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十三章你说要看梅花

2016-05-08 11:45:56

        关键词——痛

        

        我坐到黄槲树下给金生打电话,才响两下那边就接了。

        你在哪里?金生劈头就问。

        我嘿嘿笑,有没有把你的好事给闪着?

        闪你个毛,金生声音很大,语气很急促,不像在休息,快点回来,小雨病危!

        什么?我吓得身子都木了,傻傻盯着叶舞。

        小雨病危!金生气势汹汹地骂过来,一个屁官,你比奥巴马还忙!打个电话不接,再打关机,打到徘徊说你在浪底,打到浪底座机又不通,李玉梅开车要到浪底找你,半路交警又封路了。

        我……没电,电线给割断了。我语无伦次地解释,小雨呢?

        刚送到省医。我在给她办手续,你快来,做手术要你签字!

        杂皮!我恨不得把杂皮生撕了。挂了手机往叶舞手里一塞,拔腿就走。

        出什么事了?叶舞疑惑地抓住我。

        小雨病危,在省医。我心脏跳得慌,眼前直发黑。

        叶舞比我镇静,立即打电话给老秦,老秦却说猎豹车是两驱,天冷崖深路滑,下不到浪底来,要我到半山六里地的野猫台上去等。叶舞气坏了,打电话把李力没头没脑地骂了一通,把李力骂得莫名其妙,直解释,十八万呀,国家规定十八万“一点八T”,超标要被叫去背书的。

        我陪你到野猫台。叶舞从帐篷里拿了支手电筒出来,说,走吧。

        冰天雪地的,我不想让她跟着受罪,她却摇头,不耐烦地说,从头到尾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

        这个霸道、善良的女汉子。

        我听到晨光落在洁白的床单和洁白的墙上的声音,轻而坚硬、无情。

        我听到时间落在洁白的床单和洁白的墙上的声音,轻而坚硬、无情。

        我听到小雨的心跳声,轻而脆弱、惊恐。

        小雨的脸肿得像快撑破的气球。

        她醒了,仿佛知道我已经来了,抑或是她一直就以为我在她身边,总之,她眼睛晶亮欣喜地盯着我,左眼眨一下,右眼眨一下。

        醒了?我抚摸她的脸。

        小雨虚弱地呻吟,痛。

        这么轻的抚摸,她也会痛?我惶然地看着她,收回手,像失去主张的孩子。

        门开了,护士推着手术车站在门口,说,可以了。

        把小雨抱上手术车时才发现,怀里的小雨已经肿成平时的两倍。

        别……生气…是真的……没力气,痛。小雨躺在手术车上,喘息着,喉咙沙沙作响。

        恐惧让我的喉咙收缩发紧,我说不出一句话来,又不敢挨碰她身体的任何地方,只好随着手术车边跑边不断地点头。

        没问题,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对小雨说。

        进了手术室就没问题了,医生都是神仙、是菩萨、是救人的如来。

        是的,我曾经是他们的神仙、菩萨和如来,今天,求求你们,做我和小雨的神仙、菩萨和如来。

        一扇门把我和小雨隔开,我望着“手术中”那亮着的灯,小腿无可抑制地抽筋。

        陈莲子无声地跟过来,胆怯、忐忑。

        我这才腾出空看她。

        多久没看到她了?一张苍老惨白消瘦的脸,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时光从她脸上碾过,她的脸、嘴角和下巴都显出风烛残年的凄凉和力不从心的不屈。

        没事的。她呢喃。

        那些堆积全身的无助、恐惧和慌张突然在她这句安慰声中找到了出口,我吼她,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说她在培训?

        他们检查说是伤寒,我怕你和半夏惹上。她黑着一对大眼圈,惶然内疚地看着我,花白的头发像一把干瘦的稻草不停摇晃。

        父亲大步走来,推开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不一会儿,又推开父亲,自己转到楼梯间拐角。

        我听到一丝细微的抽泣声从角落传出来。

        我不想理她。

        她有什么资格替我作决定?小雨是我的老婆,她就是伤寒又怎么了?

        如果我在,小雨也许就没这么严重。

        如果我在,小雨就不会误诊成伤寒。

        如果我在,我早就送小雨到省里、市里了,不会耽搁在玉水医院……

        突然地,我怔住了。

        如果这样,如果那样……多年以来,陈莲子不正是这样冲我和父亲抱怨的吗?

        时光的列车在这个静得能听到荧光灯咝咝电流声的冬日之晨返程而来,告诉我如今我经受的,正是陈莲子曾经经受的。

        原来“如果”是一剂麻醉药,受伤的人生需要它镇痛,而它必然是要伤及他人的,伤及他人的目的,不过是让自己好过些。

        自私是因为爱,伤人也是因为爱。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望着手术室门上闪烁的红灯,绝望地期冀。

        小雨,你一定要出来。只有你出来,这个家才是家,只有你出来,所有的疙瘩才解得开,你说过,你要让我们一家人和好,你赶紧好,你好了我就去给陈莲子做饭洗衣服,陪她逛街选毛线。

        小雨,你必须要出来,不然,我原谅不了自己,也原谅不了陈莲子,我谁都原谅不了,你让我怎么活?

        我的确原谅不了我自己,我不该那天摔门而去。

        皮肌炎。

        我是个医生,我竟然连这个病都不知道。

        太晚了。女大夫的声音不断在我耳朵边回响。我头顶响着一声声炸雷,轰隆隆的声音震得我的心脏和血脉都要破裂。

        人都成这样了才送来,已经衰竭了,做手术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

        不足百分之五。

        小雨,记住,这个百分之五是留给你的,你一定要抓住它。

        我拼命忍着,泪水却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晨光那么清亮,清亮得全世界都晶莹剔透,雪花一片片落在外面的水池里,竟然不化,蝴蝶般歇在水面。小雨出来了看到了一定会觉得稀奇,开心得跳起来。

        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女人会像小雨这样容易满足,一片新萌的柳树叶,一只从阳台上睡跌下来的猫,一杯端错的茶,都能让她笑得比捡到银子还开心,她永远生机勃勃,对万事万物宽容到极限,同时又能与所有的事物保持蓬勃的斗志与挑逗的兴致。

        她会动不动地搬家里的家具,今天这样放明天那样放,搞定一样她会自我骄傲并表扬好几天,不断地在我面前绕,逼我表态——是不是要好看点?

        楼下人家养了只脾气暴躁的狼狗,她每天下楼都专门绕到人家阳台边上逗它,惹得那条拴了铁链子的狗不停往阳台上蹿。

        日子是什么?日子就是靠小雨的折腾一天天堆起来的幸福城堡,我还记得新婚第一天夜里小雨睡觉时打呼噜的声音,那声音轻细无忌、安闲自在。

        站在死寂无声的走廊里,我脑子里一片迷茫,从昨晚到现在,我几乎没有喘息和仔细思考的时间,就被突袭而至的一切狂浪似的推着往前奔。

        皮肌炎,病危,心力衰竭。

        老姜不停地向我道歉,像对每一例医疗纠纷的病人家属一样,真切地伤心,惶恐地自责。

        我虚弱地制止了他。

        世界上没有一个医生是能治百病的。这个道理我明白。

        千古名医白骨堆,这话说得没错,玉水县城至今为止没有出过一例皮肌炎患者,那持续的低烧和乏力,换成是我,也会按伤寒治疗。

        都想着你在乡镇辛苦,都想着反正医院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家人,伤寒不是大病……都想着过年前把小雨治好给你个惊喜,还你个喜庆年……金生说。

        天真冷,我抱紧肩膀,嗅到一股梅花香。

        省医院的梅树真多,这时节梅花都开了。我曾经跟小雨说到过省医院的梅花。

        就在大半年以前,我和小雨想着是调省医院好还是市医院好,我告诉她省医院以前叫梅园,解放前是一个富商的花园,花园里栽满了梅树。黔城穷,建个医院跟穷人添置房产物品一样,今天动一块地,明天建一栋楼,这慢条斯理的建设刚巧有机会把这些梅树保留了下来,从医院的格局看,不像梅树建在院楼边,而是院楼建在梅丛边。因此,从病房看出去,从手术间的走廊望出去、从洗手间的窗户望出去,细小芳香的梅花无处不在。

        小雨听着我的描述,向往地说,鱼公,冬天你值夜班的时候,我们去看梅花。

        我说好,最好是平安夜,让年轻人去教堂疯狂,我们在梅树下浪漫。

        ……

        现在梅花都开了。小雨,快看,梅花都开了。

        显示着“手术中”三个字的红灯轻微地闪烁着,和着梅花在风里的节奏。

        终于,灯熄了。

        主刀的刘副院长走出来,对老姜说,师兄,家属进去说两句话吧。

        这话,我听得懂……

        无影灯下。

        白色的床,白色的布单,白色的器械台,世界上找不到一个地方比手术室更安静,更接近天堂。

        小雨静静躺在那里,那双总是眨巴的眼睛紧紧闭着,一丝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风隐约无声地拂过我的脸,我知道,那是小雨的手。

        真的是小雨的手,我看见她肿得发亮的手轻轻地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最后,屏幕上的那条曲线缓缓变直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条线拉直的一瞬间,我狂乱如麻的心顿时澈亮宁静,世界别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一颗心跳的声音,怦怦,怦怦。

        小雨,我轻声呼唤她。

        她不说话。

        小雨,对不起。我再也不摔门了,我再也不生你的气,是我不好。我捧起小雨的脸,这一刻她很安静,不再叫痛。

        死亡的概念,我懂,又不懂,小雨的脸正被他们用白布单缓缓盖上,这程序我明白,又不明白,几个小时前小雨的手还温软,还在我怀抱里依偎着……现在却生死两隔,她听不见我说话,我也听不到她的呼吸。

        这样就是生离死别?不能啊,我和她连句话都没说上,关键的是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对不起。

        父亲从后面轻轻搂住我,一如幼年那惊心动魄的夜里,他把我从乌江救上岸来。

        我又变成了他幼小的儿子,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瘦骨嶙峋的胸膛里蓬勃地散发出来,传递给我。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我们都从那里来,要回那里去。

        父亲轻声地、镇定而伤感地说。

        我们从那里来,要回那里去。我喃喃地重复着父亲的话,我们都从那里来,要回那里去。

        像在伤口上一遍遍敷药。

        陈莲子站在一旁,双手局促不安地互握着,眼睛可怜,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和父亲,她,老姜和金生,在走廊里形成三个独立的单元,她在我们两个单元之外孤独地站立着,双脚一前一后,仿佛在准备走近我们,又仿佛在随时准备着后退,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决然的冷冽和新鲜的痛楚,那痛楚从她的眼角一直淌到下巴。

        关你什么事?我漠然看过她的眼。你哭给谁看?

        大年十五,玉水县城上空绽放着梦幻般的烟花,宁静的玉水河倒映着旖旎的灯光。我和半夏站在阳台上看烟花。

        十四年了,半夏第一次贴心贴肺地陪在我身边,紫色烟花绽放在夜空,像一朵来自于灵异世界的菊花,半夏看着它盛开,看着它消失,然后轻声喊,老向。

        嗯?我低头,用下巴搓她的头发,心头一抽一抽。这孩子,这声老向,我亲亲的闺女。

        老向。半夏又喊,将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很久,我和半夏都没有说话,风很安静,徐徐穿越过很长很深的光阴的隧道,习习落到我和半夏肩膀上,像有什么人依偎过来,幽蓝的夜空深处有一颗若隐若现的星星。

        老师说,世界上没有灵魂。半夏喃喃低语。

        我拍拍她的头。

        我宁愿相信有。半夏咬着嘴唇,轻声说,妈妈有,一一伯伯和二二姑姑都有,他们白天是风,晚上是星星。

        这倔强的孩子,始终不肯让我看到她哭,我也一样。半个月过去,我们父女俩都相信,唯有自己坚强,才是另外一个人活下去的勇气。这半月来,我惊讶于半夏的力量,在我眼里半夏一直只是个孩子,六斤七两,包在小毯子里,皱眉皱脸,小手脚张牙舞爪,半夜不睡哇哇哭,白天不醒呼呼睡……就是这个我亲自接生的六斤七两的小娃娃,在她母亲去世后的这半个月里突然成长为一个大人,她叮嘱我吃饭、换衣服、洗澡、烫袜子,小脸板着有模有样。

        她突然就和我走近了,十几年的时间我每天都在试图讨好和贿赂她,想她对我好一点,但是她总是理所当然地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用我的,然后义无反顾地朝我翻白眼,她从三岁开始就视我为天敌,一双眼不是警惕地瞪我,就是冷冷地瞥我。

        总有一天会好的,只需要突然的一下下的某一种时空状态下就好了。小雨曾经安慰我,那会儿她正看穿越剧《宫》,热衷于“某一种时空状态”。

        现在小雨走了,半夏就在“突然的一下下的”小雨消失的“时空状态下”回到了我身边。

        一边是远去的小雨,一边是听话的半夏,我站在烟花下,任悲伤漫过全身,如果可以,老天爷,我宁愿消失的是我。

        深夜,元宵节的月光像结冻的碎银子又薄又凉地洒满房间,我坐在沙发上,它就照在对面墙壁上小雨的照片上,我走进卧室,它又照在我和小雨的结婚照上,我静静地看着月光,月光有脚,徐徐行走,最后停留在小雨的梳妆台上。

        半个月亮爬上来,吚呀啦,爬上来,

        照在我姑娘的梳妆台,吚呀啦,梳妆台,

        快把你那玫瑰摘一朵,轻轻地扔下来……

        月亮终于走累了,镶在窗外那棵树中间不动,我想起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小雨开着车回到院子,把车停在那树下,却把自己卡在车门和树中间半天出不来时的尴尬表情,我看着她在那里挣扎,乐得笑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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