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关键词——乡官

2016-05-08 11:21:18

        这段时间我老睡不好,闭上眼睛朝左,梦到全道玉在训她儿子——回家打你妈去。朝右,床边又冒出个眼泪汪汪的黄良芝,提着一袋混浊的尿液对着我哭,说,我不要你们赔钱,我只要能尿尿。

        我正劝黄良芝,她却举起半袋尿甩过来,吓得我掉头就跑,手脚一蹬醒来发现是做梦。

        刚喘口气,小雨披头散发凑过来,又吓我一跳。

        有外遇吧?睡觉像在烙粑粑,翻过去翻过来的,老实交代,不然有你好看。小雨边说边翻白眼,要是手里拿把刀,整个孙二娘,但我不怕,这孙二娘卡通版。

        我倒想呢。我心有余悸地搓搓胸口,嘻嘻笑,说很憧憬。

        去,小雨不生气,反而笑,笑声像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小火柴,嗖嗖闪着可爱的火星子。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至今为止,娶小雨是我认为的八九之外的一二。

        二十年前那个下午,我拒绝了妇产科主任徐大姐组织的相亲,躲到浙江会馆顾家渔港看金鱼。

        浙江会馆其实不是指会馆,而是通往会馆那条巷子。

        搞不清楚像云贵高原深处这样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小县城,怎么会冒出那么多会馆和驿道、关隘、渡口和桥梁,我只知道老时候江西、浙江、福州商人都在玉水县城交易(那时叫玉水集,不过是个小镇),入市凭证是一块老家土制的福寿砖或花鸟砖,上面得有衙门扣印,跟现在的原产地保护商标相似吧。这些砖积多后,商人们便用它们在玉水建起了各自的会馆,顺着会馆两边延伸,画线为巷,就有了各自的地盘,江西会馆、浙江会馆、福州会馆……几百年过去了,巷子成了稀罕景,住在巷子里的人家多多少少有点和本地人不一样的做派,比如喜欢养点金鱼、弄点书法、玩点根雕什么的。

        总之,与KTV手机店超市之类纯不沾边的东西在这些巷子里常见,用我爸的上海话说,那叫有腔调。

        我喜欢养金鱼,老顾家的金鱼店就开在巷子顶里头,“鱼好不怕巷子深”。

        那天店门口不同往常,多了个姑娘,穿白底黄花的裙子,见有人来,扭身一晃,花落遍地一般。以前我受戴望舒的影响,觉得姑娘必定要在雨天打着伞、穿紫色的裙子才有诗意。这陡生的意外让我有点蒙。

        喜欢鱼?她问我。

        喜欢。我故意看鱼,不看她。

        怎么个喜欢?

        一直养嘛。

        嘁,养就是喜欢啊?这姑娘话还真多。

        不然呢?我懒懒地答,带点欲擒故纵的好奇,这姑娘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那东西正是我缺的。有点让我心动,这种感觉真不好——情感这玩意太伤人,单身最好,谁也别想伤了谁。

        懂鱼语不?她哼哼。

        我挠挠头,鱼会说话的?

        知道鱼吐好多好多泡泡是什么意思,吐一个泡泡是什么意思?

        这姑娘,外星人?

        鱼吐一个泡泡,就是说,呸。鱼吐好多泡,就是呸呸呸呸呸。姑娘一本正经地说完,瞥眼看我。

        我明白了。她耍我,就因为我一直不拿正眼看她。我也不是吃素的,想了想问她,那它吐两个泡泡和三个泡泡呢?

        两个泡泡?三个泡泡?她翘起下巴,用洁白的两颗大门牙咬着下唇,瞪大眼睛看着我,整个表情透露出的意思就是——难道我瞎编遇到竹篾,鱼真的有鱼语?

        不知道吧?我也一本正经地说,两个泡泡,那是说爱你,三个泡泡,是说我爱你。

        她明白了,横了我一眼,悻悻地转身往外走,边走边没好气地朝店里叫嚷,老顾,有人买鱼。

        老顾走出来,拿着几根蒜苗软绵绵打在姑娘头上,虎着脸说天上打雷劈你,老顾老顾老顾。

        姑娘嘻嘻嘻笑,转身跑了。

        我问老顾哪里请来这么个淘气神,老顾无可奈何地说二十一年前预约的——他家千金小雨,大学刚毕业,等着上班。

        你家姑娘叫你老顾?我笑,真有意思。

        在认识小雨以前,我一直以为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永远是因敬而远的,各自守着自己的为人父或为人子的“格”,不逾越半寸,有规有矩才对,像我跟我父亲向正德一样,他像一个标杆或者是一座高山,永远沉默隐忍地站在那里,我怎么够也够不着那个高度和境界,我与他之间从来就不曾有这样平视的亲近。

        有趣,如果我有了孩子,是个姑娘,我和她的关系会怎样?

        这念头隐约指向了一个概念,那就是结婚。

        我赶紧压住它。

        我惧怕婚姻,我知道这是种心理障碍,大学时我曾经试着修正自己这种不正常的想法,并以此为目的交了个女朋友,希望她能让我回到正常的生理和心理轨道。

        但治疗无效。

        学医人眼里,人体向来不是什么神秘东西,加上大学时条件不好,没地儿去,我跟她经常选择的是夜深人静的学校后山坡,风大,她的身体常常被吹得冰凉,我抚摸着她冰凉的腰线和胸部时,总会想起福尔马林水泡过的器官和尸体,在那种状况下,做爱渐渐成为解决生理需要的一个过程,与激情没有太多直接关系。两年下来,她也没兴趣了,说没意思。

        我也觉得没意思,便散伙了,在食堂或者图书馆见面时打个招呼,彼此感觉木木的。

        从那之后我没再恋爱,更懒得提结婚——偶尔在医院宿舍楼门口遇到陈莲子,她那副走路不带声音的遗世独立的神情更是让我厌恶,谁说婚姻是幸福的长相厮守?

        “亲爱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遗失了心爱的礼物,在黑夜中独自漫步。”这歌不能听,听一次娘一次——要哭。

        我就是那个小孩,从小遗失,与恐惧、悲伤和孤单为伴,我不信任爱情,更莫谈婚姻。

        但是那天回去后我睡觉时满脑子都是鱼和鱼泡,第二天起床眼圈发黑,头重脚轻,查房时前言不搭后语,整天犯迷糊。

        这个顾家姑娘。

        一下班我就急匆匆跑去浙江会馆。

        夕阳正隐去,破旧的青色瓦楞缝隙间泻出一道余光,流水般淌在黄色的门楣、透明的鱼缸,和光亮的青石板上,她站在院子中间,正逗一只刚会走路的白色小狗崽,小狗崽歪歪斜斜地往左走,她就跳到左面吓人家,肉嘟嘟的小狗吓坏了,赶紧把肥屁股一甩掉头往右,她又可恶地跳到右面堵人家,直弄得小狗团团转,最后委屈地蹲在石板上呜呜呜直叫。

        看着她一个人在那里笑得前俯后仰的德性,我突然明白,她吸引我的是她那全身上下透着的热闹。

        我或我的家人何曾这样热闹过?

        现在,被窝里的美人鱼朝我脸上直吐泡泡,亲爱的,不准你有花花肠子。

        我唔唔唔答,说好了好了,弄我满脸口水。

        去省医还是市医,想好没?美人鱼突然切入正题,中国所有的夫妻好像都喜欢把诸如存钱、买房之类的正事拿到这种恩爱又温馨的时候说,很煞风景,却无比贴切。

        去市医。我还小雨一口,市医院长同意一年之内帮忙给老婆大人办随调,省医牛逼,不管,不管咱就不去。等把黄良芝的事处理完,你老公就去办手续。

        唉,黄良芝、膀胱、尿袋……我头又大了。

        早上政治学习,气氛古怪,院长老姜说话腔调亢奋,像麻药劲头刚过,几个副院长神情各异,坐在座位上看手机看报纸,玩笑也不开了。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政治学习这玩意不知谁发明的,当医生的学好专业治好病人就行了,“三个代表”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谁是最广大人民,他的根本利益又是什么?

        至于GDP,大部分人念的时候都习惯想到鸡上去,我一直没搞懂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还有县工作要点,恁大一个县,建几个火柴盒似卫生室还咋咋呼呼地写在文件里头,以为多能耐似的,这不该干的吗?我回家给媳妇做饭三菜一汤,也没见写进家庭工作报告。

        极度无聊。

        窗外是玉水河,雨水不来,水有点瘦,但瘦有瘦的精致,阳光下的河水从没这么漂亮过,河面是透亮的绿色,像刘三婆婆做的豌豆粉,晶莹剔透,风一吹,老远能看见它在糥而瓷实地颤,我突然产生了很多联想,比如拍胖娃屁股时感受到的柔瓷,或者是刚刨开了一块果冻。

        玉水河变漂亮了,县城也是,新来的县委书记有腔调,上任县委书记要拆老城区搞开发,他一来就摇头,亲自策划招商,不出一年,把玉水半壁老城破烂不堪的九馆十街十八阁整成了古香古色的景区,景区入口啥也不写,就两个字,老街,广告打得神仙都稀奇,引得车水马龙。一朝天子一朝臣,书记一换,各级领导也换了,换领导不稀奇,稀奇的是新任政法委书记居然是女的,叫全道玉。

        呵呵,我一想起这名字就会联系起全真教的某个绝世高人。

        还有一个爆炸性新闻,勾滩水电站项目要上马了,国家投入一百个亿,这消息在玉水已经传说了两辈人,整整半个世纪,都以为黄了,结果居然成了,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播出这消息的当天晚上,一提到掏钱就把眉毛皱得像犯胃溃疡的县长华北带着武警在南山山头放了两钟头的烟花,炸得县城的夜空白花花红闪闪蓝莹莹,看烟花的人兴奋得街街巷巷满城乱窜,两眼冒红光,打了鸡血似的——勾滩水电站建设曾经是毛主席和周总理亲自过问和论证过的工程,一个平凡无奇的小城,如今终于与伟人还有国家扯上实实在在摸得到看得见的关系,实在是众生的荣耀,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空气里都充溢着生机勃勃的荷尔蒙。

        当然,让华北县长最开心的不是这荣耀,是一百个亿的建设带来的地方工商税收。

        全县人民都兴奋时,有两个人很淡定。

        我、我老爸。

        喂,听说没有?我的副手、妇产科副主任李玉梅坐到了边上来,拐了我一下。

        我回过神来,缩缩腰说亲爱的,不要用你漂亮的屁股骚扰我。

        一百六十斤还打不住的李玉梅嘻嘻笑,说我不骚扰你我一屁股坐死你。说着又拐我,听说没有啊?

        听说什么?我问。

        老姜上星期跑到县里跟县委书记大吵一架。李玉梅说。

        我不信,院长老姜三棒打不出个响屁,又没吃火药,敢去和县委书记吵架?那可是玉水的皇帝。

        理由?我问。

        为你们喽。李玉梅哼哼,你们是玉水的宝贝,没有你们玉水不转。这两年这个调那个调,老头子慌了,急去给你们要官当。喂,我问你,给你个副院长,你干不干?还走不走?

        走哪里啊,全国都解放了我能去哪儿。你别一张嘴就来,老产妇生六胎,快得。我心虚地望望四周,止住李玉梅。

        俗话说,人不出门生不贵,火不烧山地不肥,玉水医院这几年各科室出去的医生,到省里市里没多久一个个都大发,买了房买了车,过年回来在大街上有事无事都喜欢抽风似的按俩喇叭。我不走才怪,但这事没办妥之前,只能悄悄地干活。

        猪大肠,你装屎(死)吧。李玉梅白了我一眼,漂亮的大眼睛毒蛇一样扫遍我全身,这女人眼睛会放电,像电影《大篷车》里唱“阿巴拉古”的吉卜赛姑娘,不过是充气版。

        正聊,走进来四个人,我看着眼熟,顺着玉水新闻这根脉一想,其中一个是组织部副部长熊得全不错。

        李玉梅还真神,医院果然要推副院长。

        老姜去找县委书记,要多配一个副院长,说都升二甲了,六百张床位才三个副院长,管不过来。县委书记说没编,不能。老姜跟他犟脖子,说不配也行,以后县里开会你别管我来的是保安还是门卫——就算安一个专门开会的副院长,也得有人吧?

        书记给他扣帽子,说你这是跑官要官来了。

        老姜不怕,说就是跑官要官来,现在好医生都在往外跑,县里有几个钱的人连个胆囊手术都不敢在县医院做,我不靠给他们跑官来套他们,我还能用索子?

        一个医院的信誉和水平,往往就是几个权威专家塑起来的,不能让他们走!李玉梅惟妙惟肖地学着老姜的腔调,还逼真地不断用手梳头发。

        老姜秃顶,惯常把左边的头发往右梳,盖那秃顶,但那稀疏的几根头发一激动就往下掉,他不得不老那么梳上几下子。

        其实秃顶也没什么不好,全秃更酷。我说,你看看赫鲁晓夫、郭德纲、陈佩斯、艾森豪威尔,都秃。

        哪儿呢,李玉梅又拐我,听说头发好不好,跟那个有关系。头发多、黑、粗,那个不错。

        我看一眼李玉梅,坏笑说你头发挺好。

        李玉梅翻眼,说去你的,我说的是男人。

        我批评她说,李玉梅同志,你好歹是个医生,没有科学依据的东西少讲。

        熊部长开始作“重要讲话”了。

        所推荐人应当是年龄40周岁以下,原始学历本科及以上,主治医师及以上职称……要德才兼备、身体健康……说到推荐职务时,熊部长只说了副科,不亮底牌。

        会议室里顿时像飞过一大堆苍蝇。我不经意看了眼坐在主席台上的老姜,老姜一对牛眼牢牢盯着我,吓得我脖子一缩——难道老姜知道我正暗度陈仓,想把我留下来?

        这事复杂了。

        推荐表依次发下来,我拿在手里犹豫不决,不知道填谁好,刚才老姜介绍情况说了,五选三,这好端端的非得得罪俩,再说我自己怎么办?不填亏了,填又怕人笑我王白旦。

        侧头看李玉梅,这女人老公是人事局长,有点破主意。

        李玉梅也在咬笔头。最后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嘀咕,要不,大方的、肯请客的,OK,抠门装憨自私的,死掉死掉?

        我顿时把熊部长刚说的什么德才兼备等几大原则抛在脑后,只跟着李玉梅写,儿科主任金生、医政科科长李群……第三个我不干了,不好意思地哼哼,换一个。

        李玉梅一把扯过我的表,写上了妇产科主任向海。然后起身,扭着个大屁股,大摇大摆地把我们俩的表一起塞进了投票箱。

        这女人真牛逼。科里摆着恁大一个麻烦,黄良芝天天来闹,她该吃吃该喝喝,屁事没有,害得我天天睡不着觉。

        推荐会过后,医院的气氛异常活跃,进进出出谁见着谁都大叫院长,连收费室的临时工小孙,也成了院长,乐得小孙送报纸都像在跳舞。

        大家的心情好了,阳光也显得特别好,整整半个月风调雨顺,连黄良芝也没来。

        上午在二楼走廊遇到金生,他笑笑,我也笑笑,就过了。

        以前不这样,都说我俩断背山。

        李玉梅打听过了,新副院长职位只有一个,还有一个估计会到医院外面的哪个庙里当神仙,还有一个嘛,差额,没戏。

        医院里五十九个人参加投票,我五十一,金生四十,李群三十。我有绝对优势的,但问题是金生父亲是老组织部长,这就使我的优势变得摇摇欲坠。

        其实我从没想过要当副院长,但人就是怪,本来没这想法,突然塞了个希望在你面前,害得你一下子就有了想法,要命的是有想法也不一定顺着就给了你,整得人心头整天像塞了把草,乱得很。

        我乱,金生更乱,他上不了,金家面子丢大了。

        早上三台手术,站得我腰都酸了,完了出来,见到办公室里一个个表情蔫蔫像萝卜叶打了霜。

        端着盒饭,我的手有点抖,谁又出事了?黄良芝那事还没了呢。

        公示了。李玉梅气咻咻地把病历本往桌上一甩,老子英雄儿好汉。

        我明白了。

        我老子只是劳模,不是英雄,金生赢了。

        下午三点陈副县长儿媳妇的剖腹产,你上还是我上。李玉梅问。

        绝美拍马屁的机会,你上。我刨一大嘴饭,没滋没味嚼着,此地无银地加了句,刚整三个手术,太累。

        李玉梅夹了一片菜叶,在饭盒里摔过来摔过去,说凭什么,不给还不稀罕呢,此处不留爷……我横了她一眼,她赶紧闭上嘴巴。

        下午六点回家,路过医院家属区那栋青砖老楼。

        四楼阳台上繁花似锦,金黄色的角瑾开满了平台,六月雪绕满花架,垂到半空随风飘拂。

        我在围墙旁的小花园里找了个水泥条椅坐下。

        这些水泥条椅是老姜特意安排后勤办修的,医院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建设的,病房太窄病床又少,加塞后转个身都难,老姜见缝插针弄些个在这里,让病人家属等手术啊等化验单子啥的,多少有个坐的地方。

        旁边有人叫我,向医生。表情讨好殷勤,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心思不在那脸上。

        陈莲子知道我被PK掉的消息吗?我抬头望四楼阳台,那里静静空无一人。

        老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推掇着我说走了走了我请你吃饭,后山大错寺。

        这老家伙待人的好,愚钝的人是察觉不出来的。这眼科的老法师,为了在检查时让病人感觉舒服一点,他每天晚上会很娘们儿地用醋泡十分钟手,一双手伸出来,又白又细嫩。

        大错寺就在离县医院住院部不远的后山,县城古十景之一,虽然是寺,却早没了僧人,改成了旅游点,中国都这样。

        不过早先是住过一个和尚的,还很有来头——当年崇祯皇帝自杀后,孙可望几个反清复明的将士拥桂王朱由榔即帝位,把南明王朝迁都到贵州的安龙,后来孙可望野心滋长,先是将拥护立帝的十八大学士全部处死,又自封秦王,和尚那时叫钱邦芑,有才,孙可望没杀他,还给他官做,和尚不受,逃到玉水削发为僧,孙可望派人拿刀逼召他他也不回去,起了个法号叫“大错”。还在寺庙前的石壁上刻了一首诗:

        一杖横担日月行,

        山崩海立问前程。

        任他霹雳眉边过,

        谈笑依然不转睛。

        老姜带我到这里吃饭,就冲那句“谈笑依然不转睛”来,他嘴笨但心不笨,晓得拿什么替他的话打底。

        点完菜后相顾无话,老姜嘿嘿干笑,眼神如恋爱中犯了错的少年,灼热又愧疚。

        是金子总会发光。他端起茶杯,放下,贸然又不安地直奔主题。

        我尴尬恼怒地瞪着他,被老板看穿了野心的店小二,我的小心思被厚道善良却浑不知自己已经冒犯了别人的老头子戳穿,对我来说,比没当上副院长更让我狼狈不堪。

        稀罕,我一个男妇产科主任能够让全县所有孕产妇都求我做手术,知足了。我嘴冒酸醋地否认,眼角瞟到一个女人,她举止古怪,正像根煮软的面条缓缓爬上山来。

        黄良芝。

        我慌忙抢过老姜的茶杯,茶水荡了他一脸。老头子气得瞪眼,我轻声催他——能跑多快跑多快,黄良芝来了。

        老头子张大嘴,忙不迭站起来,勾着腰头顶飘着两缕头发,颠颠地从凉亭左面转下山去。

        我安坐着,等黄良芝来缠我。

        不是我伟大,老姜躲得了初一和十五,我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手术是我科里做的。

        又是没完没了地哭。

        残阳如血,山下传来县城报时钟凝重的报时声,当,当当……

        时光啊,那如同握在手里的水一样的时光,它不断在逝去,和幸福一样。看着哭泣的黄良芝,我脑子里突然冒出凄凉的念头——如果换成是我,我宁愿选择死去,也不想一辈子靠造篓来导尿。

        生存的尊严远远比生存本身更重要。

        两百万。黄良芝哭完,硬邦邦地说,要么你们一次性赔我两百万,要不就是医好我,让我能尿尿。你们再不解决,我就从这山上跳下去。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年轻女人。

        我还记得刚来医院时,她看到男医生进病房都会羞得满脸通红,现在几个月过去,她已经从羞于提及隐私到麻木得张嘴闭口都是尿了。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女人,她只是病人,一个连女人的羞涩和美丽都难以自卫和保全的病人。

        黄良芝的子宫切除术是李玉梅做的,她不要我,因为我是男的,而除了我,李玉梅是妇产科最好的大夫,手术后,黄良芝患上了神经性膀胱。

        不是李玉梅没做好手术,是因为神经性膀胱属于不可避免性的医疗并发症,发生率低,但李玉梅和黄良芝两个人的运气都不好,碰上了。

        也许换成我会是另外一个结局,这想法我有,黄良芝也有,所以她一看到我就哭得肝肠寸断。

        政法委全道玉书记曾经要求处理李玉梅,老姜不干。事故是事故,意外是意外,事故可以处理医生,意外不能。

        医生要是注意点能出事吗?

        神经性膀胱不是谁注意就能避免的,就像天上打雷劈死地上的,那叫天灾,或者叫不可避免性意外。老姜很急,他没法不急,医院能做手术的医生越来越少,形势是江河日下。

        院里派人陪着黄良芝两口子从省里一直治到北京,都说没有治愈的可能。她的膀胱失去了收缩功能,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排尿,所有的尿液都得靠人工导尿或是造篓来解决。

        黄良芝是个少有的、非常知道自己美在什么地方、知道用怎样的角度展现自己优点的农村女人,就像个机灵的广告模特知道在镜头下如何自然地选择自己的最佳角度。她的伶俐让我们科里的所有护士都嫉妒,她们曾经半醋半赞地议论黄良芝,说,这女人生在农村,简直太可惜了,要是在北京、上海,当个车模啥的完全没问题。

        可是现在那个矜持又活泼、爽朗又羞涩的黄良芝已经不见了,她动不动就神经质地冲出病房,见什么砸什么。

        摔碎的药瓶碴划伤了她的手掌,血一滴滴淌下来,她突然停下,把血糊糊的手伸过来——血都流得出来,尿为什么就不可以?

        你说,尿为什么就不可以?她恶狠狠地盯着我问。

        那天夜里110来人劝走黄良芝后,整个科室的小护士都提不起神来,进进出出都蔫蔫的,粉红色的护士服也衬不亮姑娘们的脸,新年刚过,县城里不时响起稀疏的鞭炮声,把外科病房映衬得更加寂静,我可怜黄良芝,也可怜我科室的小姑娘们,她们有些还是实习生,我真不愿意让她们看到这样的人生,大多数时候,我们科室的气氛是温暖的,病人家属们来来去去,不是捧着花,就是捧着嫩芽芽的婴儿。

        黄良芝每隔几天就会来找,说来说去,就要两百万——

        我娘家养蜂,从小我的日子就泡在蜂蜜里,我走到哪里老师都喜欢,我逃个课他们吼起来的声音都软得像哄娃儿,我的日子就是我家蜂桶里割出来的蜜。

        我想不通,我只是切个子宫,你们就莫名其妙把我整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看我的肚子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黄良芝说着,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又准备撩开她的衣裳。

        我劝住她,那伤口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从医学角度上讲,手术伤口的缝合很完美,又细又直,但是再好看也叫伤疤,而且里面是个失去功能的膀胱。

        你晓得我怕啥子?我怕晚上,我十几分钟就上一趟厕所,每次滴出一两滴……夜长得很,你晓得不……

        两百万,一次性了断,以后生老病死,各不相干。黄良芝抹一把泪,再次要求。

        我问店老板要了瓶矿泉水,递给黄良芝。

        她不喝,说喝了胀。

        我说,胀也得喝,不然尿毒症跟着来。

        她说你给我钱我就喝。

        我头大了,黄良芝老是吵着要一次性赔偿,县里又不准,怕钱赔出去了黄良芝遭罪,落不到她手上,农村是男人当家,像黄良芝这种子宫没了膀胱也废了的女人,不被逼上吊才怪。

        店老板手脚麻利,说话工夫菜都上齐了,干煸四季豆、酸椒生姜丝、酸萝卜炒杂碎、老鸭汤、凉拌折耳根,很醒胃。这又胖又矮的光头家伙,明明十足一副杀猪匠样子,转身时瞟一眼黄良芝,居然冲我百媚千姿地笑。

        我尴尬地搓搓脸,我长得帅,是容易出事的面相。

        没心思解释,想着眼前这么漂亮的女人,以后不是插着个尿管子就是系着个尿袋子,太可惜了。

        不给是吧?黄良芝霍地起身,软塌塌的身子突然硬得像一支箭,嗖地冲出去,我愣了愣,突觉不对,赶紧几大步扑上去一把揪住她。

        岩下是玉水河,再往前一步,黄良芝就下去了。

        我慌不迭抱住这根又软下来的面条,语无伦次——你再等等,我再汇报,我再汇报。

        专题会上,政法委全道玉书记那张大猫脸从一开始就板着,女魔头似的。

        老姜窝在信访主任背后装孙子,没办法,才三个月医疗纠纷就十二起,平均一周一起,整得医院和县信访办鸡飞狗跳。

        我再说一遍,一是以人为本,该赔多少赔多少,必须赔。二是后续医疗费绝不能图省事一次性支付,医院必须长期承担起后续医疗服务。全道玉说完,凌厉地环视会场一遍,问,谁说宁愿一次性了结的?

        大家都不吭声。

        谁?全道玉声音高了,女人凶起来真可怕。

        我……老姜在信访办主任身后支支吾吾地冒出头来,他已经让黄良芝缠得筋疲力尽了,也顾不上去管耷下来的头发,愁眉苦脸地说,没……办法,天天缠,早给钱早安生。

        全道玉没给老姜好脸,横了他一眼说,医生出了事拿国家的钱塞窟窿眼,你说得轻巧。

        我说了这是医疗意外,医疗意外和医疗事故是两回事。老姜急了,我要说几遍啊,不懂医术不要乱扣帽子嘛。

        我不懂医术,我只会擦屁股。全道玉板着脸教训老姜,一次性了断,你说得轻松,你看看她那男人,开口闭口不谈媳妇的病,全是钱。一次性了断后,那钱落在黄良芝男人手里不给她治病,黄良芝怎么办?全道玉说完,眉毛皱成一团,这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原来也有柔肠——但愿她对我也有柔肠——我偷眼看着全道玉,心里直念阿弥陀佛。

        其实我也发现了,一提到钱,男人那双握惯了锄头的手就兴奋地颤抖,而那双手这几个月来几乎从来没有给黄良芝抹过一滴泪,递过一张纸巾。

        向主任,你在一线处理,说说你的看法。全道玉喝一口茶,眼睛盯着她自己手里的笔。

        她男人……靠不住,打牌,钻小旅馆,啥都干。我犹豫不决地说,老姜火冒三丈地看着我,我缩缩脖子,恨自己墙头草,明明是我建议老姜一次性赔偿的。

        会散了,大家都不赞成一次性了断,人都走了老姜还呆坐在会议室里搓脑袋,道理大家都知道,但是谁能劝得动黄良芝?

        她躲在病房里写日记。

        时日不多,她得写点什么东西,留给她想给的人看。

        她嘴上不肯认账,但是男人花花肠子油皮子嘴,一起生活了六七年的夫妇,哪有看不出斤两的,从进手术室做子宫切除那天她就看到了,男人眼里冒着白生生冷冰冰的雾气,那是恼。

        在乡下,没有子宫的女人就是没有水的河床。没有水的河床,不长水草不长鱼,谁还会在那里费工夫?再后来,膀胱也坏了,她的心彻底寒到头了。她只是不肯承认——像她这样人见人爱的女人,眼高心高的女人,却被个男人像烂谷草一样扔了甩了,她的脸往哪里搁?

        医院的向医生是真心待她好,巴望她以后的日子能过得好,他每次看到自己,眼底里冒出来的都是温热气,像米饭蒸熟时的汽,温暖浓热。她多么想把自己变成一团米粒,罩在他怀里——这隐秘的感情卑贱得连她自己想想都觉得臊——向医生是天上的蛟龙,她是地上的萤火虫。一个农村女人,长得再好看,也不能跟一个领国家工资、穿干净洁白的白大褂、一说话就笑的好医生比。

        没造篓以前,冬天的夜长,又冷,她每次起身去厕所,睡在一旁的男人都会不耐烦地哼哼,却不给她披一件衣裳,她艰难地从他身上爬过去,颤抖着拿起冰冷的手电筒穿过房间,走出木房,穿过长满青苔的院坝……

        幸得那一个个长夜,让她想开了,想开后,她甚至为自己的病而庆幸,因为这失去收缩功能的膀胱,她才有机会更多地和这个和善英俊的向医生说话。一个没有子宫的石女子,活在世上不如死去,加上她反正是要死的,能在死前因这个病给一双儿女赚点读书买房娶媳妇嫁人的钱,她值了。农村人一辈子再怎么找,也找不到两百万啊。

        她在心里亲吻着自己那个麻木得失去功能的膀胱,她有一个多么善解人意的膀胱啊,它天天泡在那些充满毒素的混浊的尿液里,用它的牺牲换取她给儿女的未来和来自向医生的短暂却真切的痛惜。

        别天天跟我说后续医疗费的事,好人,你不知道,我已经打定主意不活了,你还替我紧张啥子以后治病有没有钱的事,你真是笨,你看你眉毛揪成一团,又急又愁的干啥子?我男人现在看我的眼神好比一张纸,又薄又轻,你偏偏看我看成这般又厚又重的,像装满筐的玉米抱满怀的瓜,你真是笨。

        好人,我呆得很,我不该把那道伤疤拿给你看,以后你一想起我就会想起那道疤,多恶心。我应该让你时时记得我这张脸,这脸多好看的。好人,我啊,我和你说一句就少一句,我和你见面一次就少一次,我和孩子在一起一天就少一天,你哪里晓得这些,我要是不一次性要足钱,难道非得一天天一年年这样不生不死地看着?看着春天栽秧秋天打谷、母猪下崽母鸡下蛋?看热腾腾喜洋洋鞭炮响唢呐吹、我走新人来?

        好人,我已经买了乐果,就等着你们的钱,然后就奔天上去,我飞过去的时候,你会不会凑巧看看天?那时候肯定下着雨。

        还没起床,煎鸡蛋的香气就从厨房飘进卧室,有媳妇就是好。

        正吃,老姜打电话来,一开头就咿咿直笑,老头子这笑声是从外面把气往里抽,像驴在咿咿。

        我叫你跑。九点半,组织部找你。老姜兴奋得很,再敢偷拿主意,我砍断你的脚。

        举头三尺有法眼,原来这家伙什么都知道,我朝小雨吐吐舌头,问老姜,组织部找我干什么?

        我想吧,金生提了,估计你也得提,一个是超标两个也是超标,大不了下半年我和陈副院长提前退。老姜心情好,稀稀稀吹起了口哨,搞得我想往卫生间跑,细听,是“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从卫生间出来,我的心尖仍然像让人给挑着,怦怦直颤抖。

        说到底我是喜欢玉水医院的,尽管在院里偶尔会遇上不想见到的陈莲子,但能守在她身边知道个冷暖,总比到市里后相隔几百公里好。二则院里的护士乖,玉水医院有两个男人深受全院女人喜爱,不是吹,其中一个就是我,还有一个是退休的李副院长李杜仲,李杜仲风度翩翩,说话儒雅,有着一头比雪还白的头发,像《话说长江》里的陈铎,大家都盼着这个白发老王子有一天下楼时身边会多个伴儿。

        当然,这个“大家”里面,肯定不会有我。

        县委会议室很干净,一盆马蹄莲吐出三丝细长白皙的花芽,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太静。

        组织部长还没到,只有个女干部,拿着记录本,沙沙沙写画着,一张脸严肃得像块砖头。是不是当干部的女人都这个范儿?

        第一次被隆重接见,我有点紧张,拿出手机偷偷玩游戏,砍水果,砍得西瓜草莓果汁乱炸,我边砍边激动地想象着就要在医院施展抱负的未来,唰一刀——是的,医院的学科不齐,妇产科应该分成妇科和产科,外科也该分成外一外二外三。唰,连砍三颗菠萝,加分——重症监护室应该设置起来,还有血液透析室,要扩,县里那么多尿毒症病人排不过来队,每周都得往市医跑去透析,治疗成本太高。唰,完了,炸弹——儿科后继无人,骨科在邻近几县中算老大,得接着再猛冲几年……很多事情我闲着无聊时心里都盘算过,但我说了不算,放牛娃我做不了东家的主,不过以后估计……我不好意思地暗自笑起来,手机屏幕上花炮齐鸣,546分。

        门开了,全道玉和一个身材敦实长相厚道的男人走了进来,也在笑,像是偷窥到了我心中的秘密。

        看到全道玉,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我有预感,大事不好。

        半个月前,一个黄发崽儿陪个姑娘到医院做人流,妹娃子细瘦得像是吸毒妹,曾大姐怕出事,开单子让姑娘先验血验尿。结果黄发崽儿一手撕了单子,说你他妈存心变着方找钱不是?就做个人流,哪来那么多检查?

        曾大姐气坏了,伸出指头要他出去。他却顺势把曾大姐摔在门框上,撞了鼻子,流了不少血。

        我赶到时黄毛还在发飙。

        看到曾大姐满脸是血,我火头一上来没控得住,揪起黄毛的衣领就往外拽。

        你他妈谁呀?滚蛋。黄毛挣扎着,抓起桌子上的血压仪,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打,他妈的黑心医院。

        黑不黑你说了不算。打人,打呀,有本事回家打你妈去。我气坏了,回骂他。

        黄毛嘿嘿嘿笑起来,打了个酒嗝,熏得那个妹娃也都皱眉头,打我妈?你叫我回去打我妈?

        政法委书记全道玉怎么冒出来的,我不知道,只听到混乱中有人说,全书记来了。

        黄毛拉起妹娃拨开人群就要跑,却正好撞到全道玉身上。

        啊——哦,全——书记,我要告医院,那个女的乱开检查单子,那个男的让我回去打我妈!黄毛恶人先告状。

        你妈就该打,子不教,父母过,顾队长,把人给送看守所,按最长时间给我拘了。全道玉利索刚劲地答。

        凭什么?小黄毛急了,脸红脖子粗地叫起来。

        凭我是你妈!全道玉一巴掌打在黄毛脸上。

        那个妹娃吓得往人堆里一缩,小泥鳅一样溜了。

        乱糟糟的走廊顿时安静得像刚死了人的手术室。

        大家都呆了,老小护士们一一转过头,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我张大嘴巴,杵在走廊里,死的心都有了。

        向海同志,上次考查,你和金水都不错,鉴于职数限制,金水留在医院里,你呢,县里想安排你到基层锻炼锻炼。今天负责谈话的有我,还有政法委书记全道玉,全书记很关心你。

        厚道脸原来是组织部长。部长说话的语气跟长相一样温和,但语调像打字,嗒嗒嗒,嗒嗒嗒,很机械。那趴在两道眉毛上的笑容像收割机收割后的稻田,整齐如一,好看,也是机械化的。

        全道玉面带微笑,我头皮发麻,那笑里分明藏着把刀子。

        我就知道早迟全道玉会收拾我。这明里是提拔,基层,下乡?其实不就是整人么。

        怎么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我记不得了。

        部长说了不少话,什么农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专业人才与行政工作之间多年以来一直脱节,互不理解,这次县里拓宽用人渠道,多方面选用人才。你父亲二十几岁就从上海孤身一人到这里,为大西南的建设、为国家建设贡献了一生的心血,他是玉水多年的楷模,你要为他争光。

        组织部长说到这里时,我觉得背上发寒,像被剥光了衣服,担任记录的女同志看过来时,我情不自禁地把两腿并得更紧了。我不过就是一个妇产科主任,离组织十万八千里,谁知道组织连我父亲是谁,哪年来到玉水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举头三尺不光有老姜的法眼,举头三尺还有组织的法眼。

        我昏昏然从县委大楼走出来时,已经中午了,炫目的阳光晃得我太阳穴发痛。

        有这种事吗?把一个天天做手术接生孩子的大夫,扔到乡下当副书记?

        全道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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