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十八章命运是个破编剧

2016-05-08 11:45:39

        关键词——婚礼

        夏章市副市长的补选工作很快结束了,任副市长的不是东方红,而是市财政局局长。东方红没当成副市长,却当了市政协副主席,成了钱安图的上级。

        听说东方红在离开玉水之前,和何西有一次长谈,什么内容没人知道,只知道何西走出东方红的家时,面如死灰。

        听说何西一直暗恋叶舞,所以一直不跟李桃结婚,而且还听说他去找过市纪委、省纪委,坦白东新红和叶舞的所有谣言都是他造的,照片是他PS的,李桃的告状信是他写的……什么都是他干的,为了造纸厂。

        不过一切都晚了。

        没过多长时间,叶舞这边又爆冷门,说要结婚,未婚夫是在省里做大生意的,头发早白,很有点神经质和忧郁症,但人长得不错,口碑也很好,一开口便喜欢说,恐怕是。

        难道叶舞真喜欢东方红?要不怎么那么赶着结婚,以断流言蜚语。或者是那个男人恐怕叶舞被东方红拐走?

        叶舞解释说都不是,她恋爱已经很久了。

        屁。我愤然,你能懂什么叫恋爱?

        叶舞淡然看我一眼,摇头说,真的是个傻子。

        到底为什么要嫁给他。我问,一辈子的事,你想好了?

        以前没想好,后来想好了。叶舞笑。

        为什么?

        那些……和东新红的事传到他耳朵里后,他给我发了一个短信,他说,他相信我。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叶舞拿出手机,温柔地翻看,说,你不知道要让这个人说出“相信”两个字有多难,他能说,我就能嫁。

        我愣愣地看着叶舞,感觉与她相距遥远,她的气质、她的思想、她的决定和行为永远在我意料之外,我那么热爱她,把她当成我的力量,我的灯,她却永远在我不能捕捉和了解的另一个精神世界里。

        我最终没有去参加叶舞的婚礼。我受不了那场面——叶舞,有追求有理想的叶舞,劳苦功高的老干之后,漂亮英武的女兵,居然嫁给一个我们一无所知的铜臭味十足的商人。

        而且我嫉妒,我曾经想过——在小雨去世后的某一个夜晚——我曾经痛苦地、自责地,又像吸毒一样不可抑制地、兴奋地想过,如果继续在徘徊待下去,我和叶舞有没有机会走到一起。

        何西和李桃也结婚了,姓何的居然在看守所举行了婚礼。

        五一烤烟大田移栽,全镇没放假,全部跑到田地里核烟苗,数得头昏脑涨、眼睛发花,晚上回来一个个看啥都是绿的、都带重影。正互相打趣着叫谁欠了钱抓紧还,一百顶两百,华北县长的车却不声不响驶进了徘徊镇政府大院。

        和他一起来的,有钱安图和何西。

        华北把何达、李力和我召到镇里,在四楼会议室里单独座谈了一晚上,说了三件事。

        一是钱安图主席已经退下来了,准备捐四十万出来在寒婆湾村建一个敬老院,让镇里自己定,总归好好选个地方就行。

        这容易,老犟的屋基在那儿空着,大马路边上,交通又方便,拿老犟的房子建敬老院,老犟在天上看到了一定会把眼泪都欢喜出来。

        二是他要求徘徊全力协助何西在寒婆岭另外再搞一个项目,悄悄地。

        我们面面相觑,谁稀罕挨何西这堆屎?

        我狠剐了何西一眼,何西窘得半边脸都红了。说,我……我对不起大家,东书记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我能让寒婆岭的人都原谅我,我和他的恩怨就一笔勾销,还拜把子,我想了好久,也不打算赚钱,就想借龙王洞把娃娃鱼养出来,一旦成功,我保证每年每户送二十尾鱼苗。

        李力推推眼镜,费解地问,寒婆岭早没娃娃鱼了,怎么莫名其妙兴起个念头?

        我没吭声。

        还有。华北意味深长地扫了我一眼,说,有人知道。

        就算有,寒婆岭的人也容不下他。何达很纠结地指指何西。

        何达的免职文件要从县委那边出来,正值人员更替开不了会,何达人还没动。

        华北说,所以说第三件是要求你们做好群工工作。我也思考过,有没有必要让何西来面对寒婆岭,但是徘徊太穷,穷就要变,必须要思考出路。娃娃鱼养殖是个好思路,但是目前排卵繁殖是个大问题,你们呢,先小规模探索探索,破了这个题,以后寒婆岭就一定能成富贵岭。

        何西在一旁不停点头。

        何达突然抻了抻脖子,像是卡着了,赶紧拿起他不离手的大陶瓷茶缸,猛灌茶,却猛咳起来。

        华北问,咳成这样,吃啥了?

        鱼。何达淡然答,也许是因为前程已远,他的表情异常平静。

        出乎意料,孙修民居然同意了养殖计划。

        寒婆岭的水土能养育出孙修民这样的农民是全徘徊的骄傲,这个绝了后的、正从中年走向老年的男人,居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任何符合科学发展观的事,我们都应该拥护。”

        何西拿了一张卡给孙修民,让孙修民带小满去贵阳看病。

        孙修民没有接,他抚摸着床上皮包骨头的小满,冷冷地说,你到对面山坳上磕三十四个头吧,那里有三十四座新坟。

        吴伯娘的家热闹起来。

        我们每次上山,吴伯娘都会使出她的拿手功夫给我们焖腊肉糯米饭,炒油肉,炖从没离过熏烟的腊猪脚,炒新鲜的蕨苔。

        但她不肯给何西。

        何西呢,也不说话,自己猫进厨房烧水泡方便面,或者是从包里拿出几个面包,坐在灶膛边的小板凳上,和着热茶一口口咽,偶尔转过头看我们一眼,油腔滑调的脸上竟浮起讨好的笑,还朝我们举举方便面盒子或是面包做出干杯的样子。

        我懒得理他。

        龙王洞是一座典型的喀斯特溶洞,洞连洞,水连水,上次我差点摔下去的那个洞崖左侧有一条古老隐秘的石砌台阶,往下往里走二十几米远有一个宽大的洞厅,洞底两边凹陷中间凸起,像一口倒扣的锅,洞水从锅沿分流而过,齐成人膝盖,锅底水浅刚没脚踝,再往前又是一个小洞厅,两个洞厅之间的穹顶有一个天然的缝隙,透下阳光和新鲜的空气,在这样幽暗的环境中,这光和风犹如神灵所赐。

        华北县长三不两时悄悄来寒婆岭,看进度、听汇报,劲头很足。之所以悄悄来,是怕人笑话他脑袋发热求功心切,玩怪招,所以在事情没有个头绪之前,他很谨慎,但华北的信心很足,自古黔北就出娃娃鱼,只不过是没人能突破人工繁殖这一关而已,只要能突破这一关,他就要做大做强,直到把玉水打造成中国娃娃鱼之乡。

        何西在洞口围了个水泥池子,把十条花大钱买回来配对的娃娃鱼放在里面,好吃好喝侍候着,可这一对对娃娃鱼就是不“结婚”、不产卵,何西天天守在洞口发愁,风流倜傥的一个人,竟满脸显出老态。

        吴伯娘每次看到何西从洞里走出来的可怜样儿,都要得意地冷笑好半天,骂,作死,活该。

        六一儿童节下午,参加活动的小学生们打着花脸抹着红嘴巴穿着花裙子白衬衫从学校回来的路上,看到了小满。

        不知小满什么时候从床上爬下来,又是怎么走到水井旁,总之,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喜羊羊的新书包,又黑又亮的眼睛盯着学校的方向,一动不动。孩子们跟小满说话,小满不回答,一拉他,书包里的文具盒图画书散落一地……

        小孩子死了不留坟,不烧七,小满的骨灰便撒在了寒波湾的沼潭里,小满喜欢盛开在水里面的洁白神秘的白仙女花。

        何西那一晚喝得酩酊大醉,冲进孙家,朝着卧在床上的孙老太磕了三个响头,说,我的儿,就是你的孙。

        结果被孙老太几棍子轰出了门。

        太阳出来了,晴好的天气,在屋子里躺了十来天的孙老太太手搭凉棚迎着刺眼的阳光蹒跚地出了门,上山看到吴伯娘,握着她的手。

        这两双手都已经沟壑密布。

        两个老人手牵着手猫进里屋,嘀咕了半天,最后走出来告诉了我们一个秘密。

        简单却价值万金的秘密。

        妹妹鱼是神鱼,害羞,生蛋蛋时怕吵、怕光。孙老太太说。

        只要水好,静,光线暗,妹妹鱼就能生蛋蛋。吴伯娘说,那个小洞厅,是妹妹鱼的洞房,它们要结婚,要生娃,得进洞房里头去。

        何西听了,开心得一把抱起吴伯娘就转圈圈,还亲了吴伯娘一口,把吴伯娘羞得脸都红了。

        孙老太太始终板着脸,从说出秘密到吴伯娘红脸,她始终没看何西一眼。

        子孙仇已经结下了,如果有力气,她想一刀捅死这个人。

        但是儿子不让,儿子说,要改善寒婆岭人的生活,还得靠他们,前面的事丢了就丢了,看以后。

        子孙万世,兴业为大。儿子说。

        她听儿子的,她一直都听儿子的,儿子是个秀才,徘徊几千年才出她儿子这么个人物,知书达理,过目不忘,他拿命换得县里关了造纸厂,他是寒婆岭的恩人,她不听他的还听谁的?

        我一直对华北县长来徘徊那晚冲我那一瞥感到纳闷。

        他怎么知道我知道龙王洞有娃娃鱼?

        这事只有老秦和我知道。

        这天,趁吴伯娘系上围裙去烧汤,何西又在灶膛边泡方便面,我揪住老秦。

        坦白从宽。我说。

        老秦挤着耗子眼,不好意思地掏耳朵。

        原来,老秦儿媳妇的表弟正跟华北县长的堂妹妹谈恋爱,华家人因为家里出了个县长,还马上就会当书记,很不屑与平头百姓家结亲,老秦心疼两个东躲西藏谈恋爱的孩子,就去当说客,遇到华北县长也在,他就顺便说到了徘徊,顺便说到了龙王洞,顺便说到了娃娃鱼。

        顺便?我盯着他。

        老秦嘿嘿笑,弹弹指甲,拿起筷子敲着桌子说,吃菜,吃菜。

        华北当书记了,第一次主持县委常委会,就免何达。当官的人真是六亲不认,这段时间他来徘徊,哪次不是何达陪他喝酒。

        何达却说,就该六亲不认,认多了,坏事,像我。

        免职调离文件下来了,我们坐在值班室里,个个沉默无语。

        我看了眼叶舞,叶舞的眼神从我脸上飘过去,远了。

        我顿觉一阵曲终人散的凄惶。

        晚饭后,罐罐不知道从哪里搞出来一支火枪,用报纸裹着,和老秦开车出去,说是打野兔。

        我日,那玩意儿现在多得尽糟蹋地。罐罐气咻咻地跟我说,你叫林正准备点啤酒,等我回来吃夜宵,今天老子们喝醉算。

        不到十一点罐罐和老秦就回来了,从车里甩出四五只死灰兔。

        夜深人静,院子里的人家都睡了,蘑菇人不吱声,但动作麻利,这头捅开煤膛烧开了油,那头切切洗洗抛了花椒八角茴香和糍粑辣椒制汤底,老秦在水池边让林正打着手电动作飞快地洗宰备好兔肉。罐罐又一间间宿舍悄悄去敲门,把领导干部和几个嘴巴关风的中层干部都叫到食堂。

        围着一大锅热腾腾的辣子兔和大大小小十来碟菜,大家坐在飞蛾乱扑乱打的灯下,一个个没精打采,拿起筷子端不起碗。

        吃呀。何达扔掉烟屁股,首先打破沉默。

        一看到汤就抢的李部长呆呆坐在一碗扫帚菌清炖肉丸子汤前。

        我……我看着何达,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天何达就要走了。

        何达喝一口酒,举起杯子,示意大家喝。

        大家都不动。

        何达突然发火了,我日!啥子意思,中午才宣读个文件,现在老子发个话就不起作用了?老子真就是落草的凤凰不如鸡了是不是?端起来!

        大家只好端起杯子。

        何达喝干酒,抹一把嘴,叉起腰说,那个啥子……老牛你抓紧带人去一趟安龙,余县长是个老鬼子,他让去考察,肯定有点道道,记得一定要去。

        牛副镇长点点头。

        小李同志,你别就来镀金,你也给徘徊做点事情,你叔叔在市里当头头,尽管不是亲的,也带着几分表的,你少说也给九星学校整点钱来换课桌。不要整天一开口就天上地下跑,没个边沿。

        李部长缩缩脖子,点点头。

        你,何达指指叶舞,说走又不走的,到底啥子时候才走?

        叶舞说,就这几天。

        我手一颤,筷子掉了,一支落在桌子上,一支落到地下。

        李力不动声色地叫蘑菇拿双筷子来,又问叶舞,那个事如何了?

        差不多了,正办手续。叶舞说。

        我听不懂,很久没有和叶舞说话聊天了,明明她就坐在我面前,却感觉与她相隔万里。

        一杯接一杯的,有点醉。

        恍惚听到何达说,明年就好了。

        李力又在我耳朵边嘀咕,那声音像呓语,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对面杨镇长也晃来晃去,不肯坐好。

        晓得不?县里决定从明年起实施新农合协议缴费。

        啥子……协议?我嘟囔,搞不懂。

        村里和农户签一份自愿扣缴协议,每年农户的合医款从信合联社的涉农补助中扣缴,咱们以后不用搞那些又垫又抽的鬼名堂了。

        狗屁,国家规定……涉农补贴不能抵扣任何款,连贷款都不能扣,少哄我。

        自愿嘛……李力的脸在我面前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农户签了自愿协议……就可以了。

        谁他妈肯自愿啊!便宜不占白不占,我不签照样有人替我缴。我霍地起身,骂开了。

        大家都愕然地看着我。

        坐下来坐下来,不急,不急。总归能解决一部分嘛,农村嘛,要想一下子解决问题是不可能的,先做减法、先做减法。李力够起手踮起脚拍拍我肩膀,示意我坐下来。

        发了趟飙,我清醒了些。

        先做减法。

        这个可怕的小秀才。

        该叶舞敬酒了,我举起酒杯,却迟迟喝不下去,只好装吐,冲出了食堂。

        凉风扑面,真舒服……真……心酸。

        她要走了,谁都知道她要走我却不知道,我明明是她最好的朋友,我们曾经在浪底的雪地里说过那么多温暖的话,她还因为我摔断过手。如今她却成了我的陌生人。一个端着茶杯比男人还要有范儿的女汉子,偏偏嫁个土豪,要去过金屋藏娇腐朽堕落的生活。

        我说个故事给你听。李力不知何时走到我背后,笑嘻嘻把我推搡到瓜棚下——

        从前,有一个老天使和小天使,他们一起装扮成乞丐到人间,第一夜,他们来到一个富翁家里,请求赐予晚餐并留宿,富翁只给了他们一碗汤,并把他们扔在了破旧的马厩。半夜,小天使醒来,看到老天使在修补破烂的墙壁,小天使很生气。第二天夜里,他们来到一对穷人夫妇的家里,穷人夫妇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夫妇端出了唯一的一碗热粥,并把家里唯一的床让给了他们,半夜,小天使醒来,看到老天使施用魔法把穷人夫妇唯一值钱的财产——奶牛送进了天堂。小天使更生气了,他问老天使,为什么要帮富人修墙壁,却带走穷人唯一的财富。老天使平静地说,孩子,有些事情,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马厩的墙壁里有珍宝,我不能让富人得到它,所以把它藏起来,而上天要带走穷人的妻子,我让奶牛代替了她。小天使问,你就不能把财富送给穷人吗?老天使说,我的法力还不够大。小天使说,既然不能做到最好,那么我们还修行做什么?老天使说,修行的人,始终在路上,走一步,是一步。

        完了?我怔怔问。

        完了。

        是我醉了还是他醉了?我有点搞不清状况,叶舞要走了,他跟我讲天使?

        听着。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第一,人们眼睛看到的,不一定都是真相,所以,永远不要贸然评价一个人做事对不对。第二,我们不是万能的上帝,我们只是苦苦修行的天使,因为能力有限,只能像那个老天使一样,让奶牛代替穷人的妻子,但是,我们绝不能因为能力有限而放弃去做能够做的事情。李力一字一顿地对我说,这是叶舞教我的,说实在话,其实她更适合当镇长,她有李老革命传下来的血,她的内心比我们都强大。所以,不要再和叶舞怄气,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李力狡猾得意地看着我,说,以为我看不出来?失落了你。

        我正要掩饰,食堂里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玻璃摔碎的声音,把我和李力吓了一跳,赶紧跑进去。

        你灌灌灌,你灌个鸡毛,你想喝死啊你?一向寡言少语的老张抢过何达手里的酒瓶子,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

        原来谁都憋着。

        晚宴以狼藉一片告终,老张和何达打起来,李力来劝,被何达撸开,李力撞倒了桌子,碗筷叮叮哐哐碎了一地,汤溅得墙上、地上、人脸上、衣服上、裤子上到处都是……

        混乱中,我看到叶舞拍拍身上的汤渣,平静地走出了厨房。

        我看着新婚后的她,变了,不再穿牛仔裤运动鞋。六月乡间的夜晚,乍暖还寒,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薄裙和时尚的凉靴。我眼前浮现出一年前那个矫健如羚羊般跃过沟渠的身影,她从容、清朗、洒脱。

        我看到她的左手顺着身姿微微摆动,拂动轻柔的裙摆,那是她以前经常握着茶杯的手,也是在雪夜里送我出浪底摔断过的手,现在那手上没有茶杯,只有一颗钻石戒指。

        她的头发黑得像丝绸,在夜风里轻轻荡漾,她像优雅的大家闺秀一样轻盈地走出门,灯光在她的背影里收缩、收缩、收缩,直至变成一道黑色的闪电,击穿灰茫茫的夜。

        她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怎样?

        不都是说着容易做着难吗?什么信仰,什么修行,什么乌鸦嘎嘎叫钟声当当响,嫁了人,嫁了有钱人,最终还不是丢下徘徊的兄弟姐妹们去当她的阔太太。

        我突然真想吐,几步跑出去躲到墙角边,吐完,却看到那只灰狗静静地躺在蘑菇用来沤肥的煤灰堆旁,一动不动。

        它死了。

        小齐告诉过我,灰灰是条流浪狗,是我办公室曾经的老主人安那生收留了它,安那生走后,八年多了,灰灰每天都来等安那生。

        我看着它,想起它趴在我办公室门缝前静静张望的样子,想起它无声地嗅着我味道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淌下来。

        这个地方,狗有情、人有情,却为何总让人伤情?

        那个奇怪的短信再没有出现过。我想那个人也许是特立独行的小齐,或者是叶舞?

        金生怂恿我去查号码,他有个朋友在移动公司当老总,大不了违反规定偷窥一下。

        我不敢,这短信是那么神奇,让我在徘徊度过了梦一般的岁月,它让我惊慌却又快乐,让我不安却又甜蜜。有人惦记着我,多好。

        我宁愿那个人就是我希望的某个人,我怕查出来后不是我想的结果。

        七月底,省医二分院建成,四处招兵买马,我立即向组织部交调离申请。

        新任组织部长姓申。

        申天平。

        生活啊——申天平拿着我的调动申请,嘴里还是那个感叹万分的腔调——它就是个跛脚的编剧,起个虎头,结个鼠尾。

        我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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