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尘引 十、合欢花开

2016-05-08 11:21:15

        雀雀一看见萧辉,情绪就激动起来,心情就坏起来,常常是忍着忍着,就实在忍不住,上下其手揪住他打骂起来,嘟嘟囔囔,骂骂咧咧。他这个人,就像造句时的一个美丽病句,一只误入盆景园的小白兔,在绿草地上跑呀跑呀,怎么看,都是叫人油然揪心的。本来她也不认识他的,然而,见识了他这么一个实情实意,白皮肤黑眼睛,没心没肺的白痴男孩,目睹他种种不靠谱,萧辉简直活成了雀雀的一块心病。比及他和荷荷之间,小姊妹一样的温厚缠绵,雀雀和萧辉,简直是一组慈母多败儿的漫画图,她越是慈爱,他就越是不着调,不省心。雀雀是个包打听,看见萧辉,就如饥似渴地要求他汇报一周生存状况,萧辉呢,也事无巨细,一根火柴如何发三分光地详尽倾诉,实验室的进展,某某某操作不慎导致数据全部无效,同事过生日去KTV夜场唱歌,吃饭时有几顿吃工作餐,有几顿是自己吃泡面,还有几顿是和同事聚餐,吃烤肉自助餐,又吃了一回酸汤鱼,味道蛮地道。

        “哦,聚餐蛮好的,免得一个人不是实验室就是宿舍,好寂寞的。聚餐谁买的单呢?”雀雀祥和地问。

        “我呀!”萧辉眨巴着他清澈的黑眼睛,得意地吹嘘,“要不然我人缘为什么这么好?因为我鄙视掏钱包比别人慢的人。”说着,他提起手腕双手向下,对竖着大拇指和食指,比画了一个“鄙视你”的动作!

        他来不及收回手,脑门上已经被雀雀旋风般地来回扇起了巴掌。她痛心疾首地骂:“白痴,聚餐就聚餐,又不是吃大户!你不懂凑份子AA制吗?人家叫你去,明明是晓得你是个白痴!聚餐还抢着买单!你就那么有钱?那些吃白食的就不上班不发薪水的吗?”

        她怒火中烧地将萧辉的同事诅咒了一个遍,认定他们个个都是坏心肠,门槛精。萧辉呢,则愤愤不平,努力为同事辩护,认为大家都是好朋友,谁买单没关系,不买单的是因为人家要寄生活费回老家,要为女朋友买礼物,要供房,等等。

        雀雀枪林弹雨地骂道:“要供房?人家晓得要供房,你有没有一片瓦要供呀?”她打骂休了的样子,去厨房为萧辉端来一盘炸蜜汁鸡翅,是他周末告别时点的菜。萧辉喜滋滋地伸出爪子接过滚烫的盘子时,雀雀敏捷地一把拧住他的耳朵,萧辉哀叫连连却又不敢再循例挣扎,因为动一动鸡翅盘子会打翻的,那样他就没法子活着离开了。

        “我好心为你骂他们,是为你打抱不平,你还反过来顶嘴,你是不是人啊?有没有人性呀?识不识好歹呀?”雀雀手下使着力气,像拧一把锈坏了的锁一样,恶狠狠地左拧右拧。

        “我怕你气坏了嘛。”萧辉痛得龇牙咧嘴,“松手吧,姆妈,以后我把钱上供给你好不好?再不哄抢买单了。谁叫我吃饭,我都空着双手,饥肠辘辘地去,吃饱喝足地回。”

        雀雀笑起来,撒开他红红的耳朵,吹一吹气:“快吃吧。”

        萧辉就流利地抓起一只鸡翅啃了一口,不满意地蹙着眉,递给她道:“料酒没放够,糖没烤入味。请再烤热75秒。”

        雀雀很羞愧地接过盘子,退回厨房。她听见萧辉在背后发出惬意的狞笑,像一只呱呱叫的黑乌鸦。

        冬天来了。冬至前后的夜,黑得很早,到六点钟,暮色已经黑沉沉了。这样的季节,因着寒冷,市井显得从容起来,炎热的天气里一切尖锐的事物,都被寒气包上了棱角,变得通融了。暮色里的街头,大冷风吹着,街道两边的玻璃橱窗里点燃了灯,黄澄澄的光,格外富丽,明净。还有干货铺子里炒板栗的香,铁锅上的白烟子,在静的天光里。海边的大冷风呼啸地吹过街道,这就是岭南的冬天。是圣诞节的平安夜,萧辉约雀雀去一个教堂听赞美诗。照例的,两个人一见面,油然地惹一惹、蹭一蹭,从家闹到楼梯口,撒着欢儿跳到街头。他们去礼品店里,选了一大堆彩色袜子,圣诞老人的雪橇,铃铛,巧克力盒子。是火树银花的街头,他们两个都穿了白色羽绒短衫,像两只毛茸茸的小白狐,欢乐地追逐,耳鬓厮磨地闹。暮色弥漫,雀雀的笑声像打一串清脆的铃铛,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她的笑声仿佛从圣诞歌里淌出来的,滴溜溜开成一枝枝的灯树上的花。萧辉也在笑,为偶尔占得一点上风,随着她,一起快意大笑。这一幕,在岁末风冷的街头,连走过的行人匆匆的步履里,都浮泛着被感染了的笑意。有什么比青春更好看,更入画呢?这灯火漫淹的街头,这美丽、矫捷、天然的一对少男少女。

        萧辉是听见自己的笑,突然醒悟过来的——多么快乐的笑声啊,从他的肺腔之间发出来的,带着共振音,回旋在胸膛里。他怎么会?这样快乐的笑。多少年了,他已经习惯了自己阴霾的年华,仿佛寂寞荒野之间,静的山谷,洁白的梨花,幽深的青苔,一场无人目睹的花事,寂寞盛开、汹涌无望……这样畅快的,无牵无挂的笑,于他仿佛是童年的记忆,他静默了下来。高楼上的灯火漫淹而下,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急促地敲打着秒表,对岸的液晶广告牌急速地变换着,美妙绝伦的精致画面,这是这城市发出的召唤。萧辉看着冷风中雀雀的脸,她戴着一顶鲜橙和嫩绿相间的绒线帽子,包着耳朵,天真姣好的一张脸,亮晶晶的眸子,她的随之静默,明明是女儿家的娇羞,却偏偏一副乡下丫头的蛮和酷,眼神虎虎生风,随时扑过来准备大打出手的样子。

        他向她笑一笑,伸出一只手,示意她走过来——不是追过来,扑上来打。他摊开一双手,伸向前方,雀雀移动了步子,她穿着白袄,戴着花帽子,双手插在兜里,步履乖巧,在漫淹的五彩灯火里走过来的样子,是一个听话的孩子,顺天听命的小妇人,带着对未来雀跃的向往,对眼前的这个人,灯火暮色里此时此刻,无限的驯服……走近了,萧辉温柔地握牢她的手。雀雀的眼睛里全是泪水,看他很有成就感地向她笑,就顿时很不服气,斗志昂扬了,来不及退换羞涩表情,她敏捷地伸出另一只尚且未被驯服的手,尖尖的食指大力戳向他的额头,男孩痛叫着用手捂上额头,她以一贯的迅捷进攻,向这个男孩子,补上狠狠的一脚:“你这个白痴,天下第一傻瓜!你就得意吧!我不要你你就傻一辈子吧!你当我喜欢你呀?我是可怜你,才做你女朋友的!”她顺手拎他的一只耳朵,“你听清楚没有啊?你不许这么得意!”她拎着这个男孩子,像拎着一只幸福的,诡计多端的白兔子。萧辉不做反抗,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表情很卡通,柔情地嗯了一声,一时之间,他来不及思想,竟然只觉得一阵电流劲烈地攻入心里,眼里全是涨潮的泪意。

        他的爱恋是一场独自的默剧,无望的沦陷,大段大段的独白,说给风听,说给云听,去海边的时候说给海潮……甚至没有一个树洞来储存他的独白,他亦从来不记日记,他其实,被自己的青春,这不可扼杀、熔浆汹涌蔓延经年的爱情,吓坏了。如若一定要给他的漫长的默剧,熔浆炽热的爱,下一个定义,贴一个标签的话,那么,不是一个故事,是一场事故!一场独自沦陷、失救的事故。他被围困在海中央,等待着救援的船只,扬着雪白的风帆,会在没有阳光的天气,从灰紫色的天际、滔滔的海水中央驶来——他的青春是一具祭祀的尸体,孤独地漂浮在海上。因为,他一早就明白,不会有船来。

        这一刻,船来了,不是灰紫的天气,是艳阳天,不是雪白的出尘的帆船,是一艘小木船,出海打鱼的实用。来的不是她,不是那个玫瑰,是另一个——雀雀,然而,他服她,怕她,不由分说间就心领神会了上天的神谕:就是这个人了!这个彪悍、穷凶极恶的女孩子,老了以后肯定是个百分百的凶老太婆。他往后没清净日子过了,他时常挨打,时常挨骂,时常被她尖尖的爪子掐得鬼哭狼嚎,他将体无完肤地度过后半生——他得救了。

        是这样温柔的岁末,和雀雀恋爱后,玫瑰也出现了,萧辉突然觉得宿命的吊诡,他生活的每一天都充满奇迹,充满剧情。回忆这些年,每一次见到玫瑰,无论是在北方那个城市,还是在南方,他都觉得不真实,场景之外,充满如梦如幻的虚浮感——有时候是冬天,北方的漫天黄尘,大风呼啸,有时候是夏天,九重葛开得像野火烧,阳光直照,红尘蒸腾。在这样或者那样的背景下,她都那么的殊异,像个异度空间的生物,茫然、恍惚、心不在焉,而和她相处的每一分钟,过后想起来,都如行走在一个流畅的梦里,每一句对白,每一个细节,她的每一次望向他的眼神……只是梦。和真实的生活,隔着一层无法发出声音的玻璃。回忆起来,永远带着醉酒后的失真感。

        他突然矜持起来,对着话筒,微笑地说,这个周末他不方便,没有空。

        玫瑰闻言,不以为意:“那么,你什么时候有空呢?我想见见你。”

        他笑得脸痛痛地,牙齿痛痛地说,平时都要上班的,一天工作十三个小时以上。

        她问:“周末呢?好不好?”

        他则答,周末约了人,已经有约了。

        那女子失望地叹息一声:“现在你这样忙啊,辉弟弟。”

        他沉默着,握着话筒不应声,心里也静静的,只是已经停止了呼吸。她叹息一声,漫山遍野都是雾,忧伤的,白茫茫的雾,大雾里,他已经在无人看管的山谷拘禁经年……他不敢再有坚定的矜持了,想脱口而出,我有空的,周末,明天,今天,现在,一生里任何的时间。

        玫瑰说:“我只是想见见你,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告诉我吧。只是不要过太久时间。”——太久了,她就没这份心情了。

        他答:“下一个周末吧。或者,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好不好?算不算过太久?”

        挂掉电话,他异常的窒息——明天,明天下午!太漫长了,之前的每一分钟都将这24小时分成千山万壑,如何度过?如何活得到那个时候?

        下班回家,雀雀已在他的宿舍里了,她做饭,擦地板,洗衣衫。像一百只百灵鸟在屋子里扑棱棱地飞,欢活地跳跃、歌唱,时不时一头撞到窗玻璃上。

        夕阳的光从西向的窗户照进来,金汪汪地溢在地板上。厨房里煮着食物,调料的香味、热气弥漫在空间里。晒热了沙子的金色的热,岭南的下午,就是这样的,热、虚空……萧辉突然没有心力走进屋子里了,他倚着门,望着屋子里的情景,是了,这就是他往后的人生,他的婚姻,他的知足和安宁,都浓缩在这一个下午,这一间窗明几净的房子里——食物煮熟了,香味很好闻,很家常,女人很美丽,很伶俐。金汪汪的下午的阳光铺满地板,流淌的全是归纳不了的怅惘、虚无,潜伏在暗影里,晾晒在光芒里的,全是让人挣不脱穿不透的虚无、乏趣……

        雀雀在阳台上晾衣服,啪啪地响亮地展开,衬衣挂到衣架上,抻一抻褶皱,扯一扯裤脚,拽过拖把,顺手将一路滴落的水迹擦干。脚不沾地冲进厨房,操起锅铲将锅里焖煮的菜肴翻了个身。萧辉再意识到她时,她已经握着锅铲蹿到他眼前,抬手照着他的脖子就是一巴掌。他赶紧深呼吸,张开嘴巴欢快地赞美饭菜好香。雀雀不待他支吾完,又扬手脆脆地给了他一下。他进门时背着沉沉的电脑包倚在门边的样子,魂不守舍里隐秘心思已经昭然若揭,现在他想要活着吃到晚饭,就需要老实交代了。听到玫瑰打电话来约会,雀雀又杀伐性起地跳将起来,朝着萧辉的脑门上,左边一巴掌,右边一巴掌,扇了又扇。待拷问出对话内容,约会时间,她满意地住了手,决定:和萧辉一起去约会——他一个人去,有什么用呢?不过像从前那样,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一顿没有任何建树的约会餐。他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永远什么都不会是。她是女子,她懂得,女人第一眼看见一个人,若当他什么都不是,往后,永远,一生一世,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但她雀雀和萧辉一起去,就不一样了,多少会让萧辉这个傻瓜的身份有所改观,她要用勇敢来保护他,用美貌来点缀他,用她的熠熠光芒照耀在他身侧,为他增值。像她雀雀这样年轻美貌漂亮善良,不爱慕虚荣,不贪图荣华,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女孩子,在深圳像恐龙一样稀少。现在,他牵一只恐龙,去赴他的女神的约会。效果一定是不一样的。她要为萧辉,在那有眼无珠的女人面前争口气。

        雀雀将事情梳理得有条有理,安排得七七八八,将自己的漂亮、年华、品格,赞美得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又蠢蠢欲动地要扇萧辉的巴掌了,为他下午的愚蠢,魂不守舍,知情不报。她一个长势喜人的头号美女当前,他居然会为一个电话魂不守舍,不是有眼无珠,存心找死吗?

        他闪过脸,不准备再挨打了,吸一吸空气,蹙眉道:“是什么味道?锅里在煮什么?”眼看着她跳起来,呼啸着煳了煳了煳啦,扬着锅铲钻进了厨房,他得逞地进屋,卸下沉重的电脑包,去浴室冲凉,出来时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翌日下班,他走出办公楼时,雀雀已经在等他了。她特意地打扮过了,满头卷卷的短发,灰黄色吊带背心,破成布片的短裤,长靴子,脸上的妆化得柳暗花明,嘴唇涂抹得亮晶晶的,散发着水果香味。看起来,她决定以自己的青春、放恣、骄傲无敌的风格,打败那个爱做梦的老女人,让她自惭年老色衰。

        萧辉和玫瑰约在一家酒店的越南菜餐厅。霞光漫天,晚风正起,吹舞得长街上的绿树曼舞,萧辉远远地看见那个女子,坐在餐厅外的露天咖啡座里,穿了一件红裙子,身形瘦削,风浩浩地吹她的头发,裙衫,像大风里的火焰。她的脸偎在手臂边,像风眼里宁静的一片落叶,倦倦地、姿态宁静地走神。萧辉熟悉她的这个姿态——多年来她都是这样的一个姿态,倦倦地、宁静地、执着地等待,等待着什么。非现实的。

        怯怯地,雀雀一把挽住萧辉的手臂。玫瑰看见他们,顿时从椅子上起身,礼貌地垂手立在桌边,迎接他们走近。她看一眼雀雀,从头发看到她的脚趾,确认这个鲜活的青春无敌的美少女,含笑赞美道:“好漂亮的女孩子,你是萧辉的女朋友吧?怎么称呼你?叫什么名字?”

        雀雀一路雄赳赳的,准备了无数的目中无人、趾高气扬,此时,看见玫瑰这样的柔和,不由得就红了脸,软和成一个淑女。他们坐下来,开始互问状况,玫瑰一边打量萧辉,称赞他的气色和皮鞋,一边打开菜牌子点菜,和蔼地问雀雀,忌讳吃辣吗?喜欢越南菜吗?有几样她喜欢的食物,甘蔗叶烤虾,鱼露鲜虾春卷,檬粉,介绍她尝一尝。

        雀雀的机灵此时全都收低了翅膀,夜伏了。每一句来自对方的询问,她都回以强烈的微笑和点头,表示同意。气氛是柔和的,然而,到底有些吃力。雀雀捧起水杯,趁势瞄一眼萧辉。只见他微笑着,手宁静地扶着餐巾,双目凝视,既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她。雀雀喝完那杯柠檬水,爽利地站起身来,拧起随身的包包,向那女子脆生生地笑语道:“姐姐,你们慢慢吃。我要先走了,我只是和萧辉顺路,就一起过来了,现在还要赶去办事呢。你们慢慢聊!”

        玫瑰一时愕然,暂且不知如何应对,趁着萧辉也始料不及的样子,雀雀向他们点点头,几步跨下台阶,走掉了。她一路走着,眼泪一路掉下来,也不是自惭形秽,也不是临阵脱逃的羞辱,只是,好难过,好难过。

        看见萧辉和那女子玫瑰,相安无事地坐在一张桌子前,饶有兴趣地互相商量,晚餐吃什么,这宁静的图景下掩藏着的,是千山万水的追随,是今生今世的互不认账——认不了账,然而,彼此心知肚明的一份深情,一份无须言语无须认证无须找赎兑换的默契。再没有比这更加难过的情景了。即便雀雀是嫉妒的,怀着她虎虎生风的正义感,打算拆穿掉,破坏掉,毁掉这不清不楚没名没分。然而,真的面对这样的情景,却只叫她觉出清澈的难过,钻心的痛楚。明明不该她怜惜,然而,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萧辉可怜,那女子也可怜。

        夕阳收去了它强烈的光照,是一个明朗的冬日,月亮已经在楼宇上空出现了,广告牌亮起来,炫目的光浮起来,亦如圣诞节的黄昏。城市在这一刻,那么的好脾气,温和,什么都可以商量,什么都可以懂得。这是一个相同的黄昏,和平安夜大风天里她拥有过的那个华美的黄昏,时辰相似,然而,彼此之间遥远得像两座处于不同纬度的城市,南亚的海风吹着,雀雀的眼泪渐渐地在风里收去,她想要去逛逛街,给萧辉买点东西,新皮带,换季的棉袜——商场的东西太贵,超市里趁着圣诞节大打折最好。

        她留下的两个人,坐定在原来的位置上,从前萧辉一看见她,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无话找话时,也不过是循例地问一遍她的近况,然后将自己的近况也老老实实汇报一遍,再往下,就相对无语了。这一次,他木讷地坐在原处,对雀雀的离去,照例一句话也不曾解释。那女子倒是微笑着,睨他一眼,戏谑地发问:“辉弟弟不去追女朋友吗?”

        萧辉笑一笑,眼睛看着桌面,老老实实地答:“我们约好一起吃饭啊。”

        玫瑰伸出手,揉一揉萧辉的头发:“辉弟弟长大了,有漂亮女朋友了。”这是她习惯对待他的动作,亲昵的,居高临下的,叫人一点奢望都不敢有。萧辉傻瓜式的笑容,落在她眼里,是北方的夜书店初见时,那一脸羞涩的笑容,眼神好奇地看着她。她又用手撸一撸那些热热的、青春依旧的黑头发,猝不及防里,落下泪来。她到底,不是不知道萧辉的,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他一直都爱她,他是为了她,放弃另一种可能的学术前途,跑到深圳来的……

        她的双手掩住脸,泪水慢慢地濡湿了她的手臂、她的下颌,那些光洁、脆弱的皮肤。萧辉静静地坐着,有一秒钟他想要关切地递过去一张面巾纸,让她拭泪。然而,下意识就按住了自己不着调的行为。他没有力气动弹一下躯壳,来感受这个黄昏,来铭记她的眼泪,他的心碎。

        风呼呼地吹拂着,带着海腥气的,仿佛黄金炒过的大风,他感觉自己,正坐在一生的结尾。这是最好的时刻,如果现在死去,如果大海在远方酝酿海啸,扑荡而来,如果这一刻地面陷落,吞噬楼宇。如果这一刻死去,和她一起,他就是最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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