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尘引 七、还乡

2016-05-08 11:46:22

        冬至过后,一年的日历就被风翻书似的,哗啦哗啦翻到末尾。凄风冷雨,岁末的深圳是让漂泊者断肠的城市,雨水里的木棉花开了,鲜艳艳,殷殷红,大朵大朵,结结实实地开在淡墨色的雨天里。雨一日一日地滴落,雨季里的雨水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岭南那灼热的,阳光直射的,漫长到十一月的夏季,就是人们在对雨季的苦熬中,真心实意期盼来的。

        雨正绵密时,牵藤夫妇就离开了深圳。原因是牵藤的男人长兴,在工地上干活时,从高空作业的吊车上失脚摔下来,伤了一条腿。受伤的理由总离不开一个祸不单行,假如也是万万千千个:假如那时候不那样——结果就不会是这样。然而,结果只有一样,长兴从高空下迎接他的水泥地面被拾起来,转而送进了洁白的医院,全身铺的盖的一律温柔软和,连断掉了的腿也一并打上石膏——从此,再也干不了体力活了。男人从此少了一条腿。

        牵藤板着一张灾难中的脸,如常在按着每日的路线图穿梭,照着时间表准时出现在各户业主家,上工干活。她是个不哭的女人,在这个城市,流泪有什么效果呢?有什么用途呢?她才来深圳的时候,就懂得这道理。谁哭赢过这个庞大无情的城市?她还真没见识过。灰冷冷的风雨里,深蓝大道车如流水,霓虹灯光在雨季里繁华地绽开。她的长兴留在病房里,不用在这天气穿着潮乎乎的工服、胶鞋去爬高攀低了。照例,忙上一上午,在玫瑰家里才可以歇口气,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没有干净杯子,凑合用茶几上的一只水果茶的杯子,热水在隔夜的木瓜牛奶里过了一遍,恶狠狠地喝着。然而,杯子里那杯说白不白说稠不稠,取意于奶茶然而又不曾取得半点奶茶精华的灰蒙蒙的热汤,一瞬间就刺激了她。那种腥的,生的,发馊的变质了的牛奶和木瓜的气味,比刷锅水,变质的牛奶,烂熟的木瓜更加难闻的气味,叫她恶狠狠地喝下去,又迫不及待冲到洗手盆前,恶狠狠地吐出来。

        浴池里,照例地泡着几件待手洗的绯薄的内衣,轻得像个死了的淫妇浮上了水面。牵藤发出了破天荒的大动静,随即很觉醒地竖起耳朵,听一听屋子里的动静。门后边照例是静谧的,连翻身和被惊醒的梦呓都无。她推推门,原来只是虚掩着,里头的窗帘低垂,薄被横陈,大镜子前的地毯上,扔着打开的脂粉盒、香水瓶,从柜门里拽出来没被放回去的衣衫。玫瑰昨晚不曾回来,或者是大清早就出去和什么人约会去了。

        牵藤绕过那些无处不在的镜子、瓶子和盒子,唰唰唰地,大力拉开落地长窗的窗帘。一天一地的雨水,在绿色玻璃窗前织着雨帘,房间里,那种一如气场的虚空,带着些许的甜蜜,娇慵,伤感。还有一些,潜伏在壁角门后的,异样的情愫,毛茬茬的,惹人心跳的激素,那是情欲,风一样地回旋在这个玫瑰色的房间里,处处都是昨夜风月的遗情。

        牵藤光着脚,恶狠狠地掠过地毯,操起吸尘器,开始清理地板,她擦过了家具,地板打过一层蜡水,整理过沙发,洗过了浴池的衣衫。进了厨房,打开马夹袋里的蔬菜,开始烧饭。她昨天烧的菜,还原样地摆在餐台上。筷子、汤勺的位置上,还看得见她昨天精心的手势。天气是暖暖的甜酒酿一样的雨天,菜在常温里摆了一宿,葱姜蒸海鱼变味了,青菜呢,黄皮老叶地卧在菜汤里,粥呢,散发出类似米饭馊了发酵了的气味——玫瑰不在家。根本上她昨天就不曾在家。

        她没通知阿姨,给她留一张纸条,或者发一条短信。根本上她不在意,即便阿姨老老实实地买了菜,烧了饭,浪费了,那又算得了什么呢?什么都算不上,妨碍得了什么呢?玫瑰得到和爱人把臂同游的机会,太得意了,什么都不记得招呼了。

        牵藤面对这一桌子馊了变质了的饭和菜,方才喝过的那一口变质的木瓜奶茶的味道还留在她嘴巴里。她擦了四五家的地板,洗了四五家的衣衫,此时,汗淋淋地站在桌前,突然,就撑不下去了,陡然地决堤了,崩溃了。她魔魔怔怔地转身,满屋子乱走,推开玫瑰的衣帽间的门,地板上扔着无数件衣服。她揭开枕头开始铺床,从床单里滚落出的情趣用品,用于房事的那些,床头柜的抽屉里,装满了这一类的性用品,不必打开,打开了也不会得出意外。她见怪不怪,霍霍然抖开床单,洁白地将一切都覆盖。然而,心里就是崩盘了、决堤了!她在这房子里,那房子里,烧了多少顿无人理会的饭,整理了多少回情欲涤荡后的床铺,手洗了多少腥气的龌龊的内衣。洗女人内衣,在乡下人眼里是多么晦气的一件事!染指了要背时一辈子的呀!尤其是这些,不正经做女人的小婊子,在乡下人的传统伦理里,是要装在笼子里沉塘的!洗她们的内衣,老的小的搁在家里,进城来给她们擦地板,熨衣服,烧那顿没人领情的饭!她伺候了这些小婊子这么多年!一身不干不净的晦气。所以她这么倒霉!这个城市还了个瘸子给她,余生的苦就在脚底下铺着呢,漫漫地延续到路尽头。

        她的长兴,一个能干的男将,心灵手巧,会做木工,瓦工,在这城市走过多少工地,盖了多少的楼厦,装修了多少房子,伺候了多少木料、油漆、砖石,如今断了一条腿。她的男人,当年十乡八里之间,上哪里挑比他更俊美、更热情、更讨人喜欢的青年?他会在月光下吹笛子,那样的笛声是夏夜水边的蝴蝶,蹁跹在她的青春年华。过年的时候,一台人家都是他写春联,毛笔蘸墨水,落墨在朱红长笺上。他还是个通情达理的男人,当年她脾气可大了,耍横撒泼的时候,一伸爪子照着他的脸就抓起来挠起来,还要跳到窗口,伸长了脖颈去骂老不死的公公和婆婆,长兴总是握了她的手拉到床头坐下,一双好看的眼睛,忧心忡忡地求她息怒,他好声好气地给她讲道理,逐条儿逐条儿地将道理捋平坦了,讲给她听,直说到她决定重新贤惠起来。来到这城市,蓝布衣一套上,人就没了身形没了名字,就成一枚民工了。她的多情的俊美的男人,百里挑一的男人,在城市里这么多年,过着何其不恰当,不符合他的一种生活——牵藤想着他年轻时,宁静的眉眼,唇红齿白的模样,高兴起来眉开眼笑的样子,心尖尖都是痛的。

        她恶狠狠地朝手边的床单啐了一口,朝镜子、地毯、内衣,装满性用品的床头柜,这间放荡的、淫邪的屋子,啐了又啐。她心里烧着火,熊旺旺的大火。这城市将她榨干了。她哭不出来,一滴泪都没有,也从没有过要流泪的冲动。眼泪是她唯一的纯情,她的私房钱,是她自故乡的麦田、花朵、荷叶上的露珠,采集,凝结,随身携带的那一点晶莹、清凉。她宁愿啐这城市,啐得口干舌燥,也不流一滴泪,糟蹋她的泪,糟蹋在这么无情无义的地方。

        这天,牵藤离开玫瑰家时,将抽屉里,桌面上,玄关台面上的零钱、角子,以不经意的手势,一律扫进一只鞋盒里。这些浮皮潦草的零钱,是平日里玫瑰打车、付外卖时的找零,五块、十块、硬币,扔得哪哪都是。反正,玫瑰也从来不曾将这些角子当成是钱,抛在桌面上只嫌碍眼,搁到哪儿都嫌不干净。牵藤站在电梯里,将鞋盒里的硬币拨出来,一路数着出了电梯,坐在大堂里,聚精会神地接着数完。她将硬币用纸扎起来,十个一筒;纸币呢,一张张理好,大小排成一沓,拿橡皮筋一扎,绑绑好。这鞋盒子里的钱,全都理出来,有六七百块呢,等于玫瑰付给她的一个月工钱的一半。她大义凛然地抱着那只鞋盒子,回到城中村。这钱是她的了!

        顺手牵羊,顺藤摸瓜,小偷小摸这习性仿佛人的本性里的一种禀赋。裁缝偷布,厨子偷油,长工藏谷——这世上样样的好,都是摆设给穷人看的。看着看着,就看熟了,熟到心里去了,然而再熟也不是自己的,踮起脚来也够不着,眼巴巴地久久瞅着的姿势,着实太心酸!唯有生发了偷摸拐带这个小动作,这界限分明的世界,才顿时生动起来,摇曳起来了,有商有量地富于刺激性了,边边角角的掖着藏着,小偷小摸,巧取小夺,有悬念有期待的日子,过得何其有滋有味,有期盼有补偿!愿望从不落空,打折了兑水了也能兑现一点点,有了这份贴近胸口的殷实暗喜,这份累得伸不直腰,还得时时冲人感恩戴德的日子,就有了一份暗暗的滋润,贴心贴意的填补,这样,就合情理了,过通顺了。

        牵藤在玫瑰家开了头,得了个大利,自此便破了戒,每一户东家的家里,她都施展她小偷小摸的手,四下游走、轻轻搜寻。房间的桌子抽屉、沙发底下、收集硬币的储钱罐,这些都是发掘财富的固定地点。至于偶遇呢,则更是高潮。小孩子书包里的零花钱,晾衣服时,主人家疏忽未掏兜的口袋,女主人随意扔在沙发上的手袋,那里头只要打开,自不必说,都有收获。她敏捷的身手一如她做家务的利落,心到手到,犹如武功绝技里的飞花摘叶,一点延误都不曾有的。她收获得盆满钵满,偷得恨心都上来了——这帮好吃懒做的杀胚,饶过他们这么些年!这些肩不挑手不担的懒胚,从来都是他们坐着她站着,人家端居高堂吃饭喝汤,她跳高趴低地匍匐打扫,人家端着架子、爱答不理,而她累得折了腰,还得一律赔着小心贴着笑脸——这么些年她太该得到补偿了!这些精明得要死的城市人不会有良心地补偿她的,这些人都没法子讲道理的,可是,别忘了,她牵藤也是这城市里闯荡的冒险家,也擅长利益的折衷,没有人赔偿她,她自己动手!

        一时间,每一户东家都在失窃的阴云里,数目不大,然而,过日子的人家,再随意的零钱,也是心里有数的,的确是常常在丢钱呀!只是不大敢怀疑到阿姨头上来——多可靠,人品多淳朴的一个阿姨呀!有孩子的人家,得空将自家的小顽童抓来拷问偷窃案,一边问一边揍得半死。

        一回,牵藤在一户人家的阳台上,晾晒主人的衣衫。在男主人的裤兜里,掏出水洗过的驾照,随手掖在驾照夹里的一叠百元币。她将驾照搁到洗衣筐里,湿漉漉的钱币裹在收进来的干衣服中间,抱进屋来。照例以她欢乐的、村气的、没心没肺的大嗓门叫道:“哎呀,驾照怎么没拣出来呀,驾照洗坏了可是不得了的呀!”男主人和女主人都闻声围上来,捧着那只湿淋淋的驾照,又庆幸又互相埋怨地,喜笑颜开地感谢阿姨。牵藤厚道地微笑着,执着熨斗熨着衣衫,那叠湿淋淋的钱就在衣服里,她等着他们发问,搜身,叫警察,然而,他们都糊涂了,只有男主人狐疑地看了看装驾照的皮夹子,又摸出钱包看一看,到底没有发出疑问。牵藤冷静地做完家务,将垃圾归类到一个大黑塑料袋里,提着告辞出门。感谢的女主人在她的身后,像一个热情的鹦鹉,死有余辜地呱呱叫,重复对阿姨的谢谢。她出了楼门,将垃圾搁到垃圾桶。她的心怦怦乱跳,满脸的热红,还有一种,近乎狂喜的放纵感!怎么着?她偷了!就在东家眼皮底下偷了,没抓着!

        心里有了主意,一天天地收拾行李,隔天去出事的工地上,泼天泼地地要讨个说法,她只等着病床上的丈夫伤好,他们夫妻之间已经商定好了主意:一出院就回老家去!一旦决定离去,她谦卑的灵魂顿时昂扬了。多少年来她一直期待着,有一天能返回故乡,出来的时候,她的娃娃才会满地爬,如今已是一个自闭的少年了,孩子和他们不亲热。那时候走成风了,无心播种,无心腌坛子里的咸菜,无心过日子了,非出来不可,如今想一想,家乡的日子有那么难过吗?饱足总是够的吧,不外是田地收上来的谷子麦子,样样都贱,换不到钱。而抛下田地、老的小的,出来了,丢了胳膊瘸了腿,就是值当的吗?牵藤恨上了,愈发要偷了!

        长兴在医院休整了两个月,这两个月是他进城来,过得最清洁最忧心的日子,这两个月将他贤惠要强的老婆变成了一个偷儿。

        辞工时的主人家都没有给牵藤好颜色,她偷得太猖狂,犯了众怒。玫瑰家里,她三天前荐去一个同村大姐,已经上工了。玫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穿了一件长长的针织袍子,裙摆依依拂过洁白的脚面。在牵藤的记忆里,玫瑰从没有这个时候现身过,所以,看见她衣冠整洁地坐在客堂上看电视,这情景于她,实在是稀奇。她白色的手握着遥控器,指间戴着一排玉石戒指,纤细白净的手打底,那排戒指很轻盈。她很美,只是,好单薄。她第一次看见玫瑰的脸,还是她刚刚搬进这套公寓时的日子,只是一瞥,玫瑰标致的眉眼迅即汇入从前她伺候过的那些玫瑰们留下的影像中——脂腻粉浓,眉目影影绰绰。然而,尖尖的鹅蛋脸,眼尾上翘,尖下巴,这是她们宿命性的一个符号。牵藤是不怕死的,那么多门庭下犯事,她都全身而退了,凭什么紧张这么个风尘女子?牵藤笑眯眯地向玫瑰沙哑着嗓子招呼,说自己要走了,来辞行的。玫瑰款款地站起身,将茶几上一只绛红色的钱包拾起来,那钱包鼓鼓的,殷实地厚,玫瑰细声细气地说,听到新来的阿姨说起,才晓得她家的男人出事了。牵藤要回家,她是最舍不得的,她对她,早已不是雇佣之间的好,这么久以来,牵藤仁义贴心地照顾她,是她在这个城市的最知己,最依赖,那些男人对她说什么,她都不相信,唯有牵藤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信。每天中午,不管她是好是歹,牵藤都风雨无阻地,如时间老人一样,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带来生息和动静——不知多少次她觉得活不下去了,听见这声息,她又还过阳来。如今,要和牵藤分手了,她万般不舍,赠这笔路费给她,是自己的一片真心意。从这里分手,山长水阔,各走各路。她终究也是要走的人,然而,此生,她都记得牵藤,记得她待自己,如姊妹般的好。

        牵藤咬定了牙关,立誓要一滴泪不流地离开深圳。然而,到底她哭了……她推着坐在轮椅里的丈夫,轮椅上搁着箱子,她的背上背着背包,夫妻俩离开了深圳。南方依然淫雨霏霏,然而,家乡却是春回大地的艳阳天,春阳普照,油菜花铺天盖地,播种过的原野上,春麦茸茸地绿了一层。河滩边的荒草上,牵藤和丈夫的三只脚印,一步一步地印在霜草上。

        隔了几天,荷荷打个电话回村子里,没有先打回家,而是打给了牵藤家。接电话的人,正是牵藤,隔着千山万水的,高声阔气地一声:“喂——哪个找我?”

        那声音明朗朗、力大无穷地充满了话筒。荷荷听得见村子里的夜色里,才天黑就夜阑人静的动静。牵藤明快地叫起来:“荷荷打电话给我呀,好有良心的囡呢!”

        荷荷嗯了一声,瓮声瓮气地问她,家里好不好过?过得习不习惯?她站在路灯下,树木清芬的山路,黄黄的夜雨在路灯下,如织地飞。牵藤在那头的电话里,爽利地问候老东家,小宝宝,都安好吗?荷荷是不是打电话给妈妈,才晓得她新装的这个电话号码?荷荷细声细气地答,照例两个字三个字的木讷……细雨里的山路,她看到的是去年夏日,她抱着小宝在山路上等待牵藤的样子,牵藤沿着阳光照耀的山路,哼着歌儿一路上山来——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沿着这条山路来到凤凰台了。

        荷荷的泪汹涌地夺眶而出。她哽在话筒前,悲伤得连那一二字也说不完整了。而后,牵藤听出来,荷荷她哭了。

        在电话那头,她也火速地流泪了。

        荷荷觉得,自己被牵藤留在了深圳,一个人留在了山上的凤凰台。小宝会走路后,就上幼儿园去了,荷荷将牵藤的那份家务承担了。时间还是多了起来。她常常去找雀雀,即使是去超市买瓶料酒,买块生姜,她也会去雀雀的柜台前张望一眼,趴在她的柜台前,说上几句话。在雀雀的要求下,将女主人书柜里的那排亦舒小说,依次偷出来给她读。雀雀读得也快,不去麻将桌上凑趣,一个打盹的午梦时分,就可读完一本。这宁静的山谷,养育的都是女孩儿好高骛远的梦。

        缠绵的雨季里,绿沉沉的草木,偶尔的阳光晾晒着暗沉沉的绿。傍晚的时候,雀雀又去山坡上忙她那方寸之地,培植小菜苗,除草,唠唠叨叨地抱怨着雨水太多,她们蹲在菜地里,一棵一棵地施肥,潮湿的红土粘在手上,被雨水浸泡过的大地散发着来自地心的气息,植物的气息也在暮色里散发出来,茅草的气息是葱茏的,芥蓝的气息是清爽的,鱼腥草的气息是鲜气的,辣椒的气息是沉郁的,青葱的气息呢,一派明媚。方寸之地的那一棵棵菜苗,她们伺候得犹如绣花一般的细致、周到。昏暗的暮色在山谷里沉沉地落下。凤凰台的家居灯火,次第地亮起来。黄昏的山道上,汽车川流不息地从山道上驶入社区大门,驶入地下车库,遵循着某一种无言的森严秩序。大抵,这就是山谷外,深圳那个城市的气质吧——繁华、灿烂,有距离,高密度,彼此漠然却又属于集大成里的一分子。这是雀雀喜欢远眺的景致,她出神地立在山坡上,一千次一万次地慨叹道,好美呀!好辉煌呀!好热闹呀!在广袤的万家灯火之上,地王大厦的楼顶,两道远远的蓝色激光,凌驾所有,无论多么遥远、偏僻,蓝光都详尽地照拂过。在雀雀的眼睛里,每一道光都是这城市恩慈的照拂,听得见她所有的许愿。雀雀说:那里一定会有属于我的一盏灯,每天晚上亮,每天晚上亮,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那时候我变成了老太婆,还是亮着我的一盏灯!

        荷荷笑微微地,听着伙伴不厌其烦地表白志向,她总是说,雀雀你这么能干,这么足智多谋,你想做什么一定做得到的!

        雀雀并不谦虚,她胸有成竹地赞同着荷荷,攀着荷荷的肩膀,亲热地许下愿望:那个时候你也在,好不好?我们永远都在一起,也一直在深圳,好不好?

        荷荷的心愿是什么呢?夜色里的凤凰台,千灯万盏,她只需轻轻瞄一眼,就看得见,自己愿望中的那盏灯,有没有亮起来。文星家的客厅阳台是看山的,站在菜地里看得见那一格里的明暗。通常文星都不是天黑回家的。

        她时常能够遇见文星,早上八点钟,在他离家上班的路途上,在花径或大门口。若他没有出差,没有离开深圳,这个时间点,总是对的。不知昨天晚上他何时回到凤凰台,何时进的家门,经过一天一夜迢远的等待,清早时分看着他,清新的一个男人,他的头发 ,刚剃过的干干净净的下巴,他的嘴角,他的微笑,还有他整个人,他走下台阶的样子,都是美好的。荷荷尚且不懂得男人的性感,只是觉得,文星好看。她读他写的诗,他写的文章,在夜晚望他的窗户的灯光是否亮起,此时,晨光里,又在路边眼巴巴地迎送他,她亦向着他笑,她的笑容是一个哑女的笑容,热烈、饱满,深情,因为不能言说,于是笑得满满地。

        她依旧从文星家里,拿书来读。每回只能借一本书,六天后按时还回来,文星会给她另一本书,他喜欢按谱系给她书,一个作家的著作,一本接一本地给她读。荷荷这些日子,在主人书房里悄悄地读亦舒,早就历练出来了,一本书握在手上,就会一口气从篇首读到末尾,一字不离。因为这一次不读完,下一次也许就再没有机会了,但凡书拿到手上,就会一口气读完。

        还书是荷荷的节日,她红扑扑的脸,抱着怀里的书,压抑着她的雀跃,好端庄地坐电梯上楼去,按响文星家的门铃。带着她哑女一样饱满、羞涩的笑容,将上回借的书,恭恭敬敬地给他过目,还回书架。这样的周末,文星都是在家里待着的,他在桌前写毛笔字,用一方镇纸,压着宣纸的边角。窗外是满窗的在风里的绿。他将荷荷当成了客人,笑眯眯地请她坐下,又去厨房给她拿饮料,他总是拿水果茶给她喝,芒果汁,椰子汁,当她是个孩子,在杯口上方,很周到地插一支吸管。她坐在沙发上,捧着沁凉的饮料杯,将吸管含在嘴巴里,不由得就做成了一个小小的小姑娘。

        文星接过她还回的书,总拿在手上,翻一遍,问起来,这些书里都讲了些什么呢?若是荷荷流利地回答出来,他的笑意就会浓郁起来,很有借书惠人的成就感。有时候他很惊讶地问:“《包法利夫人》一周就可以读完?你东家不让你干活的吗?”

        荷荷细着声气回答:“我中午读一读,夜里读一读,不睡觉的。”说着,脸就绯红了,她觉出了自己的穷,处境的不美好、捉襟见肘的窘迫。她这么快读完一本书,为的是名正言顺地,每六天就好再来一趟,借书,还书。为了在这个时辰里多留一会儿,她天没亮就起来了,先将东家家里一天的卫生都做了,浇花,洗衣,算准小宝发困的时间,哄得他在奶奶眼皮底下睡着了,顺势就留在老人身边了,如此她才能省出这半点钟一点钟的空闲来。为这一趟还书和借书,她的头发上还结了彩带,她的小花衫子,小裙子——再尽力她也只有这样的棉布小衣衫了——上头开满了拘谨的紫色小花,小朵小朵,花中绽开明黄心蕊,馨香、繁蔓的一片,在他的客厅里,轻轻地开。

        和他说话,总让她紧张,讷讷地,哧哧地发笑,笑过了,她更羞,更觉得自己笨,蠢死了。所以,进得门来,她便不闲地手忙脚忙,一个单身汉的家总是需要收拾的,地板擦一擦,窗玻璃擦一擦,衬衣熨一熨,遍地的书、报纸、杂志理一理,放回橱里。文星家被赠阅的杂志和报纸太多了,不拣不扔的话,屋子不久就会成为仓库。好在他不在家里开伙烧饭,保持了一份没有油烟气的疏阔、亮堂。她轻快地忙碌,在厨房里快乐地洗茶杯、酒杯,水流哗哗的声音,也是唱歌的。文星在桌子前做自己的事,不妨碍他抬起头,招惹荷荷。他们之间,很奇怪,就是有一种轻快的恬静的空气。他喜欢惹一惹她,逗一逗她。因为荷荷是他熟悉的乡村少女,憨憨的,有着泥巴一样任人搓圆捏扁的软和,低着头,她紫色的小衣衫小裙子,羞羞地,净净地笑,看得见她的小小的酒窝,她的颌尖……她那么羞怯,温良,几乎不叫他意识到,她是个女子。文星本来是个抑郁的人,然而,看见荷荷,就会油然地有那么一刻戏谑、风趣。是夏天的气温了,他寻常穿一件棉布短袖衫,露出皓然的洁白手臂,清爽的平头,在椅上端坐,有一个很好的后背。这一刻,无论窗子外的天色和晴雨,她只觉得世界这样好,挑剔就是没良心。这人世待她客气的,圆满,叫她感念,叫她幸福得要掉眼泪的。

        荷荷在山路上的一次次蓄意等候,还送上门去做家政工,落在雀雀的眼睛里,简直是不可理喻,不靠谱极了,明目张胆地变态。有几回,荷荷忧伤地对她诉说文星,居然拿了工资给她,一次又一次,说按月算工钱的——这把她看成了什么了?她去找他借书,顺便举手之劳地做点家务,是应该的。为什么要算工钱呢?在她心里的文星,是青春送来的礼物,是她在漠漠人世里唯一的寄托。

        她眼泪汪汪,为了文星和她如此见外,难过得心碎欲死。雀雀呢,听着听着,就怒发冲冠起来。她才不陪着荷荷一起犯傻呢!做梦吧,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深圳,一个赤贫的来自乡村的少女,有怀春做梦的权利吗?有这个闲情吗?人家给工钱,你就好好地接着,接过来了,彼此都安分守己!要不然你想要怎样?存奢望都是犯贱!你想看着他的书擦着他的地板,有一天就登堂入室做了女主人,书呀地板呀房子呀男人呀,全都归了你荷荷?!她瞅着荷荷走在她身边,神情恍惚,忧伤如梦,一路揪着花叶摸着树,时时抬起眼睛,脉脉望向楼上窗户的样子,不由得就看不过去了,老气横秋地警告道:“你这样子,注定会吃苦头的!你苦死了都是活该,自己挖坑埋,自己讨苦吃,哭死活该!”

        “不是我说你,人家和你一样,都从乡下来不假,对你好也是不假。可是,你总不奢望他喜欢你吧?你要是有这份心,那就光剩下折磨你自个儿了!往后受不尽的苦。人家晓得你的心意吗?再说了,晓得了又怎样?你凭良心说,他会看上你?”从雀雀的角度看荷荷,尽管充满了友爱,然而,荷荷的确只是一个穷苦、羞怯、相貌平平的女孩,实在缺乏灰姑娘的娇媚资质。

        她滔滔不绝地教训她的时候,荷荷的小脸上挂着她一副特有的,无法言说的,高深莫测的哑女的笑容。雀雀骂得头起,就揪住荷荷,质问她,这些话可听进心里去了?荷荷也赞同雀雀,说的极有道理!然而,她那害羞、耷眉耷眼的外表下,偏偏就胆大包天,明知故犯。在雀雀看来她不只是哑,还是聋的,枉她深明大义分析透彻,早早晚晚磨破嘴皮,荷荷总是置若罔闻。而且,她依然告诉雀雀,从文星家拿了什么书,文星最近又写了什么文章,文星新买了一双皮鞋……这些,都是顶着雀雀的狂风巨浪的厉声打断,执意说给她听的。雀雀总是在骂她,敢不自量力喜欢文星这件事,然而,但凡和文星沾点边的话,她就愿意听!骂的话也没事。她觉得这些话,因为有文星的名字,于是,有着一种特别的宁馨气氛,叫她依恋。

        多少次雀雀看见荷荷站在山道上,痴痴地抬头望那扇窗。山谷里的风吹着她贫苦的小花裙衫,乌鸦丧气地飞过,山谷里的茅草长长地在风里飒飒摆拂。荷荷站在山道上的样子,格外孤苦伶仃,可怜巴巴,做着不该做的攀高枝的梦。叫雀雀看着,又怒又气,她鄙夷她,看不起她的不切实际!然而,满山荒野的长茅草,风吹着她小小的一个人,这样子刻在雀雀心里,叫她疼荷荷,疼得心都揪起来。

        天黑了,雀雀骂足了,便气呼呼地下山回窝。荷荷回到东家,给小宝喂饭,洗澡,擦地板,不声不响地做完一切家事,便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在灯下读书,文星交给她的书,每一本书,字里行间,她都读得极刻苦,用心,有一个字不认识,都会立刻查字典,一行字没读懂意思,翻页时都会掉过头去读。读到后来忘记了前头的人物谱系,于是翻回去重读。有一回文星随手从写字台上拿过一个牛皮笔记本,送给她,说,读书时记一记笔记,有好处的。是无心之举,那个笔记本,也只是会议上的纪念品。然而,他赐予的,他说过的,于荷荷都是圣旨。她从此每天都记起笔记来。

        塑料台灯在床头洒下一小片的光,落在枕头上。书里的世界那么宁静,辽阔,她心里清清的。白天的地板,酱醋,残羹剩饭的盘子,洗不完的杯盘碗盏,雀雀对她的怒斥,这些都留在了河对岸,她眼下身处的逼仄环境,像一出大戏的前景,叫她忍不住就跃跃然地,想要跳到未来去——未来那些激烈的情景,动荡变幻的风云,世事的颠沛、冷暖炎凉苦相逼,人情的无常和颠倒,她和命运对弈时的胆战心惊、小心进退……男主角是谁呢?文星的脸,顿时浮现在她脑海里,她的眼眸前。在这个世上,她什么都没来得及经历,他日,她会苍老,一切都已经历过。然而,文星是不变的,是她的宿命。

        文星的面容是镌在她心里,她的呼吸里的,他每天换了什么衬衣,荷荷瞅一眼他阳台上晾晒的衣衫,登时一目了然。有几天,他没有回家,阳台上空空荡荡的,他在哪里过夜?——这样的问题,揪心地熬煎着荷荷。会不会有一个女人?会不会去那个女人家里做客了?这样的妒忌和猜疑,是沉睡在每个小姑娘的血液里的念头,一旦开始爱恋,便绽放了,盛开了。荷荷被这样盛放的嫉妒、惦记,折磨得死去活来。待后来他回来了,问起来他这几天去哪了,得到的回答,都是出差的地名,荷荷心里又平复下来。下一次,她就老练地问他:你是不是又出差了?还去得不短呢,去了五天!

        “你怎么晓得我出差五天?”文星很奇怪。

        “看你窗户上有没有灯光咯!”荷荷依然是气呼呼的,那些黑着的窗口,几乎夺去她生的乐趣。一个纯粹的,漆黑的下半夜是多么的漫长啊,她一趟一趟地悄悄溜下楼,去凝视楼群里,繁复的灯火阳台和窗口之间,文星家漆黑的窗户。一夜又一夜,他始终没有回来,凝望着窗口令她流下了一次又一次的眼泪,哭过许多回,天还没有亮,哭过许多夜,文星还没有回来。

        有一天,爷爷奶奶陪着小宝在楼下沙坑里堆沙堡,荷荷呢,忠实地站在沙坑边,手里提着一只小桶,里头装满了色彩缤纷的大铲子小铲子,以备小宝不时之需。她的手肘上还挂了一只马甲袋,装了洗手液、湿纸巾盒,矿泉水,小水壶,小遮阳帽,痱子粉,爷爷的报纸,奶奶的钥匙零钱包,等等。爷爷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奶奶呢,陪着小宝运沙子。荷荷忠诚地站在沙坑边,犹如一棵树,无人理会地微笑着。

        这时候,她看见了下班的文星,背着一只公文包经过。他的蓝色衬衣在树林间的光斑间迤逦经过。一瞬间,游泳池上空开出一朵洁白的莲花,是梧桐山顶的那一朵最柔软的白云,从空中冉冉坠落下来,落满一整个游泳池。空气里到处充满了鲜艳的音符,香花的气味……

        隔着老远,依然可清晰地望见,他温文的面容,疲惫的神色,永远有一丝恍惚,一丝若有所感的走神。他沿着台阶走上来,眼看着走过来了。慌乱里,荷荷的脸涨得通红,耳朵热热的,心房里、耳膜里传来远方的万鼓齐鸣,仿佛故乡平原那么辽阔的远方,一经擂响的鼓点……向她逼过来。是她一生的命运,一生的大事。

        “荷荷!把湿纸巾拿来给宝宝擦擦手!宝宝口渴了,要给他喂水。”鼓声停了,是奶奶在叫唤她的名字,她瞥见文星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也油然地朝这方向望过来。她拿着那个巨大的手提袋,在里头兵荒马乱地翻纸巾盒,翻水瓶,那只马甲袋丑死了,她一只手拎着袋口,一只手探在袋子里胡乱搅和的样子,更加丑死了,那只翻来翻去的手,蠢得像钉耙,没头没脑的小花衫子,两条胳膊无遮无拦地露在白花花的阳光里,胖得要命,粗得离谱。她的人生,本来就没什么美感,没什么仪态,至此,全毁了,全毁了……全完了。她伤心得泪花模糊了视线。

        “找个水瓶找那么久,这小姑娘怎么一下子笨起来了?”奶奶不满意地开着玩笑,这个老太婆,这个冷酷、没人心的老太婆,荷荷无声地淌着羞愤的眼泪,哭了,马甲袋被她掏得人仰马翻,那水瓶凭空里不翼而飞,掏出来的每一样都不是,爷爷的老花镜和一叠报纸掏出来了也放不回去,趁着混乱全落到地上。

        “哎呀,你看看你,那是水瓶吗?叫你找个水瓶,咋把香蕉掏出来了?这香蕉是水瓶吗?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耳朵?你这丫头,脑子真是笨呢!地上脏死了,啧啧,那眼镜盒你还不捡起来?……”奶奶念叨起来了,对荷荷一下子如此不机灵,伙同着老伴,很是诧异。

        荷荷被她念叨得耳朵根已经烫成红铁了,浇一瓢水,就会吱啦吱啦冒白烟,她万难之中还从脚指头上方瞥了文星一眼,只见他正在她身边,详细地路过,怜惜地看着她,对她面红耳赤的窘迫、手难脚难的慌乱,一目了然。荷荷绝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花,什么也看不见,耳朵里只听见他同情地呵呵一笑,形同一种安抚。他走远了,他遗留在现场的致命一笑,是将荷荷这块炙热火红通透的生铁,径直浇透了,一阵吱啦吱啦的白烟里,荷荷什么知觉都丧失了……

        后来到底找到了水没有,宝宝又如何喝的,荷荷完全不记得了,生不如死的一个下午。经历完了,意志力恢复过来了,她居然还顺利地给小宝宝喂了一碗肉糜粥,阳台上洒满了落日的金光,那灭绝人性的老太婆,浑然不知自己打碎的是一个女孩的心,居然还在厨房里,蒸着鱼尸,又杀生无数,将水灵灵的贝壳,张牙舞爪的螃蟹,扔进沸水里,嘴里还笑吟吟地嘱咐荷荷切姜丝。吃饭的时候,那没良心的一家子团坐一桌,荷荷在后阳台上洗着小宝的口水罩,用脏的手帕,围兜。她依然发着昏,垂头趴在阳台栏杆上,风将花廊里的九重葛吹得沸沸扬扬,夕阳里的青山,薄薄地贴在她的梦尽头。午后发生的事,远得好像一生的最初。

        枕边还放着未曾读完的文星家借来的书,这下可完了,什么都完了,还了书,什么都没了,多狼狈的情景呀,都让他碰见了。这情景,再不敢告诉雀雀了,因为,雀雀的脑瓜,是再实际不过的,她照例会一万个不耐烦地不要听,待听完这个故事,她就会彻底地不理解荷荷,彻底地断定荷荷该死,荷荷有臆想症,有神经病。文星本来就知道,她荷荷是个打工妹,跟着牵藤来到深圳,来到凤凰台,就是来做小保姆的呀!有什么羞得过不去的?做保姆嘛,就该被东家差使的嘛,当着文星的面,东家差使她拿水,她猪头猪脑地拿了香蕉,又猪头猪脑地将马甲袋倒置,玩意儿控出来,不就是让他瞧见了自己的不利索吗?有什么呢?怎么就活不成了?怎么就再也没脸见文星了?你就是羞死了,也只是一个神经病,一个异想天开的神经病的罪有应得——雀雀就活灵活现地坐在她对面,掀着眉头,咧着嘴巴,对她进行蔑视。荷荷心里还有更说不出口的:要是自己不是个小保姆,该多好——发什么痴呢?没天良的东西!你还谋划着你不要这个出身,这个来历?你还指望着你家不是你家,你爹不是你爹,你娘不是你娘吗?——荷荷慌乱地惩罚自己,待自己认罪了,该杀的心思伏法了,平静了些,一想到文星,想到他一目了然地微笑的神情,那念头就又冒出来了——自己要不是个小保姆,该多好!

        她熬煎得如生如死,最后终于从被拆穿的大祸临头里,勉强重整旗鼓,穿上小花裙衫,握着书,敲开文星家的门。依然是亲切的,然而,文星对她,明显地淡了下来,许是那一幕里,小保姆荷荷被主人差使时,抬眼看他时,那绝望的,发癔症一样的但愿自己不在场的昏怔,满面涨得通红,眼神里无限的慌乱、争辩、哀恳,都让他顿时一目了然:荷荷的羞骇,她在为她的身份她的处境所羞骇——这羞骇令他难过。难过极了。

        由于了然,他亦是羞骇的。他对于荷荷,这个小花小朵,羞红着一张小脸来来去去的荷荷,满心都是故园之情。她是他在乡下熟悉的那种女孩,他对她,油然地充满手足同胞一样的亲昵。眼下,荷荷的心思逼到他眼前,令他有犯法的感觉,乱伦的恐慌,还有嫌恶感——他本是村庄的逆子,这来自村庄姑娘的情感,叫他生气,气得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荷荷还了书,又挑了一本新书,沈从文的《湘行散记》,浴室里搁着几件换下来的衬衣,她默默地手洗过,晾晒好。是一个大风吹拂的好天气,满室都是静默,文星仿佛不曾意识她的来到,起初在写毛笔字,后来一直在接电话。荷荷要走的时候,通红着脸,握着书走到门边,他也只是对她看一眼,手上移动着电脑鼠标,嘴里对着话筒说着一连串的话,百忙里意识到她要走,斜着身子挥了挥手,这繁忙里的一注目,一挥手,反倒叫荷荷长舒了一口气。他忙,不是吗?——他不是故意不理她的。

        隔一天,夜晚,因着女主人起意要吃榴莲和烤生蚝,男主人便嘱咐荷荷下山去。是十一点多钟了,明月高悬,荷荷一路走下山坡,去水果店挑了榴莲,看着伙计切开,掏出榴莲肉,一块一块地装在保鲜盒。烧烤档炭火明亮,她提着榴莲袋子,站在炉膛前,专心地等着那一打生蚝。此时,她听见了夜风里文星的声音,这世间唯一的,他的声音——他在笑,听起来,心情很好的那种笑声。他一路笑一路说着话,荷荷不敢回过头,只是面对炭火,默默笑起来。文星和另外两个人,在月色里走了过来。烧烤档饶舌的伙计招呼着,文星在商量着他们要烤哪些食物,豆腐,鸡腿,脆骨,扇贝,茄子,金针菇,这些名字被他徐徐地商量着念出来,都那么好听,和气,存在得再好不过。他还提议来两瓶啤酒,冰的金威。

        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子,在简易的桌椅前坐下来。荷荷没有回头,余光里却瞟见那女子的腿,穿一条雪纺长裙,洁白的小腿,坐在椅子上不到一分钟,便伸手轻轻地拍下小腿:“哎呀,有蚊子!”将脚伸到对面文星的膝上,搁着。此时是另一个男人在说话了,长长的正经的一句一句,说的是工作上的事。文星柔着声,嗯嗯地应着,手在空气里赶拂着,既怕蚊子叮上来,又怕女子冷,油然地将那双白色的小巧的脚,揽在他怀里。伙计在擦桌子,倒酒,端上来一盘烤好的辣豆腐干,他拿起一支,很自然地递给那女子,另一手托着,生怕烤串上的油滴到她的衣服上。是一对亲密的恋人,平常的动作,做熟了的。旁边的那个男子在不停嘴地,情绪很好地端起杯子,三个人一起举杯,轻轻地碰一碰杯口。那女子自己喝一口,又喂到文星的嘴边。他顺路放下自己的杯子,凑过来喝她的。那女孩子后悔了似的,笑着缩回杯子,自己再喝一口,摇一摇头,冒出一句:“酒冰得太凉了耶!”文星笑起来,无油无盐地道“怕凉你还喝!嘴馋”,伸手将她连人和杯子一起搂到怀里。那女子咯咯笑着,又躲开他,她似乎是从厚厚的啤酒杯泡沫里冒出来的小仙子,在夜风里,娇媚、轻灵,整个人比那啤酒杯还要娇小。

        不知什么样的力量令荷荷回过头,一声不吭地继续站在炭火前,等着那一打生蚝,蚝壳太厚,火力穿不透,得烤很久很久——原来,心摘出来,搁在火上,就是这样烤的。

        痛苦这样的盛大,漆黑。茫茫的黑夜都是无明,她曾经目睹过太阳的陨落,绝望地漫天红云,光耀万丈的陨落,之后是宇宙洪荒的死寂、无明。太痛苦了,痛苦得连哭泣都不能够有,因为没有剩余的力气来咧开嘴巴发出哭声。她眼睛里仿佛落了一层黑霾,黑得整个人都远了,多少个日夜,该午睡的时候她睡不着,夜里该睡她也睡不着,通宵达旦地睁大眼睛,望着灯光,不敢闭眼睛——闭上眼睛就是伸到文星怀里的那一双脚,白的,肉肉糯糯的,温柔地,耍着赖,确认自己,拥有着文星全部的,百分百的爱——荷荷也赞同她的确认。

        女主人那天晚上胃口很好地享用了一打烤生蚝,荷荷连她一并也恨上了。东家一家人谁都没看出她哪里不好,照常地使唤着荷荷做这做那,抱孩子下楼散步,跑跑腿买买东西。在乡下,牛生病了也得在牛栏里歇上些日子。荷荷多少天没了睡眠,不吃不喝了,也还得照常擦地板,擦桌子,抱孩子,去超市买姜买药,即便下一刻去死,也要把账目点清了交给主人,才好去死。她将眼见的那一幕,哭出来,哭给雀雀听,流下的眼泪一下子打湿了雀雀小园里所有的菜苗。她的力大无穷的痴情,乡下姑娘的憨厚、务实的爱慕,以为人世间的事莫不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哪怕她如此不匹配地爱文星,苦苦的一根藤,缠着绕着,在他的领地里,天长日久,也该生根蔓枝,多少他也会晓得,会领情……然而,什么都没有,仅那一双爱娇的脚,就粉碎了荷荷这一年里的痴心妄想。这一回,雀雀居然没有再骂她,虽然照例撇着嘴蔑视着荷荷,听她结结巴巴地讲述那个女人,后来不知为了什么,她居然闭上时不时骂骂咧咧地插嘴讥讽的嘴,眨巴着眼,陪荷荷掉下泪来。这珠玉一样矜贵、无瑕的女儿心啊,再是谦卑,再是指望不多,到底是自己的一片真心,装在红绫绸缎的包袱里,捧出来——是天大的一桩事呀!不曾被人在意就被忽略地碰落到地上,踩在尘埃里,能不觉着痛吗?能不伤心吗?彻骨的伤心,没法子找补的伤心。雀雀陪着荷荷蹲在田间,各自面前的红土都湿了一片,归林的鸟一群群地飞过,在渐渐浓郁的灰的暮色里,黑压压地掠过头顶。荷荷静默了好久,说出一句话:“我想回家去!”

        她被这城市伤死了。她想回家了,她对这城市,陡然生出力大无穷的反抗,这乡下人的戆直劲头,叫东家一家子,也领教了一回又一回,平时温顺得任由搓圆捏扁,要走时就必走无疑,说声要走时,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当即只得开门放人的。一个个都是这样,牵藤,荷荷,还有这城市里无数的不通道理的乡下女人。

        她出门的时候,小宝握着一柄铲沙的塑料大铲子,一起进电梯下楼去,他穿着一条蓝色的牛仔布背带裤。认真地提着挖沙的小桶,看着荷荷提着布包,就关切地问:“荷荷到超市去?买东西去?”

        荷荷张张嘴,没说话,她眼睛里含满了泪,脸依然笑容可掬,她看着这张宝石般的小脸,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即使有一天见到,他估计长大了也不认得她了,不会记得这么一个小保姆了。出了楼门,荷荷要下山,小宝和奶奶要依然去游乐场。在奶奶温和、客气的告别声里,她握了握小宝软软的热乎乎的小手,满眶的泪到底纷纷地落下。

        坐到火车上了,荷荷趴在窗前,脸埋在双臂间,哭得死去活来。火车在阳光里,疾驰过万幢高楼大厦之间,待荷荷终于抬起头,火车已经过了韶关,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她仿佛是被从凤凰台的山坡上,烧烤档,雀雀的菜地里,直接穿越时空抛掷到此。她对自己坐在这茫茫然的夜火车上,充满了不能置信的震惊。她没有还书给文星,也没来得及跟雀雀告辞——她怕雀雀哭。

        老家在入冬的冬月里,照例是冷的,寒凛凛的风里飘荡着一层似有似无的金色阳光,平原上遍野是青郁郁的麦子,河瘦瘦的,水面托着枯的荷梗,爹娘更加老了,风霜苍苍的面容,两个人都还没佝偻,然而,不约而同地矮小下去了。她在炭火上被煎着烤着,翻着面儿,撒盐末儿、辣椒末儿的痛苦的心,在这寒天冷冻里,疼痛缓了一些。她随着父母下地去,脚下熟悉的小路在冬天里铺着薄薄的冰凌,棉鞋踏上去,吱呀吱呀,细碎地响在她脚底。笔直的水杉树红着叶子。空气里充满了烧树桩,烧木材取暖的气味,这寒冬的景致,是荷荷从小过熟了的。

        她跟随着爹娘在油菜田里,栽菜苗。爹在前方铲口,娘负责施肥,她则负责栽下菜苗,每道铲口撒上一捧肥,栽上一棵苗,拿脚压一压土,这三口人的分工劳作,也是荷荷打小就做惯了的。寒风吹得手脸通红、发疼,偶尔抬起头,平原沃野一派静穆,远远近近的冻寒的烟村人家,是她打小见惯的,百年千年如此。深圳已然隔世了。那些紫红的九重葛花叶搭在铸铁栏杆上,灼热的阳光,凤凰台背后蓝色的静静的山谷……

        而今,这个村落里,唯有牵藤姐姐,是她心里有一份知己之意的。荷荷走过点灯的村落,去南头的牵藤家,黄昏的空气中飘浮着一种燃烧过木头稻草的炭火气,禾坪上跑动着一群孩子,有小女孩尖着嗓门指点她:“荷荷!荷荷回来了!”

        荷荷向她们笑一笑,是成年人的笑了,矜持地,远远地一笑。她深深含愁的双眼,小步行走的袅娜,在暮色里屋檐下目送的目光中,走远去了。女孩们愣愣地看着她,带着艳羡,被生分所制造的受挫感,唧唧喳喳地在她身后说起来:“荷荷去了一回大城市,一点儿都没变漂亮。”

        “她去的是深圳,牵藤带她去的,给她找的东家,她其实就是给人家带孩子当保姆。”一个小姑娘的声音,格外地见多识广,妇人似的见怪不怪。

        “不好看不好看,咦——她穿的衣服可是一点都不时髦。”

        “头发都没染成黄头发,人家出门打工的回来,个个都染了黄毛。”

        “金头发也有,绿头发也有,染白头发也有的。她的还是黑头发。土气死了。”

        “好不得了的样子呀!简直不认得人了。”悻悻的,受伤的语调。牢牢地记得和荷荷跳绳的情景。有一个夏日,荷荷从园子里摘了一个西红柿,温热的,青硬硬的一枚果实,送给她。

        她们挑剔地目送着荷荷,她梳着马尾巴,穿着红花棉袄,蓝色牛仔裤的背影,一径走远。荷荷永远也回不到她们中间来了。

        牵藤的家,是气派的三层楼房,大门口亮汪汪的,一室的橙色灯火,房前屋后都是青郁郁无垠的麦苗田,衬托得房子格外有气势。一家老小正在吃晚饭,堂屋的火塘里燃着一根树蔸,架着一只铁三脚架,坐着锅,热气腾腾地冒着香。牵藤夫妻,公婆,小孩子,一家人正围炉吃得热火朝天。她男人的面前格外搁了一只小几,让他搁杯子,搁饭碗的。他穿了一件棉外套,底下的裤管空了一条,鞋子格外新。看见荷荷进门,一家人都招呼起来,争先恐后地叫她的名字,老人们缓慢地放下筷子,缓慢地作势起身,拿她当大人来迎的。小的呢,欢天喜地去端椅子,一副碗筷塞到她手上,是牵藤姐。她红着面,哈着嘴巴里的热气,筷子一点锅灶:“鲜牛肉火锅,菠菜、蒜苗都是园子里现摘的。好吃!你快些吃!”说话间,孩子搬来一把小木椅放在锅前,牵藤一按她的肩,坐下了。旋即,一勺子牛肉和菠菜,落入碗里,溶溶的红辣椒汤。

        牵藤满怀深情地打量着荷荷,腾出握筷子的手,摸一摸她的头发,嗔怪了一句:“死丫头,我从深圳走的时候你哭什么?生怕见不到了?这不是见到了?”

        她将筷子伸到锅里,准准地夹满一筷子,搁到老婆婆碗里,婆婆嘴里嘟嘟囔囔地感激着,说够了够了,牙不好,荷荷你多吃些。又准准地夹一筷子,搁到丈夫的碗里,夫妻两个相视一笑。一双儿女也响亮地嚼着肉,涮着菠菜,胃口好得很,一边吃一边嚯嚯地吐着热气,叹道:好吃!好吃!好辣!辣得满面通红,脑门和鼻尖都冒汗的样子。牛肉吃完了,牵藤又下厨迅即切出一盘来,鲜嫩鲜红地下到锅里,蔬菜也是,菠菜、香蒜,绿油油地泡在清水盆里,捞出来沥了水就往锅里扔,蔬菜的魂还未远呢。

        婆婆向荷荷解释和求证:“这是你姐姐从深圳学回来的,肉都不炒熟,直接下锅里煮呢,菜叶子也不撕开不切一切小,一整片叶子扔下去煮。说是这么新鲜。”

        荷荷则点头称是,举例她路过餐馆时的见闻,四川麻辣火锅,广东馆子的打边炉,都是这么个吃饭,无论荤素,一律新鲜,生的生,冷的冷,大叶片也不切的,扔下汤锅里,烫!

        “无论死活,扔下锅,格杀勿论。”牵藤的男人帮腔。他的儿女和老婆都笑起来,觉得这话有趣。只有公公,一直端着一盅酒,祥和地吃,绝不开腔,只时常眯着眼睛,喉咙里呵呵的,算是随声附和。荷荷也笑,快活地笑了一晚上,筷子也不曾停,笑也不曾停。

        她一直在等待,在脑海里设想过和牵藤姐姐在一起时的场面。毫不迟疑,她会流泪,会顺理成章,绝不躲闪地想起文星来,对牵藤倾诉她这番无望的爱恋。因为在这个小村落里,唯有牵藤姐姐是认识文星的,也是她将荷荷带着离开家乡,去往深圳,带到凤凰台,也是牵藤将文星带到她的面前的。牵藤是她这片单相思里的媒婆,对她负有责任的。然而,在这间暖融融的房子里,屋外刮着寒冷的风,吹过台上人家的房顶,吹过干灰的树丫,结冰的鱼塘,落霜的菜园、麦地。回到家乡的牵藤,是老老小小的倚靠,房子的大梁,主心骨,不再是深圳城中村见缝插针的生存中,那个精明、百般算计的家政工牵藤;也不复是凤凰台的人家里那个笑眯眯,好脾气,大力气的中年阿姨,活泼的微笑里暗藏着卑微的谄媚、讨好,她的操劳和心力交瘁,心酸地映照在脸上。如今,在这个小村落里,她是个稳重的当家人,有格调,有身份的。寒风吹过冬天的平原,村庄像一只温柔的小盒子,小村以外的人世,真远啊。

        吃完那顿又辣又热的牛肉火锅,荷荷满身热乎地告辞而去,牵藤在深圳的往事,仿佛大风刮散前尘,远得连荷荷也印象淡漠了,想不起来了……

        油菜栽完的时候,外头的学校放寒假了,两个在外念书的哥哥,也都回来过年了。荷荷对待他们满腔仇恨,恶煞煞的,说起话来不为伤人不开口。

        她孤单一人坐在禾场向阳的稻草垛前,太阳照着她的疏懒的麻花辫,暖暖的花棉袄。她脚踏着一个瓦火钵,静静地织着毛衣,手指翻花地织上一天,但凡抬头的时候,都会朝着屋子里翻一翻白眼,她手指间尖利的长毛线针,利器一样地泛着白闪闪的寒光,随时要戳瞎人眼睛的。她织的是一件藏蓝色的粗线毛衣,圆领,宽身,织出了一截厚厚宽宽的袖子时,娘凑上前来,赔笑着赞美幺妹妹好乖的,手又巧,这毛衣是织给哥哥的吧?给了大哥,二哥还不得气上三五天?她满面深深的褶子笑成一朵温柔的老菊花,然而,荷荷当即翻了脸,唰唰从整齐的毛线结里抽出长针,横几支竖几支地,全都唰唰抽将出来,好端端一个毛线绷子当即便被拆得干干净净,小指头绕着的那一根线头,在指间挽一个结,敏捷地薅起来,当场将一件成型了的毛衣拆短了一截。娘慌了,上来抢毛衣,不料,只鼓励得荷荷加速了薅的速度。娘心疼地双手攥定那件蓝毛衣,荷荷垂着眼皮,双手依然在使劲,拽那根线,娘也不松手,绷成了钢丝的毛线横亘在母女之间,勒着娘的心。荷荷不管,用蛮力一拽,线到底断了,娘就说:“你受了委屈,我晓得,你从小到大,处境比不上两个哥哥……谁叫你不会托生,要来我们这里呢?”

        荷荷一听,眼泪就扑扑簌簌地落,落进手上那团蓝毛线里。娘说:“你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你告诉给我们听啊!”

        “谁受了委屈!什么我们我们的?你的我们指的是哪些人?我干吗要告诉给你们听?”荷荷厉声地霍然起身,往远处走,一扬手将手上那一把银针抛远,在空中闪过银亮银亮的抛物线,全落到了荷塘里,她硬着喉咙回嘴:“你不要假惺惺好言好语,你哄我就是为了叫我卖命!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给他们织毛衣的!你粗活细活都使唤我,他们是你生的,我晓得……比不上,我生来是为了给你们当丫鬟,做奴才,给你们当牛马使唤!”

        娘不说话了,默默地收拾起地上的毛线团,和那件薅散了的毛衣,进屋去了。一家人都提心吊胆,一天过下来,不知卡在哪里,便被荷荷抢白很多句,谁又会回嘴呢?难得的,一门老小,儿女都在家里,爹娘很满足。他们这个家,小小的三间砖瓦房,门前一片小小的菜园,屋后一片小小的树林,在平原上的繁密人烟里,面目平凡,从来没有在村庄里发出个大声气,然而,荷荷,也是这小小一户人家里的掌上明珠啊!十七岁的荷荷,为这个家,是吃苦了的,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么小就出门去谋生,给人家做小保姆,多么不容易的江湖生活,这份钱挣来得不容易,小保姆的生活,荷荷不诉苦也想得到的呀,林林总总的传说:看主人的脸色,吃残羹剩饭,伺候一个陌生的小孩子,行走、喝水、衣食,都是蹑手蹑脚的,还要提防坏心肠的男主人,这么大的女孩子了……所幸荷荷是待在老人家里,没有这门子当心——凡是虑及的问题,爹娘都问过了,荷荷也都回答了,大人也只得将好话当实话来听,来放心了。不然,能怎么样呢?

        荷荷扔了毛线针,开始玩哥哥带回家的掌上游戏机,一玩也是一整天。低眉垂目地,手指飞快地翻着花,静静地散发着寒气。二哥哥和荷荷只隔了一岁半,自小亲厚,他在禾坪上绕来绕去的,又立定了站在荷荷身边看,手痒痒的,几次试图参与到游戏机前,和妹妹一起玩双打,然而,到底是怕,口都不敢开,晓得开口也是严厉的回拒,不能像小时候,兄妹嬉笑着打成一团,抱着头在稻草堆上打滚。而今,连这气场荷荷都给没收了。

        太阳落山,稻草垛前的那点温暖没有了,脚底下火钵的炭也冷了,进屋是势在必行了。然而,荷荷偏不进屋,偏让自己在冷风霜夜流落。屋子里的那一家人,火塘里已经烧好了树蔸,两个哥哥在堂屋里高高大大地走动,一个个神气活现。娘在灶上烧好了饭,爹堆了笑脸,好声好气地来请她进屋,请她上桌吃饭:“荷荷,天光晚了,玩了一天游戏,歇歇眼睛好不好。”

        她则凶巴巴地回嘴:“谁要和你们这些同桌吃饭?我不吃!你大肉大鱼伺候宝贝儿子,我在旁边搭双筷子算什么!”

        爹厚着脸皮挨着骂声,牵起她的手,拽到火塘边按她坐下。她还嚷嚷道:“看见你们就心烦,你们这一家!”

        哥哥们也都赔着小心,笑眯眯地,尽量不拿荷荷的凶巴巴当回事,他们好巴结她的。荷荷则断定道:“你们不过是晓得我有利可图,哪个稀罕你们的笑脸?别假惺惺地笑了,看见你们就恶心,就反胃!”任何事情在她那里,都有由头,扯出一篇话来说。娘烧了一碗好菜,端上桌,一筷子肉夹到哥哥碗里,换得她鼻腔里一声冷笑,是不出所料的意思;赶紧地,三四双筷子不约而同地伸到钵里,各夹一块肉给她,还是一声不领情的、鼻腔里哼出的冷笑,是揭穿他们合伙儿笼络她的意思——不外是叫她实心实意地卖命嘛,这样的谋划还不是昭然若揭吗?难为一家四口想到一起去了。

        哥哥们看个书,温习个功课,端坐桌前的样子落在她眼里,照例,又叫她触景生情地气起来,她围着桌边绕来绕去,赞美哥哥们会读书,头悬梁锥刺股,二哥可一定要考上大学,大哥呢,一定要升官发财,都得念出个究竟来呀!不像她,蠢货一个,书拿在手上,倒顺都分不清,说着拿过一本书,颠倒地翻开,做演示——哥哥们战战兢兢地合上书,说什么都会得罪她,然而还是得说。大哥抢先对她许诺道,一定会努力的,出校门找一份好工作,将来要对得起妹妹,这扒心扒肝的话当即被妹妹尖着声气呛回来——“你考上大学是为你自己,将来出人头地也是为你自己,什么叫做你对得起我?何尝是你为我读的书?我是你的娘吗?我要真的是你的娘,你将来出息了,好歹还孝顺点钱,过年时买点好酒好药好衣衫来孝敬我,算是报答。我比你还年幼,是你的小妹,你出人头地了想得到我吗?”这样颠倒纲常的话,荷荷就这么平着脸,平着声音,不讲半点道理地道出来了,她这些天忤逆惯了,越说就越癫了,“你将来得了好处,享用最多的是你的老婆。爹娘都排在后头了,还轮得到我吗?我进门都不晓得手脚搁哪儿,是去做奴仆还是去走亲戚呢?走亲戚又怕攀附权贵了,谁知道你将来的老婆多嫌弃我们乡下人。”她眼前浮现出凤凰台山下,深圳如海的灯火,那双伸到文星怀里的,白白的脚,脆生生的娇俏,男人有出息了都会遇见这样的女人,能说会道,知书达理的,白白的脸,白白的脚……她嘴里越癫越跑调了。

        屋檐下一片腊月的阳光里,爹娘蹲在一盆青鱼里搓粗盐。二哥塞着耳机在听英语,分明也听见了,摘下耳机,惊骇地望着爹娘,是询问他们,怎么不去管教的意思,怎么得了?爹呢,气狠狠地放下鱼,却一脸质问地看着孩子他娘,向她暗示,有女不教娘的错。

        荷荷痛快地发泄,豁出去了等着家法,等着挨打,然而,都没有。只看见爹娘蹲在圆木盆前,各自抬了袖子去擦泪的样子。荷荷一心一意的挑衅,仿佛旺盛的火焰,被这个白雪一样哀凉的姿势,浇灭了。一家人都退避到屋外,只有荷荷虎虎生风地坐在堂屋里,隔夜的火塘在阳光照耀里,烧过的灰烬是洁白的,叫人看出难过来。她住了嘴,如果不是文星,其实,她还是个快乐的少女,上深圳一趟,也有许多的见闻,想要和家人一起分享。她对文星的爱情,是一个疯子的爱情,因为智商不够,情景不够,太多的悬殊碾压着她富有自知之明的自尊心,她从来没有机会对他表白,只能像个褴褛、落拓的疯子一样,惨笑着,带着疯子的飘逸,从他面前,一趟趟在月光下经过,擦肩而过。

        如果可以待在家里念几年书就好了,荷荷默默地发白日梦——过几年她再去深圳,就可以去找文星了,那时候她有文凭,有能力,有资格和文星对话了,不会只哧哧傻笑了……没人的时候,她就油然地来到书桌边,随手打开一本书,读起来,哥哥们的课本原本是高深的,然而,她是文星亲手训练过的,一本书拿在手上,浏览的那一眼,就够掂量出内容。她读一读,就会读得入神,然而,一旦听见动静,看见哥哥们走过来,就虎着脸,转手将书啪地丢回桌上,扬长而去。

        想到文星,他那双清澈、安静、很远很远的眼睛,表情散淡地垂着眼帘;他的漂亮的挺直的鼻子,殷红的嘴唇,笑起来唇红齿白的样子;还有他的乌黑的,清洁的头发,月光下的亚麻布白衣衫,夜风灌进袖子里满满当当的样子,他在风里,飘飘欲仙地走……那一种剧烈的,彻底失去的痛苦,那个人在她无望抵达的彼岸,她诚实的心灵唯有对他的想象、念记,依然在心头明灭,一种无望、极致的渴念。她想念文星家的书柜,那些妖冶的绿漆书柜的颜色,风吹着宣纸的边角,那些缭绕的,热烈的,带着花香、阳光、拂动着椰树婆娑的热情的风啊,吹拂他在云端在天堂的房子。他在桌子旁,好看的背影,回过头对她说话的样子,飞快地检索着书里的段落,打定主意要好好考考她的样子;还有,在城中村那个冬至的黄昏,如山的楼宇,辉煌的灯火里,他仰起头向她笑道:“哦,你呀!原来你也在这里呀!”这些旖旎的细节,边边角角地收集来的,到底,是荷荷自己的珠玉记忆。有这么多熠熠生辉的片段,终归,是叫人满足的。

        她依旧安静地织起那件毛衣来,飞针走线里,冬日的阳光溶溶地笼罩着人,偶尔刮起的北风依旧很寒,她心里有一种默默的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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