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七章给黑黑的长夜点一盏灯

2016-05-08 11:46:21

        关键词——活着

        

        一大早七点不到,院子里闹麻麻吵成一团,烦死了。

        我翻身起床,想做几个仰卧起坐却肚子发胀,尿急。

        打开门,眼前倏然一片白光,原来院子已白花花垫了厚厚一层秋霜。

        大灰狗蹲在门口,慢腾腾嗅了嗅我的裤子,又懒懒走了。

        上完卫生间楼下还在吵,我探出头看,竟是老犟。

        老犟出院了?

        我掏出手机问罐罐。

        我日,管不住啊。罐罐在那头噼里啪啦像炒豆子——这几天在医院里头液也不输药也不吃,劝啥子都不听,非要回来,我伺候我老娘住院都没这么上心我!哎呀算了,吃啥都没用,院长说了,半年几个月的就没了这人,由他。

        我心头一酸。

        你赔我白果钱。老犟的声音突然在我背后炸响,着实把我吓一跳。

        我转过身,诧异地看老犟,前些日子在医院我们还好好的,都握手言和了,怎么今天凶成这样?

        头晚没热水洗脚,脚掌有点痒,又没法挠,加上尿急,我难受地抬起脚在地上使劲跺了跺。

        你跺个屁。老犟误会了,以为我要撵他走,一把揪住我衣服,说,还以为你良心好,原来你趁我住院做手脚把树给弄断了,你赔我树钱。

        我低头看老犟的手,这手跟老犟的脸差不多,黑麻麻全是褶,几百年没洗过一样。

        啥子树?我一头雾水,老犟你不要急,你刚出院,天又冷,我们办公室里说。

        我和你说个鸡毛,你这个……你这个……老犟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找到词——你这个披着羊皮的狼。

        林正在楼下叫,老犟,下来,别闹。

        我不闹,我今天就坐在你们政府等,你们不把钱给我,我就睡这里吃这里死这里。老犟一屁股坐在我办公室门口,一张脸气得青黑。

        我也气,气得把要尿尿的事都忘了。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有一天会成为大家嘴里的老犟,这名字不好听,埋汰人。

        他明明叫方进喜,大方的方,前进的进,喜庆的喜。

        但大家似乎已经忘了他的这个名字,搞得他也快忘了。也是,那段喜庆的、前进的日子早就过去了,那个几十年前徘徊公社戴着大红花把媳妇娶进门的先进分子方进喜也不见了。现在他是镇里出名的后进分子、钉子户,镇里有什么事,只要到他那里,保准“肠梗阻”,没办法,他也不是故意的,总之,什么事都有个因果,他总有他的道理。

        他家祖祖辈辈几代人都是老贫农,大字不识一个,但他嗓子亮,喊号子喊得好,当过几天小队长,在寒婆湾也是个风风火火能干利索的人。田地的庄稼到了他手里,没有不听使唤的,当年公社办扫盲班,他和王代家的七姑娘王七妹一个坐左边柱子旁,一个坐右边门槛上,悄悄侧眼扫对方一下,又惊怕怕地扭回头。

        明明那么小心,偏偏上课的妇女主任看出道道来,拉着他们到台子上一通表扬,说眼下反对封建迷信,就是要打破旧的恶俗,反对包办婚姻,鼓励自由恋爱。更没想到这事情还惊动了公社书记,说两个一穷二白的革命青年为了建设社会主义走到一起,实在是好得很。妇女主任从公社回来欢天喜地地告诉他和七妹,组织要给他俩办一个革命化的婚礼,他乍一听,吓得腿都软了。

        七妹也是,飞红个脸,话都不敢答。

        妇女主任急了,问到第三回,他先醒过神来,扭扭捏捏地点头。

        不是吹牛,问问徘徊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没有见过比他和七妹还牛气的婚礼?生产队的晒谷场、碾房和谷桩树旁到处站满了人,田野里到处是滚烫的眼睛,热乎乎泥乎乎看着他和七妹。

        可命像三节草,不知哪节好。这话应在他身上,生了小玉没几年,七妹得了病,腰痛。为啥痛,查不出来。白天痛、晚上痛,直到把个吃得苦忍得罪的好女人痛成了一株弯黄柳,门也出不得。

        小玉长大些,成了七妹的拐杖,除了陪七妹,还陪他四处给七妹找草药。生在这样家里的孩子懂事得早,初中刚毕业,小玉就讲她要去打工。

        那几年村里人做梦都在惦记一个叫深圳的地方,听说那里地上乱抓一把灰就捡得到金疙瘩,村子里到处都是迷瞪得走路打飘的年轻人,他们路过田埂,像一团团火苗,先是燃旺一两个,然后卷走一群两群,最后是一车两车。

        那年的风大,没刮几阵,就把壮实的、饱满得像树上的黄金梨一样的年轻人全部带走了。村村寨寨静下来,当妈的不用在晚饭后偷瞄姑娘的去向,看她钻进哪片林子和河汊去恋爱,当爸的也不用惦记着屋后头那几棵留着给孩子做家具的拐枣树。一开始大家都觉得省心,过了那一阵,才发现没了娃娃们,村子显老了。

        大家开始发慌。

        慌也不顶用,是鸟儿都要攀高枝。他们扑打扑打地,翻过一座山两座山,去向祖辈们从没看过的海边。

        小玉也要飞,走前,小姑娘坐在家门口,望着对面雾气茫茫的湿地,扯了根茅草根放进嘴里嚼,像只贪吃的小羊。她说爸,我要找很多钱回来,治妈的病,再给你买祛斑霜,把你变成帅哥。

        他瘪着嘴摸摸脸,嘿了一声,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小玉汪着泪说爸你不要做出这个样子,我又不是不回来。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小玉没回来。

        和小玉一起出去打工的女孩子回来过年,都说小玉运气最好,第一天到深圳就找到了工作,最早离开大家。小玉长得娇,说不定在外面找到人家成亲了,怕夫家笑她,不愿回来——姑娘们七嘴八舌,尽往好里说,生怕他要找她们算账——一起出门的姐妹,过年不一起回来,总是要负点责任的。

        子不嫌母丑,狗不嫌窝穷,自己养大的姑娘自己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她们的话他根本不相信,四处打听,眼睛急得喷火冒烟,扔下锄头犁铧,跑遍了寒婆湾和徘徊镇的田坎,风吹雨淋寒来暑往,跑到后来,庄稼荒芜了,脚窝浅了、头发白了、背驼了。

        七妹跑不动,天天守在门前,抠着门框哭,天长日久的,直把门框抠出个洞。

        那年冬至,夹雪风刮得像刀子,他傍晚回家时,看到王七妹桃干一样的脸上铺满了薄薄的冰,抠着门框洞的手指头硬得掰都掰不动。

        埋了七妹,李大脑壳给他入了低保,他不要低保啊,他要的是七妹和小玉。

        他代替老婆子整天坐在家门口,坐在当年小玉离开时坐的那把木椅上,泡一大陶罐土茶在桌上,来往有闲人,就找人聊天,讨论关于寒婆湾的湿地里有没有石油——他认为有,湿地中央那些漂浮的火,黑油油的,应该是石油;讨论镇政府门口那株紫薇该不该移走——树是有阴阳的,紫薇是阴树,的确不能栽在公家的大门口;偶尔有车开过掀起黄尘,他很生气,冲着车骂,你和我打招呼就打招呼,你不要打屁嘛。

        光阴就是这样一点点挪过来的,他们笑他,说他半痴半癫,他们晓得个屁。光阴是个破牛车,半天不动一步,难熬啊。

        一条两米多宽的泥路从家门口穿过,对面是一望无际的沼潭,徘徊镇沼潭太多,但没有一个村比寒婆湾的沼潭大。千百年来,它一直是那个样子,水浅时是绿油油的草海,水深时是白花花的湖泊,星星点点开满了白仙女,看来看去都像小玉。

        他跟谁聊天都喜欢绕到小玉那儿去,一提到小玉他就唾一口痰在泥地上,骂,养个姑娘没良心,翅膀硬了飞出去,过上好日子就不要爹妈。边说边摇头,眼神搁远远的,脸上却隐隐淌着笑,他其实不是在责骂,是用这种方式来夸奖他能干的小玉。

        村里人肯定是嫉妒他养出这么能干的姑娘了。

        他的油菜老长不好,卖种子的整他呗。

        承包的河汊里网不起来鱼,村里人偷的。

        房顶漏雨,是哪个调皮的娃儿拿竹竿故意捅了他的瓦。

        我让你们艳羡。他灌一口酒,把身子窝在暮色里,等我家小玉回来,开着小车接我走时,我保准头都不回就走,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帮忙量山林分田地的时候,你们个个叫我进喜哥进喜叔,现在我一老,你们个个欺负我。我走……我走得远远的,我走了,尿不都朝这边尿。

        月亮高,高得冰凉凉的,他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后,走到门外,坐在地垄上,闭上眼睛,徐徐起了个过门,唱——

        八月桂花香

        九月稻谷黄

        十月庄稼收进仓

        十一月爹娘备嫁妆

        十二月女儿心里骂——该死的情哥哥,不来娶新娘……

        唱不下去了,调不是调,音不是音。

        他苦啊。

        好说歹说半天,老犟坐在办公室门口就是不起来,幸好陈燕子来,帮我把老犟劝进了办公室,老犟虽然没有办独生子女证,但陈燕子她们计生办站每年三包化肥两袋米的还是在走动。

        陈燕子离开时,冲我笑了一下,讨好地、半藏半露着喜欢,我假装没看见。我跟她都是拿手术刀的,但我不喜欢她的泼辣,女人泼辣到敢扒男人裤子,敢和人操着生殖器骂架,这样的彪悍我惹不起。

        陈燕子见我不理她,垂着眼皮走了。

        我赶紧关上门,给老犟倒了杯温开水,撕了包黑芝麻糊兑了。

        给。

        不吃!你装好人。老犟嘟囔,关花花昨晚上杀狗杀得晚,他说半夜我家门前好多车灯在晃,肯定是你们。

        到底你那树是怎么了?我说,我真不知道。

        老犟站起身来,茫然无计地在办公室里打转,摸摸椅子,摸摸墙,凄凉地说向书记,我的树必须要一千的——我要给屋顶换瓦,还得换几根椽子,我的房子快要烂完了,小玉回来得有房子住啊。

        啥子灯啥子杀狗?我问你树到底怎么回事?我急了,这老汉说不到正点上。

        你们昨天半夜叫人把我的树撞断了。老犟说,我的白果树。

        我发愣了,难道是何达?

        我拿起电话打给何达,打给李力,又打给交管站站长黄河东,都说不晓得,何达嘿嘿笑,说,日,这主意好,但还没想到。

        做了坏事当然不承认。老犟不信,你们哄三岁娃儿?

        不是,你说有好多车灯闪,又说撞断的,是不是有交通事故?要不,你问问交警队,万一是哪个发财老板撞的,你就搞到事了,赖他一笔,转头这边的补偿款我还给你留着。我说。

        提到发财老板,老犟犹豫地歪了歪头,眼珠子直转,霍地起身往外冲,满头白发在清晨的微风里一飘一飘。

        我追出去,说,喂,下周一吧,今天星期五,王支队在县交警队政治学习。

        老犟佝着腰只顾着往前冲,边冲边说,那我就到县里找他。

        也行,我说,去了别回来,还医院里去,该输液输液。

        这瘦巴老汉走得脚下卷风,理都不理我。

        我回屋打电话给县交警二支队的王黑。

        昨晚老犟家门口有车祸?我问。

        锅儿的。王黑懒洋洋地答。“锅儿的”是王黑的口头禅,等于在说“哦”。“铲铲”也是他的口头禅,表示“呸”,或者是“不”。

        你出现场了?

        锅儿的,要不然呢。王黑依旧懒洋洋的。

        谁的车?我问。

        嘿,大半夜还会是谁,何西喽。王黑说。

        他干吗来?

        看纸厂,王黑说,最近环保风声紧,白天不敢动,晚上加班呢,这狗日的。

        我傻眼了,何西这家伙匪气重,老犟找他准吃亏,我只得央求王黑——等会儿老犟要来问你们二支队昨夜车祸的事儿,你就告诉他事主是个外地的,已经走了。

        王黑不干,声音钢火起来,说,个铲铲,人民警察不干欺欺哄哄的事,尤其是对人民群众负责。我一定会告诉他,是何代表何委员。

        我只得告诉王黑,老犟活不过一年了,胃癌,他横不过姓何的,莫让他添堵。

        王黑愣了半天,说完了昨天晚上真没注意,那车就是挂了辆摩托,两边都没伤着人,我们出了现场就散了,不然当时就叫姓何的拿几颗子弹出来。

        我叹口气说,算了,拇指大两棵树,本来也不显眼,修路本来也要挖走的,不过是他一直要一千块补偿费,没挖成。

        一千块?这老汉。王黑笑起来。

        他想整修房子,人老糊涂了,总说姑娘要回来,谁都晓得他姑娘快二十年没回来,怕是早没了。我说,王大侠,你想法把他忽悠走就行了,别让他动气,大不了整修房子的钱我来想办法。

        王黑听了,半天没吭声,最后瓮声瓮气问我,你啷个想办法?李力镇长穷得只差卖屌了,该给的钱他都要赖,何况不该的。

        我说,我来当一回雷锋叔叔。

        他那个破房子翻修不比重盖简单,你脑袋烧得。王黑骂我,顿顿又说,要不算我一股,常喝他的茶,我出五百。

        稀罕。我戏弄他,堂堂交警二支队队长,五百?少了一千不收。

        锅儿的,一千就一千。王黑麻利地说,年终从你们徘徊发的奖金里扣。

        下午,王黑回电话来说办妥了,老犟走了,窝着两眶泪。

        我说没办法先让他哭着吧,我这头正让李大脑壳拉瓦,等他回来就笑了。

        锅儿的,要不……王黑提议,我深圳那边的有个同学,我托他寄一千块钱过来,就说是小玉?

        我笑起来,说酒公安、赌法院,吃喝嫖赌检察院。看不出你娃儿还有三钱良心哈。

        鱼肉百姓的保长都能有那么一两钱,我只亮三钱出来算是给向保长面子。王黑毫不客气还回来。

        李大脑壳以“党员领导”身份“亲自”给老犟捡瓦。

        县里要评年度先进基层工作者,各基层正搞推荐,时势造英雄,李大脑壳身着一身劳动人民“传统服装”,穿着一双解放鞋,脚踩祖国农民的屋顶,头顶祖国乡镇的蓝天,如此光辉形象被载入玉水县人民政府网站,很有气场。

        修路的包工头二毛生怕老犟反悔,催得工人屁股生烟,两天工夫,硬是把老犟门前四百米的水泥路先抢了出来,吃稳了定心丸子,二毛喜笑颜开给老犟送来二十包水泥和两大桶石灰,说是感谢老犟支持建设。

        我掏钱给二毛,二毛大舌头,结结巴巴神神秘秘地说,羊毛曲、曲、曲在羊身上,你出哈、哈、哈、哈子钱嘛。

        我说你不要烧香抠屁股搞惯了德性,这是县重点工程,不要乱搞。

        不不、不差这几包,二毛老奸巨猾,我拿拿拿一公里路少少垫一公分,就进去了,看不曲、曲来。

        我说二毛,你真不要乱搞!

        好好好,不不乱搞。二毛边举着手做发誓状,从老犟家的院坝跳下去,钻回他那辆雄赳赳的三菱车上,我听到他很不高兴嘀咕——老几不乱搞老几还是黄二毛,不要算。

        这句话一个结巴也没打。

        我摇摇头,攀着楼梯上房顶,装模作样地检阅李大脑壳的捡瓦水平,我怕李大脑壳只顾着摆POSS,反倒把房子捡得更漏。

        上去了我才后悔,在下面看着李大脑壳如履平地,轮到自己上去,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半趴在那里,两腿发软,进退两难,真是隔行如隔山。

        幸好手机响,我赶紧缩回楼梯上。

        在哪儿?声音混沌,原来是老张。这家伙怎么想起打电话来?黄良芝死后,我可一直没理过他。

        外面。我没好气地答。

        在干吗?

        和你打电话。我侧身坐在楼梯上,望远处的云,跟人斗气真他妈的爽。

        还生气?老张问。

        没有。我说,没必要。

        我今天生日,请你吃饭。老张说。

        谢谢,没空。我说,生日快乐。

        来吧,我没请任何人。老张说完,不由我回话,挂了。

        我迟疑不决,坐在楼梯上发呆,傍晚了,太阳已经落山,红霞也已经退尽,天空一片宁静的雪青色,对面寒婆岭岭梢上挂着个淡白的月亮。

        月宫安了电话机……

        我叹口气,爬下楼梯转进屋后檐叫老秦,说走吧,回去。

        老秦正和老犟在锅灶前忙着点豆腐,慌里慌张拿他那扇与身材极不对称的宽屁股对着我,说,你先出去先出去。

        上了车,我问老秦刚才慌什么,老秦说,没点过豆腐的人不能看点豆腐,一看豆腐就点不好,报废了。

        我呸他说迷信,不信试试。

        那些年辰只有老人过九十大寿才做豆腐,都穷得很,谁敢试?老秦说,这话逗人打,城里人!那个……怎么想起要回去?说好了在老犟家吃饭。

        老张请我去他家过生日。我拍拍车门,麻烦。

        他家里?老秦惊讶地问。

        哼哼。我从鼻子里呛出两口涩气。

        不会吧?老秦狐疑地望着我,他从不请任何人去他家的。

        我一听,怔了。

        车刚打火,老犟追到马路上来,抱着两棵绿油油的青口白,硬塞给我,这白菜没打过药,农家肥养的,你拿去吃。

        我吃食堂,你留着吧。我推辞。

        老犟垮下脸,说两棵青口白,我晓得,你瞧不起。

        我忙不迭接过来,老犟这才憨憨笑了。

        回到镇政府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朦胧一片,只有党政办门开着,灯下,小齐正提了个胶桶往煤棚去提煤。看不出小齐这孩子其实挺沉得下来,她家远在市里,也不欠家,整天守在党政办,神神秘秘写些东西,不让人看,一张脸激动得绯红,说没打磨好的东西就像姑娘出门没化妆,看不得。

        老头好。小齐快乐地打了个招呼,径直猫进煤棚。

        要帮忙吗?

        青春万岁。小齐的大嗓门从黑乎乎的煤棚里传出来。

        我无可奈何地笑,穿过办公楼往家属房走。

        刚到三楼,还没敲门门就开了。老张穿着大灯笼裤,没话找话说,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进老张家里。

        沙发是乡下人家常见的五座转角布沙发,说是沙发,其实就是木椅子上包一层布,再放上个海绵垫子,电视还是厚脑勺那种,又黑又沉,茶几是几十年前的木工,面上那层黑色的生漆斑驳脱壳,拿了张花塑料布铺着。

        也难怪他,我问过,徘徊的年终奖金够不上县里其他乡镇的三分之一,干一年领不上三千块。

        我算过,到这里我一年至少损失四万块。李玉梅却替我打气,说古代十万雪花银都换不到一个官,我一分钱没花成了组织的接班人,何况五年十年的,可以混个副县长。

        什么叫无知者无畏,说的就是我,副县长?何达当了八年书记都没混出徘徊。

        开玩笑。

        茶几上排了两个酒杯两副碗筷,五个菜,我看了一下,徘徊特有的奶浆菌炒风肉、凉拌莲花白、红萝卜炒肉、炸花生米、什么东西炖汤。

        团鱼。老张挤出点笑容,李大脑壳送的,坐吧。

        我、那个,去拿副碗筷。我有点尴尬。大人扯皮不像小孩子,说好就好了,我老脸放不下。

        不用,蘑菇在食堂,就我们两个。老张拍拍我肩膀,来,喝两杯。

        我……我不喝白酒。

        给你备了啤酒。老张摊开腿坐下来,他人高腿长,这一摊,整个茶几就像怀在他大裤裆里。

        在帮老犟弄房子?老张举起杯,问。

        是,我说。

        你这个人……老张说,又好,又不好。

        我不吭声。

        那天……老张欲言又止,表情阴沉。

        那天我过激了点。我赶紧接上,生日快乐。

        不是,那天你骂我说,我怎么不去死。老张说,今天我们关起门,就想说说这个死的事。

        说到死,我又沉默了,无论怎样,他由着黄良芝死,就是没良心。

        知道我为啥子不上班,不坐办公室,天天穿这唱戏的玩意不?老张抖抖大灯笼裤。

        我的兴趣一下子提了起来,眼神也亮了,这疑惑我搅神大半年了。

        二〇〇六年,徘徊发大水,整个镇,还有三四个村的浅洼处,全淹到了三四米。那时候我是武装部长。老张眯起眼,望着手里的杯子,仿佛杯里有一个另外的世界。

        ……天天泡在洪水里,救人,救猪,捞衣柜子捞脸盆……别笑,那些瘪头歪脑的东西,老汉姑婆们看得比命都重……七八天吧,那水脏,特别是寒婆湾那边漫出来的。

        我知道,那边有何西的造纸厂。

        对,造纸厂。老张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处都是水,猪圈里浸出来的,沼潭里浸出来,厕所里浸出来的,山上陈枝腐叶冲下来的……烂裆症,你肯定晓得的。

        我一怔,盯着老张,又盯着他的大灯笼。

        治了好多年,没用,那些糟拉水毒性太大,什么方子都用尽了,北京上海到处治,治不好,天天这样摊着个屌,拉了屎都只能用水冲屁股不敢用纸,不是人过的日子,夏天在家里光着个屌顶着风扇吹,冬天就穿裙子,实在要出门,就穿这灯笼裤,里头还不敢穿棉裤,搓拉着痛,穿薄了又冷,坐在火炉旁,一把椅子一会儿拉近一会儿拉远,走路得像螃蟹一样横着,睡觉得像蜘蛛一样摊着,蘑菇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几年了没敢挨我,也不想挨,你知道的,有脓。

        我屏住了呼吸。

        脓,我见过,各种各样的脓,但是,烂裆症不一样,那些恐怖的脓,黄的白的,黏稠腥臭,干燥后,用镊子夹起一丝,就像牵动蜘蛛网那样揭起一大片薄白干枯的液体,然后下面再浸出新的脓液。

        真的……很恶心,我把身子侧了侧,窗在老张身后,风从他那个方向吹来,正好侵在我身上。

        我这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却暴露了我骨头里的卑劣。老张站起来关上窗,我脸立即红了。

        没关系。老张黑瘦的脸上带着农民的木讷,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点点当官的习气。

        当官的习气又是什么样,我说不好。

        我的事只有何达知道,他人糙,水平不高,但讲义气,当年救灾他是总指挥,我生病他总觉得欠我,这些年我治病也不敢拿去报销,怕人知道,这病说不出口,乡下人不怕是瘸子瞎子哑巴,就怕说是个废物。我看病他帮我垫了四五万,你蘑菇嫂子……

        如果老张前面所告诉我的只是撕开他的伤疤的话,这时,我意识到他接着要说的是他要用手挤出伤疤里的脓来。

        我打了个寒战,全身都冒出了鸡皮疙瘩。我不想他继续讲下去,太残忍。

        他慢条斯理地喝一勺汤,又缓缓地塞了一大口菜在嘴里,塞得瘦削的腮帮子高高鼓起。他嚼得很慢,很仔细,好半天,我看见他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那些嚼屁咬酸的话,我都知道。老张迅速地说完,把我砸得措手不及。

        我惶然地望着他。

        虽然我们近在咫尺,但他淡褐色的眼珠和漠然的眼神却离我很遥远,远到我无力可及,那遥远里蕴藏着的东西在黄良芝眼里也出现过。

        我突然很后悔来吃这顿饭,后悔为什么以前要和他成为朋友,从陈莲子抛弃我开始,我知道了什么叫心寒,什么叫恨,但我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眼前这个男人在我毫不提防的情况下,也不给自己打麻药,生生自己给自己捅一刀,然后从胸腔里牵筋带肉掏出这么大一个秘密,像个巨大的肿瘤,血淋淋的,掏给我看。

        我委屈死了,关我什么事?我没有准备,我不想知道这个。

        来,喝酒。老张举起杯子,恶狠狠地说,喝死卵朝天。

        我哪里咽得下去,只有拿起桌子上的烟,点了一支抽起来,却呛了。

        早不想活了,夜长的时候,总想就这样一抹黑了别天亮,可何达说,我的夜黑不黑不算啥,得给娃儿留盏灯——要死也要等我家那不争气的娃儿大学混毕业,留我这坏屌破命换他个前程,烈士嘛。老张说完,自嘲般地笑,又习惯性地抖了抖裤裆,说,屋里闷,我们上楼顶?

        我惶恐不安地起身,茫然说,好。

        天气冷后,我已经好久没上楼顶来过了,刚冒出个头,一股寒风飕飕打过来,我顿时鼻子酸透。

        屋顶四处都布满了积水,我和他只得站着。

        路灯在脚下的院子里透着沉静的光,向下是一片敞亮,楼顶却黑麻麻一片。站在亮和暗之间,我突然想起小甜甜去年护士节时朗诵的那首诗歌,有句是——我们一眼看着生,一眼看着死。

        现在,老张正在生死之间,只需要往前走上那么三四步而已。

        卑贱地活着,或尊严地死去。黄良芝选择了后者。

        她仿佛是对的。

        老张缓缓退到楼顶后侧,我跟过去,顺着老张的眼神往下看,远处是水汪汪的冬泡田,再收回目光,是低矮的食堂背面的储藏室。

        窗户关着,窗帘也拉上了,但窗帘的上部拉得不紧,从高处望下去有一个半月形空当,可以看到里面的蘑菇,她正端着盆,拿了张抹布,忙着收拾冰柜。蘑菇四十出头了,长得也并不漂亮,但是嘴巴大,抿个嘴看起来都像在笑,喜庆,长得喜庆的女人和屁股大的女人在贵州的农村是很占便宜的,“嘴巴大吃饭不撒,屁股大养娃儿不嗲”,都是会过日子的好女人。

        一个棕色的人影蹑手蹑脚走进去,拍了拍蘑菇屁股,蘑菇也不吃惊,反手一巴掌打在那人大腿上,这才扔了抹布转过脸来。

        迎着灯光,蘑菇眉角眼梢都是笑。

        这笑容用不上绽放或者盛开之类文艺范的形容词,但那份自然厚朴和从容太让人心疼了,像枝挂在门框上好多年的陈艾,让人闻得出老家的味道。

        我全身都僵了,难堪成了一剂麻药,搞得我无法动弹。

        老张却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只管一口一口吞他的烟,好一会儿,扯到天边地说出一句——拖累了你们,食堂油水不好,她顾着抠钱给我治病。

        我终于回过神来,跺跺脚说狗日的太冷了,下楼、下楼。

        他不动,死皮白赖地盯着那一块亮晃。

        你他妈看看看,看个鸡毛啊,走!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狠劲,揪起他就走。

        可能是破损的隔热层碎水泥块绊了他,他脚下一踉跄,摔跪在地上。

        他没有站起来。

        很长的时间里,他一直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月宫安上电话机,嫦娥悄悄问织女……

        我眼前浮起了那个站在楼顶上有板有眼地逗我开心的老张,还有那天半夜堵在办公室门口把林正吼回办公室的老张。

        那个似乎很豁达的老张,那个似乎很威严的老张。

        都不是眼前这个老张。

        浓雾从远远近近的山野四处弥漫上来,包裹着眼前的每一件事物,也包括我们,但是那一枚枚从老张身体里溢漫出来的关于尊严与活着之间的疾苦和痛楚,正一针针刺向这生硬冷酷的夜,刺向我。

        我无能为力。

        叶舞要我慢慢进入,指的就是这些?

        没睡好,老想着可怜的老张,早上一起床左肩发硬脖子发紧,抬不起手,看谁都用瞥眼,一脸藐视苍生的德性。

        交秋以后天天落霜,今天也一样,院子里所有的东西上打了一层明晃晃的白霜,几株梧桐、槐花和枇杷树顿时就有了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味道。

        蘑菇跟往常一样在院子角落的菜园子里摘菜,像在白花花的水里捞东西,何达从外头吃羊肉粉回来,边剔牙边和她打了个招呼,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异样,蘑菇回头扔四季豆到篮子里时看到了我,满脸狐疑地说,清早八晨的你凶巴巴看着我搞哪样?

        没,我面无表情地指指肩膀,痛,扯着脖子痛。

        我说呢——呐呐呐,跟我走。蘑菇从菜园子里走出来,不由分说揪着我袖子就往外走。

        镇卫生院后面有一排青砖平房,是七十年代的知青点,如今闲着,荒草丛生,蘑菇带着我走过荒草中的一条小路,敲开平房尾的一扇门,老孙,出来。

        一个干巴老头子从里面探出头来。说啥子事?

        领导像是被箭打了。蘑菇指着我说。

        我白了蘑菇一眼,发神经,青天白日太平盛世,又不是在演古今大战秦俑情,好端端的,我被箭打了?

        老头走出来,上下打量我,我也上下打量他。

        这是个个头矮小精瘦的老头,左肩膀明显斜着,他肯定也刚刚从外面回来,因为头上顶了一层厚厚的霜。

        唏,他吧唧一下嘴,脖子往外伸,下巴却使劲往里收,鼻子眉毛皱成一团,像是酒喝高了,让人觉得随时会喷出一嘴来,我很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结果碰着一堆啤酒瓶,叮叮哐哐响落了一地。我这才发现,墙角堆满了旧纸壳和啤酒瓶。

        老头不理会我碰倒的那堆啤酒瓶,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肩膀,嘀咕了句什么,再捡起墙角一块小石子在我背上画了两圈,也不怕弄脏我衣服,接着冷不防一脚踢在我左腿弯上,差点把我摔跪下去。

        我恼火地侧过身子问,干什么?

        老头不回答,顺手指指平房外头那棵合抱粗的女贞子树,说,树下那块砖头,你帮我捡过来。像拉屎那样背着树蹲下来,反手捡。

        蘑菇睁大眼,鼓励讨好地看着我,直点头。

        我窝火又好奇地走过去,反蹲下去,用右手捡起湿漉漉沾满霜的砖头,那感觉……像在擦屁股。

        老头接过砖头,揉搓了几下我左肩,突然举起砖头朝我脑门上砸,吓得我抬手一挡。

        老头笑,说,好了。

        我回过神来,甩甩肩膀,真好了。

        你……老头望望我,说,早点走的好。

        什么?我没听懂。

        徘徊。他低下头,忙他的去了。

        为啥子?我追问。

        你跟这里没缘分。他抛下一句,拿起大扫帚,大步流星走了。

        回来路上,我问蘑菇这老孙是个什么人,古里古怪的。

        蘑菇说,一个匠人,跟人斗术动了歪脑筋,让师门给关了墨,现在只能收箭,平时在卫生院打扫卫生,收点废品卖。

        我如听天书。什么箭,什么墨。

        蘑菇神情庄穆地告诉我——

        木匠手艺有六门,锯、刨、墨、凿、雕、漆。其中最厉害的是墨门,懂法术,只有这一门的匠人才有资格上鲁班册,其他五门的木匠是不算鲁班后人,在乡下顶多算个手艺人。墨术分四种,一种叫神开眼,就是给人改墓地,这法术只能在夜里进行,不能见光,所以叫神开眼。一种叫请占,主要是请胎神。一种是大家都知道的风水术,替人选房址、选新墓。还有一种叫收箭。徘徊能学齐四术的人少之又少,老孙是四样都学全了的,年纪轻轻就杀鸡烧香点烛上了鲁班册自立门户,前二十年在徘徊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走山吃山走水吃水。

        后来老孙——那时还叫小孙喜欢上了欢乐村的许家姑娘,可许家姑娘嫌他眼神阴,选了个整天乐呵呵的骟猪匠,许家请老孙打嫁妆。老孙那时年轻气盛,妒火填胸,做完嫁妆,许家送他的三十七升谷子他一粒都没带,天不亮就闷头离开了欢乐村。

        许家姑娘结婚后四五年肚子不见动静,骟猪匠怪许家姑娘肚子那块地不肥,撵她,还把上好的龙凤床砍成了十几块摔到院子里,他老娘心疼那块雕龙刻凤的床眉,跑去捡,结果看到大卸八块的床底板正中有一根墨线印,隐约把一张床分成两半。

        原来老孙做床时在床底板正中弹了墨,一张床分两半,合不拢是迟早的事,怀不了孩子更是理所当然。

        这事败露后,老孙的名字从鲁班册上除了,除了名的木匠是不能再做活的,也不能事术。

        老孙后悔得天天号哭,哭得舌头都僵了,直往里缩,从此只能收着下巴说话。师傅可怜他是个情种,便软口准他收箭——收箭是善术,害不了人。

        我听得发笑,说,要是床中间弹一根墨线就能让夫妻合床不怀娃儿的话,陈燕子她们还用得着整天到处堵大肚子搞结扎劝上环的?国家计生委全部改当木匠就解决了。

        蘑菇顿时脸吓得发白,冲着天作了几个揖,直说菩萨好,莫听到。

        看着蘑菇一脸正经严肃的样子,我忍不住问蘑菇,你相信有报应吗?

        什么?蘑菇愣愣。

        报应,你相信有吗?我火辣辣盯着她。

        呵……蘑菇突然失声笑起来,面色狰狞地看着天空,厉声道,我不光相信报应,我还相信现世报。

        说完丢下我大踏步走了。

        看着蘑菇义无反顾的背影,我有点蒙,又觉得自己可笑。

        老张和她的婚姻,谁出了轨谁负了谁,与我何干?

        站在白花花的霜天里,我突然觉得凉飕飕的,特委屈,而且想回家。

        小雨的电话正好就来了,甜美的——今天爸生日哦。

        下午搭了财政局季度检查组的车回玉水,刚换好鞋小雨就催我洗澡。

        难怪她催。

        还没用劲搓,卫生间里就一片惨不忍睹,地上落满了一堆长条子汗膏,跟木匠刨木刨出来的木屑似的,月牙白的地板砖一层黑。等我自感身轻如燕地走出来,老向同志已经安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了。

        来了?我问。

        来了。他答。

        然后无话,却温暖随意,我和父亲之间的沟通一向不需要语言。

        和半夏就难了,不交谈无法沟通,交谈起来更难沟通。

        整个晚饭小家伙就只跟我说了三句话。

        最近学习如何?

        不如何。

        在学校开心吧?

        你去试试。

        想老爹了吧?

        嘁。

        我忍了,青春期的孩子,跟大人害暴躁型抑郁症差不多,跟她讲道理,白瞎。父亲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看一大沓图纸,那做派,敢情伟大的勾滩水电站他是总工。

        据说父亲是唯一一个拥有勾滩建设指挥部特殊通行证的平民。这老头儿,水文站那排平房早撤了,现在平房下面的位置正轰隆隆打着导流的隧洞,分流的江水今后将从我们曾经种芍药的崖脚哗啦啦流过去。可他就是舍不得离开建设工地,也是,好不容易等到半个世纪,终于等到这个喀斯特地区最大的水电工程,当然舍不得走。

        老姜送来一条五斤重的大草鱼,小雨用糟辣椒勾淀爆炒,又切了四五株薄荷、一棵大蒜和一把小野葱花配在蘸水里,一人一小碟,摆在桌上红红白白绿绿的爱煞人眼,看她小小一个身子在灶边转,这里一锅油在滋啦啦响,那里菜板切刀在当当当剁,再那头碗啊碟的又在磕磕碰碰,整个家里像有十来个田螺姑娘在忙乎,让我很有成就感。

        父亲在工地很受活,但我还是象征性地劝他回家——年纪大了,江边湿气重。

        小雨听了把筷子一搁,翻了个白眼说老向,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说有请。

        要是让你坐在电影院外头等十个钟头,好不容易电影开始映了,让你转身回家你干不干?

        我哑口。

        半夏也放下筷子鼓掌。

        老头子慢悠悠地嚼着一块鸭皮,瞥我一眼,满脸偷笑。

        我只好悻悻闭嘴。

        新闻联播刚过,楼下一阵喇叭响,居然是水电站建设指挥部的车来接老头子,老头子开心得蛋糕也不吃了,飘飘然就下了楼。

        小雨有点犯困,我让她休息,自己去洗碗,一看厨房乱成一团,洗衣机里的衣服也堆了一大堆,看来我不在家,小雨变懒了。我边笑边摇头,等把家里收拾停当,半夏和小雨都已经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躺到床上,抚摸着小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小腹,那微烫的温度让我感动无比。

        幸福如此简单,饭在锅里,人在床上。

        可是心里有个小角落空空的。

        人就是犯贱。

        想什么呢?小雨醒了,手臂勾住我脖子,撒娇似的呢喃。

        老犟啊、黄良芝啊、刘小格啊、老张啊。我说,一大簸箕人。

        小雨睁开眼,教训我——你看你,刚上手术台的时候天天做梦都是大肚皮,现在又是乡下那一堆茅草谷桩,大男子汉的像条母鲫鱼,黏糊糊的。向海同志,革命尚未成功,实现共产主义全靠你了,千万不能软蛋,多补补钙。

        是缺钙。

        还缺B12。

        缺锌。

        我说的是山上这所学校,和校长。

        九星村小,二十一个学生,一个老师,一个校长——校长就是老师,老师就是校长,校舍刚粉刷过,洁白的墙壁,整齐的房檐,外面看起来不错,走到教室里才看得到内瓤子其实不行,黑板掉漆、板凳缺脚。

        校长也是,外表还硬朗,但眼珠发黄、嘴唇灰白,头发乱糟糟的,让人怀疑他家里是否有梳子。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水土养人,也欠人。

        国庆节慰问,牛奶本是送给校长的,孩子们是一个蓝色芭比娃娃书包和红色雨伞。

        但他打开了盒子,全给了孩子。

        两箱牛奶,二十一个孩子,少一盒。

        没拿到牛奶的小姑娘哇哇哭,告你!告你!

        他左看右看,喊过一个男孩,粗笨地抢过他手里的牛奶,给了小姑娘。

        男孩立即也哭起来,边哭边跑开了,大骂,胡正松,我日你先人,老子也要告你!

        孩子们哄堂大笑。

        校长就是胡正松,男孩就是他胡正松的儿子。

        校长尴尬地看了我一眼,冲着男孩吼,看老子回去不打死你。

        我问他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他不好意思地笑,指指身后的教室。

        我瞪大了眼。

        这个村小三十年没一个正式老师,招考进来的老师不到一个月又都辞职跑了,说是山里黑,一到晚上野鬼就叫,吓得死人,待不下去。

        啥子野鬼嘛,就是猫头鹰。胡正松用多年教书的口吻对我说,它是人类的朋友……最长的一个男老师待了半年,县里合同签的是五年不准动,可是人家上面有亲属,打招呼打到县长那里,县长顶不住,又放了。

        这个村小一直就靠胡正松这个五年级毕业的校长守着这群娃娃。

        幸好去年全国招转清退代课人员,搞了个关门考试,胡正松靠三十年代课年限加了十五分,正好在招录的坎坎上,这才成了正式老师……路滑,你慢点。村委会主任小心翼翼地走在稀泥烂窖的山路上,一边说话,一边努力帮我寻下脚的地方。

        我回头望了一眼学校,胡正松还在木旗杆下朝我起劲儿地挥手,我也举起手摇,结果一走神,整个人就滑溜着摔了出去,这一跤摔得太惨,屁股硬生生着力不说,腰还砍在一根松树上,痛得我直叫。

        村委会主任又紧张又好笑地捂着嘴巴,吃吃吃,我说嘛,路不好走,你非要上坡来。吃吃吃,我给你看看……哎哟青了……

        我靠着树干,坐在齐脚背深的稀泥里,狼狈地抬头看天。

        天从一棵棵松树枝干间漏出一角无奈的薄光,阳光如强弩之末,落到地上,轻飘无力。

        在这片土地上行走需要太多的定力,我不知道我能撑多久。

        回到镇里,小齐兴冲冲跑来找我,老头,我给你建了个博客,请我吃烧辣。

        我说还烧辣,小孩子玩的东西,我老人家不要。

        丫头教训我,指着我的腰说,向老头,你来徘徊这么久了连路都还走不稳,还好意思笑别人小。告诉你,博客无处不思想的。

        晕,原来我跌跌撞撞无头苍蝇似的丑态,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没说出来罢了。

        接下来几天晚上我没事做,就倒腾博客,页面要帅、要浪漫、要显得高贵、要显得很man、要让我的粉们天天在蓝色的屏幕前思念她们的帅哥主任——我始终觉得医院才是我的家。

        页面换来换去,有一晚,叶舞实在是憋不住了,Q我,说,折腾什么呀?一个空博客,啥子都没有。

        我正来劲儿,一看汗倒,尴尬万分地回,要你管!

        人家小齐叫你整点思想进去,你整的什么?

        我冒酸——思想在我心里。

        狗屁思想。叶舞说,大半年了,我看你像是泡在酒里头,一直没醒的,你心中只有一包酒糟。

        我在思考嘛。我悻悻地回。

        那你说来听听。

        一会儿我发博客上,你再看吧。我发了个88,躲了。

        憋了整整一晚,我在博客上只写下了三行字。

        第一行:乡镇干部是条狗。

        第二行:上帝说有光,于是有了光。可是,幸福不会从天降,社会主义等不来。(怎么扯到一块,我也不知道)

        第三行: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深深地埋在泥土之中。

        快睡时,叶舞打电话过来。

        怨妇。叶舞在那边笑得一抽一抽的。

        嘁。我懒得理,关灯睡觉。

        手机又响,有短信。

        天凉了,盖好被子。

        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跳下床,环顾四周,窗帘布外面隐约透出幽蓝的夜光,宿舍后面是险峻的儿马坡,长满了野茅草。

        是谁?

        “十月十日,阴有阵雨。

        “领导对乡镇干部的要求是那么高,期盼着我们能开着拖拉机,去挤上经济飞速发展的高速公路,和时速150码的上海北京深圳比速度。领导在终点站当裁判,成千上万的群众在沿途观看,你若是那台拖拉机上的司机,还带着一群念到五年级了还不知道什么叫英格里西的孩子,亲,你会疯的。”

        我发完这段博客就吃晚饭去了,晚上回到电脑边,居然已经有人跟帖,问我,亲,你疯了吗?

        我答,我正在去往疯的路上。

        网友“装尼玛的鬼”留言说,装尼玛的鬼,乡镇干部吃起救济粮比河马嘴巴还大,吞起救济款比龙卷风还凶,你们把买豪车的钱吃完了,还抱怨你他M的只有拖拉机。

        哪里钻出来个傻货,我横他——你××凭什么认为所有的乡镇干部都是坏的?

        他更横——那你××又凭什么认为乡镇干部都是好的?

        我说,我××没有。

        你有,你摆着一副思考的样子,一副苦行僧的样子,其实就是在唱赞歌,搞没搞错?全世界都开到一百五了,你们还开着拖拉机跑三十,有什么资格唱赞歌?有本事别等人送你宝马,自己把拖拉机变成宝马!

        这话像把大锤子,锤得我半天还不了阳。

        我虚弱地反击他,兄弟,你来试试。

        凭什么要我来试?蹲在茅坑上的人又不是我。

        不敢吧?站着说话不腰痛。

        嘁,那你是站着的吗?你站好了吗?你做了什么?你除了抱怨,做了什么?

        我彻底无语了,我算是遇上了真正的犀利哥,一败涂地。

        我终于认同了小齐的话,博客无处不思想。

        第二天,“装尼玛的鬼”没松劲,又钻进来说,你所有的博文,我只赞同那句“乡镇干部是条狗”,但我的意思是,狗分两种,忠犬、恶犬。我听到的大部分是后者,而你,扫雷,恕我直言,你像一只丧家之犬。写这些有用吗?

        我盯着电脑,整个人凉透了。

        我明明占着理,却一次次败给“装尼玛的鬼”,为什么?

        因为我达不到那个高度或深度,我现在是尴尬地浮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水流到哪里我就漂到哪里,我既没有潜到水底去感知水深水浅水急水险的能耐,也没有飞在水面自上而下看透水情的本事。

        农村体制改革要触及的面太广,水太深,我还东南西北深水浅滩都没分清楚就出来装深沉,不被人收拾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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