室,他就耸着肩膀嘻嘻嘻站起来,嚷嚷说哎哟累个鸡毛的,快倒杯茶给我,渴坏了。

        又没好气地骂着傻登登的我,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哦。我怔怔地说。

        哦个鸡毛啊你哦。他凶我。

        林正还是要去撕对联,何达横着眼不准,霜打雨淋风刮雷轰,由它去,我日,卵大个官帽,摘了算。

        李力脸皮薄,功力没有何达深厚,那两联字扰得他心慌意乱,让小齐拿了把竹枝绑的扫帚呼啦啦刷扫了。

        过完冬至,李大脑壳和几个村支书各背了一背篼肉来镇里,哥儿几个肯定提前开会统一过标准——清一色每人送每个领导香肠五节腊肉一块。十三个村支书,我们一人得了十三份,小齐挖苦道,这下好了,全体领导都成了幸福的十三点。

        除了领导的,李大脑壳还留了半边猪头肉在食堂卤,蘑菇跑到卫生院中药房称了八角、沙仁、桂皮,又到菜园子边上采了几株绿油油的山艿,从冰柜里取出花椒胡椒,进进出出撸高了袖子,露出半截白白的手臂,表情严肃,一脸誓把这餐新年饭弄成绝世美味的样子,大家兴奋得心里便多了一丝暖洋洋的安逸,仿佛吃一年的寡淡菜换这一餐的佳肴,全是蘑菇的恩宠和慈祥所赐。脸上心里满满装着感激。

        那天下午,半边猪头肉卤得无风十里香,放到嘴里吃了三年不贪肉。

        集体打牙祭后,大家对我们收到的那十三份特殊年货宽容地保持了认同。

        至于何达多收到的那一笼猪肠子,李大脑壳认真地、以下犯上地批评了对此抱以微词的李部长。李大脑壳把李部长拉到菜园子边上,和风细雨地启发他——

        一头猪有几笼猪肠子。

        一笼。

        一个镇有几个书记?

        一个。

        那猪肠子谁吃?

        书记吃。李部长答。

        明白这叫什么了吗?

        吃独食。李部长翻了个白眼,说。

        非也。李大脑壳更正,叫尊敬。

        刚吃过中午饭,余县长像是闻到了猪头肉的香,也来了,说是送温暖,慰问五户贫困户。

        何达合计合计说一只羊儿是放,两只羊儿也是放,不如今天大家全部下乡,把县镇两级慰问户都全部看了算,了一桩事。

        叶舞便安排小齐去打名单,郑四眼去准备钱和信封。

        我拿到的单子是三户,一户贫困老党员,一户计划生育二女户,一户抗美援朝复员老军人。就这三户,坡上坎下河边,深一脚浅一脚的,也足足走了大半天。

        最后一户是计划生育二女户李拐子家。村主任田参观一路上给我讲李拐子的事,听得我直抽冷气,都说人走霉运时打屁都闪腰,李拐子的霉运,远比打屁闪腰惨。

        六年前李拐子在广东打工,晚上出厂门没多远,被车碾断了脚,开车的又是个吸毒的偷车贼,想必是多嗑了药,碾了李拐子后,他又连人带车撞到崖壁上,尸体都捡不全。

        李拐子白白没了一条腿,一分补偿拿不到,还全靠广东的公安把他送回来。回来一家人哭干了眼泪,刚硬起肠子好好过日子,李拐子老婆又检查出肠癌,短短两个月人就没了,李拐子抱着坟头几天几夜不肯回家。好不容易劝出点精神头来,两年前,李家二姑娘又不肯上学了,说累,一走路就喘,一查居然是风湿性心脏病。接二连三的打击,怄得李拐子人都木了。

        半年前李拐子老是胃痛,刘小格揪他去医院,他生死不肯,抱着柱子哭得跟泪人一样,说刘主任你莫喊我到医院去,医院那个地方太吓人了,人不去就没病,一去就有病,你行行好,莫要叫我去医院,我家还有大姑娘和二姑娘啊,我再病,这个家就没有了。

        刘小格不依,第二天就带上田参观和两个村里的党员把李拐子强行送到了玉水医院。一查果然查出病,严重胃溃疡,必须住院,李拐子犟着要回家,说是要点苞谷,点完苞谷又要管苞谷,管完苞谷又要收苞谷,收完苞谷又要晒苞谷……结果拖来拖去,溃疡越来越大,只有做胃切除手术。

        田参观说向书记,李拐子上周六才做完手术,今天估计不在,只有两个娃娃,要不,过卫生室那小卖部我们称点糖去?

        我说好,到了小卖部,我掏出自己的钱,想把小卖部里的两盒牛奶全买了,田参观不让,说向书记,你真有心直接把钱给大姑娘吧,她差什么就买什么,比给她们牛奶强。你两盒牛奶不如一包复合肥管用。

        我叹口气,原来在农村,很多时候,庄稼比人值价。

        一路和田参观说着命运、医术、比尔·盖茨、苹果教父,爬过了龙背山和尖峰,终于到了李拐子家,田参观指着河坎边一栋三柱两瓜的旧木房,说,到了,然后又叹气,说,想想我去参观过的华西村,人家的农村那是过的什么日子……

        田参观本来叫田平安,因为前几年县委组织部组织去过一趟华西村学习,田平安从小到大从没出过夏章市,更别说出省,这一趟出门回来他觉得自己很牛×,但这牛×要让大家都感受到才算是真牛×,所以有事没事的,田平安一说话就往华西村上带,“想想我去参观过的华西村”。

        时间一长,大家便挖苦他叫他田参观。

        我气喘吁吁地坐在大青石上歇息,从河这面看过去,李拐子家的房子还有点气势,等我们过了河转过柏树林和大水井,走近了我才发现,李拐子的房子除了南厢房一侧还有板壁,堂屋和西厢已经拆得只剩下几根歪歪斜斜的大梁和柱子了,像一副被巨兽啃光的动物骨架。

        屋前,李拐子正支着拐杖金鸡独立地锄着洋芋地,屋前坐了两个小姑娘,一个十几岁模样,一个七八岁模样,正用力地剁猪草。

        风吹得两个姑娘脸蜡红蜡红的。

        拐子!田参观大吃一惊,站在田埂上叉起腰大叫,你他妈的啷个出院了?

        李拐子从地里望过来,脸上扬起憨厚的笑容,扔下一把杂草,拄着拐走过来。

        我注意到李拐子的腰侧还接着胃管和引流袋。

        他居然在胃管都还没有取的情况下就翻山越岭回家来,还在地里干活。

        我不知道他的胃切除了多少,但是按医嘱常识,无论切除大小,就算胃肠的吻合口已经长好,可以取掉胃管以后,三个月以内病人依然是不能干重体力劳动活的。我接触过不少病人,因为插着胃管,连医生撵他们下床做轻微的康复运动都不肯,一说下床就个个怕得面色苍白,而李拐子居然敢坐上两小时的中巴车一路颠簸回到徘徊,再走一个半小时山路回家、干活。

        我看着李拐子,摇摇头说,你疯了。

        引流袋里有半袋黄褐色的积液,说明有合并肠液。

        李拐子挠挠草窝一样的头发,憨厚地笑。

        田参观说,李拐子,这是向书记,新年到了,特意来看你们一家人。

        向书记。李拐子像做错事的孩子,不安地嗫嚅,我……把洋芋地弄好就回医院去。医生说,我的手术做得一等一的好。

        李拐子,我说,你知不知道?三分手术七分养,你这样折腾,再出毛病,你受得起吗?

        笑容从李拐子脸上隐去,剩下厚厚一层焦黄色的绝望。李拐子拖过两根裹满泥的板凳给我们,转头看看屋檐下挥刀霍霍的两个姑娘,轻声说,受不受的,受也是一辈子,不受也是一辈子,要不是两个姑娘,我早就活不下去了,丢不下啊,要吃要喝要读书。

        我回头问田参观,村里镇里怎么管的?

        李拐子赶紧指着屋子里的火炉和煤解释,管了的管了的,床上用的棉被床单垫絮、火炉、煤,春夏秋冬的衣裳,都是大家给的,送来当天田主任还替我家放了鞭炮,哎呀向书记,说句丢人的话,那天我家比我当年娶媳妇还热闹。

        田参观接过来,说,向书记,李拐子这次住院的钱和两个姑娘秋季入学的钱,还有伙食费,都是镇里管的,村里也给了三百块钱。

        李拐子不停地点头,说向书记,政府也不宽裕,我晓得,你们政府现在在张家杂货店连支笔都赊不到,我能做点事就做一点,我多挣一口就是替国家省一口。

        一个农民,说他省一口,就是替国家省一口。

        我有点难过。看着李拐子卷起的裤脚和悬着的引流袋,不知该骂他还是夸他,只好拍拍李拐子的肩膀,说,老哥,先顾命,再还情。

        那边,两个姑娘侧着头望过来,小的个姑娘嘴唇发紫,是心脏病的症状,大的个姑娘眼神冷漠,我不禁多看了她两眼,见我盯着她,姑娘嘴一瘪,像是要哭的样子,霍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朝屋子那头跑走了,钻进竹林里。

        乐乐,去,把你欢欢姐叫回来,这个鬼姑娘。李拐子生气了,又是拍大腿又是骂,鬼姑娘,鬼姑娘!

        孩子好好的,你骂她做什么?我止住他。

        你不晓得哟领导,从她妈妈死了以后,这个欢欢就没让我轻省过,又不和人说话,又不肯去上学,刘主任们捐来的新衣服她不穿,送来的棉被她不盖,到了冬天连火都不烤。反正就是不挨大家送的东西。我简直是拿她没办法,说打又舍不得打,再说我这个当爹的,没让娃儿吃好穿好,哪有资格打她?不打吧,她又像是全天下的人都欠她一样,有事无事跑到岩壁那边,一见到岩下面有人穿好衣服过路,她就朝下头甩稀泥巴……

        我把慰问金递给李拐子,田参观麻利地拍了照,闪光灯咔嚓一响,把我吓了一跳。田参观看看相机里的照片,连摇手说不行不行重来重来。

        李拐子立即很老练地把钱又塞回我手里,一边说要得,一边把身子侧过半边,留出个位置给我。

        我窘得不行,推开李拐子的手说我是来送慰问金,又不是来照相的。

        田参观还是不干,说前年东平乡一个村干部造假花名册,把县民政局安排的五户抗美援朝老兵的一千元慰问金和五件军大衣全贪污了,从去年七一开始,所有的慰问都要以相片作证。田参观边说边把李拐子手里的信封拿过来,把里面的三百块钱抽出半截,再递给我,自己端着相机退后几步,屁股一撅,顶倒了空饭甑子,嘴里喊口号,一,二,三,开始。

        我只好拿着信封,尴尬地和李拐子重新来一遍。

        回镇路上,田参观把我的“光辉形象”递给我看,只见我勾腰站在李拐子家昏暗的木屋里,握着李拐子的手,表情僵硬,笑容得比二还二,作秀痕迹浓得我自己看了都吐。比起来,李拐子却神情发挥自然,眼神到位。

        删了吧。我说,好恶心。

        田参观不干,嬉笑说你哪天当市长省长了,我拿它卖钱。

        回镇路上,在团结水库坝下遇上红旗车。

        李力从红旗车上伸出脑袋冲我笑,说,送完了?

        我说是,又问他去哪里,李力推推眼镜说躲债去。

        依照往年规矩,元旦和新年,镇里五十一百的总该给大家发点吉庆。乡镇工作没规律,周末经常加班,也从没发过加班费,一年苦到头,元旦给点零银子打发打发大家是必需的。

        可李力今年一直没筹到钱,这几天职工一看到他就伸出手要钱,他只得躲。

        我说,你这个镇长当得真窝囊。

        彼此彼此。李力说,大猫手上没有耗子,小猫手上就也没有耗子。我窝囊,你几个也窝囊。

        回到镇里,余县长一行也回来了,正排着队站在食堂门外的水龙头下冲洗胶鞋上的泥巴。

        何达狡猾,给余县长安排的正是九星那条没通公路的村。

        这路何达前段时间让我去交通局要过指标,当时我自告奋勇,说我给张局长儿媳妇接生过。我还记得交通局张局长当时在妇产科时有事没事找我说话时的情形——这人讲话特别有气势,特别会套近乎,当时连李玉梅都问我局座是我什么熟人。

        结果我那天去他却早忘记我是哪座庙的神仙,毫不客气地说路嘛,指标太少,得等。

        其实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全县每年只有百来公里修路的指标,大家都在抢——我就想不通了,国家不是不缺钱了吗?群众种粮食有补贴、种油菜有补贴、买农机具也有补贴,怎么偏偏修路架桥建水库这些事钱就不够了呢?一个上千平方公里的县城,一年才百来公里修路的指标,老百姓得等多久才盼得到一条路?其实群众都说过,只要把路修好,电架好,水库补好,饮水工程弄好,那发给一家一户的几十块钱种粮补贴大家宁愿不要的。可惜省里又不信任咱们,农户的钱在省里就上了每户的存折,我们鸡毛都见不着一根。

        直到我走出局长办公室,他还是没认出我,搞得我很压抑很难堪,不得已挤出一句,小孙子……长得还好吧?

        张局长莫名其妙地盯着我。

        我咳嗽一下,不自然地说,我是前年给你孙子接生的向海。我以前在县医院。

        你是……啊,玉水出名的男观音?张局长大叫一声猛拍我肩膀,你也真是憋得住,早说嘛!怎么好好的,跑到徘徊去?是不是啥子手术没搞好?

        我说没有没有,都好。

        那啷个会被搞到乡下去了?张局长一脸困惑。

        我尴尬地笑,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被“搞”到乡下来了。我还表示,我居然不知道我是出名的“男观音”。这名号好囧。

        张局长哈哈大笑,我奇怪,这雄厚的声音怎么会从这个又薄又小的胸腔里发出来。

        路的事,局长多费心。我哈哈腰,像极了前年他在我面前的样子。

        哎哟恩人安排的事,一定落实好。张局长笑得春风百里。

        我回到徘徊后,把张局长的话带给何达,等着何达表扬我,结果何达不光不表扬我,还把我训了一场——单子就在他桌子上的电脑里头,他光说不练,耍你呢。人家卖了你,你还帮着数钱,你憨包。

        果然,上个月文件下来,我们这条路还是没进单子。

        请不动观音请如来,哪天县领导来徘徊检查工作,老子专让他走没车路的路,最好是下雨打雷的摔一跤整个骨折啥子的才好。何达说这话的时候,眼露凶光。

        前边还在算计,脚跟脚的余县长就说要来了,真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余县长下车时,何达一脸的阴谋诡计,笑得大牙牙床都挤出来了。

        看余县长那一身,今天他累得够呛的。

        刷完鞋,食堂的饭也好了。

        人坐定后,余县长问李力在哪里,叶舞边盛饭边笑,说没钱,混不下去,只好回家陪媳妇去了。

        余县长是多年的常务,一听就明白了叶舞话里的意思,说他那身形,媳妇一抱整个就看不见,可怜的。你们赶紧打个报告,我给批五万块,好早点把他救回来。

        李力个头小,偏偏老婆长得很彪悍,个头一米七,身形可以拆李力两个,又在供电局上班,牛气冲天,打个喷嚏也能把李力喷出个两米远。

        你不躲?余县长拿起筷子,戏谑何达。

        何达端起他那个印着“县级优秀共产党员——1988”的大陶瓷茶缸,呼噜噜喝了一大口浓茶,叉开双腿嘿嘿笑,说,我是死猪不怕滚水烫,大不了把我卖了,他们随便分。

        牛镇长笑起来,说当猪价卖呢,膘不够,当鸭价卖呢,膘又多了点。

        我听着,联想到了老姜。

        玉水医院里,我们也是人人都敢开老姜的玩笑,但是那种玩笑跟眼前的玩笑不一样。

        老姜是我们的老大、老爹、老妈,用淘宝体,是亲。我们从不敢也不会这样衰败他。

        六年前开始,老姜带着我们一年年把玉水医院整成全市实力最强的县级医院,我们是第一家升二甲,第一家有血液透析室,第一家有核磁共振。

        那么多事,老姜一年一件地干,至于秩序,样样都急,他呢,大智若愚,排序的原则是“半夜吃桃子,摸到软的吃”,有条件的先上,没条件的赶上。

        对了——也许何达错就错在胡子眉毛一把抓,没一件抓好。

        人供菩萨有供菩萨的理由,人敬人也得有敬人的理由。何达差点火候,估计这也是他当了八年书记都没能调到县城去的原因之一。

        余县长喝了半碗米汤,突然问,老何?几年了?

        八年,抗战都胜利了,我还在这里潜伏。何达苦着脸说领导,新年大吉,我明明心肝痛,你还捅一刀。

        捅你?没有枪毙你算好的,全县排名,你又是倒数第一。打八年的仗,你没一仗打赢的,还盼解放?余县长说。

        何达嘀咕,我也没办法,徘徊这种地方,要资源没资源,要优势没优势。

        加上新办法不会用,老办法不够用。叶舞坐在我身边,悄声说。

        我差点笑场。

        余县长摇了摇头,突然不说话了。他不说,我们也不敢吭声。

        饭桌静悄悄的。

        好半天,余县长夹起一块凉拌藕片,吃一口,又若有所思地放下筷子,问,谁管农业?

        牛镇长举手。

        开年去趟黔南州的安龙县,学学经验。余县长说。

        什么经验?何达问。

        自己去看,看了都还不明白,你几个可以牵出去宰了喂猪。余县长板着脸说。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风干冷干冷地吼着,何达捂紧大衣,缩着脑袋陪余县长从食堂走出来,一脸舍不得地说这冷宫,大半年才来你一个领导,想得慌,再整两杯嘛。

        余县长眼毒心亮,说你想的不是我,是我包里那几个钱,可惜我包里也没多少,你是小叫花,我是大叫花。

        你说哟,何达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领导刚才说的钱,可不可以翻个番?

        上十万得县长说了算,你嫌我钱少,问华北大爷要去。余县长哼哧一声说,看不出你还嫌我少呢。

        那,九万九?何达把着车门不放手。

        余县长又气又笑,理由?

        贫困乡镇,要什么理由?谁不服气谁来当书记,我双手奉送。何达耍赖。

        好,九万九千九百九。余县长指指何达拦着门的手,还不让?

        何达一张脸笑得稀烂,说哎呀领导,我是帮你擦车门,风大,灰得。

        余县长上了车,指着我对何达说,向书记很不错,你多带带。

        何达啊一声,转头看我,眼神杂乱,又迅速转过去笑,哦,好。

        我那个得意,不是一般两般。

        还有,余县长突然又说,今天那条路,报过没有?

        何达说都报了三年了。

        行,再报。余县长说。记住了。

        何达喜出望外,回头看我们,那个得意,也不是一般两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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