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尘引 五、此生初见

2016-05-08 11:45:47

        是盛夏七月,凤凰台的孩子们格外多起来。放暑假了,平日里难得出门的,被爹妈钉在桌子前念书的孩子们,都齐齐地在游泳池里露面了。更有各家各户,衍漫四面八方的亲戚们,那些小孩子也来深圳看海了。牵藤呢,在凤凰台又多了一份活计:给一户人家烧午饭,照顾两个来深圳过暑假的小孩子,收拾屋子。

        近午的光景,她就忙完别处,来了。先给这一户人家做了,然后再做荷荷的东家那一户。荷荷抱着那个娃娃,站在婆娑的榕树下,等着牵藤来到。影树开着火红的花,树荫下的小石子路宁宁静静。她们进了一幢电梯公寓的楼门,在一层停下来。应门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眼睛怯生生的,带着欢喜,面色黝黑,手脚也黝黑,穿得崭新,整齐。另一个孩子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黑眼睛,黑脸蛋,穿着簇簇新的T恤衫和短裤。桌上摊开着作业本。

        牵藤用家乡话,亲热地问候两个娃娃,肚子饿了没有?舅舅上班去了吗?早餐带你们喝早茶了没?那两个孩子,也详细地回答着她。他们记得她呢,去年的暑假,她也被舅舅请来做钟点工,烧一顿午饭,收拾屋子。这老姨娘,和乡里的母亲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对他们极客气,较比母亲,更为尊敬他们的人格。

        荷荷呢,也抱着小宝,面不改色地随着牵藤登堂入室,并不把那两个小孩子怯生生的打量放在眼里,自顾自地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客厅、房间的墙壁上,立着壁比着墙的木头书架,满满登登都排着书。木头地板,很心血来潮地刷上新绿和墨蓝的两种色调,踩在脚下很慑人。另一间大卧房里,有一张宽大的木头床,面对着一张阔大的书桌。桌面摆着电脑、毛笔架,摞着报纸、杂志,凌乱而丰富。扭成奇形怪状的镂空铁艺架上排列着影碟,墙壁上贴着电影海报。大玻璃窗前垂着木叶窗帘,将阳光筛成一条一条的,投在房间里,地板上,显得很静很静,房间主人的气息都在屋里,男人的气味,还有淡的,并不浓郁的香烟气息,书报纸张的那一种独特的墨香气。

        牵藤进进出出,晾衣服,熨衣服的时候,也会和他们说话,问些家常,他们回答得并不踊跃,因为,总是那么几句,浮现在表面的家常,写完作业了吗?舅舅带你们去哪儿玩了?她常常问,他们常常答,未免觉得无聊兼无趣。牵藤天天走家串巷,她的家常对白,对准了谁家,都是那么几句,关于天气,吃饭喝茶,去哪儿玩——反正这几句拿出来,永远没错的。她熨着衣服,耳朵里听着厨房锅中的菜的进度,无暇理会那两个孩子回话的怏怏。电视里,黑猫警长,唐老鸭,奥特曼们在轮番上阵,两个孩子耗在电视机前,不时地轮番起身,去换一张影碟。好寂寞的样子。

        日光潺潺地,午间的困意一阵阵地袭上来。荷荷手上抱的宝宝也睡着了,她就将他搁到书桌上。她翻着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一目十行。她还看见一本剪报,都是一个叫文星的男人的。他写的诗,发表的文章,接受过的纸媒专访。荷荷并不爱看诗,她爱读的书,都是小说类的。可惜,这房间里的书,都长了一张晦涩难懂的脸。《卡拉马佐夫兄弟》《夜行人》《看不见的城市》《史记》《楚辞》,还有各立门派的哲学书籍:《沉思录》《理想国》《精神现象学》《逻辑学》《存在与时间》《西方哲学史》……荷荷认出这些字都觉得深奥,哪里有兴趣翻开书?这屋子,令她心里敬畏起来。

        其实,她是见过文星的。在这个社区里,她和他,曾经打过许多个照面。

        文星也是看月亮的,他和月亮的遭逢从来不期而遇,常常是他酒宴散去,回到凤凰台的时候,一抬头,蓝色夜空铺排着白棉花一样的云朵,低的,柔的,月亮在云朵里穿行。看不见月光,遍地亮汪汪的,然而,凤凰台的社区外的山谷,感觉得到是青苍的,亮着一层暗哑的光。他信步绕着山谷,走上一圈。劳乏一天的醉意里,全是疲沓,沉甸甸地叫他头疼,然而,他感觉得到月光,风浩荡地,吹拂着山谷里的草木,波涛一般地,飒飒起伏。

        他从来不曾在意,路遇的那个小姑娘,就如同忽略月亮下的风,暗夜里也烁烁盛开的红花。同样的,荷荷也从不在意他。不过,她一双乡下女孩的眼睛,记性是好的。月光下那双晃荡的脚步,轻逸的背影,她是略略认得的。大风吹着他白色的亚麻布衣衫,风鼓鼓地灌进衣袖、裤管,在月光下,有着格外的一种出尘之感。

        下午的光景,荷荷时常在游泳池边的游乐场,遇见那两个走亲戚的孩子。他们俩都光着脊背,穿一条小泳裤。大点的那个,脖子上挂着钥匙,手上还抱了个比人高的充气游泳圈。他们午睡过了,醒来下楼玩水,热带的下午,光阴漫漫,金色的阳光散漫地照射着,纹丝不动地照着城市、大海、山峦,凤凰台的青青山谷,一半阳光闪亮,植物光亮,另一半则落在巨大的阴影之中,形影苍青。金色的光还落在游泳池的蓝色水波里,椰子树和艳丽的勒杜鹃的花叶上,是涣散的金光,炽热、茫然。岭南的夏天,就是这样,长日无尽的。

        所以,这两兄弟和荷荷,在游泳池边再碰见时,双方都觉得亲切。已经分别太久了,中午时分牵藤在厨房里敲着锅铲炒着菜,大着嗓门说话的情景,在这金色的大风吹拂的下午,想起来是悠悠然的遥远了,很远很远,远得像去年夏天的中午。

        泳池里的孩子们在水里欢活地大喊大叫,一个水球在空中飞,个个都揎了胳膊来挡,这些都是凤凰台里的家养孩童。这两个外来的小客人,不免就怯怯地,不敢下水。荷荷呢,就大着声音,催促他们两个:下去,下去,别人玩得好,你们也好玩得好的,都搬了游泳圈,何苦不下水?她在岸上,赶鸭子似地驱赶那两个孩子。怕乜嘢?有乜嘢好怕的?我这么大的一个人站这儿看你们呢!她老气横秋地给两个孩子壮胆。

        兄弟俩合力抬着那个游泳圈,脚下的水滚烫,游泳圈有千钧重,举步维艰,慢慢腾腾到底下了水。水浸到他们的脖子,两个孩子的表情欢喜起来,抬起眼睛看着荷荷。荷荷就冲着他们笑,脸上还气鼓鼓的。

        因为家里多了两个小客人,文星遇上办公室事情少,便提前走人,赶回凤凰台。两个孩子,一个是妹妹生的,是小外甥,另一个,是侄子,文星二哥家的——这两个一年一个样的孩子,清晰地记载了文星离开家乡的年数。文星离开家的时候,侄子尚且在襁褓中,外甥,还没有影呢,临盆时期的妹妹蹒跚着步子送他去坐车,一手扶在大腹便便的腹部,一手频繁地在脸上揩着眼泪……他和故园的感情,就如同和这两个孩子一样,寡言少语的,略觉生疏,然而,脉脉情深。这舅甥、叔侄间,都是不善说话的。

        文星走近游泳池,看见水里的两个小男孩,正攀着栏杆,和一个女孩子说着话。他笑眯眯地走近去,两个孩子对那少女描绘着,眉飞色舞地,高声嚷嚷着互相抢话。看见文星走过来,顿时不好意思了,松手放开栏杆,哗啦哗啦,倒入泳池的蓝色水波里。在水花里又冒出小脑瓜来,脑门上贴着头发,看一眼舅舅,见他笑呵呵的样子,越发地手快脚快地,划着水,迅速地游开去。

        文星笑笑地收回眼光,看看方才和他们说话的荷荷。这女孩十六七的年纪,个头娇娇瘦瘦的玲珑,满面飞红地,眼睛看往别处,乌溜溜的大眼珠,在清澈的眼眶里,样子很灵的。

        另一些日子,他还在家里遇见过这个小姑娘,是周末,牵藤做饭时一起来的。才晓得,是楼下一户人家的小保姆,牵藤婆家那个村庄里的,那么,和他的老家,也不过隔了一条河,十八里地,文星家是牵藤娘家那个村子里的。

        他在房间里,坐在桌前看书,房门开着,两个孩子在客厅里写作业,厨房里传出饭煮熟了的香。油煎茄子,虎皮尖椒里的蒜茸炒香了,上汤苋菜,沙茶酱炒花蛤,油炸大虾,还有煲糖水的清甜,椰汁西米,银耳绿豆汤。菜肴一碗一碗地烧着,炒菜锅洗了一遍,又洗一遍,油香味来不及漫出窗外,先弥漫在屋子里。穿堂风吹着,还有个看孩子的小姑娘,在风里走动。她被牵藤指示着,去阳台上收衣衫,叠叠好;两个孩子都和她熟悉了,跃跃然地和她说话,一来两往地童声切切——这场景,人物,炒菜的香,仿佛儿时,在炊烟袅袅的村庄里……文星心里静静的,细细地享受着这夏日的光景。鲜明的,响亮的,是用冰蓝,粉红的水彩笔,细致描画出的日常场景。和真的故乡,隔过一层,情感是提炼过的。

        书桌前的玻璃窗外,是客厅外平行伸出去的阳台。他不经意地抬头,看见阳台上有一双眼睛,炯炯然地打量着他——他在桌前,凝眉发呆,睡眼耷拉的样子。他有点不好意思了,窘迫里换了个表情,掀掀眉头,向那女孩子微微一笑,她本来是在晾衣竿下专心地偷窥着他,见他回过神来,反倒身子一扭,黑油油的一把发辫,唰地甩过他的视线,从窗外消失了。

        房间里充满了她的动静,声响,她的来到,打破了屋子里的那一种,寂寞的乏。她在阳台上晾衣衫,湿衣衫在空气里啪啪地抖着,还熨衣衫,大声地请教牵藤姐姐,衣服如何熨出衣领,莴笋呢,是切丝还是切片,黄瓜和蒜头,是拿刀背拍拍还是拿木棍敲敲,连两个孩子也插科打诨地学她发问,猪是拿刀杀一杀还是拿棍子敲一敲?她呢,站在方桌边,手下伶俐地忙碌,嘴上和两个孩子饶舌,很厉害地,寸步不让地斗嘴,一句将两个小伙子的反扑利落地顶回去,很是好胜的。她是这样生动的一个女孩子。一回,他在桌前写文档,她合着双手,笑眯眯地踱着步子走进来了,径直地走到书架前,上下逡巡。他觉出她的羞涩,然而,不怕生,这便是一种趣味了,他就搭起腔来,问道:“丫头,要看什么书吗?”

        她则摇头:“你这儿什么书都没有。”

        他不服气地伸出手指纵横道:“这些,这都是书啊!若是想找小书看,这里倒是没有。”他的几近鄙薄的语气,指的那类小书,大抵是地摊文学,女孩们的时尚杂志,教你如何梳头发修眉毛,如何长褂子配短裤子的。

        “《简·爱》也没有呀,《苔丝》也没有呀,《嘉莉妹妹》也没有呀!”她排比出一列书名来反驳。

        他则好奇了:“这些书你都读过吗?”

        她不屑地嘟起嘴:“念书时都读过了好不好?”

        他肃然地对她生出亲切来。这样的读书郎,他是熟悉的。虽然,这些书籍在读书人的世界里,算得上过时的常识了。然而,在乡村,在信息闭塞的小城里,这些名声纯良的书籍,在爱书人的河道里,依然航行。在乡村的昏黄的静夜灯火里,在学校拥挤的八人、十人共用的学生宿舍里,壅塞着咸菜味,浓郁体息,脚臭,汗味的架子床之间,在粗鲁的摩擦,喧嚣夜谈里,在架子床的一角,不合时宜地在被窝里掀着手电筒照亮一页书的,就是那少年郎的读书灯。那些有头无尾,来去萍踪的书籍,伴随的是不合群,敏感,纤弱的心灵,在粗鲁、保守、少见多怪的校园里,经历的创痛的,被排挤,被世俗的空气所伤害的少年时光……之后的人生会有许多的转折,爱读书的人,后来有了自己的书架,自己的书桌,后来,有了一间小型图书馆的书房。然而,最初,在闭塞的乡村中学读书的日子,是一生里最初的生发之地……文星对着窗外的绿树恍惚了片刻,回过神来,语气温柔地问屋子里这个小读书郎,问她,如今还读书吗,都读些什么书?

        荷荷反而不好意思答了,只说,主人家的书橱里有什么,她就读什么,自己连口箱子都没有,不买书的。读什么呢?托女主人的福,这一年读了一整套的亦舒,近百本小说。文星起身打开一面书橱,取出一册《安徒生童话全集》,一本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温和地说:“你读的那些书是好书,是教你防身术,教你如何行走江湖。趁着如今年纪小,读这些书吧。这些书会帮你在心里做梦。小姑娘要做梦的。”

        荷荷听着,脸全都绯红了,发着滚烫的热,她不去接他递给她的书,只是直不起腰地嬉笑着捂着脸,她咯咯咯的笑声打铃铛似的,掩饰着她的羞怯、受宠若惊、感动的心。

        文星对她说,看完了这两本书,再来找我借。以后,这些书都可以借给你读。他追着补了一句:“但是,必须要还哦!”

        “不还又怎么样?”荷荷骄横地一噘嘴,很不稀罕的样子。

        “不还?不还呀?”文星笑眯眯的,想不到法的样子,“不还,就再也没得借啦!”

        是寻常的白天,夏日的大南风猎猎地吹,文星从小花园的花坛前经过,脚步匆匆地向大门走。一个小姑娘扶着孩子在花丛前玩耍,那孩子握着一辆小汽车,在花坛上的平面上,来回地磨着。看孩子的小保姆呢,一只手护在那孩子的后背,揽住他不让他跑开,不让他摔跤。然而,她的脸专心地向着花,沉思默想地看着眼前的一千枝一万朵的花枝灿烂,荷包花、朱槿花、九重葛、仙客来,无限地和花儿相看两不厌的样子。阳光热烈,风呼啦呼啦地吹,人面桃花相映红,这情景里的姣好、憨痴……文星温柔地放轻脚步,悄没声地走了过去,忍住了没去招呼醒发痴的荷荷。

        那个花前的小姑娘,在他心里一直搁着,然而,不知为何,那份天真烂漫回想得多了,只觉出不忍想——这么心思细腻,善感的小丫头,在这个城市,在这个人世,她得遭多少罪,比平常人多遭多少磋磨呀!那些剧烈的,将心灵磨损到血肉模糊,碎成齑粉的酷烈,是他曾经一一身历过的。

        冬至的那一日,牵藤特地来给东家奶奶告假,为荷荷请一天假,去过小年。她带了荷荷下山,在马路边的月台上,等公共汽车。这是荷荷第一次在深圳上街呢,车流如川的街,街边鳞次栉比的楼和厦,那么多的人。荷荷随着牵藤下车,走过过街天桥,又走过一道古老的黄琉璃瓦长石碑嵌长对联的牌坊,就进了城中村的村落。村落里的楼矮些,更加繁密了,前胸贴后背的样子。荷荷头一次来,只见满目都是水果摊,鲜艳的衣服档口,摩托车遍地,见缝就钻,比人走路还灵活。空气里充满了气味、声音。摩托车突突突的,汽车喇叭嘀嘀嘀乱掀;音像店的大喇叭唱着振聋发聩的情歌;水果档的榴莲、香蕉、芒果、山竹、甘蔗汁在阳光下蒸腾的糖分,熟透了的果香,香过了头。还有颜色,果子的颜色,榕树,影树,紫荆树开花的样子,鲜艳的衣服飘舞在风里,一层一层的阳台,一径摞上去,斑斓满目的颜色。荷荷兴奋地紧随着牵藤,走在她身后,这么热闹啊,又亲切又拥挤的热闹,这符合她记忆里的赶集和上街。她随着牵藤穿过曲折的小巷,进一扇门,径直上楼梯,满屋子的人都在说话,切切入耳的,都是乡音。

        房子是岭南式的阔达,宽大的客厅,敞敞的大阳台,地板是浅色方块大瓷砖,然而,给这群老乡住成了腌菜坛子。卧室里,客厅里,靠墙放的都是架子床,上一层,下一层的,一层架子一户人家。客堂上布满张开的折叠式桌凳,桌上堆了丰富的装着瓜子、糖果的塑料袋,几个中年男人坐在桌边抽烟,笑容祥和地拉着家常,手里捧着装了热茶的塑料杯,杯口的烟雾袅袅。开了牌桌,一桌扑克,一桌麻将。

        看见牵藤领着荷荷进门,居然有人认出了她的脸,亲切地叫出她爹娘的名字,说,这家的女儿这么大了呀,哎呀这眉眼,像她爹爹。周正,好看哩。荷荷发着怔,还没认出人来,眼眶里迅即蒙上一层泪。

        厨房里的大锅上,蒸笼里分格里蒸着梅干菜扣肉,鲜鱼,南瓜,冒出浓郁的白色的蒸汽,洗碗池里泡着青菜、辣椒,电饭煲里,煲着龙骨汤,还有刀咚咚地剁着砧板上的葱姜蒜,浓郁的,芬芳的香,来自切破了的果仁。

        牵藤一进屋就被几只手热情地拉住,要她坐下来讲话,要她接手打一局,更有厨房里的,和她商量菜单,何时开席,酒和饮料够不够。你若是看见牵藤此时的落落大方、顾盼生辉的派头,真的好难想到她平日的样子,那个笑容卑微的家政工阿姨。她风尘仆仆,身体散发着汗水的酸,她走在暴烈的热带阳光下,高楼峡谷间的一片阳光,投射出她伶仃而忙碌的影子……

        阳台上早会聚了一群时髦少女,穿了竹片绣花牛仔裤,毛衣,裹着她们骨骼结实、丰硕的身体,是青春的,活泛的,处于劳作和生长之中的身体。此时看见荷荷,便一齐向她打量过来,那目光都不是望,也不是看,只是瞥一眼,带着各自的轻描淡写的好奇,面容也一齐是矜持的,正色的淡淡然。

        荷荷呢,手里抓了一把瓜子握着,被牵藤在背上一推,便喜气洋洋地汇入女孩们之中。笑眯眯地,你看着我,我回看你,那气氛,温柔而矜持的,显得大家都不是村子里没心没肺的丫头了,是见过世面的淑女呢。一会儿,嗑瓜子嗑出了颗坏仁,呸的一声,连连地吐,就个个都笑了起来,就彼此问候起,你在哪儿做事?哦,工厂哦,可辛苦了,你呢?我,没你好,我是做保姆,看孩子的。怎么不好,保姆工资高的,就看遇到的东家好不好。还有在玩具工厂做事的,专事给布娃娃套上衣服,巴掌大的小裙子,小西服,还安眼珠子,好玩吧?还有在服装厂穿珠子,看着像玩意活儿,可是,一天穿一万颗,眼睛都要瞎掉了呀!较为神秘的,是在珠宝厂里做首饰的,铂金项链、玉器、沉甸甸的纯金大手镯,一个二两重,都是昂贵的物件,你若是问起来在珠宝车间的见闻,不外是轻描淡写的两三个字:细细磨,细细凿!怎么个磨法——坐在一套小桌椅前,眼睛凑在金器上,在金面的方寸之间,一点点地凿出花纹,凿出线条,凿出镂空来。金条金元宝,就堆在案头筐子里呢。可惜,只准你做,不关你事。你做一年都买不起一大件。说得诙谐,都咯咯咯笑起来。

        兜转至此,大家都活泼起来,自自然然地互相说起自家的芳名,家住哪一个村落,哪一户人家,并掏出手机,留下了彼此的联络号码。说说笑笑间,饭桌摆好了,招呼男人们坐,酒杯斟满,余下的是女孩儿们。伺候客人的,都是牵藤这些中年妇人,她们敦厚的身形,宽宽的笑容朗朗的,在酒桌间穿梭。男人们粗鲁地赞美她们,越老越宽啦,宽得像老家的磨盘,像老屋的一扇门板!啊呀,要犁你这么一垄田何其费力!不正经的,喝你的酒吧,糯米蒸牛肉还塞不住你的那张嘴!这个蒸肉做得好呢,记得当年我们挖大河,你在大堤上烧火,煮出来的汤和洗脚水一个颜色一个气味呀!当年你可是没如今这么能干!我记得的。厨艺这么好,再好吃如今也只吃个心里悔,何事错过了你呢?不曾娶回家?你心里也后悔吗?后悔你说话!

        菜是大钵大碗,油荤充裕的。男人们围着桌子喝白酒,饮料也很丰盛,橘子汁,雪碧,可乐,椰汁,王老吉凉茶。荷荷们文雅地夹着蒸肉,小心地将海鱼的鱼刺吐在纸碟子里,捧着纸杯子喝着饮料,她们红着脸,互相递着眼神笑,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些妇人和汉子,老不正经的调笑。

        在这酒桌上的一张张风霜里挣扎求生的辛苦面孔背后,是那被他们抛荒了的春种秋收的原野,是那敞敞的天地里,已经抛掷了的家园,菜地,庄户人家的耕作岁月。这酒桌上欢笑一刻的背后,是多少的心酸遭际。这些乡亲的生计,收旧货的,工地上出苦力的,踏三轮车送货的,摆小地摊的,修鞋子的,做皮匠的,疏通下水道的,没有哪一样活路不是劳苦的。更不论那些没走成正路,不明不白偷的盗的。他们在城市里过的生活,都没有获得在乡村生活里这把年纪理应获得的尊重。所以,他们的脸上的风霜,都是苦的。可今天,是个高兴日子,过小年呢,这么多乡亲相聚,菜肴也这样可口,酒也这样贴心,可不和在家乡时一样的热闹?一样的有情意?他们很兴头,喝了酒更是好兴致,妙语连珠地,说话时四字成语连串儿在笑容里蹦。还吹起了口琴,唱起了老戏,有一个,还从架子床的上铺,被褥底下,摸出一支竹笛,悠悠扬扬吹了起来。你可别小看这些,弯腰折背、神情畏缩的老民工们,在乡下,可一个个都是能人呢。灶头前拽出一个门板一样宽而笨拙的老大妈,在服装厂里剪布头的,千推万托里被人们扭送到桌前,一个知根底的老汉,递去两只筷子让她伸手捏着,做个道具。门板大妈推托不过了,她面红耳赤地扬起两只手,略略摆了个姿势,斜过了腰肢,扭着胯,矮下身子,双手扭了兰花指,款款地从下颌递出去,眉毛一扬,眼珠也连着活起来。当即满屋子就止息了声浪,看,好姣好俏的一个花旦!她脆着嗓子,咿咿呀呀地唱起来,是春深似海的杏花天里,一个伶牙俐齿的丫鬟,出门为小姐叫一个算命先生,好给她讲解昨夜惆怅的春梦。那伶俐的丫鬟,遇见了一个饶舌的老苍头,二人在花枝下,春风里,没完没了地吵起嘴来。虽然没有那个算命瞎子陪着斗嘴——这种古戏文里的唱腔不是座上人人都来得的。那花旦也柔着手腕,用筷子在空中指指点点,神态娇憨地,一嗔一怪,一跺脚一扭身子,漾在这虚拟的古代的春风里,待她咿呀呀地唱完了,一搁筷子,回身退进了厨房,半天里桌子上回不过神,那门板大妈,倒又听得她粗着嗓门,呵呵呵地为自己笑出一串粗放的解嘲……

        又有一个补鞋子的老汉,唱起一段《秦琼卖马》。他亦红着脸,高亢着嗓子,从喉咙里挣出苍老的唱腔来,音调起得很高,唱词也很铿锵。自古英雄磨难深重,走着走着就遇见一条末路,人生在世,谁人没有个落难的时候呢?老汉用一根筷子敲着酒杯,叮叮的清脆的一声声做伴奏,他的唱腔又沙哑又笨拙,荷荷听得鼻子一酸,眼泪迅即蓄满了眼眶,她赶紧低下头,泪水落进了面前的雪碧杯子里……

        从这幢楼的另一间屋子里,走进来文星。今天冬至,是个团聚的大日子,这城中村里的房子,一幢里头就是个小世界,是将故园缩微过来的,团聚起来,也是合村,合族。

        下班了的文星,肩头挎着一只包,姗姗来迟。在烟酒、菜肴的香热,人们的讲述里,人们已经先谈论起他的名字一百遍一千遍了,这时候,他终于来到了,清秀的脸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像个文静的女孩子那样,但笑而不语,一如既往的那么缥缈、不好定义,然而,他这副打小的模样,是人们见惯了的。那么多粗粝的、清脆的、沧桑的嗓门,男人女人的嗓门在招呼他,呼他的乳名。那么多热情的手,不由分说地拽着他,来自己的身边,有话要说。文星被人扯到左边桌子前站定,话没出口,又被另一只手扯到右边凳子,按下,端上茶,点上烟,话只起了个头,旋即又被一声吆喝扯将起来,到远远的一桌前去招呼。照例地,文星来了,乡亲们的酒便喝得瓶见底了,烟盒子也空了——文星放下包,笑着转身下楼,到楼下的士多店,叫送两箱子香烟和啤酒上去,又去隔壁卤水店里,装了陈醋鸭掌,泡椒凤爪,卤猪手,卤豆腐,都是下酒的好菜。他结了账,两只手臂抱满了,往楼门里走。突然,听见头顶有人唤道:“哎——你——哎——”是一个女孩子清脆脆的声音,拖腔拖调地叫着他的名字:“文——星——”

        他闻声抬起头,满楼的灯火,每个窗里都是鼎沸的欢声。六楼上,一个阳台静静地泊在黄昏里,冬日的暮霭弥漫在灯火里,那淡黄、淡绿细碎瓷砖铺成的小阳台,如一只小舟,在暮色里穿过。那个女孩在阳台上探出半个身子,她小小的腰身,发光的眼睛,两只羊角辫探在暮色里,两只手探在空中,急切地向他招着摇着,她雀跃地叫他的名字:“文星文星文星!”

        “文星也是你叫得的吗?没大没小!”他驳着她,笑了起来。在山上凤凰台之外,这平原上老乡们会聚生息的城中村,看见荷荷,真是亲切的!他一瞬间充满喜悦,比惊喜更多的是一种欢喜。

        荷荷很白痴地嚷嚷道:“原来你也在这里呀!”

        “是呀是呀!我也在这里。”文星笑眯眯地搭腔。

        “我们真是太有缘了!太有缘了!”荷荷在那远远的阳台上,欢叫着,欢喜雀跃。

        “你什么时候回去?”

        “吃完了就回。你呢?”

        “我要打一场牌的。你也留一会儿吧。我打完了叫你。你坐我的车回。”

        “好!”荷荷答应着,头一缩,不知哪根筋回过神来,人就羞没了,似乎要坐他的车回,这会儿得撇清干系,显得男女授受不亲才是。文星再抬起头,只有那只孤零零的淡黄淡绿细碎瓷砖的小阳台,悬挂在灯火通明的楼外,一副萍水相逢、无心无情却又地老天荒的样子,在这岁暮的街市上,凄惶又温柔,不知为何,几乎要叫他喉头哽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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