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尘引 三、牵藤的一天

2016-05-08 11:45:44

        牵藤的一天,最早是在城中村的亲嘴楼里醒过来的。窗户外投进来一点晨曦,窗台上晾晒着衣衫,在晨风里吹拂着,在瓷地板上投射出摇曳的花影。牵藤睡在双层床的下铺,铺着艳艳的牡丹花凤凰的棉布床单,布枕头里塞满菊花,旧到破烂的蓝花薄被单,这一套被褥,都是从家带出来的,用了这么些年。躺下来挨上旧棉布,就扑入了睡梦里。起床时亦倍觉踏实,格外依恋。因为再见到这套床褥,就是夜了。

        楼里的人早起来了,都是急急忙忙的,洗漱,收拾,在厨房里热早饭。牵藤快手快脚地去浴室接了一盆水,洗过口脸,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梳子,飞快地梳好头发,擦点面霜,整整床褥,便扬声招呼一句,出门去。楼下的小巷里充满了黄鱼车、摩托车和行人。沙县小吃店里一片蒸腾景象,开笼的蒸饺、小笼包,白雾腾腾,汤面锅里水花翻滚,长竹勺子装了米线、河粉,点水似的伸到水花里,转瞬起锅,装碗,送到客人的桌面前。门庭下做肠粉的小摊,一只电饼锅,一篮鸡蛋,一桶米糊,装在小车里,随时泊下来,做生意。巷弄里充满了食物的气息,豆浆的豆腥气,炸油条、油饼的油气,鸡蛋细葱花熟了的香气。

        牵藤脚步飞快地步出巷弄,经过城中村的高大牌坊,便上了车水马龙的深蓝大道。她上下一道过街天桥,别进一条浓荫蔽日的林荫大道,凤凰花紫红紫红的,在绿的枝条间大朵大朵地开着。林荫道两端的公寓楼,静静地泊在晨光里。牵藤笑眯眯地和楼门保安道过早安,就上了电梯。这是她一天里的第一个笑容,那种带点羞涩,拘谨,脸红红的笑容,一个得体的家政工的笑容。

        她的随身小挎包里装着一串钥匙,一把钥匙打开一扇大门,门里的家家户户都是人去后的景象,玄关的鞋柜前横七竖八的都是换下的拖鞋,餐桌上摊着早餐后的杯盘碗筷,卧室里的被子堆在床头。浴室的衣篮里,堆满一家大小换下来的脏衣服。牵藤在玄关处褪下鞋袜,顺手将那些大大小小的拖鞋,排进鞋柜里,直起腰来顺势挽了袖子开始忙碌,脏衣服投进洗衣机,轰轰转响的声音里,她叠被,洗碗,吸尘,擦桌子,干净的衣衫熨烫过,洗衣机的衣服拿到阳台的晾衣架上,上架,她也该锁上门,去往下一家了。

        光景已近正午了,是牵藤该烧午饭、吃午饭的时候了,这两样都是在一户人家一并解决的。她先到菜市场,一样一样地买菜,鲜鱼,贝壳,蔬菜,而后去超市,买些日用的洗洁精,卫生纸,油盐酱醋糖的作料,塑料袋牙签盒,等等,都是日常家用的,不是短了这个就是短了那个,看似不起眼,却一样都少不得的。要买什么,她心里都有底,这一户的日子,基本是她在过,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维持。无论哪一个中午,无论是刮风落雨的天还是艳阳高照,她打开公寓门,里头都是一片窗帘深垂,深睡的安宁。卧室的房门深锁。唯有客厅的玻璃鱼缸里的热带鱼在游动着,在窗帘筛过的蓝光里,缓缓地甩动彩色尾巴,好似梦呓。房间里很洁净,看起来和昨天她离去时一模一样。浴室里的水盆里照例泡着几件衣衫,内衣、裙衫,都是丝薄的质地,轻轻地漂浮着,也是摇曳的姿态。

        牵藤往水里倒上洗衣液、柔顺剂,用手洗过那几件丝薄衣衫,拿到阳台上晾好,顺势将昨天的衣衫收进来,叠好,放在沙发上。为花瓶里的鲜花换上清水,而后进了厨房,掩上门,令动静尽量地小,不吵醒卧房里深睡的人。她洗菜,淘米,烧饭,打开灶火烧菜。牵藤做饭的风格,都是平原家乡的那一路风味,浓酱,大油,酸辣味重,她烧的菜几乎都是为自己烧,每天爱吃哪样就做哪样。电砂锅里煲上汤,是为熟睡的女孩准备的,她每天都会喝完一整只砂锅的汤,这锅汤是不敢率性的,牵藤照着一本广式煲汤食谱,药材,主料,一样都不敷衍。

        牵藤烧好饭菜,舀汤的调羹也体贴地搁到电砂锅的锅盖上,餐具一并在餐桌上摆好,一双筷子一只酒杯,最是必不可少的。她从碗柜里取了自己的一只碗来添饭。碗大,形似一只剖半的大西瓜。碧绿的蔬菜,清蒸鱼,粉蒸肉,她将自己吃的那份一并拨到碗里,免得夹菜败坏了菜肴的看相,夹过菜后,将盘子一律蒙上保鲜膜,在微波炉前摆好。她习惯吃辣,一方腐乳,一勺子牛肉辣椒酱,白米饭打底,那只西瓜碗,填得丰丰满满,很肥硕。

        牵藤还打开了电视,调到每天必看的一个电视剧场频道上,她沏了一杯冰茶,甚至从冰箱里取一片新鲜的切片柠檬,丢进水杯里。她端碗坐在沙发上,开始吃那一份肥硕的饭菜。午后的电视节目很精彩,连扫兴的新闻和广告时间也少有,都是一集一集连播的电视剧。所以,中午的这餐饭,牵藤吃得很慢,她还追看着一部电视剧,在这个时段连播四集。然而,她只看得到一集,今天一集,明天一集,之间相隔了中间无数的恩怨,剧情是全凭她自己上下连贯起来的。杯中的冰水续上两回,房间里开着恒温空调,温度总是刚刚好,窗外的大风吹拂着椰子树,树荫婆娑,牵藤爱惜这午后舒适的,略略倦怠的时光。远方的风正在吹拂她家乡的原野,热热的风,辽阔的麦浪。

        西瓜碗里的饭,依依不舍地吃完。牵藤洗过了碗筷、杯子,放回原处。若是有事,她就会在桌面上留个纸条。她穿好鞋,拿上包,依然锁好门,走入下午溽热的阳光中。这一刻的市景看上去:白亮的大高楼,恹恹的绿榕树,如蝼蚁一样的拥簇人群,全都是叫人心里起腻,发烦的。这汗津津的溽热的城市,蜂巢似的窗户,得投到大海里,好好洗一洗才得干净的。

        下午必要去的一户人家,就是荷荷的东家。每天下午,夕阳照着滑梯,秋千架,椰子树上的叶片流淌着脉脉余晖,荷荷看护着小孩在荡秋千,看见牵藤,敏捷地在晚风余晖里,从凤凰台的大门口一径走进来。头几个日子,荷荷一见牵藤,就眼巴巴地跟过来,也不说话,只迅即眼泪汪汪地,寸步不离地随着她,叫牵藤也难过起来,她高声大气地问候这家的爷爷奶奶:荷荷听话吗?不听话可要告诉她,她来管教。她是她的大姐,对她是要打要骂的,荷荷有不好调教的地方,两位只管说,由她来调教。她高声大气地嚷嚷着,嘱咐着,担当着,也抑制了她和那孩子之间,满当当的叫人鼻酸的柔情。

        这一层楼的卫生,是先从老人们的家里开始做的,吸尘,擦灰,擦地板,烦琐的一整套工序。老人住的房子,无来由地,室内光线就是暗一些,空气里有一层老人气,东西也琐碎,无数的琐细,水杯,药瓶,老花镜,要捡要摆。牵藤凭着一股劲,手脚并攒地做,她觉得眼睛有些发花,困倦,太阳穴在作痛,是这下午直射的太阳光,一日里的漫长劳作,最是看不到终点的时刻……

        太阳落山了,老人家的儿媳也下班回家了,她家没有给牵藤钥匙,公婆家也没有。务必得等她回家来抱孩子,牵藤才可进得门去做卫生。

        这户人家的儿媳妇,小宝的妈妈,总是踏着钟点回家来,日复一日,几乎像钟摆一样的准确。她驾车进入车库,泊好车,出地库,出现在花园的游乐场,抱上小宝,这光景正是夕阳余晖,一道雷同的金光照射在秋千架上方的一株影树上,她出现在树叶筛下来的花影小径间。小宝妈妈将孩子从荷荷手里接过来的神情,微微蹙着眉,带着一点质疑,还有一点不欲掩饰的嫉妒,她的孩子和这小姑娘,共处这么多时间,而她,必须和孩子分开这么久。她将宝宝抱在手上,看他的脸,他的胳膊,脚丫子,手抚过他的背,摸一摸他的肚子,仔细检查小宝的身体,有没有磕着碰着,肚子有没有吃饱,手洗得干不干净,总之,她不说话,手势却充满了对这女孩的挑剔。荷荷呢,收拾小宝的玩具,小铲子,小摇铃,拨浪鼓,搁在他的小推车上,随着母子身后,走回家去。小宝在妈妈的肩头,向她兴高采烈地笑,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打着手语。荷荷也笑,她步子很慢,落后母子半米路,夕阳光在地面上撒着金子,将她的影子,头上的两只羊角辫子,拉得老长老长。

        回到家,开门放进家政工牵藤。小宝的妈妈将小宝抱进了浴室洗澡,浴盆里满满当当的一盆水,水面漂浮着浮水的小鸭子、小球,宝宝咿咿呀呀地说话、蹬水,这是母子之间快乐的亲子时光。小宝暂时用不上荷荷了,她瞅着空闲来帮牵藤姐姐,客厅里开着吸尘器,轰隆隆地满地吸着灰尘。这套房子是风格摩登的一户新人,两口子住了百来平米,房子格调是疏阔而华丽的,家具摆下去,都不显眼的。更加看不出这是一个有孩子的人家。书柜,健身器材,整架的唱片,酒柜里是货真价实的收藏,射灯照着样式考究的洋酒、清酒、白酒的瓶子,琉璃溢光。厨房很大,灶具设施也齐全,却从来不开伙的,房子里一点烟火气都无,像个摩登的家私陈列室,时尚杂志上的彩色家居的一页。这是一对小夫妻的家,不像公公婆婆的这一套公寓,摆得满坑满谷的,沉甸甸的红木家具,雕花烦琐。再加上老年人的性情,什么都念旧,旧电器,旧家什,书画,老照片,墙上挂的,多宝架上摆的,茶几上放的,阳台上存的,满满当当。又养着个宝宝,满地都是孩子扔下的玩具。又都是在老人这边开伙,厨房里天天盆满钵满地发着干菜、海货,灶上小火炖着汤,厨房里腻着一股三蒸九煮的烟火气,满满地溢出来——那套屋子真是热闹的,这套屋子,华丽又冷漠,谁来了都没打算久坐的意思,很像小宝妈妈给人的感觉。

        牵藤在下午的满室西晒里,擦玻璃,拖地,她出着大力气,做得挥汗如雨的,荷荷站在她身边,她热乎乎的肉气,扑面而来,中年妇人,熟透了的肉气,带着汗水发酵了一日的味道,令荷荷觉得亲,还有种近乎沮丧的难过,她心疼她的劳苦,陀螺似的一天运转。她母亲从田里割稻子回家,在暮色里也散发着这样的汗气。

        牵藤铺床、铺沙发的时候,荷荷就在一边入神地看着,看牵藤拍打着沙发的靠枕,抚平沙发套上的褶纹,她有着一双神奇的手,手过处,床面平整得像熨斗熨过的一样。她再折好四角,掖在席梦思下,铺上枕头。她做完,拽一拽床单,服帖帖地拽起一条痕,松开手,依然是整张平展滑顺的床单。她得意地向荷荷看一眼:“怎么样?学会了吧?”

        荷荷呢,光是抿着嘴笑,她佩服牵藤姐,笑容里全是服气。她们将遮阳窗纱和一层层的窗幔放下来,房间里幽暗而静谧,犹如洞穴。牵藤将工具归置到原处,用驱蚊香氛水朝房间角角落落都喷洒了一回,关上门。

        小宝一家人围在一张大桌前,吃饭。饭桌上坐了一家子,老少三辈人。晚餐是奶奶最用心的一顿饭,因为一家人都在晚餐桌上相聚,家常饭菜也是晚宴,荤素凉菜盛在各色的小菜碟里,酒,酒杯,砂锅煲汤另搁在竹片上。餐桌上,每个人的一套餐具、碟子、筷架、汤碗、饭碗,餐椅前铺排着餐巾。连小宝也有一把餐椅,高高的,人搁在里头,被圈起来,面前有小桌板,搁饭碗。牵藤笑眯眯地来打招呼,将钥匙亲手交回给女主人。小宝妈妈端着一只碗,舀饭往小宝嘴巴里喂,母子俩都围着兜兜,桌面上,地板上都抛洒着饭粒,她头也不抬地接过钥匙,装进兜里。这家的男人,也都是不和佣人打招呼的。只有奶奶,好心地挽留牵藤也上桌一起吃——都这么晚了,一个人也是要吃的不是吗?

        牵藤哈哈地爽朗地笑着摆手,又嘱咐荷荷听话,哈哈笑着告辞出了门,她看见荷荷坐到奶奶身边,姿态怯怯地,生怕出错地,拿起一双筷子,端起了饭碗。

        天黑下来了,凤凰台的房舍里,四处都点燃了灯。风从梧桐山背后浩浩荡荡地翻卷过来,满山的草木,林荫道上的花木,在风里飒飒作响,翻成涛声。牵藤汗涔涔地站在风口里,她嗅得到风里带着海盐的气息,新鲜的,泛咸的。海风的气味是刚刚炒过的黄金的气味,浩浩的,凉凉的,透透的吹拂着人,若是乡间,这样的一场好南风在盛夏,是最叫人欢喜的。炊烟袅袅里,等着大人从田里回来。灶锅里的绿豆粥,下午就熬起,夜风里粥面起了一层膜,她期望大人快点吃,夜快点深,村庄睡着,她的夜生活就登场了,谷场上云集着村子里的年轻人,邻村的年轻人,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的男人,其实是谷场上的小伙子之中最不声不响的那一个,但他会吹笛子,笛声在玉一样的月光下,他有一双晶晶亮的黑眼睛……她走在风里,闻得到的是自己的汗垢味,觉着饥肠辘辘的饿。

        她走下山坡,到公车站坐车,四五站路,又回到了深蓝大道。夜色里,花雨漫天的灯火城池,牵藤熟悉夜色里的深蓝大道,一如熟悉晨光里的这条长街。她在天桥下的小摊上买了一点吃食,这城市的路边摊从来都是膏腴丰足的,烤红薯,煮玉米,炸臭豆腐,烙葱油饼,韭菜合子,西北牛肉面,沙县小吃店的蒸饺、拌面,麻辣烫小摊的水煮,都是三五块钱就吃得饱,吃得香的。夜色里灯火明亮一如白昼,那些推车的排档,是牵藤所熟知的。她坐在小桌边,歇一歇脚,吃上一碗麻辣凉皮,一串辣极了的烤羊肉或一个鸡翅膀。喝一杯冰凉甘甜的甘蔗汁。

        这时辰要做的人家是一户单身公寓。一个写字楼的白领小姐,独身一人。照例是八点钟左右,她下班后吃过晚餐,回到家的时候。写字楼小姐一开门,依旧是牵藤见惯了的,却又怎么都见不惯的一张笑脸。白净的,假假的,眉毛提起来,嘴角往上咧,笑纹像石膏,僵的,硬的,白的,她在办公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这么笑,笑惯了。牵藤进门飞速地脱下鞋子,光脚去拿抹布,顺手就擦起门把手来了。果然,写字楼小姐闻见小时工嘴巴散发出的食物气息,浑身的汗垢气,顿时皱了皱眉,这回是真实的,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她的洁白的,充满了音乐、姜花香、文艺愁绪的房间里,来了这么个一身彻底的底层气息的妇女,还不得不开门,放她进来——她对牵藤油然地充满对待进犯者的那一种抗拒、敌意。

        牵藤呢,她的殷勤、活泼、本分的笑容张罗了一天,此时也累了,笑不动了。平着一张脸,平着手脚,也没心劲再收敛动静了,她打开水,哗啦哗啦地淘洗拖把,擦过地板,家具擦擦,碗洗一洗。写字楼小姐盘腿坐在沙发上,膝头搁着一部笔记本电脑,上网打发着时间。她火眼金睛地监督着牵藤,不时地说一句:“阿姨,沙发底下钻进去扫扫吧!”“书柜顶第一格,好久都没擦了,您自己摸一摸好了,保管一手的灰。”“裙子也得顺着样式熨的,瞧瞧您,不管大小,不管样式宽窄,什么裙子都给我烫成一块台布。”她的指示,总是在情在理的,她的抱怨,也是言之有物。这女孩凡事都是准确的,有效率的,绝不言之无物,浮皮潦草。她很寂寞的时候,话就格外地多,指示阿姨用丝柔剂洗睡衣,用漂白水擦玻璃,将油烟机也擦一擦。她唧唧喳喳地说着话,语速飞快,目的明确,是毋庸置疑的口吻,无非是希望阿姨在这屋子里多留一会儿,然而,有什么用呢?她晓得她马上就要走的。又有时候,她的电话会响,朋友约她出去泡吧或喝茶,这样的时刻,她就忙起来,更衣,化妆,拿电吹风心急火燎地吹干头发上的水,打开衣柜门,配置合适的那一套衣裙,鞋子,一边不住嘴地催促着牵藤,阿姨你快一点快一点,不要磨蹭,请高点效率!我要锁门的呀!

        她总是这样,身上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气场,期待着夜晚会发生点什么,然而,牵藤在她家年复一年做下来,眼角里瞟来瞟去,目睹这年轻女子的生活,着实是清寡的。她还晓得,市面上对这样的女孩子,有一个特定的称呼:剩女,自己有工作,有钱,有能力,却没对象的女孩子。老姑娘嘛,千年不变的定律,越是和自己独处的年岁越多,脾气必然越来越怪的,因生命里没个别的托付,空档没个填补。这姑娘,也是剩女队伍中的一员,频频地打扮好了,去参加各种婚介派对,由好心同事、出嫁女友充当红娘的相亲,她带着她的准确、干练,白皙的石膏一样的笑容,彬彬有礼地出席。这样的机会,撞到牵藤眼里,一年也有个三五七回,然而,也只是相亲罢了。她始终没能嫁出去,或者获得一个像样的男朋友,这套单身公寓连一双男人的拖鞋都无。牵藤想着玫瑰,围绕在她身边影影绰绰的男人,给她供楼的男人,买车的男人,送珠宝首饰的男人,和她遨游欧陆的男人,邀她一起晚餐,听音乐会的男人……都是不同的男人,个个都谈情说爱,出手阔绰,只是玫瑰的男人,也没有一个是她自己的男人。牵藤从来不曾见过玫瑰的寓所里有男人,一如这个自食其力的职业女性,她的一个个单枕独眠的漫漫长夜。

        写字楼小姐,日复一日地刻薄嫌弃牵藤嘴里的气味,身上的汗味,擦地时虎虎生风的样子,一律粗鄙得叫她入不了眼,然而,她却是离不开牵藤的,因为牵藤做家事细致,手脚干净。再叫她从这不可靠的、谎话连篇的城市里找出一个值得信任的家政工来,她是没这份信心的。好的家政工和好的男朋友一样,稀罕得很呢!虽然牵藤内心里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乖戾的,充满优越感的老姑娘,受够了她冷冷的白眼,冷冷的刁难,她在这户小姐面前,打着回家的幌子,辞过好几回工,每一回都被写字楼小姐气鼓鼓地挽留住了,留住她的手法,无一例外地是给她每个月多加工钱,五十块一百块的。牵藤也就只好捺着性子留下来了,有什么必要和钱过不去呢?时常地,临到她出门,写字楼小姐拿出一套要手洗的衣衫、床单;或者,想起来要阿姨将冰箱清理一遍,过期食品通通扔掉——她晓得贫穷的小时工眼里没有过期的食物,什么只要给她,她都有本事吃下去,吃了也无病无灾。过期食品扔进垃圾袋,待会儿她悄悄地翻出来也说不定。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小时工翻她的垃圾,但被她指挥着一样样扔食品,小时工脸上那副油然的痛心疾首,忍住了不吭气的穷人的卑微、愁苦,落在她眼里,无一例外地,有一种油然的快意。

        她的那副老姑娘脾气,看得见的日益乖张,日益乖戾。牵藤不是不可怜她的,打心底地可怜,然而从不表露出来一点点——她若是胆敢泄露出自己的心声,她这么一个家政工也敢有同情心,还不把孤高的写字楼小姐气疯掉?到底,这份潜伏的同情令牵藤受气之余深明大义,她可怜这女子孤苦,没着没落,在这个城市一年年熬过去,只落得个孤孤单单的坏脾气…… 她晾完最后一件需要手洗的衣衫,直起身时,阳台外的万家灯火明灭了一下——她已然累得眼前发黑了。这户人家的门,碰着牵藤的脚后跟关上了,这一天的劳作,才算结束了。

        夜晚的车辆从光带里撒着欢儿驰过,身姿是放任的肆意、对于寻欢作乐的欢快奔赴。这城市的夜,从来如此风情。牵藤的身影,在橙色光照的街道下走,如一只老实巴交的小蚂蚁。她走过城中村的牌坊,巷落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摩托车攒动,水果摊明亮。她耷手耷脚地,像一只累垮了的蜘蛛,耷拉着四肢往窝里跑,终于,走进一条僻静一些的窄巷,在楼道里就闻见炒菜的香气,轰轰烈烈爆油锅的动静,大人在教训孩子,夫妻之间在老言老语地理论,都说着一口的乡音。是寻常的,日复一日的光景。牵藤的眼皮也沉沉的,再支不起来四周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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