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尘引 八、结小庐

2016-05-08 11:21:17

        荷荷再来深圳的时候,是隔年,油菜花金汪汪盛开成海,花海中停泊着沉船一样孤寂的村庄。村子里离家去打工的人们都走得干干净净。许多人都不再南下去广深沿海,而是去长三角地带,上海、苏州等地。荷荷在家一日一日地挨着,心烦意乱地织毛衣、绣鞋垫,两个哥哥也都被荷荷骂跑了,回学校了。她不说走的话,爹娘也不敢再吱声,彼此愁眉苦脸地默默相对。雀雀一个电话打过来,荷荷便一刻也不曾停留,当天就出了门,去赶火车。

        来深圳是她的宿命。

        她投宿到雀雀门下,一抬头,就看得见春天的梧桐山,山顶上飘浮着白雾。雨季又要来了。凤凰台在雨季里,凤凰台里行走着她朝思暮想的人,然而,没有什么需要克制自己的,荷荷决计不敢再上那座山,再信步走上那条树木清芬的山路。

        雀雀呢,照例是个壮志未酬的有志青年,她在干洗店劳作了两年,伸长了脖子想加盟大白兔连锁店,然而,就算是只赚不吃,兼把老家的爷娘卖掉,也凑不足第一笔定金。她为了这个目标做了两年最佳员工,临到自己开店的时候,那一笔加盟的预订金就如春天的河水一样,一直在上涨,一直保持着让她可望而不可即的状态。本来总店已经有了承诺,可是翻开一个新的年,加盟金又涨起来了,店面呢,也贵得离谱,和买房子差不多。她一怒之下,拍案辞职了。不伺候那些人气哄哄的肮脏衣服了,再贵也是要叫她作呕的,那些衣服都是在张扬富贵,都是在嘲笑这个为了一点务实的理想,忙得团团转的打工妹,她气势汹汹地辞了职,拎走一只干洗袋,去凤凰台那片菜园里,将种下的豆角、辣椒、莜麦菜、香葱,一一地采了摘了,薅个干干净净。那些青枝绿叶的果子蔬菜,装了满满的一口袋。雀雀沉沉地背在背上,一口气走下山去,头也不曾回过一次,然而,到底一路走,一路流下了泪。

        她咒天咒地地痛哭了一场。荷荷也是,风尘仆仆,找了一天工作,冷雨里奔波一天后的疲惫。早上兴头里煮下的饭,此时只剩下一小碗,她们加了一大碗凉水,煮成热粥,就着一点橄榄菜,吃完夜饭。离开凤凰台又怎样呢?少了一个干洗店小妹,一个看孩子的保姆,那地方就缺憾了吗?就不运作,乱套了吗?她们只是两个傻瓜,不知有多少个荷荷和雀雀,此时已然活泛地填补上去了,谁会记得她们呢?

        荷荷就劝她,在家歇一口气。雀雀不肯,一歇下来,就会专一地舔伤。她才没伤着呢!是她炒的人家!她雀雀做人,英明,有志气,在这城市就靠她自己张着一双火眼金睛,为自己谋划着前途,专拣高枝儿落脚。荷荷没有文凭,跑人才市场都怯,她给自己的定位很低,合适的岗位大抵都是服务员,学徒,等等。这样,她很快就在一家连锁的蛋糕店找到了一份学徒的工作。雀雀呢,上蹿下跳地找了一些日子,便去了国贸区一个高级成衣店做导购。是一个国际大品牌在深圳的旗舰店。进这个店做店员,需要许多要求:个头修长,相貌漂亮,会简单英文,有服务意识,会恰如其分地招呼客人。

        找好了工作,雀雀便说一不二地搬了家,利索地离开了梧桐山。视野里再也看不见凤凰台了,眼不见心不烦!新公寓是在繁华闹市里,老城区的城中村公寓,两室一厅。那一种陈旧墙壁、宽阔客厅、瓷地砖的老公寓,多少的过客在此停泊又离开,积累下浓郁的漂泊气息,氤氲在空气中。于这两个女孩,却是无知者无畏。两个人拿刷子刷墙,拿扫把扫天花板,扫地,去夜市上扯了几匹桃红柳绿的花布,遮住那些敝旧的桌子、柜子,墙壁。房间门上挂了一排珠帘,拂开来是各自的闺房,单人床,棉布床单,蛋圆的镜子。荷荷传染了从前的女主人点熏香的习惯,习惯在角落里,静静地点燃一盘檀香……花色璀璨的棉布窗帘薄薄地遮住窗户,市声从楼下传上来。

        雀雀每天穿着精致的品牌样板服,脸上化着精致的浓妆,待在金碧辉煌的大商场里,走动只在咫尺间。商场里飘荡着柔曼的钢琴声,走动着衣冠楚楚的男女,咖啡座的下午茶时分,会看见临窗的卡座里,许多精致的绅士和淑女,充满形式感,用银质的茶具,斟出红茶。这是个讲究的地方,雀雀受用起来,她的无产者的抱怨、紧张、计较、冤屈感,在这样的氛围里,也渐渐地放松了,开始跟随潮流,练习做一个漂亮女子。她穿裙子,丝袜,出门时会在手腕上习惯地洒几滴香水。平常在家,在电视机前铺一块瑜伽垫子,看着肥皂剧,顺便做一套塑身瑜伽,将那伶俐的小身子骨儿叠过来翻过去又倒挂起来。每天睡觉前呢,则全副武装,擦了护肤乳液,手脚又格外厚厚涂一层,手上套了手套,脚上穿了棉袜。脸上呢,敷一层免洗面膜,临躺下,往眼睛上贴一张眼膜。那架势,明早醒来,就立即明眸皓齿了。

        她还时常拉着荷荷,用内部价去买些处理的品牌皮包,鞋子,化妆品。尤其高档的晚装、裙衫,虽然没有机会穿,也买回家,很珍爱地用专用的衣架挂起来,像搁一个珍重的梦,搁在衣柜里。

        对于这些变化,荷荷很是吃惊、见怪,她眼里的雀雀,一贯是酷的,在她细皮嫩肉的外表下,精明、干练、当机立断,然而,现在的雀雀连一头青油油的黑发,也剪了,修了,成了一头焦黄的玉米须。这样时尚的一个雀雀,似乎柔情了许多,女孩气了许多,令荷荷觉着可爱了许多。

        荷荷呢,她做了两份工作。白天一份工做八小时,夜晚另一份工做七小时。她和雀雀的相逢,都是在夜里十点以后,雀雀下班回来,正逢荷荷出门去上工。客厅的餐桌上,为雀雀留好了简单的饭菜。她们在鞋柜前,一个脱鞋回家,一个换鞋出门,彼此打个照面。眼睛里,叮嘱里,都是相依为命,唇齿相依的温情与凄惶。她们在这个城市,有了这么一个小小的窝,可靠的三餐一宿——这光景,是她们自己挣来的。一个月交不上房租,就什么都没了。

        夜晚,荷荷做事的地方是一间24小时书店,她做午夜更夫,看店,守夜。海边的夜晚,一律风很大。从玻璃幕墙望出去,看得见密集的楼宇灯火,上方的天空,白棉花一样的云朵,在风里疾走。有月亮的夜晚,明亮的月亮在云絮间,飞快地出没、滑行、游弋。

        书架顶端的射灯照出的圆形光柱,落在沙发上,书架间。因为不开顶灯,这一束束幽静的光,令店内的氛围,格外确凿,更漏深深。收银员坐在柜台内,惬意地低头瞌睡。荷荷坐在对着店门的一张沙发上,捧着一本书。有客人进来,自动门打开时,门铃会殷勤地响起,她就会抬起头,看一眼客人。令她满意的是,午夜的书店像一个私人的客厅,优雅、宁静、氛围清寂。满壁的书,温情的读书灯、软沙发,空无一人,收银员睡着了。午夜里唯一的动静是茶水间里琐屑的动响,热消夜时,微波炉叮叮转过的细碎音乐,热水壶重新加热时,小小的沸声,沸水注入茶杯时的噗噗声,还有,午夜的柠檬茶包泡开时,明艳的茶色,牛奶融入茶水,似乎都是有声音的,这些静好的小细节,慰藉着荷荷。犹如老鼠掉进米缸里,每三天她都会囫囵吞下一本书的字。这么多这么多书啊,浩瀚的字海,她读了大半年,才读完右边书架“诗词古韵”中的一层。

        她值班的时间是午夜十一点至早上六点,和人交了班,走路回到晨光里安静的城中村,只来得及掏钥匙进门,和衣卧倒在床头,将身体摊平了,瞬间入睡。这七个钟头的睡眠,是 一点水分都不掺的,一合眼就浸入了黑甜乡。

        另一份工,则是午后二点上班,九点下班。面包房橙红的墙壁,安静的桌椅,插电的咖啡机、果汁机。静静的奶油,果酱,红色的尖顶小屋,独立于喧攘闹市,永远具有童话的色泽。荷荷系上一条白底绿条纹的围裙,戴上白帽子,转眼就成了童话里烤面包的女佣。然后,烤面包的香味浓郁起来了,黑铁烤架上一排一排地排列着菠萝包,甜甜圈,蛋挞。绿茶糯米糍,老婆饼,红豆草饼,本土风情的糖水:百合莲子羹,银耳红枣羹,温良地盛进白磁盅,这些都供应给前来买下午茶点的街坊。木头柜台上的一只粉色小盒里,整齐地摆放着一行一行的吸管、小叉、小勺,和鲜榨橙汁,新鲜豆浆杯放在一起,是一份居家街坊式的周到。

        起初,荷荷是照顾店堂的小伙计,端着一只卡通的木托盘,跟随客人的脚步,按照吩咐,用卫生镊子取下肉松面包,奶油水果蛋糕,香蒜吐司片……因为她乖巧清秀,好使唤,隔了几个月,被挑到玻璃房里,在大师傅身边打下手,她负责打鸡蛋,蒙着口罩,戴着手套,碗沿上轻轻磕开一只一只新鲜的鸡蛋,柔滑的蛋黄滑落在大缸一样的大碗里,手握着打蛋器,机械地将蛋黄搅得蓬松,打成蛋泡泡,送到炉前,交给配料的师傅。后来,又被分配去切水果,菠萝、芒果、西瓜、凤梨削皮、切片、雕花,融化巧克力,黑甜的液体倒进模子里,经过高温烘焙,做成各式各样的卡通小动物。如此,一年多过去,她也是个蛋糕师傅了,穿着白褂子,白帽子罩着头,大口罩盖住口鼻和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立在工作台前,微低着头,握着刀片,捧过一个烘焙得蓬蓬松松,刚刚出炉的蛋糕胚模,削整一遍,在看不明显的平面、切面、截面,各个角角落落里,不经意地削上那必须的一刀。而后,握着奶油杯,挤出厚厚的奶油覆盖在蛋糕上,用奶油刀修整出妥当的形状,拼嵌水果,菠萝片,苹果片,香蕉片,黑巧克力做的小动物蹲在奶油上,点缀上樱桃珠子——一个美好的水果蛋糕做成了。荷荷在店里,专做水果蛋糕,甜品家族里最简易、最家常的一种,一天做上三百客。

        奶油的香味是世界上最可爱的香味,柔软、甜美,打过泡的奶油,挖一团放进嘴里,像吃一朵云,吃棉花,吃秋天的雾……奶油溶在嘴巴里,滑到胃里,也是说服人,包裹人的,叫人心里油然地,软下来。

        荷荷喜欢做蛋糕。在她小时候,哥哥们带回家的,那些来路不明的,从图书馆偷的,找同学借的,书铺子里租的书籍里,就有一册《世界童话大全》。将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瑞典童话,那些最盛产童话的,有森林、大雪的北欧国家出产的童话故事,全粗鲁地装订厚厚一册,排了小号的字,密密麻麻,读得眼睛累到发昏。荷荷喜欢那些甜蜜的字眼,午夜的钟声,南瓜马车,骑扫帚的巫婆,住在黑森林里的巨人,还有那些熊熊炉火烘焙的食物:苹果酥,馅饼,填一只烤鹅所需要的那些丰富的食材:蘑菇、栗子、李子、 培根、奶酪……出现最多的食物,就是蛋糕。做一个一辈子做蛋糕的人——荷荷十九岁的时候,已经是个出门打工两年多的少女了,赚钱供哥哥念书的使命外,她终于确定了人生的理想——一辈子做蛋糕、烤面包。在这个世界上,烤蛋糕的人是最幸福的人,是住在童话里的人,白天的蛋糕给人们吃,夜晚的蛋糕则是供给童话里的仙女、大猫、巫婆、小木偶、蟋蟀和乌鸦、白雪公主、小矮人、白雪公主的后母一起分享。奶油是甜蜜的,蛋糕是香的,香草、色素的香味是叫人心软的,还有案板上的热带水果们的缤纷果香,在这样的一个柔情蜜意的小空间里,心里再苦再伤,再是没指望、没出路的一份爱情,一份注定坎坷的人生,也是调和得了的。

        台风过境的时节,八月里,刮着很大很大的台风,呼啸着,铺天盖地,冲过这座海边的城市,一万扇窗户都在风里抨击碎裂,所有的椰子树、勒杜鹃都在风雨里摇晃成了神经病,披头散发,落红遍地,摇晃颤抖,喃喃呓语,胆寒心惊地预备在下一阵狂风里送命。在这样的一个雷雨夜,荷荷浑身湿透,握着一把被折断了伞骨的雨伞走进店里时,看见一面书架后,迅速漫开的一摊雨水,她拿着拖把走去,只见书架前站着一个水淋淋的男孩子,从头发到鞋子都在淌水,橙色格子短袖衬衣,淡灰色布裤,也都竖直地落着雨滴。他转而看看荷荷。这个湿淋淋的女店员,拿着一把尽职尽责的拖把,脚下也是迅即积水——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那个男孩子叫萧辉。他出现在24小时书店的深夜,每个周六来这里看书。他坐在阅读灯下的沙发上,身边搬一摞书,专注地一本一本读,偶尔起身,是抱着读完的那一摞书放回原处,另外抽取一些新的,回到沙发上。黎明,城市的第一班公车运行的时候,他离开了,带着买下的三四本书。基本上,他当这个深夜的书店是个不关灯的图书馆。他的样子,也是去图书馆的那种年纪,二十二岁多一点,刚刚毕业出来做事,时间比钱要多,所以用来读书。他是个清瘦的男孩子,长手长脚的,身子很单薄,瘦瘦的胸腔骨,瘦瘦的脊背,看着还是抽条的样子。黑黑的头发,深深的黑眼睛,面容清澈,略有些苍白。他穿着棉布衬衣,牛仔裤,球鞋。那条仔裤基本是永久牌的,衬衣呢,大半年是短袖,冬天的时候,则是同款的长袖。一见萧辉,荷荷就知道,现在是周六子夜;他总是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在一盆滴水观音、一堵书柜之间的角落。灯光照着他的宽阔的额头,秀气的黑发,他凝神读书的样子,在那个恒久的角落里,像一只钟表,滴滴答答地悄悄数着时间。

        后来,他们开始说话了。荷荷在员工储物间用微波炉加热夜餐时,会将食物分成两份,用纸碟子端一份给他,碟子上盛着豆角米饭,外加一方腐乳,或者青椒炒肉白米饭,配一杯奶茶,是一份丰而俭的夜餐,荷荷和他面对面地坐着吃。萧辉说:“菜真香啊!每一样都很好吃。”

        荷荷就启发地问:“饭香不香?”

        萧辉笑笑点点头,问:“是你煮的吗?”

        荷荷笑眯眯地:“饭是我蒸的呀,菜是雀雀做的。”饶舌地补上一句,“雀雀是和我一起住的女孩子。”

        萧辉点点头,没有接话。荷荷很好奇,这世上居然有人对这么鲜艳能干的雀雀——缺乏好奇心,太奇怪了。

        萧辉有时候会赞美道:“这次的牛肉好香,酸辣的。”“是雀雀做的牛肉,饭是我煮的。”荷荷老套地回答。

        “雀雀炒的茼蒿好吃,和我妈妈炒的味道很像,蒜蓉很入味。”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雀雀今天烧的鱼好吃。”

        “你怎么不赞美我煮的饭好吃?”荷荷玩笑地表达不甘。

        萧辉就一笑,凡是寡言的男子,笑起来都好看,双眼晶亮的,格外粲然。荷荷喜欢看萧辉笑,他笑的样子,像文星。这样寂寞的午夜守更,每逢周六的夜晚,荷荷就很开心。萧辉的赞美,对雀雀厨艺的评价,也全都被荷荷复制回去,播放给雀雀听。萧辉是个领情的人,偶尔也会带一份礼物给荷荷,好意也有雀雀的一份。譬如,一张唱片;一对卡通娃娃,结蝴蝶结的米老鼠小姐,是他的公司做新年晚会时,他抽奖得来的;两桶薯片,一包沙嗲牛肉干,炭烤杏仁饼,是他去澳门玩带回来的“手信”。有一回随手交给荷荷一个手拍相机,也是他用不上的。

        每一回雀雀看见礼物,都夸张地大笑一声:“又是那个吃白食的给你的?”

        “他是个环境检测工程师。做化学达标检测,生态保护的。”荷荷卖弄着从萧辉言简意赅的嘴巴里,掏出来的一二句简介。

        “那也是个吃白食的!”雀雀不屑地撇嘴,“白吃也罢了,还敢挑嘴!”

        对于萧辉,雀雀断定那个吃白食的小白领,尽管一周只来吃一顿,也该杀。欺负荷荷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丫头。她多傻呀,世界上有病的人都让她遇见了,她一句话都不讲,兀自里掏心掏肺地爱一个文星,已经是够叫人为之抓狂了,如今,又半夜照顾一个不知来路的小伙子吃一顿。老家捎来的风干野鸭和干竹笋,她临到周六的那天,赶急赶忙地蒸了一只。雀雀下班回家后,看见留给她的那半只野鸭,静静地在盘子里散发着美妙的湖水气、肉香气,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她坐下来,将半只鸭子拆开,慢慢地吃着鸭头的时候,想出了一个主意,她是个聪明惯了的人,见不得人在她视线内犯傻,尤其这么一个头脑简单的荷荷。

        不出雀雀所料,子夜,荷荷正和萧辉坐在书店门外的走廊上,面对着月朗星稀的夜空,分享那只野鸭。荷荷自己也不肯吃,只说,你吃吧,你难得吃到的,我家乡的湖里满是鸭子,插秧的季节,撵着它们到处飞。我家捎来了六只野鸭呢,这是专门带来给你吃的。

        萧辉从鸭腿上拆下一片肉,填进自己嘴巴里。又拆一片肉,递到荷荷的嘴边,温柔地说:“你是我离开家以后,见过的第一个和我妈一样唠叨的女人,一样声称自己什么都不喜欢吃,好吃的留给我吃。而且,你的唠叨明显超过了我妈。”

        荷荷被说得难为情起来,她嘴巴里含蓄地啃着鸭脖的时候,电话响了,是雀雀!雀雀在电话里头声气微弱地呼救:“快点,送住院费过来,罗湖医院急诊室,快点来。我急性高热,阑尾炎,啊——我快死了……”

        “啊呀!”荷荷顿时就慌神了,“我马上来马上来,啊呀呀——你白天上班不是还好好的呀?一个人怎么撑到医院去的?……我马上就来了。”

        电话里的雀雀听起来已经死掉了,还是发出了明确的指示:带三千块钱来救命!她掐算得比诸葛亮还心知肚明,荷荷是个穷鬼,为了在月黑风高的深圳的夜晚守护好她的个人安危,她出门从来只带一串钥匙,一只饭盒,小包包里不超过五块钱的硬币。三千块!让那个傻姑娘慢慢地忙去吧,让她在午夜里为了三千块现金而频频借钱,频频撞墙,让她领教什么叫做深圳的人心炎凉,谈钱无义。

        所以,雀雀稳笃笃地坐在罗湖医院急诊室门前的台阶上,眼看着荷荷从夜色里满头热汗热泪地跑了过来,荷荷一路跑一路紧紧地捂着胸前的包。然而,看见她身后追着跟上来一个年轻的长手长脚的男孩子——雀雀当即在意念里,如幽怨的周瑜那样,失算之余吐出一口口鲜血。她惊慌地催促自己,得点什么病吧,随便什么病都可以,出来时怎么不拿菜刀割破手指呢?流点血也可应付眼下的这一幕终身大耻!要不,干脆晕倒过去吧!闭上眼睛装死,总好过这么健康、富有谋略感,稳稳当当地在急诊室门前的台阶上坐着。

        来不及了,荷荷跑到她面前,从包里捧出了钱,喘吁吁地,气急败坏地诉说:“见死不救的医院呀,这个钱是萧辉的,他带着卡在24小时银行取的。”她拽一拽雀雀,拽不动,更加大惊小怪了。

        那个男孩子跑得一头汗,找24小时自助银行柜员机取钱,找出租车,牵制着乡下姑娘荷荷,制止她不看路不顾车流,小牛出栏似的乱冲乱跑。此时,他站在夜色里,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微笑,看着气色健康,一脸机灵的雀雀,他一目了然地观赏着雀雀露在荷荷肩头的那张气急败坏的小脸,面对着自己这陌生人,又气又羞,不知如何收场的表情。雀雀——他听了她的名字这么多回,这是第一次见到她的人,她的小眉眼浮在夜色里,是形肖雀子的一张脸,尖尖的。小小的下巴,弯弯的柳眉,细长细长的眼睛,小小的鼻子,括弧似的翘起来,嘴巴也是弯弯的,本来也似括弧,此时却沮丧地瘪起来——这张脸,太雀子了。她瞪圆了黑溜溜的眼睛,越过荷荷的肩,恶狠狠地瞪着他。生气的一只雀子。简直是从米老鼠、唐老鸭家族翻版来的,是从迪士尼乐园走丢的一只雀子。萧辉被算计后的愠怒、气恼,亦在这生动的一瞬间,愉快地释然了。

        他看着傻瓜荷荷还在招呼他,居然打算抬雀雀进急诊室去,她的笨实在令他同情,可以想见,平日荷荷是怎样被雀雀驾驭和欺负的。此时,他事不关己地摊摊手:“先别着急,等你的朋友坐在这里想清楚了,到底要生什么病,你再扶她进去也不迟的。”言毕,转身扬长而去。

        他坐在夜行的出租车上,几乎想象得出,待他一消失,那只雀子就会活过来了:好啦好啦,我是装的好不啦?我这个苦肉计是为了你好呀,用这个计策试一试你的朋友,好在你没交上坏人。你那么傻能叫我放心吗?你本来是一头猪你晓得不晓得?人家把你算计着卖给屠夫,你还好心帮着磨刀——我装病是为你好啊!你要不是笨成一头猪,能令我这么操心吗?

        下一周,萧辉来的时候,荷荷一见他,喜滋滋地从自己的柜子里抱出一只食盒来。打开那一只叠一只的饭盒:满满的一盒粉蒸肉,粉红的糯米粉上点缀着葱花,每一片都收过了油,酥亮薄透,下头埋着蒸得酥软的紫芋、土豆块。荷荷殷切地说:“这是雀雀做的,雀雀说做给你吃的。”另一只盒子呢,是一条蒸多宝鱼,用黄酒、姜片、陈皮、海鲜酱油蒸熟的,鱼温婉完整地趴在盒底,卖相好看。另有六只小粽子,也是雀雀包的。小巧玲珑的糯米粽子,青绿的蓑衣,扎着红丝线。小小的一串,拎起来。萧辉暖意地笑了。

        “雀雀说,这些都是带给你吃的。她说你一个人大概是不会吃粽子,不会过端午节的。”

        萧辉嘴角的那抹好意的,戏谑的微笑,又轻描淡写地浮上来,他戏谑地问道:“哦,她病得怎样了?好了吧?”

        荷荷的脸就红了,她小声嘟囔着辩护了一句,说:“她都是为我好……怕我受伤害嘛。”

        怎么说呢,她和这个文静的男孩子在一起,就是有一种,两小无猜、手足同胞的情味。会对他叽叽喳喳、唠唠叨叨、毫不设防地说三道四。萧辉微笑着,垂着眼皮静静地听她说话的样子,是荷荷习惯的。她家里有两个哥哥,打小就散布着这种温情、寡言的气场。然而,萧辉给她的感觉,原是个弟弟呢。惹人怜爱的,乖顺的弟弟,需要保护,需要照顾,需要好好呵护。

        雀雀来过这么一场恶作剧后,也顺理成章地加入他们的友谊之中。萧辉和这两个女孩子,亲近地你来我往,在这个城市,走动得很频繁,蜘蛛织网似的确认彼此的位置。周末的时候,萧辉会来荷荷和雀雀在城中村的小公寓,奉命前来修电脑,修门锁,维修电视机、冰箱及小家电,登高了换灯泡,修理晾衣竿、窗帘杠,等等。

        一个星期三,荷荷有半天调休的时间,她坐车去了萧辉的公司玩。公车驶出繁华的市区,沿着宽阔的深南大道往前奔,出了关,进入了工业区。厂房,高楼,住宅区,街道上乱哄哄走满了人,只是天空仿佛灰了一些,树呢,矮了一些,是移植过来的,红绿灯也是新设的,摩托车呼啸来去,乌压压的。遍地都是卖菠萝、削甘蔗皮的小贩。巷弄口里跑出来一群灰糊糊活泼泼的孩子。荷荷的脸贴在窗玻璃上,看着街景。双脚还没下车,她已经喜欢这地方了,这里的声嚣嘈杂、挨挨挤挤的热闹。卖气球的,削甘蔗的,太亲切了,那种,乡下人在一起的热闹。

        萧辉等在公车站台上,白色短袖衬衣,淡黄色水洗布裤,穿球鞋。看见她隔着玻璃急促地频频摇手,欢天喜地地跳下踏板。他咧嘴笑一笑,头一摆,就率先往前方的街面上走去,荷荷就跟在他身后,大着嗓门,说着,好远啊好远啊,想不到这么远的,这里真热闹之类的废话。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像一对姐弟。好脾气的,多话饶舌的姐姐,和孤僻的、听话的弟弟。

        萧辉也请了半天假,为荷荷做了这样的半日游的安排:吃午饭,去一家客家菜馆吃潮州菜;然后去公园玩,从公园出来,就是萧辉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带领荷荷参观他的办公桌,顺便也去宿舍参观,稍事休整,喝些萧辉爱喝的六安瓜片茶,便下楼吃晚饭,麻辣火锅,甜品店;而后送荷荷到公车站,坐上回城的公车,八点半左右,挥手告别。

        那一天结束,荷荷很满意这个安排,粤菜很好吃,公园呢,青幽幽的绿树、红花、清水湖,她很喜欢,他们划了船,还坐在游览车里,将野生动物园逛了一圈,看了猴子、狮子、豹子、大象。萧辉一路为她拿包,拍照,买雪糕。他上班的地方也很气派,看起来很高级。银色框架、灰色玻璃的一幢高楼,进门时要带卡的,萧辉在这楼里的工作是在一间实验室里,里头陈设着无数的玻璃试管,弯的直的,银灰色的仪器。实验室是闲杂人等不能随意进去的,荷荷便在门外爱慕地打量了一番,鼻子贴在玻璃上,一样一样地问过,衷心为萧辉高兴。

        萧辉是在北京念的大学,他学的专业是科研性质的,适合待在实验室里,所以,他的大部分同窗,都还在学府里深造,在那个校园里,那里有他四年的同窗,流连的小酒馆、书店、电影院,亲切的朋友间定期的聚会。在深圳,他常常怀念那个北方城市,冬天的夜晚,呼啸的大风,肃杀地从长城外吹拂过来。清亮的明月在高天上。宿舍里的暖气热烘烘的,灯光明亮,他和同伴们在宿舍里读书,做功课,在电脑上玩游戏,开着最无聊的玩笑。还有白天,阳光清澈,大风呼啸地吹过干枯、遒劲的树木,枝丫间筑着鸟巢,那是乌鸦的家……他在树下安静地走过。是有年纪了的梧桐树,树木结实、庄严,夏天里,葱茏的枝叶遮蔽着小楼上方的天空,那样新绿的大叶片,艳丽、浓郁、密箍箍的,穹窿似的,阳光照着叶片的一面,晒热梧桐的清香——他怀念北方,怀念那个城市,怀念那些岁月。在那些缠绵的回忆里,深圳和他眼下劳碌、繁忙的工作,仿佛,只是一个溽热的梦,一个沉沦在南方的、忧郁、无岸的长梦。

        他是为一个女人,来到南方的。那个女人生活在这城市。

        头一次见她,是北京的一个冬夜,一间24小时书店里,那一年他十九岁。

        是一个刮大风的周末,他玩了一整天的电脑游戏,从依然战火硝烟的宿舍里逃出来,走路去附近的一间24小时书店看书。那个女人,他是很晚才注意到她的,看书的人们都没有了,书店楼梯对面的酒吧,午夜时喧嚣得像过节,雪茄、酒水、轻摇滚的喧哗,弥漫过来,此时,也闹过了,听得见下楼梯时一声一声的脚步,晚归的鬼佬在街头道别的声音。他抬起头,茫然地环视室内,天花板上的灯光照着淡白色的木头书架,满目的书,远远的窗下,只见一盏羊皮灯的光,照拂着沙发的一角,曳下一片绿色的裙衫,是芭蕉色的鲜绿。他初看一眼,很觉触目,不知为何,心头如电流经过一样,涌过一种异样的激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没过多久,他从书页间一次一次地抬起头,向那片沙发角望去,那片芭蕉绿依然在,在这北方的大风呼啸的寒夜,这片芭蕉绿带着滴雨的忧伤,叫他回想起暮春的五月,要落雨的小花园。后来,很久很久以后,他在思念的孤寂、熬煎里,一次次在意念里返回那个初见的午夜,一次次,在第一眼之后,驱使从前的那个自己,放下书,推门而出——如果,有那样的一个举动,他往后的人生,会好过许多,顺遂许多。

        他被不能自抑的激越所怂恿,轻轻地向那片灯光走过去……沙发上偎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以手支颐,一本书摊在沙发上,她低眉垂目,间或伸出一只手指来捻开书页,手边搁着一摞书,羊绒大衣和一只皮包,从包里滑落出一只粉色真皮钱包,还有糖果盒、手机、眼镜盒,一只橘子,都随意地摊在沙发上,带来一种居家似的亲昵感,在这午夜的书店。这份漫不经心的散漫,令他心生一种奇异的悸动。那个低头阅读的女子,姿态雅致,有一双修长的手,指尖涂着淡色蔻丹,闪烁着晶莹、自闭的光泽。她察觉得到有人正在打量她,然而,自始至终不曾抬起过头。然而,如此明晰的一个美丽女子。她穿了一件青色长及脚踝的羊绒裙子,高高的衣领,领口绣了一圈粉红色丝线玫瑰花。

        那一夜的月光,银白银白的,月亮下的大风呼呼地刮着,路灯、照耀结冰的大马路。他推开宿舍的门,伙伴们依然在酣战之中。他仿佛古时候的书生,走夜路时遇见了艳丽的鬼,白天再去看时,是一座荒坟。后来,那个女鬼对他说,她常常一个人深夜去那个书店里读书,读到累得睁不开眼,才驾车回家。她习惯,在午夜里开车游荡。这是个荒凉的城市,在大风和严冷气候里的都城,夜里安分躺下,都是乏味的一梦到天明,质朴得像一个大的乡村。她就是这样,如此心神不宁,在这令人单调生厌、气候恶劣的北方,这缺水、缺少河流、干涸的城市,坐立不安、度日如年地生活。

        大风呼啸的冬日,他和她从书店出来,找地方吃饭,她蹙着眉,怨艾地穿过寒风呼啸的街,随他坐在一间餐厅或咖啡馆。透明玻璃窗外的大风呼啸着,铺天盖地的灰尘横行空中,地面的塑料袋飞舞,这情景在他是习以为常,然而,每每刺激得她不能自持,她以手支颐,了无生趣地望向大风天,久久地出神。他是个内向的少年,面对她,就更加紧张了。静默里,偶尔她喃喃地诉说起此时此刻,寒冬气候里的深圳,怎样子的蓝天白云,风和日丽。深蓝的大海边,草木疯长的红土,低低的大云朵掠过山头。城市里楼宇摩天,点灯的时候,是海市蜃楼的胜境,璀璨地映红水面,照亮云层,接天连地。那么巍峨、绮丽的一座城。她在那座城里,度过了她年轻时的岁月,那些繁复的岁月,烈日下绚丽的大红花一树树开,奢华迷离的青春。如今回首,其实,很恣意,很快乐……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她偶尔回过神,仿佛乍被大风吹落此地,对自己的遭际,身边的人,充满了不能置信的陌生感。现在的生活对她而言,全是羁绊,无奈的,然而似乎又不得不妥协的羁绊。萧辉坐在她对面,眉清目秀、穿套头衫牛仔裤的大三男孩子,图书馆偶遇的被她的魔力所收服的少年,似乎也是她没法子情形里的一分子,不得不因陋就简地将就。她面对他,从来都提不起精神来,然而,也和他约着,一次一次地等在这家书店里,没话说的时候,就带他去楼梯间那家酒吧里坐着,要一杯鸡尾酒,看乐队唱歌,看年轻的女孩和鬼佬在舞池里跳舞,默默无语地打发掉一个又一个夜晚。

        每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那天的场景和天气,他都一一记得。她的那件绿色裙衫,不合时宜、寂寞的样子。她手腕间的铃铛,环佩叮当的细细响动。那些,他眼里看起来稀奇而繁复的首饰:玛瑙、藏银、细的白色兽骨、翠玉、松石所制的项链、手镯、脚链、戒指……她习惯带着好多好多的首饰,走路、抬手间,轻微的一阵环佩叮当的动静。她的头发黄黄的,蓬松,细碎,像秋天的黄稻草,盛夏的麦穗,天黑以后的熏衣草,那些柔软的,充满了意向的事物。她穿衣服的样子,也很好看。他记得她几乎所有的衣衫,夏天时穿的丝绸裙衫,光滑如水的面料上开着一朵朵姹紫嫣红的花朵,她修长的身形。还有深秋的时候,她穿的那些长长的宽身毛衣,系着大大的扣子,瘦削的、落寞地走路的样子,在北方风物干燥、人头攒动的大街上,总让他觉得她是一个幽灵,一个艳丽的南方的女鬼。她的那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衣衫,叫他想起电影《阿飞正传》里,那些南亚浓郁的画面:浓绿的芭蕉叶,淡蓝的百叶窗,粉绿的墙壁,溽热的夜色里情爱繁盛,哗啦啦的豪雨,橙色的路灯下的熬煎等候,穿行在繁茂而荒芜的芭蕉绿地间的绿皮火车,车上猝然响起的枪声……她像那一只没有脚的飞鸟,飞翔是她的宿命,有一天,当她停下来,就是死亡。她整个人,充满了漂流的气息。

        她看起来是那一种生得很美,嫁得很好的年轻女子,养尊处优的生活里多的是时间,多的是寂寞。她是不工作的,也从来没有听她说起过她会做些什么,在萧辉看起来,她也是什么都不会做的。她表达能力极差,说完一句清晰的话,极其费力,过马路的样子,亦是踟蹰的。她生活在古典的一间西厢房里,对人世的姿态,只是掀开帘子那一瞬的张望。帘子背后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萧辉是没有社会经验的,然而,他善感的触觉明晰地感知到,女子背后那些颓废而繁华的气息,都是她的经历,异于平常人的经历。不知道为什么,她会从南方来到北方呢?他忍不住就会想一想这个题目。

        如果她是永恒的一个女鬼,那么,他的宿命,便是一个永远的书生,在各色各样前朝的驿站里、古庙中,他一再和她相逢,为她惊魂,被她摄魄,此生,是北方都城繁华的灯火,扑面的风沙,这个女鬼又缠上他了,他一眼就认出她来了,照例,一眼就被她夺去了魂魄。他清楚故事的最终——他会被取走性命。

        后来,她猝然地离开了北京,走时和他道别,到底,她又搬回了遥远的深圳,她说,住在南方,她会心情好些。隔了一年,萧辉毕业了,也来到了深圳,在一家公司找到一份技术员的工作。然而,在这个城市,她想不起来再找他了。他在她眼里,大抵只是个纯洁的男孩子,一个话题不多的工科男生,叫她实在提不起多少兴致,只是在寂寞而寒冷的北方,有这么一个斯文、默默倾听的男孩子陪她打发过许多时光。然而,在深圳,她熟悉的城市,充满了去处。从前的寂寞都过去了……

        他常常来这家书店,因为这个城市,唯有这一间24小时书店。如果她觉得无聊的时候,是不是偶然也会来到这里打发时间?可惜他只有周六的夜晚才可以守通宵,也许,她在其他六个夜晚里,曾经来到过,也未可知。那种虚妄的慰藉感,仿佛和她面对面,在一起……她名叫玫瑰。一种花朵的名字,开花时绽放艳丽的花瓣,香气芳香迷人。玫瑰,她的人像她的名字,太美丽,太鲜艳,那一种生不逢时,带着凄凉意味的美……

        荷荷心里充满了震惊、感动。她想,难怪她会在一个一个午夜,热饭给这个男孩子吃,在心里毫不设防地,将他当成亲密的人。因为,他是另一个她呀!一样的痴心,一样的无悔,一样为了一个人而来到这城市,一样,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深爱一个人,那个人也许永远都不知道自己被爱,被等待,也许知道了,就更加等不来了……然而,就是那个人,茫茫人海中偶然遇见了,就耗去一整场青春,从此,是安上枷锁的一生。

        荷荷含着热泪,声音哑哑地说:“萧辉,我们来结拜兄妹吧。因为,你和我上辈子一定是亲骨肉,在这个世界上,现在才找到你。你是这样的一个傻孩子,和我一样……”

        坐在回城的公车上,一路上荷荷依然在流泪。天黑着,山路变得格外蜿蜒、曲折。窗外常常有大段大段的黑暗,暗里是青色的小山。她流泪的脸时常浮在玻璃窗的光里,那样渺远,是山长水阔的渺远、虚幻……她想着文星,一年多的时间没看见过他了,他还记得没还给他的书吗?还记得荷荷这个人吗?汽车驶向市区的万户灯火,有一户窗口的灯火是他的。

        他是个梦魇——桃花千树,春风春阳的原野上,她依然是一个少女,只是少了令她手脚无处摆放的人群。遇见的那个人,翩然一笑,漫山遍野都是他布下的阵,一生一世不得出……

        她踏进24小时书店,换好工作时的衣衫,拿抹布擦书架,又拿了水桶和拖把,将地面细细地擦过。拖把拖过那些无法诉说的脚印——发不出声音的曾经来过,曾经错过,曾经思念,曾经守候……荷荷忍无可忍,突然放下拖把,走近收银台,急切地拖过传真机,按了一串电话号码,是文星家的电话。她还欠文星一本书,凯尔泰斯·伊姆莱的《命运无常》,一个犹太少年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故事。很苦的一本书,当初文星都叫她读这类书。

        是月明大风的夜,踏进书店的文星,直奔主题地走向收银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他转过头,远远的一双黑眼睛,清澈地一把揪住他的人……她站在书架边,一瓶清水插瓶的百合花前,是那个从前的少女,那个在电话里哭哭啼啼什么都招了的荷荷。

        他脱口而出地叫道:“荷荷!”叫过她的名字,他就笑起来,唇红齿白的笑,一如从前,在凤凰台,他每一次看见这爱看书的小保姆时,就亲切地笑起来的样子。

        眼前的荷荷,这双眼睛是他记忆里的,清澈的,忧伤的,黑郁郁里心事无限的。然而,她的脸,一瞬间覆灭了留在他记忆里的她,双颊浑圆的那一种憨厚形象。眼前的荷荷形容瘦削,大眼睛,削尖的下巴,泪水晶莹的黑眸子,无望的痴情所铸就的一张脸,她悲哀得太久太久,为眼前的这个人,终于来到的这个人,走过太长太长的路,流过太多太多的泪……她站在书架前望他的样子,宁静、娟淑、柔和,犹如阳春三月的天幕下,远山的青痕……他无辜里便害了这女子半条命。

        他向着荷荷,努力地笑一笑,然而,一股攻心的痛楚,令他一阵鼻酸,有潸然的泪意……他想要问为什么,作为追问,或者作为他自己不在场不知情的证据,然而,此时此刻,即是所有答案。从前所有,他浑然未觉里曾经历的情感——见她时的欣悦,星期天早上一边练字,一边教诲她读书的情景;她没再来时,他的惦念和失落,许多个清晨醒来,他以为那个小女孩会来还书,终于没有来,他知道她离开了凤凰台……现在,她在这里,在他面前。她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文星走过去,伸出双臂,荷荷的脸埋在他的衣服里,很多很多的棉布褶皱,很多很多他的体温透过衣服温暖她的面颊,她一个人爱了这么久,如此执着,这一刻,她原来这么的微小、脆弱,在他的臂弯里,像一个瓷娃娃,如果落下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即便在梦里落下来,也会粉身碎骨的……文星深深地长叹一声,他的手掌摸过她的脖颈,她的热乎乎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撸在他的掌心里,温顺地,丝丝柔滑。然而,顶撞着他的掌心,揪扯着他的指间,一点点痛扩散开来,痛得他心都打战了,从心、肺直到神经的末梢。

        他埋怨道:“你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这都是何苦呢?傻丫头!”

        荷荷的脸埋在他胸前,发出瓮声瓮气地顶撞一句:“我愿意!我就何苦!”

        “我和你有什么仇吗?”他柔声地。

        “就是和你有仇!深仇!”

        于不能置信的晕眩,油然的愁肠百结里,听到这句顶嘴,到底,他笑了起来,笑过了,依然打心里发愁——这可怎么办呢?

        每一个夜晚,荷荷守在寂静的夜书店里,她觉得自己等在兵荒马乱的大路边,等在风雪漫天里的一口清冷寒窑里,她的男人和她失散了,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来,或许明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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