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尘引 二、凤凰台的日子

2016-05-08 11:45:26

        荷荷在凤凰台的日子,一天天地顺应着,就这么长了起来。初来的时候,小宝才会咿呀学语,一转眼就已进化得伶牙俐齿。他对于自己会说话这件事,非常惊讶,雀子似的,跃跃地说个不停。他看见奶奶在做饭,就准确地指出锅、碗、大碗、小碗。看到锅铲、调羹、勺子,这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各异、名称也各自相去甚远的用具,他就很着急了。

        小宝睡着的时间,荷荷就读书。从女主人书房里拿小说来读。小宝妈妈有一间阔绰的大书房,一壁是她的专业书籍,另一壁则都是言情小说和时尚刊物。她的工作,是在一家科研机构做技术研发,而这户广东人家是经商做贸易的,所以,上上下下,从公婆到丈夫,都很尊敬她,抬举她是个读书人。小宝妈妈是个寡言的女子,荷荷日常里能听到她的,都是她和孩子说话,用童话的语言,咿咿喔喔地,对小宝推心置腹地交谈。她通用的表情是微笑,被滋养被宠爱的女人的那种微笑,温柔的,骄矜的,清淡的,她和公婆、丈夫都不大说话,然而,空气里遍布着她的空气,譬如,她喜欢点香,房子一角的熏香炉,烘热玫瑰、熏衣草、兰花精油的香味。她也点盘香,印度香,檀香,沉香,氤氲的,干燥的,温热的花木香,调和着山谷里吹进窗来的青郁郁的潮气。这些,都是她的气息,无声胜有声地,遍布。

        她喜欢读小说,几百本亦舒排列在一起,陈旧的,新版的,繁体中文的,简体中文的,是积年的累积。小宝午睡时,荷荷就从书架上抽出一册,坐在他身边读,她好似嗜水的人遇见大湖,一头扎了进去。一行一行地吞着字,小心地揭开书页翻过去,从不敢在书页间留下指印,读过了的原样放好。亦舒的书都是好读的,绝不会读不下去,她养成了速读的习惯,在小宝睡着了的两三个小时里,可以飞快地读完一本薄薄的亦舒。她想象着书里那些远山远水的繁华都市,那些极致聪明、机灵、漂亮的男男女女,那些繁华、剧烈、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人生大故事。荷荷抱着醒来的小宝,走在晚风里的花园里,仿佛是走在梦里。夕阳下的梧桐山,阳光和云朵投在山头的蓝色阴影,被暮色染深了一层。凤凰台于她尚且是个热闹、好奇的梦,更何况书里的世界。她走在晚风里,心里很憧憬,还很明白事理。

        也是在小宝的散步时间里,荷荷在游乐园的秋千架,滑梯,小蘑菇屋前,渐渐认识了许多凤凰台的朋友。譬如,抱宝宝的别家小保姆,超市收银员,那些多嘴饶舌的保安,地产中介公司的小青年,他们都是频繁地行走在凤凰台的草坪花木间的人们。尤其是时尚的气息旖旎的美发厅里,染着黄毛、穿黑色补丁衣裤、外貌前卫的美发师,摩登的健身房里,那些理寸头、轮廓健美、古铜肤色的年轻教练,都是都市生活里的摩登分子,引领时尚潮流的人物。然而,在这些潮流人物摩登的外表下,是中学毕业的文凭,乡村小镇少年出身的背景。他们沉默不语时,或对顾客宣扬他们的行业知识时,是他们的姿态最迷人的时候。

        还有地产经纪,那些穿着劣质西装的少年郎,荷荷看得见他们的生活,正经做一桩生意的时候,他们陪着看房子的客人,脸上笑容灿烂、阳光、热切以及小心奉承,随口许下空口无凭的承诺,热情百倍地给顾客下套子。缩着肩膀,敏捷地碎着步子,永远比客人前小半步,便于推开、开门、按电梯,也便于客人不用抬眼皮,便可随时对话。一旦他们闲下来的时候,没有生意目标的时候,他们就冷下来了。三三两两地踱步到山坡上,抽支烟,手指懒懒的,面容倦倦的,露出疲乏来。不抽烟的呢,面对着菜园、泉水穴,塌着肩膀站立着,一言不发的样子。可是,他们一见到荷荷,看到雀雀,就会顿时热情地笑起来,乱七八糟纷纷地围上来,讨好她们。那股拉生意时的皮厚、话多,没质量的赞美,又席卷而来。

        雀雀烦死他们了,她翻着白眼,嘴巴嘟起,凶巴巴地斥责道,驱赶道:“走开!走开!别和我说话,讨厌死啦,你们真的讨厌死啦!”

        招惹她们的男孩子很多,酷酷的美发师,健身房教练,闲暇里面对着这些可亲的乡下小姑娘时,就露出了他们乡村少年鲁直的,说话不拐弯的拙朴性格。

        他们问:“雀雀,你要不要染头发,我帮你把头发染成紫色好不好?”

        “雀雀,你来健身房跳舞嘛,肚皮舞,瑜伽,拉丁舞,街舞,都随你跳。荷荷,你也想跳舞吗?”

        “紫头发很好的,熏衣草颜色。紫色你不喜欢,染白色好不好?天山童姥!荷荷你要不要也染成白头翁?”

        “荷荷,你腿长,跳舞肯定好看,来学街舞吧。”

        荷荷总是他们在句末捎上的,好心好意的。她看着雀雀伶牙俐齿地舌战,一个人骂倒全场的风采,心里有种温悦的喜欢,像小时候,她在村庄的桥头看见的那些男男女女,聚在一起高声谈笑的样子。多年后轮到她了,她是一个美丽、伶俐的女主角身边的忠实女伴。只是,场景从浓荫下,河流上的石桥上,移到了这么一望无涯的繁华深圳,凤凰台的菜地山道上。

        挨着雀雀的大白兔洗衣店呢,是一家中医理疗诊所,里头的按摩师傅,都是眼睛看不见,靠手艺的盲人。都是年轻的面容,生着一双盲眼,因为看不清自己,亦不熟悉人类表情的喜怒哀乐,盲人的脸一律都是一派混沌的单纯。诊所后门有一个大露台,那群师傅没事做的时候,就在露台上坐着,感受露天里的气息。也是有男有女,你来我往,有说有笑的一拨。荷荷看多了他们,就记住了几张熟识的面孔,其间,有两对恋人。一对是稳定的小情侣,出双入对的,坐也是挨在一起,若是一个人先出来,就是叫众人奇怪的,问起来,也是另一个这时候正在上工,隔一会儿,另一个人便寻着声音找过来了;若是一个人起身去呢,另一个没什么名堂的,也就跟着走了,形影不离惯了。

        另一对呢,则是才擦出火花的。人处于这个状态,幸福,焦躁,没着没落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噼里啪啦地一点就着,随时随地都会酿成巨大火势。这两个人是一碰头就会吵嘴的,互相挑衅,一个出口,微微两句,另一个就迅疾地被得罪了,火腾腾地反驳过来。哪怕好多人一起闲坐,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很快地,就只剩下他二人的声音了。你来我往地辩驳,通常都是质问和否定,被否定的则霍地反驳起来。一旁的人,煽风点火,喝彩加油,热闹得很。所以,这群盲人,也有着自己的乐趣呢。荷荷喜欢悄悄地听他们说话。

        女孩子气鼓鼓地道:“我又没和你讲话,谁要你多嘴饶舌?才是讨嫌人呢!”

        对方则大义凛然地答:“谁叫我听见了?你说错了我就要反对的。你嫌我讨嫌,就不要在我耳朵边讲话呀,就不要让我长耳朵呀!”

        “你长不长耳朵,关我什么事!那么喜欢插话,喜欢接话!”女孩子好恼火,“驴才长那么长的耳朵。”

        “哼,你怎么知道我是驴耳朵?你见过驴吗?”男孩子比较佩服她的机灵,嘴里讥诮道,“亏你想得出来!”

        谁知道,对方静了下来,没还嘴。大伙儿都等着,一会儿,那空气里都会意过来,没眼力再看清楚驴和驴耳朵的女孩子,她哭了起来,哭得好痛好痛。连一干旁人,沉默里都痛起来。

        有一个婆娑的午后,风吹着,荷荷一个人,从露台下走过,他们中有一个声音,就叫出了她的名字:“荷荷!”是那对稳定的小情侣中的女孩子。熟悉了以后,荷荷就问起女孩子的眼睛。原来,她不是先天性的目盲,打小好好的,视力清晰,一双大眼睛,这世上的蓝天绿树红花白雪,她都见过。是十一岁那年,和小伙伴们疯玩,跳皮筋的时候,蹦起来,再落下去,脑瓜一震,眼前全是黑的——视网膜直接脱落。什么是命运无常?这就是!

        看着眼前这瞽目女孩温柔、安静的样子,荷荷体味这故事,不由得满心的惊惧、后怕。她小的时候,多少回在村落里疯跑,迎头撞到硬石栏,硬墙壁,或猫腰从荆棘丛里钻过,刺条刷地一下,从睫毛前弹开——多少的死里逃生,才活到今时今日!才保全了一双眼睛。

        假山筑着两间小屋子,是物业工人们放工具的,日常清洁工的推车也推到这里来,将那些黑塑料袋进行再分类。荷荷看得多了,也渐渐地看清,凤凰台的楼宇公寓生活空间之外,另外的一种生活方式:边边角角,尽心尽力地,捡拾过剩的布头角料,靠劳作得来的温饱。譬如,每日凤凰台楼门前的生活垃圾,看似埋汰的另一番淘捡里再一次各个分门别类,许多的丢弃物都是有用的:易拉罐、塑料瓶、废旧电池、报废小家电、电线,这些都可回收,变些小钱的;纸箱、鞋盒、书报、牛皮纸、牙膏皮子,这些也都是可以卖给废品回收站的,论斤两,价钱还不错;被主妇们扔弃不用了的旧沙发、旧衣服、磨损的箱包、坏掉了的鞋子,这些洗刷干净,拆拆剪剪,缝缝补补,也都是日常里凑合着用得到的。心细一点的家庭主妇,会特意将旧衣服收集成一个包裹,搁在垃圾箱旁边的万年青灌木带上。还有花木,过年以后,盆栽的福橘、牡丹、菊花,应过景,元宵节后,便依次出现在垃圾箱畔,还有那些被主人嫌弃的不开花的花、不长叶的树,不定哪一天,连盆带钵,自惭形秽地出现在垃圾箱前。这些,也都被清洁工捡回去,在工具房外的树底下摆放着,日子长了,也是旺盛的一片花木。并无人特意照看,不过是园丁拖着水管子满园子浇灌时,经过时略停下脚,扑上一片水。一草一木的,也都旺盛地存活下来,一如岭南的阳光下,旺盛的万物。

        还有泉水,山上的清泉引下来,涓涓地从假山上淌下,小小的一道白瀑布,汇聚在池塘间,碧幽幽的一塘,日常的太阳晒着,日常的蓝天上的云朵在水里映个倒影。节省的女人们会到泉边洗衣裳,洗抹布。园丁呢,则拿来浇灌着社区里葱茏的草木。

        荷荷喜欢凤凰台的花园,那么多那么多花呀,簇簇地开在花坛里,缀在绿茵茵的浓荫间——海棠花、桃花、天竺葵、神奇的三色堇、孔雀草、黄虾花、凤仙、蓝色鼠尾草、金鱼草、藿香蓟、大丽花、银叶菊、紫罗兰、蜀葵、白晶菊……每一朵花都有鲜艳的、娇媚的、纯粹的、唯独它才有的颜色,荷荷目不转睛地看着,常常地,她就屏住了呼吸,花多么美啊,美得钻心蚀骨,无来由地,她看着花朵,就揪心得不知如何是好。这精灵的花瓣,轻盈的颜色,蓝盈盈的,粉是轻绯的,紫得那么艳,一朵殷红胜过了千万朵火焰……在这风雨飘摇,大风大太阳的气候里,原本只有大树,才可皮实地百年千年呀。那些绿得透不过光的大树,是岭南的空气里,打底的绿。

        荷荷最喜爱的小花,叫荷包花。一株小小的多叶植物,枝干上生长着黄色的,一只一只蚕豆形状的小花朵,鼓鼓地开着,裂开了小口,神似一只可爱的小荷包,怎么会有这么调皮的小花呢?她蹲在花前,瞅着小荷包们,忍不住地就会噘起嘴巴,耸着鼻子,冲花扮鬼脸,自言自语地嘀咕:怎么会有这么调皮的小花呢?怎么你这么可爱呢?这么可爱,如何是好呢?风吹过,每一只小荷包花,都是向她撒娇的小手,招摇着,娇憨地招着手——我们就是这么可爱呀,就是这么可爱呀!怎么办呢?

        正午宁静的时光里,一个男人匆匆地走过花园,他穿着麻布短袖,布裤,懒佬鞋,面色沉郁,倦怠,带着宿醉的疲乏。偶尔顾盼之间,他看见那个小姑娘流连在花丛前,脸痴痴地向着花。阳光灿烂,这天真烂漫的景象,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娇痴……这一幕,叫他感动,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脚步温柔地经过花园——经过。

        岭南的夏天,漫漫长长,像一条去往远方的河流,哗啦啦地流淌。每日的太阳是烈的,树叶是绿的,山是青苍的起伏,八月的中午,还会哗啦哗啦地下起一场白雨。远方的爹娘在电话里告诉荷荷:晚稻谷收仓了,菜园里的茄子、辣椒、豆角,都被霜打衰了,果子摘下来,吃不完的都腌制装坛了。早晨母亲去河边洗衣衫,木粜落了一层薄雪,好滑,失脚滑了一跤,落在了寒水里,回家躺了好些个日子才能起床。荷荷寄回家的钱,一半给了大哥,一半给了二哥。白露天气了,几场夜霜打过,菜园里的甘蔗甜了,可惜今年的甘蔗荷荷吃不到了……荷荷如今是个有分量的大人了,父母亲对她说话,都是和蔼而牵挂的口吻,很是恭敬。荷荷听来也很满意,很受用,觉得自己如今很有作用。家乡已经打霜了,深圳的空气里,依然是白天阳光晒过后,郁郁莽莽的热。她挂上电话走回去,山坡上吹拂的夜风是盛夏的风,凛凛地打在手臂上,小腿上。她小声地唱着歌,想着上楼睡觉之前,再去看一眼荷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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