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十九章那人在灯火阑珊处

2016-05-08 11:45:58

        关键词——曲终

        

        到省医院的第一台手术做得无比顺利,我庆幸我修长的双手,居然能够从容拾回丢失已久的记忆,这种成功的喜悦我一年多来未曾有过,它如此酣畅美妙,犹如一个男子遇上他最心仪的姑娘,而姑娘对他一笑,就是春暖花开。

        下班经过梅园,我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人。

        是何达。

        口腔癌,晚期。

        以前他经常说的口腔里长的那个小疙瘩,是癌。

        那个印着“县级优秀共产党员——1988”的大陶瓷茶缸,他每天要喝四五缸,他不知道,他手下留情的造纸厂正在他的有情下无情地吞噬他的生命。

        他瘦了,瘦得脸上的皮全皱在一起,他不再是那个气势扫千里的“朕”,也不再是那个乐呵呵地高唱“妹子生得嫩又娇”的家伙。

        他看着我愕然的神情,像一个骗过了小孩子的老人,笑得苍老慈祥又得意。

        那些钱我没用,我给老张治病了。他说,你知道的,就是何西给的钱。

        我张着嘴巴,不知跟他说什么好。

        他拍拍我肩膀,说,没关系没关系,走了。

        回小区路上,又看到了父亲和陈莲子,陈莲子手里提了袋卤鸡,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保持着亲密却又生疏的距离。

        父亲和陈莲子肯和我们一起搬到省里来住,一切都归功于半夏,她左眼瞪奶奶右眼瞪爷爷,如果没有爷爷奶奶在,爸爸半夜有手术她怎么办?爸爸忙起来她没饭怎么办?

        父亲和陈莲子便都诚惶诚恐地答应了。

        水电站可以去,一个月回去一次,其他时候给我讲数学。半夏给老头子下工作计划。

        老头子嘿嘿笑。

        买菜奶奶去,奶奶选的菜新鲜好吃,爷爷也去,给奶奶提菜。她又吩咐陈莲子。陈莲子手里打着毛衣,不说话,每天早上出门前却先把父亲的鞋子从鞋柜里拿出来,再拿她的。

        或许两个老人之间早就需要一个第三者以强硬的姿态逼迫他们妥协,或许他们早就有了妥协之心,只是碍于没有一个第三者来为他们搭建一个沟通的桥梁,总之,我看到他们神奇地复合了,除了不说话之外,他们的复合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缝隙。

        时光总是不肯放过幸福的人们,我经常在暗处含着泪看着父亲和陈莲子在厨房洗切,那默契无声的合作深深地刺痛着我——茶几上闹钟嗒嗒的声音提醒我,这样的时光并不多了。

        在玉水医院那一夜,我看到的从住院部出来的陈莲子和李杜仲并不是恩爱散步的伴侣,是生病的陈莲子和看护病人的李杜仲。

        很早小雨就提醒过我,陈莲子瘦了,是我忽略了。

        肝癌。

        晚饭时陈莲子吐了,吐得满头大汗,要回玉水。

        我二话不说便申请了院里的急救车。

        玉水医院人满为患,根本调不出病房,老姜急喉凶嗓地催着护士长收拾,把他的院长办公室腾了出来。

        凌晨时分,李杜仲急匆匆跑进来,脚上还穿着拖鞋。

        他来时陈莲子的输液管里正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药水,透明清澈的药水在正午的逆光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风轻轻吹动细小的输液管,那滴药水便在颤动中轻轻摇晃,始终不掉下来。陈莲子看着他,无声地笑。

        仅仅是几个小时的时间,她的眼眶已经青黑得全部塌下去了,下巴紧缩着,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口井,不断渗出水来,湿了头发,湿了衣裳,湿了床单。我知道她痛,我希望我能替她痛。

        李杜仲走到她床边,拿起老姜放在窗台上的梳子,替她梳散乱在枕头边的湿头发,其实她已经没有多少头发可梳了,但他依然认真地梳顺它们。

        要这样才好看。他说。

        然后,他转身拉住父亲的手,又握起陈莲子的手,把两只手重叠在一起。

        父亲羞涩地笑了,不好意思地望了望陈莲子,仿佛床上躺的那个人——我的母亲、他的妻子——是他刚刚娶进门的新娘,而不是即将离开人世的陈莲子。

        陈莲子也笑了,眼睛一闪一闪。

        我抠住门框,全身发抖。

        对……不起。陈莲子对李杜仲说。

        李杜仲长长叹了口气,笑容从他脸上浮起来。他说,陈医生,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是老向太笨。

        陈莲子转头看父亲,表情温柔。

        他……不笨,他知……道。

        一滴泪滴到我手背上,是我的。

        三……三。

        我茫然地抬起头,不敢往前。

        多年了,她没有这样叫过我,而她这样温柔地呼唤着,仿佛叫了一辈子。

        金生在后面拍拍我的肩膀。

        三……陈莲子朝我伸出手,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能对……你好,对你……好,一一……和二二……会难……过。

        我终于扑过去,握住她瘦小无力的手,号啕大哭。

        母亲葬在了小雨身边,也好,有个伴。

        半夏紧紧靠着我,说,爸爸,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不要这样的事发生,我要陪着你,好好的。

        我说好。

        心里却想,宝贝,总有一天,有一个男人会代替我保护你,你爱他会比爱我更深。只要他也爱你,爸爸愿意被忽略。因为世界是一个轮回,每一对父母都是他们的父母的孩子,又成为他们的孩子的父母,并为了一代一代的孩子去付出和拼搏,就像一个农民,认真地面对每一季庄稼,又因有庄稼的供养而不断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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