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尘引 十一、直上云霄

2016-05-08 11:45:57

        文星如今往上走了。他的一路腾达,是电梯的速度。在一个抽屉似的方格里,嗖——嗖——嗖地,从底部一路往上,再打开电梯门,放眼四周,已然是一览众山小。

        他做官了,从办公室的主任做起,每一波浪头涌过,好处都有他的。三五个浪头的波荡波涌,已然将他推出水面。早就说过了,他是这时代的宠儿,资本垫底的时代,更需要一些人道主义的装潢和粉饰,他的打工诗人的出身,一举成名、获奖无数的诗作——都成为镀金的政治履历。他在政府的喉舌部门一路擢升,渐渐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尚且没有发福,只是愈加身条充裕了一些,开始有了一点外凸的肚子,这一圈充裕填补了他向来的冷淡气质,令他迅即圆润起来,过渡成为一个公务员气质的中年男子。

        很岌岌可危的婚姻,危险得就像正在锯掉一棵大树时,簌簌摇晃之际,枝间筑的那个潦草的鸟巢——眼看就要摔下来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看起来一切都完了,这个家算是没救了,冷淡的妻子,不理家事的丈夫,形同陌路的夫妻,性情骄横、从里到外缺乏好教养的儿子,三口之家各活各的,当配偶不在场的时候,父亲或者母亲反倒会和孩子油然地亲密一些。反正,看起来一点存在下去的理由都没了。文星也从来不曾补救过,挽留过他的妻子。

        有几次他还会带着孩子,来看荷荷。小孩妈妈要加班,有应酬,出差去,或者,只是赌气不肯回家。他带了孩子到荷荷这里来,说是来看她,“小朋友想见荷荷阿姨了”小孩附和地咧开嘴,冷傲一笑。父子两个都是一副乏人照顾的窘迫样子,要吃饭,要从头到脚换洗衣衫,尤其要理发。是个生得圆头圆脑、俊眉俊眼的男孩,肤色白皙,一看就是都市里公寓房中长大的那种男孩。他闭紧了嘴巴,问什么都不说话。对荷荷还客气一点,可礼貌问答,对他父亲,则是毫不客气,总是捧着一个掌上电玩游戏机,低着头,很沉迷地玩,专心活在他的小空间里。他们父子来到,于荷荷是大事,她下厨忙忙活活地张罗,父子俩坐在荷荷的面前,默默吃饭。文星是难得话多的,那小孩子呢,一边扶着碗,一边用眼睛盯着游戏机,设身处地地参与那些激烈的斗争。荷荷呢,则照顾孩子的饭碗、水杯,为他倒汽水,加冰块,从鱼肉中捡出鱼刺,喂他多吃点绿叶子。孩子很听话地张开嘴巴,将她喂到他嘴巴边的食物,乖顺地吃下去。文星吃完了,捧着茶杯,事不关己地看着荷荷忙。他的人就坐在桌子对面,平常的衬衣,神情倦怠的白皙面容,握杯的纤长的手指,隔着桌面的杯盘碗盏,砂锅里冒出的袅袅的热气,荷荷确定他在她身边,在眼前,然而,他——很远,很远,很远。他一个人,无所眷恋,独自游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是没有过非分之想的,也不只是她荷荷一个人的念想。连文星,都单纯无知地想过,将妻子从这桩痛苦、彼此折磨、寒森森的婚姻中,解脱出去。他带着孩子,投奔荷荷,荷荷会照顾这父子二人,他不担心她是个坏心肠的后母。然而,轮不上彼此心头的那些非分的指望摆上台面,文星的婚姻一转眼就遇上了好年成,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婚姻美满的秘诀是:文星回家的次数更加的少了,而随之的福利却与日俱增。他以前准点下班,周末全休,书桌前那个丧尸一样僵挺,一动不动的背影,招来妻子频繁的憎恨。如今他回家太稀罕了,偶尔喝得抬不起手指来制止,半夜三更被司机载到家门口,扔到楼下,也是一身酒气神志迷糊,默默洗澡摸到书房睡下,他在家停留的这点以个数小时来计算的时间,令他的行踪成了蝴蝶的芳踪,彩衣翩翩,飞来飞去无踪迹,对此状况,文星的妻子很满意。这么多年无望的寂寞周末磨砺下来,可算给她留了口气,没径直磨死过去,让她等到了沉闷剧本里较好的一个章节。男人最成功的标志是什么:少回家!没时间回家,回不了家。没工夫回家的男人是因为外头的滩头大,任其遨游。她做一个官太太的进程,无须适应,官太太应有的贤良、雍容、文雅的品质,她做姑娘时就收在抽屉里,无须苦练,这会儿拿出来就用上。

        出席宴会是她最喜欢的一件事情。熠熠的水晶灯照耀的宴会厅。文星看着她坐在圆桌的一端,谈笑风生,神采飞扬,一个人能哄开心一桌子,说高兴一桌子,有她在,不会冷场,不会低俗,她是一个高雅、博学、幽默感极好的淑媛。他们夫妻经年不对话了,在外头她也不和他说话,却在人前扮足一个敬畏丈夫、支持丈夫的可爱小妻子的形象。其实,在人背后,在无人旁观的地方,如今她也是如此敬畏他——微笑着,倾听他任何言辞,他任何一个念头,对她都是指令。

        她和他的谈话内容,总是围绕着他的职业范围,她含笑着提醒他,暗示他,提点他该避开哪些人,该绕开哪些雷区——都是为他好,他心领神会地明白,其实她说得都对。她重新有了购物的乐趣,去香港给他买衣服,衬衣一打一打地买,一套高档西装,花去她自己小半年的工资,一买就是三五套,他拿回家的钱,都被她迅速地用作别的投资,家里的银行账户上,一点点非正常收入的疑似赃款都无,这点无须他交代。现在,他和她,还有孩子,一个体面的三口之家,可以印在招贴画上,贴到大街上公车站的广告栏里,是标准的都市里新兴中产阶级、幸福人生的最佳公益广告。

        她那些声嘶力竭,歇斯底里,往无望里砸东西,砸得满地碎片,流着泪,尖叫着、披头散发执意要离婚的日子,都过去了。孩子呢,正在长大,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画画、玩游戏。最初面对她的柔声曼气,她恢复的善知善解,她重起锅灶、相夫教子的贤惠,文星愕然不已,然而,想一想,转瞬就微笑了——应该笑,不是吗?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理解,来诠释这个局面,都应释然,笑一下,不乏温柔,不乏嘲讽,不乏心酸——原来是可以让她高兴的,不用陪她,不用哄她开心,一点点的好处就让她这么高兴,足见以前她是多么的不高兴。当然了,他愿意让她高兴。

        还有什么好办法吗?对于一个在仕途上往上走的人,婚姻是多么稳定的基石要素。不然你打算怎样?闹出来吗?如此对待一个被背叛了也忍气吞声的贤惠妻子?对待一个饿了许久,好不容易盼来一双筷子,刚刚在佳肴酒宴上坐稳当了的人——你忍心夺掉她的杯盘,将她逐出门外,众目睽睽之下赶到冷风里?你要是这么做,表示你自己也不打算在盛宴之前坐稳了。

        文星懂得其中的利害,他只是单纯地厌恶妻子那些世故心机,而且,这样心知肚明的妥协令他出离愤怒、血热。他比及从前,更加多地回到城中村,穿过牌坊后闹天闹地的街市,拐过亲嘴楼下的小巷,晾衣服的水珠滴落到他脖颈上,抬起头,是一线纯白天色。谋生活的三轮车从他身边经过,他提着公文包退到墙根,面上带着和蔼的礼让。他在士多店买一盒烟,在水果档开一只榴莲,让人切开,掏出果肉,他耐心地做着这些事,不在意在这些烦琐里消耗他那分分秒秒排上日程的时间。在这些喧嚣,精明,热情招揽的人群之中,拥簇在汗津津的乡亲之间,他格外有着一种出人头地的满足感。荷荷家楼下的一间店面,曾经是一家下面条的小吃店,不知不觉里就关张了,换作一家旧货店,店铺很浅,货物都漫到街边。半新的家私:三合板制作的衣柜、书柜,折叠饭桌,电饭锅,电风扇,席梦思床垫,双层铁架子床,是一个流浪途中的小窝,必需的细节,也随时可打散了,变成小钱,这些家具流落到另一个初来乍到的打工者手上,是一个下午就可配齐的一套家私。这些细节永恒地刺激着文星,看见这些廉价、实用、充满流浪气息的用品,他的心情,依旧是一个第一天来到城市的打工仔的心情,目光爱慕地望着这些家私,一路走过。还有檐头巷口的小吃店,一律不分时令、晨昏,包粽子,炸油条,烘馅饼,盐焗鸡,煮汤圆,馄饨面,无论何时,都是油香锅热,煮面的大锅里开水翻着泡,麻辣烫的作料香飘满街,看在乡下人眼里,含辛茹苦的每一天却仿佛过大节。即便是午夜,大锅前也精神抖擞地站着一排胖乎乎的油条,木盆里堆着乌黑的粽子,空气里充满了一种煤火的炭气——为着节约本钱,这些小店一律都烧煤球的。这样的地方于文星,比故乡更加鲜活、更加忠实地保存着他的来时路。

        他坐在房间里写诗,烧一壶茶,点一支烟,慢慢地,用笔在纸上写下诗句,时而起身,赤着双脚,踱着步子,冰凉的瓷砖永远都让荷荷和雀雀擦得一尘不染,泛着惬意的凉。有时候他摸一本书,惬意地靠在枕上读起来。他习惯随手一扔,读完了也覆在枕上不管了,都是荷荷过后为他收拾好,在上次读罢的地方夹一张书签。看书累了,他就起身趴到阳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抽一支烟。楼下的市井人声,一声不缺地传上楼来。远远的是山,梧桐山脉的起伏在视野里,微微的山影,一片青苍。山下绵延成海的楼宇房舍,无限的紫陌红尘弥漫过来。有时候荷荷就在下午的市井人烟里,旖旎回家。她走在他的视线里,脸上有一种认真的、忠实的表情,长长的头发很时尚地染成金色,穿着绸布裙子,衣衫上依旧开满了花朵。她在下午的红尘里,攘攘的光色里,是一个繁丽的女子,他知道她心里正想着他,她一心一意,忠诚的脸,最是叫他感动。“荷荷!荷荷——”他忍不住就在阳台上叫她的名字,吸引她抬起头来,那情景,像古戏里的一曲,灯火人声里,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蓄意的调戏,彼此的心知肚明、心领神会,一场孽缘的开端……荷荷抬起头,笑得满满地往楼上望,她就带着这样的表情,去买菜,买啤酒,只是脸上笑成一朵香花,幸福地漂在人海里。

        他写写画画的时候,她忙忙叨叨地煲汤、煮菜、做饭,蹲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擦着地砖,擦到纤尘都无,空气里的飞灰都不好意思落在她经营过的房子里。

        “做惯了。就是这么不会享福的命。”他骂她穷劳苦时,她都这么辩解。如今,她照样在蛋糕店工作,只是书店的活计在他力逼下,辞掉了。她习惯忙忙碌碌里讨生活,闲下来做什么呢?做他的二奶?窝在一间屋子里打麻将,看电视,煲汤——他也不见得有空来喝她煲的汤,在广东多年他照旧不习惯喝汤。还能做什么呢?最能打发时间的莫过于生一个孩子,养大——太没有可能性,文星嫌恶生命。然而,文星也看不得她如此煞有介事地忙,意义不大地忙,苦力一样地劳作换来可怜的一点酬劳。她被按住了闲下来,坐在他面前,无来由地便感觉恐慌。能做什么呢?汹涌的光阴从他们中间溜走,几乎从中冲击出一道沟壑,他和她在沟壑的两端。她望着他,她是不能和他对话的。油盐酱醋的事情,早已经告诉完了。重复一遍只会令他蹙眉头。她的长处是倾听,但他如今太累了,已经不爱说话了。

        荷荷找话题对他炫耀:“我最近学做了一样新甜品,椰奶蛋糕,面上撒了好多面包皮,一咬开,奶汪汪的。好吃极了。”

        “像你一样吗?”他色眯眯地问。

        “走得很好,客人都喜欢的。”

        “总是吃的。”——荷荷喜欢聊这些:店里新做了甜品,灶上新煲了汤,菜谱上新学会一道大菜,街上又开了一间南亚风味餐馆,吃了一次自己学着做咖喱;好久没去海边,西冲农家的窑鸡,木柴烘烤的,吃过难忘,什么时候得去一趟海边……

        “我只懂这些,只懂叫你吃点什么。”荷荷惭愧起来。

        “也不是不好,蛋糕对我们到底是不一样的。不是吗?”他勉强地敷衍。

        做一个蛋糕,这么用心良苦——于这庞大的嘈杂的生活,于这苦难而没意义的生命?吃下一个美味可口的蛋糕,又有何意义?

        “亦舒的书里说,生命苦短,先吃甜品——我会做的,就是那只甜品。”

        他摩挲着她,一根一根手指搁在嘴唇上,徐徐地吻:“光做一个甜品,太大材小用。你应该回到乡下,买五十亩地,旱田里种下麦子,油菜,水田里种下秧苗,长成稻谷。然后,还要在水塘里养鸭子,养白鹅。”

        “那是够忙的。”荷荷设身处地,“那简直忙不过来呢。要请些人来。”

        “油菜收割了,弄个作坊,炼菜籽油。如今市面上的油,不能吃的。”

        “鸭子的蛋腌咸鸭蛋,藕塘里种菱角,荷花,莼菜,养鱼。冬天里干潭,捉鱼,挖藕,好过年。”

        “养牛好了。水牛憨厚,眼睛黑溜溜的,甩着一根尾巴在田里吃草。还养一只小黑猫,养一只看门的狗。我喜欢白狗。小时候我家养一只小白狗,名字就叫小白。”荷荷兴致勃勃,规划到房子如何盖,种一片竹子,要配月洞门。窗下种一片芭蕉,挖一口莲花池,池边还点缀几丛刺蔷薇。文星喜欢清静,楼上给他做书房,一开窗,哈,坦荡的大平原……她幻想得高兴,一头躺在他怀里,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上头全是故乡那坦荡的原野,浩瀚的湖水,水面白鹭飞过。她的人生,都是这样务实的,仿佛一番沃土,可存活千百样。文星听着这样一个地主婆的人生规划——即便将她流放到无人的荒原上,她也会将那一方土地,经营得有声有色,种植植物,养活动物和人。盖一所房子,春天的时候,杨柳发青,枝条婆娑,门前洗衣的池塘里,小鸭子在游水,岸边生着黄花丛、芦苇。冬天的时候,她坐在收割过后的娴静时光里,笼一盆炭火,煮熟一壶热茶,火里埋几只芋头。在她身边,应该跑几个孩子,结结实实,敦厚的,眼睛像她一样,黑乎乎的,如梦如幻。让他们的母亲操心他们的吃穿,鞋袜,识字和教养……文星难过起来,难得她这样兴头,他一声不吭地听着。

        过后想起来,他心里只觉得难过。大抵,他自己也油然地向往那个梦境。然而,在那个梦境里他不需要那么多活物,不需要别人,不需要老父母来赡养,也不需要儿女,什么都不需要。连自己,也是一股似有似无的意识存在,如此最好。

         “我没可能离婚的,你该找人就找人。到时候,我当你娘家大哥,让你风风光光出嫁。”第一次开了头,他残忍地将这些话挂在嘴边说。

        “这条皮带是新买的?”她拉着家常。在她身边,他的衣服,哪怕是暂时脱下来,她也照例从他身边起身来,歪斜着身子,残花败柳地走着碎步,将他的衣衫里里外外地浸泡,搓洗,挂上。

        “嗯。”他疏淡地答,心里晓得大祸临头了。

        “皮质那么恶心。”

        “你懂什么?这是鳄鱼皮,限量版的。大陆没有,她在香港买的。”

        荷荷只觉得血往脑门上一涌,眼前都是黑的。他沉默起来,还不沉默了,一开口,每句话都在杀人,专门杀她。她带上门出去了,门被扣得山响。他也不理会,翻个身,惬意地睡去。

        他小憩了一场,醒过来要找衣服穿上走人,出来找她,只见她凭栏站了老半天了,热热的阳光和海风,和她的热泪交加,烤干了一道又一道。终于盼到他起床了,能说个天理了。她响亮地道:“不见了。被风吹到楼下了。”

        文星奔出来:“你他妈的犯什么病?我下午要开会的!”

        “说过了,被风吹落了。这会儿上哪儿去找?”

        “混账女人!就知道不能往你这儿来。”

        荷荷听着这样近乎家常的斥骂,嘴里嘟囔着以示还嘴,她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文星奔上来,揪住她的头发就往屋里拖,她顿时知道害怕了,心里的恐惧顺着头发根子往外蹿。她尖叫起来。文星一个巴掌霹雳般打到她腮上:“你存心的是不是?”

        “你和那势利眼去过吧!不要脸的势利眼!”她骂起来,双手回打他。“你也别来了。对你好对你歹,你哪里分得清楚?”

        “混账!还说你不是故意的?”文星又照着她抽了一嘴巴。

        “去香港买东西有什么了不起?会花钱有什么了不起?这也要向我显摆。垃圾女人!势利眼!”荷荷越发撒泼。

        “她是我老婆!他妈的!”

        “你不到今天这一步,她肯给你买皮带?不要脸。”荷荷见他还护她,气得用头撞向文星,撞向墙壁,怒不可遏地喊道,“不要脸的烂货!婊子!人渣!垃圾!去死。臭婊子!花的又不是她的钱。充什么贵妇?不要脸!臭不要脸!”

        文星一股恶气一脚踹去,她叫骂里发出一声惨叫,蜷到地板上,蛇一样柔软又恶毒地匍匐着,眼泪流下来,仍然翕动着嘴皮。文星对着她骂道:“什么话到你嘴里都说得那么难听。乡下丫头就是乡下丫头。这点你就是比不上她。是花的不是她的钱,这句话你算有见识。可是让你买,你能买得合适吗?你和她差多大一截?从出生开始,就差着。”

        荷荷缓过来一口气,抬起头,痛楚又不能置信地望着他——她付出这么多,得到的就是这么一笆斗恶毒鉴定。她狂乱地啸叫,手扒着胸口,扒得鲜血淋漓,她要把这颗心捧出来给他看——让他看看,他把她伤成什么样了。

        照进屋子里的金灿灿的阳光,更加金黄、汪满,溽热里无边的虚空,一个午后犹如经历了一生,晾晒的衣服早就干了,被海风和阳光料理得清香干爽,文星穿好了衣服,施施然系好那条闯祸的皮带,出门去了。荷荷犹自哭得声嘶气竭。她在意念里追出去,揪住走远了的那个负心汉,口口声声地质问:我图你什么?我图你什么?你怎么会是这么一副嘴脸?

        她是不知进退的,下一次见面了,还试图说个清楚。因为荷荷的嘴上不依不饶很是找打,文星如今打她也打成习惯了。他很快意,手发着抖,给她脸上几下子,她含着眼泪紧紧地闭上嘴巴,不再敢叫嚣乱骂了,他的手跃跃欲试,还要打她。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了个人可以让他任意打,常常打了。他和她之间,注定有一扇隐秘的门要推开,只有她和他才进得去的世界,门里只有他和她,一个施虐者和一个受虐者,他把她堵在屋里,拳脚相交地打,顺手抄起什么就往她身上砸,荷荷恐惧地哭叫着,在他脚下发着抖往墙角躲,他则赶上去,揪住她的头发往墙上撞。荷荷满面的血,还摸索着他的手,如握住救命的稻草,凄凉地竭力握紧,哭喊着求他住手。他一言不发地继续打她,所有的哭求于他独特的听觉都是邀约,邀请他再揍她,他拿脚踢她,将她从屋子的一端踢到另一端,踢到满地打滚,渐渐浑身是血。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她恐惧着他是要逼死自己,然而他发怒不要她了,她在这世上就越发走投无路了……许多时候,她下班往家走着,忐忑着文星在不在家,会不会又打她。她紧张得骨头都在发抖,可是,除了回家的那一条路,她眼睛里的人世间别无他途。若他不在家,满室空空荡荡的,又全是杀人的寂寞。她坐在床铺前,望着窗子,等着他来,常常一整夜一整夜地不合眼。

        不知从哪一天起,再想到文星这个名字时,荷荷觉出了恨意。她握着手里的水果刀,一片一片地切着菠萝片——想象这就是他的脑仁!她眼里涌出泪水,切西瓜的时候,那种清凉、殷红激着她:这是文星的血,他流的血,一定是凉的,冰冷的,带着冷库里拖出来的冰霜……杀了他!杀了他!不知他怎么个死法,什么时候死!她走在路上,耳朵里响着他那些冷冰冰的,语调平和的欺凌,钉子一样,一字一句敲进她的脑海里,让她走着走着,蓦然走到一堵墙前,撞击起来,撞一撞她才能好过一点。脑海里依然有一双白白的,嫩生生的脚在夜风里晃,姿态永远是自得的,优雅的,她始终没有扭头看个究竟的勇气。然而,那双肥白的小脚,一直在不远处欺负她,永远比她高级,她因此永远被文星欺凌和否定。

        荷荷得到一个礼物,随一个旅行团去欧洲旅行。“去看看,蛋糕们的发源地。”是盛夏的欧洲,她走过了很多的地方,历史古老的繁华城池,阳光照耀在粗糙而宁静的石头墙壁上,在圆卵石街巷间投下一片片的阴影。青青的草野上的庄园,古堡,悬崖上头的古老的修道院,无论走到何处,清澈的晨光里,黄昏的漫天红霞里,都听得见此处彼处,教堂的钟声一声声激越敲响。欧洲在荷荷的眼里,是酱色背景的大油画,阳光照耀时,满城点灯时,都有着真正的华丽。那些恍惚经过的街道、古老的城堡、博物馆,从车窗里望出去的,充满浓郁色彩的原野,开满了紫色熏衣草,青色的葡萄正在无垠的葡萄园里,依次挂果。鹅卵石子街两边的古老房屋,开在窗台花箱里的鲜花,小城广场上的塑像、喷泉,自由调皮的鸽群,会走到人前来啄食。蓝眼睛金头发的异族人和他们听不懂的语言,热烈的笑脸。这就是荷荷感受到的欧洲,迷离的片段,几乎是飞毯上俯瞰下去的城池,带有强烈的冲击,然而,不真实。唯有一天,在维也纳的街道,她走过一片蛋糕店,灯烛辉煌的一爿店,她走进去,买了一个糖核桃派,打量四周,店堂深处的红色沙发,墙壁上的黑铁壁灯,洁白的门通往烤炉厨房。这是她所熟悉的蛋糕店,那些摆在橱柜里的——长条面包,浓芝士条,乳酪、果酱、黑可可、新鲜水果做的点心,精致的形状,装在洁白的碟子里,明净的玻璃橱里。空气里充满了咖啡香,面包新鲜出炉的热香,这是荷荷所熟悉的。店里张罗客人的老太太,起码一百岁了,庄严的白发,叉着腰,戴着围裙,那气派仿佛皇后,是所有蛋糕家族的老祖母。全天下的香草,面粉,果酱,芝士,黑巧克力,慕斯,仿佛都是从她手上流传出去的。橙色的明灿灿的灯火照耀。她在店里吃完那个核桃派,喝下一杯加了许多牛奶和糖的咖啡,一路的恍惚到这个图景前,静了下来,这是一个,她在故乡,南方乡村,懵懂童年时光里,脑海里就存留的一个印记,一幅图画,甚至存留嘴巴里的咖啡的苦涩滋味,对应的四周灯火,异族的人声,店门外的阳光……她从来都知道,在她的生命里,有这么一幅图画,这么一个遥远,遥远的地方,等待着她前往。

        荷荷走出咖啡店,走过一片湖,水中有白色的天鹅浮游,拍打翅膀的声音像木头轮子转动的声音。湖边的树林,那些高大的多叶的树木,她在童话里得知过它们的名字,橡树,胡桃树,榛子树,雪松……在眼前她一棵都认不出来。然而,暮色里树干壮硕、枝叶清香,安详庄重的姿态,蜿蜒地伸向林中的小路,这都是送给荷荷一个人的,她从遥远的东方一路归来,等候在道旁的,她曾经路过的大森林!

        她沐浴在所有树木散发的青气里。想到文星,其实,在精神上,她对他有一种从来不曾言说的了解,那一种明白自己来自于远方,来自于异域,和此生此地经历的人事,时光,有意的疏离,无法投入的陌生、置身事外的异域感——是他和她之间不得言说然而彼此心领神会的一种气场。也许,时间场一幕一幕过往里,曾经有一世,他和她,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一个快乐的年轻鞋匠,和一个捧着牛奶罐的年轻姑娘,曾经相爱过,彼此伤害过,那样的一生里不知她和他是否有机会白头偕老,她和他的爱恨纠葛,已被时光掩埋。有一棵橡树是他种下的,有一口她用过的铁锅覆在长长的野草中,有一间小屋子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垒成墙壁的一块块石头,倒塌后,在时光里统统走失。她从来都恍惚知觉,在她的生命里,有这么一个遥远的、遥远的地方,等待着她前往,然而,千山万水地来了,抵达了,也不过是轻轻地,不关己地走过去……在这个结实、油滑的世界上,他们轮回得太久太久,永远怀着一颗异乡人的心,忧伤的不安分,生疏地疏离,看似身不由己却又心甘情愿地漂泊远方,在不稳定的情感和悲怆的生活当中,消耗掉一生又一生……

        这是她的宿命,荷荷想,也是他的宿命。他们是两只坏脾气的鸽子,在季候风里执意地向着相反的地方飞,不依不饶,天长地久地犟下去。这就是他们,相爱的方式。这一辈子,她对待文星,完全没脾气地将就、让步,没法子挣扎,驯服得要命。她一定是上辈子对他很坏,嗓门太尖厉,孔武有力,用力过多,累着了。这辈子就这样了,他看起来,不够善待她,对她不够好,真心不够多,然而,不要紧,等她攒够了力气,攒够了他的罪名,她会慢慢地收拾他的——时间且够呢!

上一篇回2014年2月第1期目录 下一篇 (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

© 2016 毕业论文网 > 朱尘引 十一、直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