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尘引 六、文星

2016-05-08 11:46:16

        最初,他来南方的时候,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刚刚从课堂上退下来,背着一只书包回到家,是余晖脉脉的下午,村庄空寂,爹娘还在水田里插秧,不曾上岸。阳光照着敝旧的老屋,木叶门上贴着财神像,单薄地挂着一把锁。门扉两端还贴了对联,是过年时,他写下的。和财神像一起,在漫长的梅雨季节和暴烈的六月的阳光里,旧了下去,斑驳了。黄狗睡在杏树下的沙坑里,围着几只呢喃饶舌的家养鸡。一辆独轮木头车停在门口,放了几圈稻草绳,是田里捆秧苗把子要用的。

        他从鞋子里摸出钥匙,开了锁。去厨房里舀了一碗凉茶喝下肚,阳光又热又亮地照在客堂的地中央。他踌躇了一番,要不要脱了鞋袜,打赤脚下田去,默默地插上一垄秧苗——让爹娘对他的辍学,有个贴实的认账。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夜:父亲将一言不发地,狠命地用鞭杆抽打着那头老水牛,娘呢,也加入进来,将那头无知的水牛,咒天咒地地骂。他们不能拿他怎么样,只有将那头牛当作他,打他,骂他,恼恨他不争气。而后,夜晚来了,昏暗的灯火,父亲在门檐下沉默地坐着……乡村的寂寞,一天一地的寂寞,不是一朝一夕的黑夜,而是千百年的无声而烦琐的黑夜,垒实了,压在头顶。

        他踌躇良久,将书包倒过来,抖干净里头的课本、文具、纸笔。装进去几件衬衣、长裤、袜子、鞋垫,背到背上,重新出了门。

        这个失学的少年,背着离家的行囊,穿过七月郁郁苍苍的庄稼地,大南风热热地吹着,田野里翻滚着绿浪。他掉头往城里走,他要去搭车,搭车去南方。 没别的路走了。家中爹娘那两张愁苦、怨气的脸,就足以令他没有好日子过。只差一年就高考了,就是身子滚在钉板上,也要将这钉板滚到头呀!爹娘的哀求他不是听不进去,他听得难过死了——可是学校里实在待不下去了。

        离开家进城念高中,是这个少年人生里的灭顶之灾。他少年离家,头一回进城,这个城说大不大,因为地处闭塞,缺乏见识,于是,也缺乏胸怀。对于乡下人,有着一直流传下来的傲慢风范。这个离家的少年,在生疏的校园里头一回遭遇到的,便是这样的空气。他所处的班级是一个由录取来的最高分学生组成的特优生班级,一部分是乡下学生,更多的,则是由走后门,走关系塞进来念书的城里学生,出身于特权阶层的。所以,这个班级的气氛,是很古怪的,由十多个拘谨、沉默的乡下读书郎和一群风尚时髦的城市少男少女所组成。那些书墨香、咸菜坛、寒窗苦读的气氛里,混杂着特意的骄奢淫逸,因为面对的是一群没见识的乡下少年,这股空气便愈加挥洒放恣,充满了形式感、戏剧性、表演欲。

        文星太会念书了。初次离家出门,他性情太孤傲,太自闭,成绩又好,穿得又差,衣衫不合理到几近滑稽,人家不戏弄他戏弄谁?关键他太没有幽默感,人家一开玩笑他就发怒,起初这取笑还是带着好奇和玩笑的,后来,在他面红耳赤的反击和怒斥之中,这取笑就渐渐地成了挑衅。他这样不合作,不肯被玩笑,可不要激起公愤吗?

        这个性情孤傲,眉目清秀,时常傲慢得两眼朝天的农家少年,也是家里的宝贝呢,父母含着捧着的宝贝儿子。他素来吃得起苦,愿意读书,书本再如天书,也在椅子上钉得住,一页一页地仔细读下去。然而,他是受不得屈辱的,受气是无论如何也不行的。他是认真而没气量的一个孩子,所以,他眼里所有人,这城市中学里轻佻的男男女女,遇事不肯公正裁决的老师,都是他眼里的对头。他没兴趣和他们斗,他只是瞧不起他们,也很不耐烦理会他们。

        渐渐地,他无法定心念书了,四周都是敌视。课桌里他埋头读书,后脑勺会被人拿弹弓射击,回过头去,只是一片恶意戏谑的、毫无愧色地等待他发作的无聊嘴脸;他的穿着、埋头走路的姿态,会被画成漫画,出现在走廊的黑板报上;甚至,他需要保卫自己课桌里的那一只酱菜瓶子,床底下穿了洞又补上补丁的球鞋,他的作业本常常莫名失踪,出自乡村裁缝之手的西装外套,出现在实验田的稻草人身上,让同学们很是欢乐。

        在一次次被奚落被围攻以后,他气红了脸,含着满眶的眼泪,愤而出走,离开正在上课的教室,离开熄灯就寝的宿舍。这个敏感而孱弱的少年,走在异乡城市里灯火疏落的街道上,偶尔,他去录像厅、游戏厅里消耗一夜,过后又心疼爹娘给他的辛苦钱,被他这样挥霍了。于是,常常地,他在避风无雨处的大楼走廊间,深宵的旅馆、电影院、消夜店的大门外的灯光下,拿一本书,静静地读,打发他身外漫漫的饥寒长夜。他委屈又无以投告的求学际遇,令他想起来就恐惧。至此,他患上了终身未愈的神经衰弱、失眠症。在他一生中几乎所有的深夜,他都是醒着的,他沉醉于阅读,醉心于深夜时分,这严酷世界的片刻沉寂,不找他麻烦的清净时光。照例,对翌日的清晨,他头皮发麻地恐惧。

        校方解决不了校园暴力,解决不了城市学生对乡村学生的取笑、欺辱、围殴,但对于逃学生倒是有办法惩罚的,校方通知了家长,打算联手起来,惩罚这样不守规矩的坏学生,他们声称这样叛逆的学生,在学校是教育不好的,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坏了一个班级的学风。他的那一双在田野里劳作得佝偻苍老的父母,搭车来到城市,昏昏然出现在气派的学校,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不争气的儿子,说不出什么来,只会一个劲儿给校方领导和班主任赔小心,点头哈腰地鞠躬。一转身,伸出枯藤一样的手来,当众捶他、打他,厉声骂他——好让老师们看见,他们作为家长,真的是尽心尽力在配合校方的,只要不把这败家子开除,他们怎么打他,怎么骂他,将他当众往死里揍,都是乐意的。

        他们心里也诧异着这孩子来到城里之后的种种逆反,却将这个被学校和同龄人所伤害的孩子,再伤筋动骨地打一顿,骂一顿。有什么办法呢?他们天生是弱势的人,只会服从那些看起来无可挑剔的大道理。文星心疼他的父母,他们为了他,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一年里,一天劳作都不曾省过,自打他呱呱落地,累了这些年不曾直起腰。他们还那么老实巴交,面对校方的推脱责任,他们反驳不了半个字,也不敢找半点不是,就会连连称是,连连道歉。他心疼他们——在陌生的城里人面前,因为生了他这么个不听话的逃学生,他们充满手足无措的惊慌、自惭形秽的羞愧。他和他们一起站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低下头眼睛注视着地板上,爹的那双腿,他光脚穿了一双球鞋,古铜色的黑皮肤,脚面布满了虬曲的青色静脉,因为心情紧张、忧心,他的腿一直在裤管里轻轻地打战、发抖。那条裤子,那酱色的有点女气的腈纶布料,膝头上的每一处褶皱,都是他打小就眼熟的,熟到心里去了。他心里一疼,哭了起来……为着他们,他其实是很愿意做好的。

        然而,环境不给他做好。他到底待不下去了,一天也待不下去了。高二学期结束的暑假的第一天,他就这样,背着一个书包,不辞而别地出走到了南方。他厌倦了学校,厌倦了那些恶毒的捉弄、挑衅,不安宁的课桌,也厌倦了父母的担忧,不明就里地一味指责。哪里有道理可以讲清楚呢?可以讲清他这被欺辱被毁坏的在人群之中不得安宁的人生?一个少年弱小而悲愤的人生……

        他初来南方,是在东莞的一个厂里,在仓库里做搬运工,一个下苦力的活计。一下子掉进人山人海里了,人口密度大起来,也容得这么一个沉默愤怒的男孩子,眉头嘴角长期挂着一抹对世界轻蔑、不耐烦的浅笑。一个月的苦力做下来,钱寄回家给父母,他十七岁了,头一回补贴家用,无须他们操心着收割了早谷给他交学费。他做打工仔的命运,就这么,成为了现实。

        念书时的那一种,少年的单薄、孱弱,还依稀存留,然而,他的个头蹿了起来,骨骼结实,走路时习惯地双手攥成拳,扛着肩膀。穿着厚厚的夹克式样的工厂服,蓝色的。脚上套着系带的白球鞋,洗刷得旧旧的,很合脚。养活自己的经历令他逐渐地见多识广,他学会了照顾自己,理财,将那点积蓄分期储蓄起来,还学会了泡图书馆,泡书店。只要放工,他就会钻进图书馆,或者工厂的阅览室,在里头一待就是一整天一整夜。浩如烟海的书籍,孜孜不倦地阅读,他好似一头白鲸,在书籍的海洋里,多少的海水都可任意吞吐。这样的阅读将他原本敏感、纤弱的灵魂,培育得更加善感,更加多思,多虑,多忧患,在他身处的环境里,更加质变,成为一个人群里的异类,陌生人。

        只有这孩子自己心里知道,他在这人堆里,活得多么吃力——这种鲁直、不费脑、使蛮力的生活。他对他的工友们,那些粗鲁的劳作者,怀有至深的同胞兄弟的情感,然而,却无法和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同处一室,集体生活。蹲在路边吃盒饭,脚边放一瓶酒,在路边随遇而安地晒太阳。公用的集体宿舍、浴室、厕所——依然,他对集体生活怀有生理性的厌恶、不安。依旧不可避免地运气不好,没有招惹任何人,他也时不时会遇见群起而上的斗殴事件。头破血流地,去工厂区的诊所里包扎,鲜血滴落在他安静的蓝布工衫上。往往旧伤还不曾痊愈,又遭遇新的战局。他不擅长进攻,然而,他文弱、沉默的气质,奶油小生的娟秀的脸,在鲁直的工厂区里,那么的异样,特立独行。尤其是他太过干净的衣衫和球鞋,扎在人堆里蹙着眉头的嫌恶神情,也是叫人忍不住觉得他是欠揍的,该被揍的。

        他安静的外表下,隐藏的全是对人的恐惧、倦厌。打了半年工,他开始有了一点点小积蓄,不多的一千块钱,然而,对于他一个人,算得上是一笔财富了。够得上他一个人,租一间小房子,自己居住。他在工厂附近的民居里,摩肩接踵的亲嘴楼里,找到一间木箱子大小的小房间。推开门,一手臂外就是窗户,窗户外是人家厨房的排风扇,一天到晚呼啦呼啦地,向他的小房间扇着油渍麻花的热风,呼呼呼地,将他笼在一层烟火霾里。屋里狭窄,墙上安一个水斗,容一张床,一桌一椅,然而,是他一个人的房间,一个人的天堂!他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了十八年,跌跌撞撞的都是人,每一天都必须在空间里和人共处,被人推搡,被人伤害。现在,他终于拥有一个人可以独自呼吸,不言不语不发音的自由了!他去买了一只电饭锅,一只塑料开水瓶,瓷杯,一罐红茶和一盒烟,从宿舍里背来的书包里,早已不再是离家时瘪瘪的贫穷,有他的衣服鞋袜,半年来熟读和积攒的书籍,他将书在窗下排起来,衣衫和袜子叠在抽屉里,烧开水,泡了一杯红茶,独自对着那扇油渍麻花的窗户,久久地、幸福地坐着。不干活的时间,他都待在这个小屋子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花板发呆,或是读书,同样一动不动地。电锅插着电,按钮上亮着一个温馨的红点点,锅里煲了一只清远鸡,锅上座着的蒸笼里,蒸着几只馒头。他还常常趴在桌前写字,不知为什么,渐渐地就觉得有无数的心思要在纸上写出来——无数的呓语、倾吐、诉苦、呼喊、反抗、不忿、厌恶、眷念,要在纸上描画成句……电锅里的鸡煮熟了,香气弥漫在他的小屋里,如一种贴肤的慰藉,他将鸡装在一只铝碗里,蘸着酱油,慢慢地吃,翻着手边的书。窗外人家厨房的排风扇呼啦啦地转着,将煲汤、炒菜、炒辣椒的香味吹进来,五味俱全的人世都在窗外头,他很安全,心里很安静。

        他开始写诗。写好了打印在A4纸上,复印几份,照着期刊的地址,各自寄出去。他寄出的信,仿佛大海上随波逐浪的漂流瓶,是一个少年写给海的信,写给贝壳和海鸥的信,他写城市上空的落日,夕阳里从海面上向城市吹拂的大风,那风里全是未曾实践的等待,他期待着文字可以遇见灵魂,然而,文字却为他带来了人,另外的一些人,对他表达赏识、赞美,将他写在漂流瓶里的文字,变成铅字,印在堂皇的报纸上,刊物上。

        发表文字,令文星有了新的履历,有资格做些斯文点的工作。譬如,公司文员,报刊编辑。这个打工仔里头冒出来的诗人,终于,离开了工厂,嘈杂的人群,热汗淋漓的劳作。他得到的第一份工作,是为一个搬迁的图书馆整理书目。将书籍一一记录在册,一份需要极致耐心的工作。然而,在他的半生里,懂人事以来,这是最令他满意的一段岁月,他可以昼夜盘桓在图书馆,幸福地瘫软在书架与书架之间,手不释卷地,读随手翻开的任何一本书。空气里泛着书卷间飞出的细尘、书页老旧的气息、被烦乱的世界所遗弃了的那一种墓穴般的清凉气。灯管老旧,钨丝泛红,嗡嗡地在天花板上轻微地响, 光洒在颓朽的书架、积满灰尘的地板间,漫淹出沁人心脾的清凉。夜深人静,听得见虫蚁在咬噬木头窗框、木头地板、木头书架的动静,也是细微的,一如书蠹噬着书页。他坐在地板上,沉迷地读呀,读呀,读得眼睛累极了,会不知不觉地合眼睡去。他幸福的手指软软地握着书脊,惺忪地感知着它在指间一页页滑落下去,终于,啪嗒一声,书跌到地板上,他也顺势滑下去,头枕着一摞书,身子蜷在地板上,深睡过去。在梦里,他焦急地站起来,拍打睡着了的那个自己,拍着他的肩头,急促地催促自己——快醒了吧,快醒来!读完图书馆的每一本书!要好多好多时间啊,不要再睡觉了!

        饥肠辘辘时,他走出图书馆,很不情愿地去吃饭。步出室外总有恍如隔世之感,清朗的长风吹拂,远远近近的楼群稠密着灯火,连接着漫天的星斗;又或骄阳似火,空气仿佛点着了大火一样,风摇扶着椰子树、凤尾竹、紫荆树的花叶,汽车在车道上川流不息地流过,街道上充满了人的密集度,然而,不再有从前那种直接的人给予人的伤害,眼前这文雅、森然的人世,令他惶然奔走的青春,终于可以弯下腰,扶住膝盖,喘息起来……

        这个阶段的他,陡然现出了他被灰尘、劳作、油汗所覆盖了的青春,避开了日晒、风吹、强度体力劳作之后,他一度单薄、佝偻的身板舒展开来,发育中的四肢有了一种修直风度。他白净的面色,忧郁的黑眼睛,眼睫长长地养护着黑色的瞳仁,眼神清澈,高鼻梁,红唇,是一张清俊少年的脸,他很少笑,偶然开心时,笑起来的样子,看在人的眼里,就格外灿烂,感染人。

        打工文学的热潮里,从工厂里冒出来了很多很多的写作者,写诗的文星理所当然成为热潮里的受惠者,他开始获奖,在政府设立的名目繁多的奖励打工文学的奖项里,脱颖而出。

        然而,真实的文星,太不相容于他的出身,他的阶级,他太秀美,太敏感,白皙俊美的面容,时常微微脸红的羞涩,令他迥异于那群从车间流水线间冒出来的兄弟,他仿如一个被贬斥在尘世间的王子,恍惚、沉默,永恒地将他和环境之间,隔上一层,四周的兵荒马乱,时常惹得他遗憾地一笑。你看见他面目俊秀、忧伤一笑的样子,会油然地为让他身处这样的环境,而深感抱歉。

        风头最劲时,他的诗集得到了一个全国性的重头文学奖,这次获奖,彻底改变了他打工者的命运,令他从这个族群中脱身出来。待到乡村少女荷荷在凤凰台遇见文星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名在政府喉舌部门工作的公务员了,在深圳这城市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属于自己的书桌,他看起来,是颇为镇定的了,且深深具有镇定的资本。

        谁也不知道彼时他内心的惊慌,连他自己也是质疑的,因为经过了这么多年,今日的所有,都是他努力攀爬的结果。然而,置身其中,每天的生活让他只觉着惶恐,四周充满了虚妄的虚空感,仿佛经过一道千军万马拥堵在前的森严窄门,得以穿过窄门的是人海中的菁华,然而,窄门里头的世界,原只是一场荒淫的盛宴,歌舞正酣,酒足失态,令他乡下人的见识,只余瞠目结舌。

        每天都在吃,吃不完的宴席,饮不尽的美酒,饭局摩肩接踵地排列,将时间挤得满满当当的,分不出四季、分不出寒暑、分不出工作日和节假日。从前他在街头扛包,羡慕着街边店的一份烧鹅饭,干活时计件算钱,一衣一食都看得见来路,可是如今吃起山珍海味来,一顿一顿吃得脑满肠肥,却每一顿都来历含糊,不知所以。还有会议,每天都开,有大型的,有小型的,有公开的,有加密的,他写会议记录,为上层写讲话稿,连篇累牍地累到手软,在写字桌和电脑前累出了一身的办公室病,肩周炎,脊椎疼痛,坐骨神经疼痛,等等。写出来的字山字海,没有一句有实用性!没有一句不是在强颜作笑,公然撒谎!抵不上他从前伏在城中村里暗无天日的小屋里,写过的一行诗,一个陈述句,甚至句末的一个感叹号。

        他从前高中辍学,看不见任何前途,周围的那些乡下人嘲笑他,推搡他,白眼相待,他们和他的处境都是一样的,没前途,出苦力。他待在他们中间,浑身不自在,无法呼吸,内心苦闷极矣。可是,如今看见街头走过的蓝布工服,他没有想当然的复仇的快感,他心里充满了疼痛——他背叛了他的来历。他一看见他们,就忍不住地鼻子一酸,心头充满泪意。

        还有他生活在乡村老屋里的爹娘,依旧口朝黄土背朝天地每日劳作,春天里播种、插秧;夏天里耕耘、除草,烈日炎炎、赤土千里,他们戴着斗笠穿行在植物苗棵之间;秋天里忙于收割,冬天在冻土上撒种,种下麦子,栽下油菜,一年四季佝偻着面对土地,难得直起腰来。一粒种子生一棵苗,一锄头锄去一棵草,他们和土地的交往,一来一往清清楚楚。粮食种出来,低价卖出去,供养着另一个阶层——如他这样的生活。这境况比空虚更加折磨他,令他恐慌。

        生活在他成了一个不可解的沙盘,所有的声响和流动,衍生出的符号,全是没意义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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