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尘引 十四、红鸾囍

2016-05-08 11:45:28

        雀雀从荷荷的房子里搬出来,住到了蛋糕店里。将堆积货物、做账目的小房间整理好,做成一间小小的闺房,安下一个衣柜,一面穿衣镜,墙壁上挂上缤纷的照片,没有床,一张长沙发,夜晚打开来,铺上被褥就是床。雀雀是既讲究行头,又是能吃苦、能将就的。反正这间做账的小屋,唯有荷荷和雀雀有钥匙进得来。她如此苛苦自己,荷荷也乐呵呵地见怪不怪,因为,她要结婚啦!凤凰台的新房,要做她的婚房啦!

        荷荷忙着揉面粉,烤面包,订机票,排行程。雀雀天天陪着她去买礼物,老少的衣服,各自的尺码,大致款式,要考究的质地。还有酒,烟,燕窝、干贝、花胶、瑶柱、鲍鱼这些昂贵海货,等等,荷荷忙得一身是劲,和徐岭讲电话,又遥控千里之外的婚宴,说得嗓门都哑了。雀雀在一边还精明地张耳倾听,随时打断她,提点疏漏处,不知为什么,在这冷风冷雨的岁末,人潮汹涌的街头,她心里只觉得格外的戚意,荷荷要嫁人了,要结婚了!她们都是亦舒的书迷,随口都说得出“有时候,人们爱的一些人,与之生活的是另一些人”。荷荷也是,爱了一个人,嫁了另一个人,然而,她也嫁得这么高兴,这么投入。

        婚后的荷荷过得很幸福。徐岭是个好丈夫,他有着一个科研人员职业性的简练、专注,对于现实生活的繁文缛节,不必要的情绪,从来能省则省,能略则略,全心全意地服从于他选择的道路。心思和注意力全都灌注于事业里,千百次的实验,日复一日的失败,五花八门的误区里一点点有用的结晶,偶然而必然的一点点成果。

        如每个妻子一样,荷荷对丈夫亦有一种全部的控制,空气般的渗透、遍布,然而,看起来都是荷荷畏惧他,丈夫皱眉、发愁、说话大声,对她都是大事。她如今常常对雀雀抱怨:徐岭脾气好大呢!一板脸,真是怕他——她对众人也这样说,他在一边家常地听见了,也只是大度地笑笑,同时,亦对荷荷的话很确认。

        夏天,荷荷就怀孕了。这是结婚半年后。她希望是个男孩子,很结实、很理性的男孩子,强健地存活。那个悬念被挂起,是伴随着漫长的呕吐、晕眩、食欲不振,墙壁的气味,水泥的气味,汽车的气味都令她在肺腑间酝酿呕吐感,连多年来安慰她的香草、鸡蛋、面粉的气息,也成了刺激,不能忍受。没法上班了,雀雀几乎像送走瘟神一样,送她回家养胎,度过这怀胎十月的仪式。家里照例没有人,徐岭早出晚归,或是加夜班。有时候因为临时出差,太忙,在彼地的机场落地,才来得及知会老婆。

        这么多年了,闹闹腾腾,她都在人海里周旋,爱,恨,痛,再没心思应对,没力气撑下去的时候,也要拿块抹布擦擦器具的灰,拿块面粉在案板上千锤百炼地揉,好让自己能和自己待上一会儿。现在,她终于一个人,在一套安宁的房子里,随意地活,随意地开电视,随时冲到卫生间里吐,可以吃东西也可以不吃,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饱满,圆润,静谧,脸黄黄的,充满了光泽。她是幸福的——她确定。

        一个月夜,很长很长的夜了,月亮都从天边移到了阳台上,荷荷加了件披肩,下楼去散步。室外的空气很清新,月光遍地,慵懒的居家孕妇,隆起的腹部,缓慢的雍容的步子,庞大的移动。走过树枝交错成穹隆的林荫道,迎面是豁然的一面山脊,苍青的颜色,山头挂了一个银白月亮。夜晚的风浩浩地吹着,在大风里充满了植物的枝叶、花朵的清芬。荷荷无所思想,无所记忆的意念里,还是出现一片烁烁的锦绣花开,朱槿、九重葛,在风里招摇,招摇。她十六岁的花,刚刚才来到南方……此时,山坡前方,有一个男人略带踉跄地走过来,他微微垂着头,耷拉着双手,像最不成样子、最落寞的酒鬼的徘徊。他在月光下走着,偶尔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搜寻着什么,看不清他的脸。月光遍野,镀了一层光,将他勾勒成一个孤单剪影,那种若有所思的步态里,带着浓郁的期待。

        荷荷愕然地立在一棵影树下,她并没有认出他来,是她的意识,潜伏在她肉体里、魂灵里的那些痛的伤的,在这样一个月光婆娑,大风浩荡的夜晚,复苏的场景里,认出他的样子,唤出他的名字:文星。

        他是月夜里一只梦游的白蝴蝶,来找他前世的记忆。他前世栖居过的绿叶,停留过的花朵。风吹着,他的衣衫鼓鼓的,像一面风帆。他浓密的黑发,他的洁白的筋疲力尽的双手,都搭在那只风帆上,在月光里遨游。

        多少次她想象再遇见他,在余生某一年,某一天里的那一面,会是怎样的情景呢?但她的心,早已经是被扼死了。她一定不会掉泪的,也一定不会对他展示,喜怒哀乐中的任何一种表情。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为那么一个人,不值得……然而,在这样的一个,再也想不到的月夜,这样的昔日复苏的场景里,他不为人知的徜徉而过——多少个无人知觉的夜晚,他这样默默地徜徉于此?荷荷的眼泪,也意想不到地落下来。在滂沱的热泪里,岁月里磨砺的那一番坚硬的意念,被迅疾地软化,冲刷。她还在这条山路上,这么多的时光都过去了,他还在。命运都在对人做些什么呀?

        她伸手捂住嘴巴,抑制自己的哽咽。转过身,往路灯前方,花木茂盛处隐身。不能让他发现她,不能让他听见她的足音,她的声息,不能让他再见到她——她隆起的腹部,另一种他不曾涉足的人生,她此时满面的泪水……

        荷荷生完孩子再回到蛋糕店,就有知根知底的街坊前来,以询问的方式,告诉她,从前做小保姆的那户人家,女主人再嫁了。荷荷瞠目结舌,只张大了嘴巴不能说话,半天还不了神,缓过神来也不能置信,街坊见她的震惊状很是满意。解释道,那女人之所以再嫁,是因为和丈夫,小宝爸爸离婚了,离婚的原因说来话长——小宝爸爸在外头养二房的事情东窗事发。好几年了,生了个女儿,都上幼儿园了。小宝爸爸是生意人,公司事情多,不在家的理由头头是道,所以顺利瞒下来这么四五年。

        荷荷揉着一团面失神好久,一撒手,往凤凰台而去,依然是林木清芬的宽阔山路,她望见昔日主人家的阳台,在上午宁静的阳光里,阳台上晾晒着衣衫,一蓬勒杜鹃在栏杆上迎风招摇,开得艳艳丽丽。那一层楼的所有窗户都是他们家的,遮阳的窗幔有的低垂,有的撩起,看得出,里头是稳定的日常起居。不知为何,荷荷确信地感觉到,小宝妈妈不在那楼上了。那个爱看“亦舒”,从事科研,寡言而温和的女子……庭园里的影树正在开花,高大的一棵树,秀气的针叶状的树叶,绿雾一样地弥漫在夏天的风里。

        这新闻在雀雀这里早已经是旧闻了,尤其是荷荷在意的,她就更加耳熟能详却不以为意了。她一早就看见过小宝的爷爷奶奶,牵了一个小女孩在山路上散步,时常来面包房给小孩子买甜甜圈,买果冻、布丁,很有含饴弄孙之乐。现在,每回他们来,雀雀都冲到烘烤炉前去告诉荷荷,她一直躲在厨房里没出来过。一天黄昏,放学时分,她见到了小宝,背着一个书包,跟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子身后,垂头默默地走。她走出去,柔声地唤了他一声,小宝一抬头,愣了一愣,停下脚步,荷荷就来牵他的手:“小宝,你吃个水果派好不好?才烘好的。”

        那孩子肉肉的小手沉甸甸地在她手心里,叫荷荷心里一疼,从前那个拍着她,哄“荷荷睡着了”的小手,岁月源头的那份亲热依然在的。她伸手去摸孩子的头发,他陡然一抽身子,挣脱她,发足狂奔,往山上跑去,沉甸甸的书包也跑得飞起来,一下一下拍打在他小小的脊椎上。那奔跑里,全是痛楚和对这世界开不得口的委屈。

        一会儿,那家奶奶牵着小姑娘来了,正好把在店门前发愣的荷荷逮住了,奶奶亲热地问候了荷荷的宝宝,询问她坐月子的情况,又叫手上牵的那个小姑娘叫阿姨,荷荷忍住自己的嫌恶打量了一眼,只觉得那孩子尖口尖嘴,一副小老婆生的相。奶奶忙过这套礼节,就迫切地诉说起小宝妈妈来,这个已改嫁了的昔日儿媳妇,她的不守妇道,不通情理,自甘下作的累累罪行——需要告示街坊。

        奶奶说:“不是我说她,这么多年婆媳我从未和她红过脸,荷荷你在我家也待过的,眼见为实是不是?哪一样家务不是我操心?她横草不拿竖草不拈,万事不操心,老公孩子都不管,舒舒服服过了这么些年。非要自己作践自己。”她将牵小女孩的手一递,示意她和她妈妈,“就算我儿子在外头养了一房,生了个女儿,人家从来就没有非分之想,知足得很。我儿子对她真是好的,从没想过不要她了,什么都抬举她顺着她,这桩事情我们合伙儿瞒着她走,就是晓得她气量小容不得人的。如今好了,闹开来,她就这么无情无义,老公不要了,儿子是自己生的,也不要了,这女子你说她是不是犯孤寡?”

        荷荷依然陪衬着小保姆式的耷眉耷眼的微笑,陪着奶奶坐着,不时提起茶壶为她的杯子里斟一点,晓得她不需要回应,只需要倾听这老太太对前儿媳妇人去楼空的讨伐。“你说,她是不是生生把自己作践死?一回头都改嫁掉了,和我儿子寻死觅活地吵,离掉了婚,一个月都没闲着就嫁人了。嫁了个年轻她六七岁的,又不是什么正经人,说是一个什么会所还是酒吧里的楼面经理,油头粉面服侍富人的小白脸。你说,她是不是犯贱?把老公儿子的脸皮生生作践死?就算我儿子理亏,又不是要拉她下马,要她让位,我们合伙儿小心翼翼瞒她这几年,都是一万个不想要离婚呀!她一晓得了登时诈了尸,拿刀拿枪的闹,不离婚她就跳楼,闹到最后签字离了嘛。我家孙孙是不能给她的嘛,我们家的独苗苗,命根子哎!房子嘛,钱嘛,都留给了她,可怜我孙孙,为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娘,再没笑过一下,眼泪都流干了……她心狠呢,转眼就嫁人了,这么快,说不定从前就是有奸情的,我儿子要去打断那个小白脸的狗腿,被我们劝住了。好人家,不能和下三滥的一般见识。荷荷你说是不是?你说她是不是犯贱?”

        荷荷在老妇人迫切需要得到回应的滔滔申诉里,频频点头,深长叹息,咂舌。她心里已然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从前的女主人走了,这户人家该过的日子还照过,那外室小三年多来见不得光,如今也牵着女儿登堂入室,现成的上有老下有小,做起一户人家。倒是决绝离去的女子,自己留下的儿子在另一户新起的人家里成了个拖油瓶。她嫁的人,听起来有的只是情调,会在她流泪时带她去海边兜风?陪她跳舞到天亮吗?……奶奶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说那小白脸连一套房都没有,她如今是租房子过生活,搁着自己的大房子不肯住,自己的儿子不肯抚养,好端端一个良家妇女去倒贴欢场上的小白脸。荷荷没原则的点头也点不下去了,五脏六腑都被泡凉了,结冰了。小宝妈妈,她太痛了,她做这么颠倒纲常的一切,只因为,事情落到她头上,她自尊自足的生命里承载不下这么大的崩溃这么狠的伤痛,她太痛太伤,痛到不知如何是好,无能化解无能疏通无能改变任何,亦不肯在这被辜负被欺骗的局势里苟且余生。她整个人被这从天而降的耻辱扣为人质,她伤害自己,伤害儿子,转眼将人生糟蹋成一个笑话,只因为资源充足的耻辱,热火煎油一样烫着她、煮着她、熬着她、油沥尽了煎着她,她唯有拿自己开刀,毁了自己……周围的人无补于她的痛,却由着她毁灭自己。

        奶奶说得尽兴而归,掐着小孙女放学的钟点离去了。荷荷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对着徐岭说起来,絮絮叨叨,从当初被牵藤带来凤凰台做保姆说起,说到生硬寡言的女主人和她的一书橱的“亦舒”……心有余悸地说:“看到她那么通透、智慧,觉得生活里没有什么会为难到她的,真的灾难落到她自己身上,应对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你们都只擅长纸上谈兵嘛。现实里头有应对措施,是习惯了提心吊胆,富于忧患意识。”徐岭从理论上分析。

        “她一定是完全没有忧患意识,她先生和孩子平时都好依恋她,顺从她的。”荷荷说。

        “所以嘛……”徐岭摊摊手。

        有一天你会不会也这样?——徐岭防范地望着妻子,料想她会如此问,果然荷荷这样问了。他笑起来:“不知道,现在我觉得是完全不可能的。”

        “你要这样我会死的。”荷荷热烈地扑到他怀里,突然热泪汹涌,“我在这世上本来什么都没有,直到有了你……”

        荷荷紧紧地抱住丈夫的腰身,这个世上谁都可能对她翻脸,她从小就是个没资格有正常欲求的人,在父母身边做女儿家的时候,和文星那一场低到尘埃里直不起腰的情感里——她从来警醒自己别抱任何的非分之想。然而,为什么不可以做一个人的全部?成为他的天气他的信仰他的上帝,为什么不可以全心全意、全部交付出去——去生活?荷荷的眼泪热热的,浓情蜜意的,软化着徐岭心房里不为人知的角角落落,她说:不要离开我,不要伤害我,不要欺骗我。

        她的眼泪里有一种微弱的清醒,她晓得这是没用的,背叛来的时候,另一段故事的发生也是宿命里,她的眼泪是没用的,该来的时候,什么道义、誓言和承诺都挡不住。然而,她还是求乞,不得要领地逼人撒谎,满嘴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在这世上她总是要爱,要爱下去的……

        日子一天一天,照常过下去,沉默的小宝每天经过面包房,和荷荷互相递一递默契的眼神。依旧是草木森森的凤凰台,日常的生活被荷荷熟练地练就踩钢丝的技术活。荷荷的孩子满周岁的时候,萧辉和雀雀结婚了,仿佛一个雪白的落幕,中间的磨难,须臾间就成了前尘旧梦。他们两个,无数的性格悬殊,悲欢离合,等到他们两个重新在一起,这个事实却又郑重而简洁,再确定不过了。他们的确,是天造地设的小两口儿。天真美貌,年富力强。

        雀雀得知那个女人坠楼自杀的消息,第一时间便去找萧辉,他在公司,也在宿舍,面面俱到地活着,胳膊腿都全乎着,只是人没了——没魂了。人的肉身终归是个漏斗,光阴、年华、一世的七情六欲们,终归是渐渐漏的,雀雀眼睛里的萧辉,便是个沙漏,沙子发出响声地往无底的虚空里泻,转眼就把他这个人给漏没了。

        玫瑰的死,压垮了他,彻底地摧毁了他这个人。这个世界是一扇误推误撞进入的门,里头所有的见闻,遇见的人事,都不是她想要的,这世界令她失望极了,她死,真的只是活得不耐烦了,太不耐烦。她死以后,他很渴望能够追随而去,然而,他明白,不可以的,因为她不开心看见他,他会将她弃之不顾的那些旧尘埃,都席卷着带到黄泉下——她不爱他,自始至终。

        雀雀火速来到了他的身边,挎着他薄薄的影子,往前淌,一刻也没耽误地将这影子从那个守灵似的宿舍拎出来,拎回自己住的香闺。所有的情节,都如此顺理成章,走下去。萧辉一点儿反对或者服从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他比任何时候,都依恋雀雀,手跟手脚跟脚地,一刻都不离开她。他不敢一个人待,一旦闭上眼,他心里想的是:被硬生生关上的门下边,孩子变形的手指,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寒风呼啸,没有灯光的幼儿园里,一个人含泪坐在黑暗里的孩子,他一直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她的孩子还是她小时候,抑或,是他自己?她穿的那件红裙子,兜住了多少的鲜血?她疼不疼?摔下来多久她才丧失知觉?

        雀雀像冬天的超市里,取暖电器们的大集合,吹着热风,发着暖光在寒风冻雪里,如此厚道、如此真情实意地送温暖。去中药铺抓了压惊补心的药,配着食材,在炉灶上文火煲汤,哄着萧辉一盅一盅地喝下。开车送他去上班,他下班又准时去接,他晚个五分钟一刻钟,她就浑身肉紧,竖起耳朵听车窗外人群的动静,生怕他一个恍惚就站到楼顶上去了。周末的时候,日程更是安排得动感十足,爬山,下海,去不太远的旅游地远足。雀雀如今是个女知识分子了,她自学考试,一门门考下来,萧辉文文静静地将她甩了的惨淡的那一年里,她头悬梁锥刺股,居然,也拿到了学位。她是学法律的,这是她的志气,她是这样气呼呼的,较真的一个人,在生活里,一块钱的来历和出处,一份情感的付出,一律非要讨个说法不可。如今她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实习,是从小学徒做起,从事公益咨询,给农民工维权,小到对工厂聘用工人不付加班费、不签用工合同、不买保险等无良行为,大到对拖欠债务和工人薪水的企业进行诉讼、仲裁。荷荷上蹿下跳地为弱势民工做代理律师。她充满了乡下人的一根筋的质朴斗志,不找这没天理的城市讨要个说法——绝不罢休。每一桩不合理案件里,她都具有揪住当事人滔滔地晓之以情、动之以情、辅之以法,以期将对方一口气说到羞死或者幡然悔悟的热忱。为此,她忙得每日里一路小跑,在公车和街巷间嗖嗖上下纵横地穿行,精神抖擞,伶牙俐齿。

        她振振有词地分析、推理、定论,思维缜密,逻辑严谨,叫听者为之叹服。雀雀历来喜欢辩论,讲起道理来,丝丝缕缕,清清楚楚,她双目清澈,面色红润,双唇翻飞间妙语连珠,如今比较从前更甚,旁征博引,之乎者也。嗓门明丽、清脆,排比句犹如江河之水滔滔奔涌,理性思辨囊括来自四面八方的主义,古今中外的见地。

        萧辉撑着额头静坐一边。好笑然而不无心酸地地端详他的妻子,他由衷地赞同,自学法律太对应雀雀了,她的伶俐、机敏,雄辩的口才,她的对于世事人情,论理不论情的正气,她的旺盛的好胜心,锱铢必较的实在,都使她适合成为一个法律人士,如若她一路学有所成,那么,她有一天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律师的。

        他嘴角那一抹温柔的,懂事理的,暗自央求在座众人担当到底的微笑,目光戏谑地看着他的二百五老婆,她从前的那一张灵物一样、形肖雀子的脸,都被舒心的婚后生活给泡得失去了棱角,圆了,润了,肉乎乎的。她的百伶百俐的机灵,原始,泼辣,都被深圳这都市给偷梁换柱地调包了。泼辣变成了刚愎自用,机灵蜕变为圆滑,好口舌变成了强词夺理、百无一疏的雄辩。呵,这是他的二百五老婆。他凝望着她发表演说,她的样子令他心里充满戏谑的无可奈何,柔软的辛酸,哀怜,骨肉相连的亲切感。她和他一样,都生活在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向往之中。血气方刚,愣头愣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不言悔……他的一生结束了,可是,挥霍完了痴情,挥霍完了青春。这是多么不着调的一个结尾:他还活着,有口无心地活着。还在实验室做实验,还在和荷荷夫妇寻常约会聚餐,身边有一个比鹦鹉还要吵闹的女人,偶尔,生的愉悦也温存地围绕着他,犹如春风的柔润扑面。没有心灵的域野上,一颗心灵对另一颗心灵痴盲的等候、向往、熬煎,永远等,永远等不来——不动心的人生,原来这么好,这么心平气和。萧辉觉得他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个被雀雀照顾的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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