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五章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2016-05-08 11:46:13

        关键词——悖论

        

        一大早不到七点,金生来电话,今天周五,老牛回圈不?

        我扭头看墙上喂奶画,在奶根下找到“古历十七”,徘徊镇古历二、七赶集,乡镇的规矩是赶集无假,假后不补。

        我说,不回。

        回来吧,有贵人要请你吃饭。金生卖关子。

        吃个屁饭。我打了个哈欠说,不吃嘴难受,一吃胃难受,要个药你也不给。

        县太爷请你吃饭你也不来?金生问。

        哪个县太爷?我激动得坐起来。

        余县长。

        扯哟,他知道我是哪个秋二?请我吃饭。我骂金生,滚蛋,我还要睡觉。

        真的,上次你不是叫我把那句什么产权打不死人的话带给他吗?我带了,事也解决了,真有你的啊向神仙,那句话余县长一说,供电局立即哑声,一家补了五万块,余县长说要请你这个狗头军师吃顿饭。

        我恁没骨气,一听是常务副县长请吃饭,心有点痒痒,全道玉送我下来时给我描画的梦想浮起来——小齐批评我没理想时我忘记了,我有理想的,我要当官,离开乡下,当更大的官,比如副县长。

        那我请个假出来。

        哼,金生看穿了我的虚荣,作腔作调地说,请假时一定会说,余县长找我有点事。对吧?

        两脚踢死你,不做蛔虫你要死啊?我悻悻地骂金生。

        彼此彼此。金生哈哈笑,要是有一天东方红请我吃饭,我一定得换个大喇叭,让全院职工都听到。还有,我给你带上李玉梅啊,我知道你想她。

        县里人把县委东新红书记戏称为东方红。

        你才想她。我挖苦他,你恨不得变成产妇,天天到她那里生孩子。

        中午饭后,我去何达办公室,因遭到金生奚落,我没好意思抬余县长出来,只说还得去看看老犟,把树的事情说好了。

        何达一听胖手直摆,说好好好赶快去赶快去。

        车载收音机里正播省电台半年前新创的栏目《角度》。

        一路上我和老秦就听两个特邀嘉宾打嘴巴仗。

        一个是啥子有名的记者,一个是县委副书记,名记人年轻、嘴刁,说话像打机关枪,语气像只刺猬,让人全身充满战斗感。县委副书记说话慢,声音沉厚,像赵忠祥。

        小耗子咬大象。老秦说,就不喜欢年轻人,看这样不顺眼看那样不顺眼的,见谁都要咬一口,其实自己满屁股稀屎。

        我盯他。

        他赶紧嘻嘻笑,不是说你不是说你。

        名记发问:你们扶贫发慰问金,把镜头对着农民,考虑过农户的感受吗?他们人穷志不穷,凭什么你们作秀,却要让他们面对着镜头摊出那份被损的自尊?

        县委副书记回答说,如果中国的扶贫只是扶了电视上报道的那些户,那么叫作秀,如果电视上的贫困户只是其中之一,应该叫典型报道。农民的情感朴素、真诚,面对得到的帮助,他们接得坦然、知道感恩,不像某些心胸狭隘的人,收了钱,还嫌面子不够。

        记者嘁了一声,说,领导口才很好,再请问,有必要跑到农民家,再把钱显出来摆成扇子吗?

        有必要,因为从中国五千年的习惯来看,有钱就是有面子,钱多就是面子大。(县委副书记好像很诙谐地笑了两声)人穷被人欺,但邻里在电视里看到领导去过他家,欺负他的可能性就会降低。借今天栏目的名字,我想说——你质问的所有问题,站在你的角度也许都是对的,作为基层干部,我们也盼望着有一天,全中国的农民都能够有你一样的思维和尊严,他们富裕,有思想,他们种地有保险、有工资,种出好庄稼的人可以成明星,上节目还收出场费,像歌星、影星或者是大记者。那时候,不需要领导干部再去作那个他们自己都讨厌的秀。而现在,我们正在为这一天努力跑田坎。

        有些水平。老秦听着,笑起来。

        我说,我也讨厌矫情的“钱扇子”,还有开会。

        不知道秘书们写的材料是不是都是批量产品,反正领导们只要一开始说,“我只说三点”时,永远是——

        一是统一思想。

        二是加强领导。

        三是狠抓落实。

        我经常暗中笑场,常挨在一起坐的两个乡镇分管领导则是见怪不怪,认真记录。

        其实他们一个在练字——

        “在社会主义社会里,羊肉、鸭子应该更好吃,更进步,这才体现出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进步,否则我们在羊肉面前就没有威信了……”

        一个在画堪称专业水平的素描,他喜欢画安格尔风格的素描,特别是丰满的裸体女人像,他敢明目张胆地画乳房,而且画得很逼真,让我这个当医生的看了心都会怦怦跳,有做贼般的刺激和紧张。

        余县长被安排在田家酸辣鱼锅店吃饭。

        玉水讲究个祖传名号,张家美发、李家豆腐、黄家烧辣,一股子麻利劲——祖宗开辟的天地,必须钉是钉卯是卯地各自守着。遇到重姓同行的,姓后加上名就行了,再遇到名字都相同的,就诸如大徐刚火锅店、小徐刚火锅店、瘦徐刚火锅店、胖徐刚火锅店……

        余县长我在电视上和开会时经常见到,他是常务,管金融和财政,外带上挂部门,是个管着富单位吃穷饭的主子,这家伙长得像普京,秃顶,身材有密度没高度,“浓缩的都是精华”——用在他身上“那是相当的精确”。

        金生介绍完我,余县长满面笑容点点头,那晒得赤红的脸膛让人联想起焦裕禄。而金生一脸恭敬的笑则让我想起“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诗,对比之下……不说了。

        向书记是专家,下乡镇不容易。余县长说,你那个工资,情况特殊,下去任职反而要降,是我明确工资不动的,你、申天平还有报社的龙主编,都是任着公务员实职,领着事业的职称工资。特殊人才特殊处理嘛。

        我顿时忘记了自己刚刚感慨过的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气质,受宠若惊地答,余县长知道我?

        你们这些人哪个没在会上讲过三遍五遍?余县长得意笑着指指他那基本上没有头发的脑袋,这里有个奔腾主板。

        还奔腾呢……我思想的野马开始乱跑,又想起李玉梅关于秃顶和那啥的话来。

        亲爱的李玉梅同志与我心灵相通,看我盯着余县长的头灵魂出窍,她赶紧咳两声,把我的魂召回来。

        我瞟她一眼,她心领神会地抹了把头发,装得很贤淑。

        老板娘进来,穿着低胸的雪纺裙,在余县长面前弯下腰问要花鲢还是江团。

        余县长立即转过头,严肃地指着李玉梅的老公——人事局长莫涛说,你点。

        那白花花的胸便朝莫涛扑去,莫涛侧着头,很受用地做沉思状,直到李玉梅问他,想清楚了?

        莫涛才嘿嘿笑着关上菜单说吃胡子鱼吧,野生的。

        这两口子,奇葩。

        胡子鱼是玉水河快流入乌江前一段水面平缓的回水地带特有的鱼,河水清澈,能见度有五六米,河底青石密布,这鱼喜欢贴在青石上,半天不动,因为颜色相近,不注意看不到它,但鱼两鳃有金色长须,随水拂动暴露影踪。

        这鱼人工养殖养不活,就是钓到了,养家里不过三天也会死掉。所以是个好东西,纯绿色食品,吃这鱼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是有没有运气遇上的问题。

        有吗?金生问。

        老板娘嗓子一样抛高了个音说啊哟,好不容易等到县长来,当然有。

        看来不是人有没有运气遇上鱼,而是鱼有没有福气遇上县长。

        不一会儿,一锅汤色红润的酸辣鱼就上桌了,李玉梅麻利地拿起汤勺,一人碗里盛了半碗原汤。

        吃这个鱼要用原汤蘸着吃哦。李玉梅温柔地解释,看着我一脸老情人相见的样子,也不怕莫涛吃醋。我喜欢。

        先敬功臣三杯。余县长端起杯子。

        我本来不喝酒,县长一举杯,没敢推辞,端着杯子开了头。喝完心里暗骂自己贱,一个副县长,让你作成这样。

        金生看着我,一脸藐视。

        我对天发誓,以前我不这样,我在医院时一直傲视群雄,就算县委书记来看病我照样宠辱不惊,当然了,县委书记不会来妇产科看病。

        人无欲则刚,无畏则强,我以前全凭实力吃饭,当然可以藐视他们,现在不行了,我盼着余县长一高兴,把我调出徘徊这穷窝子,糠篼跳到米篼去,哪怕他给我喝乐果呢。

        乐果是农药。我看一眼金生,在心里向他解释。

        我有点醉了。

        你是怎么想起那句话的?余县长问我。

        啊?

        产权打不死人,是产权里的电打死了人。余县长疑惑地看着我,才开头就醉了?

        他从来不喝酒的。金生解释。

        那他连喝三杯?

        你是领导嘛。

        扯鸡巴蛋。余县长骂,快点,给他倒杯水来。

        我和金生都吓一跳,县长说话这么粗的?

        我喝了水,回答余县长说,当时我也没怎么想,就觉得他们既然拿产权说事,我们就用产权反推。跟他们玩玩悖论。

        悖论是啥子?胖乎乎的李玉梅永远在笑,我只晓得催产素。

        我得意扬扬地瞥了她一眼,我九岁的时候父亲就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著名的“撒谎者悖论”。那时候,在寂寞的乌江岸边,我和父亲经常玩逻辑推理游戏。

        余县长看我一眼,说,小向有点意思,快赶上全能的上帝了。

        我一惊,那颗自以为是乐蹦乐蹦的小心肝立马老实了。

        上帝全能也是一个悖论,有人说,上帝是全能的,另外有个人便问,那全能的上帝能否造出一个他也举不起的石头?

        不管说能或不能,上帝都没法成为全能的上帝。

        这人懂得还真不少,我尴尬地揪了揪鼻尖,觉得自己像个卖弄风情的烟花女子,就那么点套路也给看穿了。

        在乡镇体会如何?余县长问。

        我说不如何,干了讨抱怨,不干更讨抱怨。像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以前农民看病没报销,抱怨,现在有了,也抱怨,好没意思。

        也是悖论,从救媳妇还是救妈,到干还是不干,都是悖论。余县长一口喝干酒,说,所以说改革是一场革命,转型期要面临很多问题,来自基层、来自群众……小向,你说说看,革命是什么?又不是什么?

        我愣。

        我又问你,天天说提高政治理论水平,什么是政治?余县长又问。

        我更愣,窘得脸红,后悔来吃这顿饭,在李玉梅面前丢人。

        政治是什么?毛主席说过,政治就是把朋友变得多多的,把敌人变得少少的。余县长说。

        哦。我还是愣。

        革命呢?余县长又问我。

        我搓着手,不好意思地干笑。

        革命嘛。余县长指指火锅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所以我们要担当重任,知难而上,不气馁、不抱怨。但是革命虽然不是请客,却是吃饭。懂不懂?

        这余县长有毛病!我转头看金生和莫涛,也都傻哩瓜唧的。

        余县长徐徐说,革命不是请客,意思就是说,革命需要我们流汗去拼去劳动才有收获,但革命是吃饭,什么意思?就是改革的目的,是让老百姓更好地吃饭。懂了?

        我突然想起开会时旁边那家伙练的书法,赶紧说,领导,你的意思是说——在社会主义社会里,羊肉、鸭子应该更好吃,更进步,这才体现出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进步,否则我们在羊肉面前就没有威信。是不是?

        余县长哈哈大笑,说你这家伙还有点意思。

        莫涛也笑,尴尬地说,哎呀哎呀,我们也赶快吃饭,把这些鱼都干掉,否则在火锅面前也没有威信。

        余县长点点头,赞许地看我一眼,眼神里一团阳光明媚。

        我顿时如沐春风。

        正吃,余县长的秘书走进来,说是东新红书记在市里开完勾滩水电站移民工作推进会回来,要马上开常委会传达调度县里的移民工作。

        余县长一走,莫涛立即像让人拔了气门芯,筷子在锅里东挑西搅,整个人无精打采。

        李玉梅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说去吧去吧,没动力了?去吧找你的狐朋狗党去吧,反正你在这里也是第三者。

        莫涛顿时眉开眼笑,提起包就往外跑,边跑边说,我结账,我结账,你们慢慢吃。

        

上一篇回2014年2月第1期目录 下一篇 (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

© 2016 毕业论文网 > 水土 第五章革命不是请客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