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二章从坟墓开始

2016-05-08 11:46:24

        

        小船载着三条小鱼下了江,稀薄迷离的粉紫色晨光从江水尽头升起,陈莲子站在船头,朝着江岸上的一座白砖房笑,指着身边三条小鱼,喊:一一。一条小鱼就蹦起来,又喊:二二。又一条小鱼蹦起来,再喊:三三,最小的一条鱼使劲一蹦,突然开口对着岸上的白砖房背诵起诗来: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

        小鱼的声音惊起江鸥,它们盘旋在江面上,翅膀扑打出古怪的笑声,白砖房里走出一个男人,冲着念诗的小鱼呵呵笑。她生气了,把吟诗的小鱼扔进江水里。

        小鱼吓坏了,拼命往船上跳,平静的江水突然喧嚣汹涌起来,魔鬼一样张开大口,把小鱼一口吞进去,晨光不见了,四周又黑又静,小鱼听到自己的骨头在魔鬼的嘴巴里喳喳作响,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千万根针,扎进它的身体,又冷又痛……

        我猛然惊醒,心脏咚咚咚慌跳成一团。

        这儿这儿这儿,小雨急促地拍打我的脸。

        我满头大汗扭过脸,挨到一对富有弹性的乳房。

        不怕不怕。小雨抱着我的头。

        我把脸紧紧赖在她胸前。

        又梦到落乌江里去了?小雨问。

        嗯。

        好多年没梦了。小雨呢喃。

        嗯。我心有余悸,又朝她挤了挤。

        几十岁的人了就这点本事,下去当个领导还吓得做噩梦。小雨轻声哄我,推开我脑袋。其实你可以一句专业太不对口就完了,或者说医院缺大夫、黄良芝的事情还没处理好……总之借口是可以找的,要不,我们抓紧调?

        调不了了,都下文件了能放人吗?你没见过当官的,我算是见识了,组织部长说话一串接着一串的,我都来不及反应,还有,我老想着“回去打你妈”的事去了,一句话都答不上。

        平时咋呼呼的,遇上大事儿哑巴。小雨嘲笑我,睡吧领导,从明儿起你就是副科级干部了,我爸混了一辈子才正股级,你还推三推四,去,又不是刀山火海,怕什么?

        乡镇干部名声不好。我越想越没劲儿。

        医生名声好啦?小雨转过身来,这年头,有谁名声好的?

        我爸名声好。

        你爸那名声,换我呀,打死我也不要。小雨摇头。

        欢送宴不是医院搞的,老姜气得血压都高了,没那心思,直骂“某君”发神经。

        是何西搞的欢送宴,何西这个人身份太复杂,房开老板、砂矿老板、民企新星、医药代表……总之是个十处打锣九处的角色,什么赚钱他搞什么,听说他衣袋里随时准备了二十多种不同身份的名片,按需奉送。

        我莫名其妙地坐在席间,不知道何西为什么要给我搞这个欢送宴,我跟他除了每年开政协会打打照面,八竿子打不到一船,我也没给他的艳遇们打过胎。

        眼前的何西推杯换盏,声如洪钟,想来是包里那几个破钱撑的,也难怪,从一个穷混混到现在的家财万贯,他何西在玉水县已经很是个人物了。

        何西能成玉水县的公众人物还有个原因,这贼哥长得太好看,一米八的个头,不胖不瘦,肩膀宽、屁股窄,都五十岁的人了,还穿欧版长裤和紧身衬衣,背后看上去相当闷骚。前面望呢,生了双女人眼,水汪汪黑悠悠,能电人,一头黑发还偏偏带点卷,所以在玉水很抢眼,尽管何西的财产“从头到脚都是血淋淋的”,但就是有不少女人愿意跟他不清不楚,玉水县城十件艳事,六件跟他有关。问他真假,这厮总扯着嘴角高深莫测地笑,根本不解释。也是,男人不怕艳事多,越多越抢手。

        看着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我背上发凉,直觉告诉我,有埋伏,但我不知道埋伏是什么。

        皮肤黝黑的政协主席钱安图面带微笑地看了我一眼。

        在我看来,钱主席不像个官员,更像个老实巴交的老农民。他对我们这群政协委员一向很亲厚,他经常自嘲说,没办法,政协委员这支队伍就像金庸武侠小说里头的奇门怪派,管紧了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妖孽来。

        向医生,乡下事杂,有事你说话,哥哥给你扛着。何西靠着钱主席坐下来,那双又黑又亮的桃花眼迷迷地盯着我,盯得我发毛。

        我只好傻笑,整个饭局一直犯迷糊。

        玉水县城五十几万人,只有四个正县级领导,我何德何能,下个乡任职值得政协常委做东,主席“欢送”?

        小向。钱安图举起酒杯,别听何总的,年轻人嘛,就应该多岗位锻炼,树挪死,人挪活。

        我惶恐地端起水杯,姜老头儿护娃,替我解释,小家伙没酒量。

        钱安图不生气,微微抿了口酒,坐下了。

        向领导长得太帅,下去了别祸害了山妹子。何西喝完酒,自顾自笑开了。

        我敏感地瞄了一眼他面前那盘野山菇汤,应该正有不少唾沫微粒正积极投身于这热腾腾的汤中。

        我往后坐了坐,没再动筷,这喷的是口水还好,换成是药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三月的阳光软绵绵的,车外,远山开遍李花,白得像雪,近处是连绵的油菜花田,金灿灿晃得人眼都迷了。

        我自始至终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全道玉问我。

        想不通。我犟着脖子嘟囔。

        全道玉沉默了一会儿,说,停车。

        车停下来,司机和随行的组织部熊部长很自然地下了车,走进路对面的桃林,拿出手机照起相来。

        这两个人神经病?

        直到全道玉开口,我才意识到是她要和我单独说话,神了,两个家伙会读心术。

        为啥子?全道玉转回头。

        我……说真话?我有点犹豫。

        假话自己留着。全道玉答。

        那……我就说了。一开始院里就有人传用的人肯定是金生,我还觉得不一定,明明我的票数比他高……金生他爸要不是老组织部长,凭什么他留在医院,不是我?

        全道玉笑起来,挖苦我说,看不出,人长得高头大马,心眼恁小。

        素质低,没办法。我回了她一句,豁出去了,有技在身不事朝廷,我怕谁。

        小同志,你看得见,看不穿,想得到,想不透。有点功夫,但不深。全道玉奚落我。

        我听不懂,当领导的说话总有点故弄玄虚,我不会玩这个。

        金生留下来,也许有这层原因。但是,你要明白三点:一,他本身也很优秀,选他选你都是对的,组织没有乱用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二,把你往乡下弄是错的,把金生往乡下弄才是对的?三,自古英雄出江湖,你能在乡镇把工作做好,更能说明你是个人物,那时候你才有资格批评组织对还是不对。金生在医院当到顶也就一个院长,你下乡镇后如果优秀,没准几年后当镇长当书记再到县里当个分管卫生的副县长——复合型人才就是这样磨出来的。小向,你要真有水平,留着那点小肚鸡肠忖摸着好好当好你的副书记吧。你不想当,想当的人还多着呢,到了徘徊有你好看。全道玉说完,老谋深算地笑。

        我哑口无言。

        怎么当官的个个都这么会说话?

        我在百度里查过徘徊了。

        国家级贫困乡镇,从地图上看,玉水县像一匹低头喝水的马,而徘徊就是那截马脖子,左面是乌江河谷,右面是高马山脉,整个地形被一江一山挤兑,呈狭窄的长条状,一直伸进乌江,徘徊田地稀少,唯一的平坝在马脖子中部,可那里偏偏水多,到处是水泽子,说深不深,养不了鱼,说浅不浅,沼泥深的地方陷得死人。

        路过沼潭时,我想起了小时候语文课本上的《七根火柴》,顿时感觉自己像爬雪山过草地的红军,一胸腔悲壮。

        眼前是一栋四十多米长的四层小楼,外廊式建筑,墙壁是八十年代常见的云母石混水泥抹面,整个身子连块瓷砖都看不到。我的个神,徘徊,你再给我装穷,也不至于穷成这番景象,你是存心一上来就给我一闷锤,不把我打死你不甘心啊。

        真是惨不忍睹——从下往上看,小楼每层楼每个房门上都贴着一张新或旧的铝皮小牌,白花花的像贫血病人的脸,上面却又用红色贴纸镶刻着综治办、计生办、合医办、新农村建设办……整栋楼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这“全”里,更多的是窘迫寒酸。

        庙子小,但院子大,可惜大而无神,乱透了——挨墙角的地方一溜种着葱、蒜、萝卜和黄瓜豇豆,高高矮矮牵藤结瓜的揪成一团,一看就是不会过日子的那种阵式。院中间横七竖八栽了五六棵树,杨梅、白果、紫薇、香樟,一棵与一棵之间长得毫无逻辑。

        树荫下则横七竖八放着布满泥泞的摩托车和小车。其余的空地是水泥地坪,但年久失修,到处是破损塌陷的坑块,窝着混浊的积水。

        我瞠目结舌。

        都新世纪了,世界都大变样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地方?徘徊岂止是拖了祖国的后腿,简直是拖了祖国的大腿。

        全道玉用眼神胁迫我下车,我才不情愿地走下来。

        一群人像田里的秧苗一样整整齐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我意外地发现人群里居然有个女同志,一米六五左右,骨盆均匀紧凑,体态轻盈紧致,一看就未生养过,穿一身野外活动休闲装,野驴或探路者之类的牌子吧,短头发,眉清目秀,特洋气大方,像牛莉。

        穷山恶水居然出美女。

        打头那个娇小玲珑的男人文质彬彬地伸出手来找全道玉的手,个头像是谁家丢失的娃娃。他说,感谢领导亲自给我们送新生力量来。

        有劳李大镇长,全道玉问,何书记呢?

        成人压缩版的李“大”镇长神情可爱地托托眼镜,嘻嘻笑,何书记有点急事下村了。

        坟堆撒花椒,麻鬼去吧。全道玉答。

        人堆后挤出来一个瘦得只剩下骨架子的中年男人,锥子脸,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神寒黯,他把手里的手机递给全道玉,说,全书记,是何书记。

        全道玉横着一脸肉,不接手机也不看他。

        李镇长只好讪笑着打岔,把我们带进了会议室。

        进了会议室,熊部长宣读了任命文件,又介绍了我的基本情况,我听着听着脸都红了。

        德才兼备、勤学好思、踏实能干……原来我全身都是闪光点。

        全道玉给我介绍班子情况。

        我太紧张,除了镇长李力和那个女副书记叶舞,其他都没记住,只好局促地冲面前的一排人笑,像个脑残。

        向书记是玉水县妇产科主任,市管专家,县委这次把他安排到你们徘徊,是多方考虑决定的,旨在多岗位锻炼人才,请大家一定要加强团结,群策群力,争取工作上新台阶,取得新进步。全道玉板着脸说完,屁股已经抬起来了,这个女人,风风火火,天生是个尖屁股,坐不住。

        吃了饭再走,吃了饭再走。李力慌忙拦。

        算了,我怕何书记下药。全道玉爽朗地笑,转身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声音却很小地威胁我——从现在开始,你就算是从天下跌到人间了,见识见识什么叫苦什么叫累,我知道,在你们专家型人才眼里,干部都是酒囊饭袋。

        我尴尬地辩解说我没有。

        那句话骂得好。全道玉上了车,伸出头说。

        什么?我愣了。

        回家打你妈去。全道玉苦笑,真的,开车。

        车屁股掀起一阵灰,她说走就走了。

        我百感交集地杵在院子里,之前我还恨她把我整下乡来,现在她一走,我像孩子没了娘。

        眼前这一切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水迹斑斑的墙壁、墙角有大块大块的石灰脱落,水泥清光的地面时间久了,破皮翻沙,地上到处是沙砾子。饭桌是老式的八仙桌,凳子也是,因为刚炒过菜,整个大厅油烟味很重,有人打开了吊扇,那吊扇叶片上黑麻麻结满扬尘,像肺病晚期的肺叶,还一转就吱吱呀呀响,我站在下面,生怕它掉下来,头皮一阵阵发紧。菜碗和饭碗都不成套,大大小小,像班子成员的身材和长相,各有不同。硬件差,软件却不错,菜满满一大桌,腌菜扣肉、土鸡汤、罐腌酸茄子、折耳根炒腊肉、水煮南瓜、凉拌水芹菜、老黄瓜皮蛋汤……这般环境,竟然有这么好的伙食,看来经济没赶上小康,饭菜已经达小康了。还不酒囊饭袋?

        向书记,欢迎啊,听说你是医院一把刀,全县已婚妇女的偶像。叶舞冲我伸出手。

        我看着伸过来的这双漂亮的手,感激涕零,电影《阿甘正传》里的阿甘第一天坐上校车,没有一个人理他,只有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说,你可以坐这里。阿甘说,那是他一辈子听到的最美的声音。

        所以,对我来说这世上再没有第二双手比这手更漂亮。

        叶舞一开口,饭厅里的气氛便活起来,李镇长、李力朝她挤眼,说套近乎,有情况,怀上了?

        叶舞比李力高出整整一个头,她作势要搓李力的脑袋,说,小孩子乱说话,拉出去,放狗咬。

        李力躲开,凶神恶煞地说叶老三我告诉你,豆芽再高也不是菜,我是你领导,你又以下犯上。

        我知道,你是二哥。叶舞毫不示弱,答。

        大家哄笑,正开心,院子外响起喇叭声,接着一辆红旗车急火惊雷地冲进院子来,掀起满天灰尘。

        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下来,骂骂咧咧走进食堂,砰地把手里胀鼓鼓的黑皮包扔在油腻腻的桌子上。

        李力说快点快点,都等你开席呢。

        是书记何达!我暗暗打量他,这破地方,怎么两个主要领导像是赶着比谁更矮似的?一个估计不到一米六,一个最多也刚过一米六。

        这人一屁股坐下来,也不看我,说,离了唐二不唱戏了?等我做什么?

        看那表情,黑黑的,还赌着气。

        叶舞朝我眨了眨眼。我赶紧欠欠身子,声音软得我自己都发麻,何书记好。

        嗯,何达扫了我一眼,举起酒杯粗声大气地说,好,欢迎新同志。

        说是欢迎,后头就没啥话了。何达不说话,大家也就都装哑巴。

        我这一辈子没吃过这么憋闷的饭,连夹个菜都生怕和别人的筷子碰到一起弄出声来。

        看来我是一个在不合适的时候和不合适的地点出现的不合适的人。

        何达吃饭速度很快,看得出是个急性子。搁下碗他抹抹嘴,点了李力和另外两个副镇长到他办公室。

        叶舞陪我最后走出食堂。

        何书记好像不喜欢我。我对叶舞说。

        叶舞歪头看我,眼神邪得很,笑,说,明白就好。

        为啥子?

        八字相冲。叶舞答。

        我正要开口说话,平地卷起一阵风,把地上的纸屑和尘灰卷成一股线,吸到半人高又散落下来,扑到我脸上嘴里的全是灰。紧接着抛下一阵急雨,砸在地上,灰尘被雨水一收,浓烈的泥土气味散开来,清新、清爽。我和叶舞只得退回食堂躲雨。

        刚跑到屋檐下,雨又突然停住了。

        这古怪。

        办公楼上传来一阵爆笑。我抬起头,看到何达和李力几个在走廊上挥手比画着什么。

        腥热的血液从我四肢涌到脸上,那笑声仿佛是故意在孤立我。

        除了陈莲子,我从未被这样冷落过。

        陈莲子抛弃我那夜,正是滴水成冰的季节,夜森凉,那年我七岁。

        

        人说百花的深处……一个姑娘憋着京腔武声武气地走进来,一手摆着花旦的POSS,一手抱了卷纸。

        书记,我来帮你贴墙壁。那个老欧邋遢得要死,墙壁上除了死苍蝇血,没准还有他半夜抠出来的鼻屎。姑娘说着,眉头一皱,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你家哪儿的?

        市里。小齐拿着刷子开始刷糨糊,来,帮忙,不然晚上翻个身,一脸贴在苍蝇血上——好恶心的。

        市里?我一翻身坐起来,市里跑徘徊来?

        我在团市委,申请下来锻炼两年,本来是到村里当副支书,结果才一个月他们就把我抽到党政办了,你晓得的哟,有钱的乡镇人争坑,没钱的乡镇坑争人,徘徊最惨,一个萝卜要管三个坑。比如本人,妇联主席、团委书记、宣传干部、秘书。小齐摇头晃脑地笑,怎样,我厉害吧?

        我的舌头有点打结,下乡这事把我几乎都整抑郁了,看天天是灰的,看花花是黑的,可眼前这妹娃从市里来了一年,人家却欢天喜地——还是主动的,还一肩扛这么多活。

        刷完糨糊,我提起那张纸的正面一看,乐死了,是计划生育宣传画,上半截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低头喂奶,露着半个白花花的胸:“提倡母乳喂养。”下半截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抱着一个慈祥的老太婆:“生男生女都一样。”

        市里头统一印的,发了几千张,贴不出去,太露,村干部说怕是教不好人,倒把人教坏。小齐边笑边挤眼睛,便宜你了老头。

        这年头的姑娘,太爆了。

        手机响,我一看后面几位数,4747,是黄良芝,这倒霉女人,用这倒霉号。我看一眼小齐,小齐耸耸肩笑容暧昧地走出去,拖声拖调丢下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

        人小鬼大。

        呜……黄良芝低沉的哭声像乌云深处传来的闷雷,逼向我耳膜,难受得我耳朵发痒,这哭声把我那点破委屈给挤扁了——比起黄良芝来,我这日子再落难,也是当官,没少耳朵缺眼睛尿不出尿留不住爱人。

        昨天晚上……他带了个女的回来,我撵,娃儿他婆反而拿起扫把打我,他……他都不管,埋起脑壳就跟那女的进了屋,还……反锁了门。黄良芝哽咽着说。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这是一个隐秘的诉状,我虽然是医生,但我是男医生,她不该和我说这个,我摸到桌上的茶杯,无意识地端起它,喝一口,又喝一口。

        太阳光坚硬透亮地晒到床上,一些细碎的灰尘在光束里沉默地飘浮。

        我知道黄良芝会遇到这么一天,但不知道会这么快。

        黄良芝,我……现在已经不在医院工作了,你有问题,找李玉梅主任好不好?

        那边沉默了,死一样的沉默,我正想劝她两句,胸口却突然像被棉花塞住,我弯下身子,开始猛烈地咳嗽。

        我那时并不知道,许多意料之外的痛苦,将伴着这咳嗽接踵而来。

        凌晨三点,哐哐哐,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慌得我鞋都没穿就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我到徘徊来第一天见到那个锥子脸,党政办主任林正。

        搞不清啥子原因,这个办公室主任看我的样子像看仇人。

        也是,何达天天垮着脸,连那条大灰狗都看得出他不欢迎我,林正这个党政办主任当然敢跟我摆脸。

        向书记,以后睡觉别关机,上头有规定,副科级以上乡镇领导干部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林正站在门口,一张脸板得像借他谷子还了糠似的。

        你半夜三更的叫醒我就为这个?我也板起脸,得瑟个屁,摆谱的人我见多了,又不是在你那里讨口求食。

        开紧急会。林正说着已转身了,一楼会议室,都到了,你快点。

        我赶紧穿戴整齐跑到四楼的会议室,结果一看,徘徊镇八大员蓬头垢面,趿着拖鞋,根本没个讲究的,想必在一个锅里吃饭久了,习惯了。

        何达也没收拾好,他有一头又黑又硬的头发,此时像钢丝似的一根根支棱着,他瞪着血红的眼珠子,把桌子拍得哐哐响,李力的茶杯盖也让他抖掉了。

        李力波澜不惊地弯腰拾起茶杯盖,拿手抹了抹又盖上。

        这个坟头不刨,我们就啥也别干,天天等着铲坟头算了。别看何达身材短粗像根小钢锉,但中气足得很,震得小小的会议室嗡嗡直响。

        一听刨坟,我的瞌睡顿时吓跑了。

        这事我懂!

        到徘徊这十来天,我咬定了叶舞,我天天跟着她脚后跟,不耻下问。

        女同志心软,好下手,当然我说的不是那个下手。

        跟她转了几天,我算是恶补了些功课。一是关于班子排序,我这个政法委书记排名老五,在何达、李力、她和人大副主席老张之后。

        二是关于班子性格,何达是个吃火药吐炸弹的家伙,轻易别惹他。李力是从县财政局下来的,人小鬼大,但不整人,很好相处。他的理想是中途转任乡镇党委书记,然后五年以后整个副县长……以此类推。

        三个副镇长分别姓牛、马、杨,有趣,正好按牛马羊个头排先后,遇事时的胆子则反着来。

        武装部长李豆豆,夏章市骆副市长的外侄子,人年轻,八〇后。也是镀金来的,丢到徘徊来的原因是骆副市长生气,生气他媳妇涉政,天天嚷着要培养这侄子,要培养是吧,那就去徘徊,这明里是帮,暗里是警告。到了徘徊李豆豆悔得肠子都青了,又不好骂他姨父,就成天晃,这家伙有个烂德性,爱撒谎,谎话随手拈来,又没记性,同样的问题他前面说东,转背就答西,揭穿他,他晃着两条腿一脸无所谓。

        无所谓,他说,影响不了世界和平。

        还有一个特殊人物,第一天接待我时没到场,是人大副主席老张,徘徊本地人,办事公道,但性格古怪,不爱搭理人,平时都在家窝着。他窝着但你没事别在他面前晃,一准找骂。

        三是文件编号上的那个“徘党发”和“徘发”的区别——徘党发就是徘徊镇党委文件,徘发就是政府文件。

        我挠挠头,没好意思说我一直以为是小齐打漏字了。

        四是关于班子分工,你分管的政法、维稳、信访工作是正份,民政、安全工作是搭进来的,安全生产是硬骨头,县级有个“老幺定律”——谁最后进班子谁管安全,直到再来个老幺。

        那么民政搭给我是让我当菩萨解救众生哦?我笑。

        美得你。叶舞退后两步,助跑过后一跃跳过面前近两米宽的水渠,回头说,猪圈里摔跟头,你离屎(死)不远了还笑。民政工作含殡改,还有几天就启动全县农村殡葬改革,人死了不能用棺材不能埋全尸,改成火化、骨灰盒和公墓。村里这段时间正为这事闹得厉害,怕有土葬偷埋的。

        我无所作为地看看沟对面雄赳赳的叶舞,又看看水渠,犹豫半天,最终很娘很窘地选择了从边上绕过去。

        我裤筒紧。过了沟,我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给叶舞解释,又问,万一有了又怎么办?

        你上啊——带队伍刨坟,把人捞出来拉去火化。叶舞大笑,你不是菩萨么。

        我感到后脑勺无名起秋风。

        怕鬼偏遇鬼。

        寒婆湾村寒婆岭村民组的孙修民两小时前把他刚过世的老子土葬了,村支书李大脑壳得到消息时,寒婆湾的岭岗上已经多了座新坟。

        而今天早上八点,殡葬改革倒计时牌刚刚清零。

        一阵山风从窗缝吹进来,阴森森呜呜直响,鬼叫似的。何达气得骂林正,早就说了换成铝合金窗,你搞什么?

        李镇长说没钱。林正解释。

        何达索性气冲冲把窗子推开。说,白天才清零,半夜就冒出个坟堆堆。向书记,你说说,你怎么搞的?

        我有点蒙,这事不是我“搞”的,是那个叫孙修民的农民搞的,怎么问我呢?但看着何达眼睛冒烟的样子,我没敢吭声——全县都在躲第一例,怎么这么倒霉轮到徘徊。

        二十四小时内必须让他爬大烟囱……刨坟消毒的石灰准备好没有?何达又问我。

        有。我咽了咽口水,赶紧答,但没听懂爬大烟囱是什么意思。

        搞三袋装车上,铁锹有多少?

        二十来把。

        在水利站防汛办公室还搞十几把来,消毒服呢,消毒服够不够?

        够,还有多。

        装尸袋呢?

        也……有。我逐一答着,脸上渐渐布满了鸡皮疙瘩,何达的话让我觉得眼前正摆着一具青皮白脸的尸体,死者空洞洞黑森森的眼眶正瞪着我,看我到底要怎样把他装进那白花花冷冰冰的装尸袋里。

        十多年间,我在医院见过很多死人,肝癌死的、车祸死的、打架死的、生小孩死的……但那些尸体都穿着活人穿的衣服,不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元宝寿衣。

        套上寿衣的尸体与穿着活人衣服的尸体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我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穿着清代官服的僵尸, 一跳、一跳、一跳。

        向书记任组长,负责具体工作,立即调度人马,早上六点前出发。何达寒着脸,看看表说,两小时后出发。

        我慌神了,这不跟让从没上过战场的士兵穿上军装就上战场打仗吗?我连最基本的作战经验都没有。

        叶舞替我说话——依法起尸是大事,是不是得报民政局殡改办?

        何达手捧着杯子,身子没动,硬岩石般的大屁股却不自在地扭了扭,没吭声。

        我听叶舞说过,县民政局局长申天平三年前在徘徊与何达搭过班子,申天平是中学校长改行到行政的,说话做事一股子书呆子味,要么不开窍,要么一开窍又篇篇套套酸不啦唧的拎不清,跟何达拧不到一块,时间长了何达就不理他,申天平生气了,告到县委说何达“冷暴力”,何达一听申天平告他,二话不说,追到食堂找到正吃饭的申天平,一脚就踢翻了申天平坐的凳子,把申天平摔了个四脚朝天,还摔坏了两根肋骨。

        书记镇长搞不来,当然调整镇长,县委便把申天平调到县民政局当局长。

        叶舞说到这里,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再怎么也不至于把申天平弄去当人人羡慕的民政局长吧,何达不气死才怪。

        关键是何达那一脚。叶舞说,肉烂了得捂在锅里,哪能把矛盾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群众看笑话。

        我笑起来,何达真不划算。

        所以,后来何达一听到老师啊医生啊就脑壳大,说酸不啦唧扯不清,申秀才当镇长时东指示西表态的,拉了一屁股稀屎,何达替他擦了三年,结果刚擦完,你又冒出来。叶舞笑。

        说得好像我也是一泡屎。

        现在要让何达去给申天平“汇报”,何达宁愿掉脑袋也不愿意掉脸。

        没事散了,向书记抓紧准备,林正协助,帮衬帮衬。何达边说边站起来了。

        放心吧何书记。林正只要是跟何达说话,声音就甜软得像蜂蜜。

        真是恶心。

        我机械地回到办公室,一头乱麻,这所谓的“准备”该从哪里起头?以前剖腹产,是先B超、听胎音、量血压、消毒、备皮……都不对,现在是挖坟。

        我求助地看着林正,他在党政办十多年了,是老油条。

        林正却打了个哈欠说,小齐,你给向书记打下手。说完转身出门。

        我脑袋嗡地炸开了,愤懑直冲脑门——这么大的事,他釜底抽薪。

        去哪儿?一个声音从黑洞洞的门外传进来。

        林正哈欠打一半,僵住了。

        回去。外面那人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闪,像磷火。

        我终于听出来,是人大副主席老张。

        林正沮丧地倒了回来。

        张主席。我兴奋地冲到门口叫他,进来坐进来坐。

        老张不进来,说,出来,跟你讲两句。

        我走出去,院子里黑乎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见一星红火暗了又亮,映出他衔着烟的干巴巴一张瘦脸。

        莫气,老张板着脸,沙哑着嗓子嘟囔,这个世界什么人都有。

        我尴尬地笑。

        老张是个谜——说是领导不像领导,基本上都在家里窝着,永远套个大棉裤,像打太极拳的,又爱发脾气,镇里没人敢惹他。最奇怪的是身为老大的何达居然从来不管他上不上班的事,而且像何达这种马叉的人,和他讲话从不带脏字的。

        我给老张道谢又道歉,谢谢你,那天……也不认识你,刚来,心情乱,冲撞你了。

        老张就是我到徘徊第一天,说话说半句那个人。

        老张扔了烟蒂,那张脸便完全隐没在黑暗里。

        不急,早迟——他说。

        听声音人已经远了。

        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是老张。

        还是告诉你吧,你来前组织部在这里推荐过干部,林正是推出来了的,结果被差额掉了,然后你就来当了政法委书记。所以——

        原来如此。

        第一组负责挖坟;第二组负责劝解那些婆姨姑子们;第三组负责维稳,拉警戒线;第四组负责图片收集,扛摄像机和拿相机,得防他们钻空子说咱们动手打人;第五组是医疗组,能掐人中能灌肠能防人自杀的医疗人员全要派上;第六组负责给工作队送馒头包子和水……林正如数家珍,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鄙视和显摆。

        原来挖座坟要准备这么多工作,我听得一个头两个大,顺手从墙角拖了把椅子,刚把屁股放上去,椅子猛然往后一倒,差点没把我摔个四脚朝天。

        小齐尖叫着扶住我。

        我心有余悸,瞌睡全无,站起身来瞪大眼一看,竟是把三脚凳。

        早坏了。小齐使劲憋着笑,你拉哪把不好?拉这把。

        坏了不知道换啊?我惊魂未定,憋不住,发火了。

        没钱。林正不看我,站起身来把自己坐的椅子让出来,嘴里硬邦邦地答,办公室现在在镇上拿支笔都挂不了账,人家欠怕了。

        听过穷的,没听过穷成这样子的。

        破地方,真是个破地方。

        风吹得门吱呀吱呀响,日光灯下,没休息好的小齐一张小脸煞白,瞪着一对大眼睛寒森森地问我,那个尸体你们准备怎么抬起来?直接拿手去抓?抬?抱?听说死人的脑壳——就是后脑勺,特别凉,比冰箱里冻的骨头还要凉,浸进手里去,几天都暖不过来。

        我打了个寒战说去去去,我怎么知道。

        林正在一边偏着屁股,嗞嗞嗞挤了个长屁出来,像在嘲笑我。

        偏你爹的奶奶,我在心里发狠,等着吧,等我混上三年五年,你给我当孙子我还不一定要。

        手机响了,是村支书李大脑壳。

        嘁!别接。小齐女鬼似的蓬着头,伸出两指手指在桌上吧嗒吧嗒跑,幽幽说,他想当逃兵。

        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会当逃兵,屁大个娃娃,给人扣恁大顶帽子。我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说小朋友,把你那头发扎起来。

        不信你试试。小齐昂起下巴,扎好头发,这个漂亮的姑娘,骄傲起来的样子,像只小孔雀,像我家半夏。

        可让小齐说准了,李大脑壳真是要当逃兵。

        向书记,我们村干部祖祖辈辈离不开这块牛粪地,挖人坟的事我干不了,干了以后,没准我家祖坟要被人刨。再说了,孙老师和我是当年超生时一起让学校给清退的,算是一根藤上的苦瓜,我去不合适。

        我急了,什么时候了你说这话?你不带路我上哪里找孙家的坟?

        嘿嘿,过了大马路,到小石桥卖包谷烧的李老七家门前停车,向右,再顺着大皂角树下的小路往山上走,然后只要有岔路口就朝路边有折断枝条的方向走就行了。李大脑壳狡黠地说,我一夜没睡,给你们把路标都弄好了。记住,只认黄金藤,其他折断的枝条你不要认,别和放牛娃儿折的弄混了。

        我像是在听地下党安排接头暗号,只好说,好吧,明天早上我给何书记解释。

        不用解释。李大脑壳嘻嘻笑,何书记泥腿子出生,他太明白了。

        我有点尴尬,说你这是批评我不够明白呢?

        哎呀我不会说话嘛,文化不多屁话多,你当我放屁。李大脑壳一得罪领导就赶紧把自个儿贬得不像个人,在那边嘿嘿笑着打了个哈欠,向书记,你注意点,情况不是一般的复杂,孙修民教了十多年书,人缘厚实。

        放下电话,小齐得意地朝我挤眼睛,问我,知道为啥子叫李支书李大脑壳吗?

        我摇头。

        脑浆多得泼天洒地,脑壳能不大?小齐笑,村支书里他最狡猾。

        凌晨五点半,镇政府昏黄的路灯下黑麻麻站了一大院子人,一个个眼泡眼肿,都没睡醒,小齐和专武干事一言不发,只忙进忙出地发放工具——铁锹、锄头、警戒线、石灰袋、隔离服……

        院子很安静,卫生院院长小李带了四个人来,身穿白大褂,肩挎急救箱,显得气氛更加阴沉。一两个干部窃窃私语,蚊蝇飞舞般细微,干部职工都僵着脸,不像去掘人家的坟,倒像是有人要来掘自家的坟。

        也不怪他们,挖人祖坟的事谁愿干?乡下人家户连户、亲连亲、戚连戚,搞不好就是群体事件。只要是群体事件,不管啥原因,网上的声音绝对一边倒。就像医院,一有医疗纠纷都是医院不是,要想扳平,除非死医生。

        我突然发现,我站在一个很主观的立场上。以前我是站在外面看乡镇,现在我站在里面。这思维不对,我提醒自己,要客观。

        玫瑰红的晨光已经铺满了半边天,风里有春寒未尽的冰凉,院子里的大白菜挂着厚厚的露水,让我想起“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诗句,我很悲壮地挥挥手说,出发。

        出发干什么?怎么干?我不知道。管他的,豁出去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就是个挖坟么?

        出了徘徊镇十里地,就是寒婆湾的地界,眼前是一片接一片水汪汪的沼泽地,清晨稚嫩的阳光在水面反射出来的白光,玻璃屑似的,扎得人眼睛发花。徘徊远离县城,是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穷镇,什么都少,钱少、人少、投资少——就沼泽地多,还不是一般的多,这里一块那里一湾,不长庄稼,尽长水菖蒲和节节草,长得一团乱麻。

        我的脑袋也一团乱麻。

        司机老秦五十来岁,中等个儿,细眼睛圆脸,一说一个笑,弥勒佛似的,但细看这人眉毛眼睛无处不透着精明。车没开出几里地,老秦就看出了我的顾虑,转头和综治办主任张建说,罐罐,一会儿你当指挥长,先别让领导上一线,不然领导一出面,顶死坎了,回旋的余地都没得。

        张建是个直肠子,正在给谁发短信,听了没好气地说要你多嘴,来个领导你拍马屁比谁都快。

        我没听懂顶死坎是什么意思,罐罐指着车外面的一汪水田,看过牛犁田没有?掉头要有余地,顶死坎的意思就是牛头都顶到田坎上,掉不了头了。

        我连怎么起头都不知道呢,还掉头。正愁,手机响起来,是叶舞。

        挖个坟你积极成那样子,明天要提副县?跑个啥子嘛,都不等我。叶舞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也不申请叶师傅保护?

        小齐告诉过我,叶舞不是一般女人,武警部队转业,玉水县五十八万人里头,部队出生转业到地方当领导的女人只她一个,打眼得很,听说她还参加过省里出名的1223禁毒大案,亲手抓了个背着5条命案的贩毒分子。

        关于叶舞,徘徊镇上是这样形容的——

        在部队上喜欢拿男兵练拳脚,那个凶哦。

        就是,见一个打一个,是个虐待狂。

        所以一直找不到老公。

        叶书记,你再能打也是个女的,天底下的男人就算都死了,也轮不上派你上沙场。我自嘲说,我堂堂政法委书记。

        别堂堂堂了,叶舞命令说,停车,等我。

        天上掉下来个菩萨,我真想抱着她的脚,吻它。

        算命的人曾经说过,我有女人缘,看来我真的很有女人缘。

        怕狗叫了打草惊蛇,我们避开寨子顺着李大脑壳做的标记从背山上,山路崎岖,越往上越陡,站在山上,放眼望去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被渐亮的晨光晒得红彤彤一片。

        这是云贵高原上一个普通的、美丽宁静的清晨,却是个让我紧张得腿抽筋的清晨。

        一路上,几十号人没心思说话,都闷着,只听到山间小鸟鸣叫、山下人家的狗长长短短叫,偶尔山间有一两声锄头拌土的呛呛声,也是空旷细微的。

        我轻问叶舞,这么大的事要办砸了怎么办?何书记也真敢甩给我。

        一般事情搞砸了肯定不好交差,但殡改说不准,就是县委书记出马也得看运气,县里早就有失败的准备了,安排了一百人的应急队,你干不下来正好遂何达的意,他就是要让县委知道你这种人不好使。叶舞轻声答。

        我来气了,说什么叫我这种人,我这种人怎么他了他非要……

        嘘,专心点,太安静,不正常。叶舞打断我。

        正说着,前面的工作人员停下了脚步——

        山坳上,晨风吹着头夜烧尽的纸钱灰悠悠荡荡地飘,空气里弥漫着刚被挖过的泥土香,还有挖断的鱼腥草和折断的柴胡气味,新翻出来的泥色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大团金色的棉花,让人觉得没底。一座堆满了花圈的新坟,像朵巨大的五彩花朵,盛开在山坡上,坟山旁安安静静围了黑压压一大片人,人人手里拿着镰刀锄头,居然还有人拿着辣椒粉袋和石灰粉。

        我瞪大了眼,这哪里是人民内部矛盾?这都赶上阶级斗争了,医院里常见的砸东西打人,小儿科了。

        人群无声地围上来,把我们围成了一团,别说强行起尸,连转个身打个手势都心头发紧。

        两队人马沉默地对峙着,有几个职工应该和对面的人是亲戚,大眼瞪小眼这个皱眉头那个歪嘴巴的,都在用眼神和表情劝对方“走开”。

        场面紧张又滑稽。

        我背部的肌肉不断收缩绷紧、心跳开始明显过速。

        一个长相很儒雅,很不像农民的中年男人缓缓站出来,嗵地跪在地上,朝着我们就是三个大响头,领导,入土为安,我爸早已入土,求你们放他一马,我给你磕头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叶舞却轻声对我说,注意点,孙修民故意来软的。

        果然村民们开始骚动,叫嚷着逼上来,坐在坟地旁的一个老太婆也天啦地啦地哭号起来。哭声像冲锋号,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群人便黑压压扑过来,再一回神,手里的扩音器没了,肩膀上还挨了一锄头,痛得我一屁股跌在地上。

        干什么,停下。叶舞大声吼。

        叶舞在徘徊是老面孔,她一发话,混乱的场面稍稍停顿了几秒。

        民政办主任刘小格长得小巧玲珑,人也机灵,趁机抱着装尸袋飞快躲到叶舞身后,嘴里不断尖声叫着,敢抢,停低保!停低保!

        我又痛又急,简直要疯了,这种时候,她威胁人的理由居然是停人家低保,摄像机录下来,又是全国性爆炸新闻。

        可还真没人抢她手里的装尸袋。

        短暂的沉默间,司机老秦突然骂起来,狗日的王小进,你抢就抢,老子又不是不给你,你把我手都揪青了,你抢个铲铲嘛!

        那个王小进一愣,说我没有抢你的,是我老头。

        王小进的爸也愣,说不是我。

        那是谁嘛,谁来抢我的铲铲的嘛?老秦瞪着眼嚷嚷。

        王小进的爸说,我晓得是谁?你个老铲铲有啥子抢头。

        老秦嘻嘻笑,说就是嘛,我也觉得,个老铲铲你抢个啥嘛。

        老秦这一搅和,气氛陡然就变了,剑拔弩张的态势一下子成了一场闹剧,大家都哄地笑开了。

        是的,没有了武装的我们让村民们感受到了胜利的快乐,这快乐把他们心里的敌对情绪冲淡了,而我们这边一个个难为情的模样明显地让他们在快乐之余增加了自豪感。

        我狼狈地回头求助叶舞,她摊着双手,表示我手上也什么都没有了。

        得,上山前她还说要保护我,这会儿投降比谁都快。

        我强忍着痛,退到垭口上打何达的手机。

        居然关机。

        再打镇长李力,小不点听了情况,坚定地、抑扬顿挫地说,有天大的困难,也要挺过来,但是一要确保人员安全,二要确保完成任务。

        像在大会上作报告。

        我一个头两个大,急得直吼,人手又不够,东西全给抢了,怎么挺?

        怎么挺你看着办。李力说完,也挂了,再打,怎么也不接了,只来一个短信,很简单——猪脑壳,耗。

        如何?叶舞走上来轻声问,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黄鹤楼上看船翻似的,打算怎么办?你是组长。

        我气得都快哭了,又不能掉皮子,只能使暗劲憋着。

        才多大点事情你就垮脸,叶舞轻声奚落我,以后多了。

        所以你急着投降。我没好气地啐了口痰。

        德性。叶舞白我一眼,学赵本山,娃是好娃,就是脑袋坏掉了,看来你还不了解我老叶,打听打听去,徘徊镇谁的名声最好。

        我满腹疑惑地盯着她。

        说我投降,你娃儿嫩了点,我在等申天平。叶舞神秘地说,一物降一物。

        正说着,叶舞手机响了,她看看来电号码,得意扬扬地笑起来,递给我,说,申局长。

        我说何达这家伙……这么大事居然憋着不报,我憋死他……你们挺一会儿,我们立马就到。申天平说。

        我快绷断的神经终于缓过来,这才发现双腿一直打战,我一激动,冲着手机牛头不对马嘴地说,申局长,完了我请你吃饭。

        中午的太阳很烈,晒得人眼睛睁不开。光秃秃的坡地上种满了土豆,只有三棵大杉树下有一点树荫,也不知道两边分别是谁开的头,反正后来大家都坐到树下,最近的两个“敌人”几乎背贴着背,但都不说话,各自哑着。

        我越过人头打量另一棵树下那个叫孙修民的男人,这人五六十岁年纪,身着蓝色白底条纹衬衣,着灰色长裤黑色凉鞋,不像农民倒像干部。孙修民迎着我的目光,欠欠身子仿佛要站起来,一脸讨好的笑,他身边的人一把拉住他,又狠狠地刮了我一眼,他却仍然笑着,卑贱地看着我。

        大家都苍蝇一样麻哄起来,我却注意到,那眼神里嗖嗖透着寒。

        好家伙,厉害。

        山坡上四面八方都是蝉金啊金啊的叫声,吵得人脑袋发炸,我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口渴难忍,眼前直冒黑光。看看四周,一个个都昏昏沉沉精疲力竭,十多个小时了,我们都水米未沾。

        我着急,这么久过去,那个申天平就是爬也该到了啊。

        山下白花花的沼潭像一面面大镜子,照出数百个太阳,热,不同寻常的热,汗出来,湿透的衣服转眼就干了,盔甲一样贴在背上。就在我沮丧到近乎崩溃的时候,一个眯眯眼、高鼻梁鸡脚杆腿儿的中年男人带着几十号人出现在我们面前,打头的两个人手里端着两个相框,一张是微笑着正在鼓掌的邓小平;一张是侧坐在椅子上的周恩来。

        叶舞用手肘拐了拐我,说,申天平。

        我强撑着站起身来,边咳边啼笑皆非地看着申天平,真是名不虚传的书呆子,竟然让人抬了两张大照片上来,搞什么?

        生活呀,热死喽。申天平爬上垭口,满头大汗。

        申局长您怎么才到啊?我巴巴凑上去,说,再待下去就都中暑了。

        倒几个才好办事呢。申天平一双眯眯眼不停转,轻启嘴唇不露声色地说。

        树下的人都警惕地站起来,有一个坐久了脚麻,站起来又跌坐下去。

        申天平不急,从裤兜里掏出一包餐巾纸,斯斯文文地打开胶贴,斯斯文文掏出一张,再斯斯文文把胶贴贴上,放回裤兜。

        慢得我心头像有鬼爪子挠。

        了不得,老孙你整恁大个阵仗,胜利喽——你看坟还是坟,一抔泥也没掉。但是我问你,雨已经下了十多天,今天才终于出太阳,你准备啷个整?气象局有预报,晴到明天中午,过后又是三四天的雨水。生活呀,你又准备啷个整?

        我想我是让太阳给晒晕了,不然申天平的话我怎么会听不懂呢。我们要挖坟,他却一口一个生活呀,又谈天气,麻皮不贴豆秆的。

        然而孙修民却面色一变,闷头坐到地上,掰起地上的死黄泥使劲搓,不出声。

        哥子兄弟老辈子们,看到照片没有?我就是要告你们晓得,周总理是火化的,邓小平也是火化的。申天平对着山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说,他们都火化得,还有哪个火化不得?晓得国家领导人过世了叫什么?叫国丧,入棺叫什么?叫国葬。国丧国葬都火化,一个平头百姓,有啥子不能火化?

        孙修民灰青着脸,沙哑着嗓子说,申镇长,你晓得的,我父亲操心了一辈子。

        生活呀,你不晓得周总理更操心,你父亲只操心一个家,他操心一个国。申天平带惯了口头禅,一口一个崽,像在教孩子上课。

        我到这会儿终于听出来了,申天平那句莫名其妙的“生活呀”,原来就一个口头禅,是够酸的。

        老镇长,我当家的他几八百年就选好这搭地。老太太原来也认识申天平,抹泪着说,你就行个好。

        火化后他照样可以住这搭嘛,深埋后种棵树,你有空来看看他,种几窝土豆栽几行包谷,比立个坟头长荒草强。你累了他陪着,晒了他的树给你挡着,包谷熟了你就烧给他吃。申天平走过去,蹲下身子,煽情地对老太太说着,像个多情的诗人在劝说一个为爱情伤痛欲绝的姑娘。

        在这样一个头顶火辣辣太阳、脚踩蔫耷耷土豆叶的地方,一个斯文的城里男人对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老太太说这样诗情画意的话,我望着申天平,真是要替他哭了——叶舞搬的这是什么救兵啊?

        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个申天平真是酸得没治,我叹口气,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肩膀痛得越发厉害,我吃力地解开衬衣,我的天,左肩已经肿得老高,紫乌紫乌透着瘀血。

        我环顾脚下的杂草,想找蒿枝草,这东西化瘀清火,能应会儿急。

        叶舞却夸张地叫起来,谁打的?谁打的?啊?伤着骨头没有?

        我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是她风格啊。

        她却朝我挤眼睛。

        我立即开始呻吟,娘软腔地大叫你轻点你轻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我身上,准确地说转移到我肿了碗大一个包的肩膀上。状况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逆转,像一根针戳进一个巨大的气囊,气囊开始渐渐泄气。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惭愧又愕然地摇头,表示不是我。

        综治办主任张建替我找来一大把蒿枝草,塞进嘴里苦泱泱咧巴着嚼得满口冒黑水,最后掏出一包嚼得稀烂的草糨糊糊敷在我肩膀上。

        大家都盯着我,我很不好意思,既有点儿狼牙山五壮士的悲壮,又有点草寇落败的狼狈,还有点力挽狂澜的狡黠,情感很复杂。

        申天平盯着老太太,又指指我,老太太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好半天背着身子说,他喜欢糯包谷。

        那我们就种糯包谷,生活呀,水果三号、水果四号,把你的牙齿都甜落下来。申天平答,不过你也没得几颗牙了,不怕。

        老太太恼怒地横了申天平一眼。

        恨喽恨喽,我就是给恨大的,申天平边说边站起来,突然开始吆喝——帮帮忙都帮帮忙,都搭把手,把孙伯伯请出来。

        这是什么场合啊,一触即发,湿茅草都点得燃,他还真敢说动手就动手了。

        我紧张地盯着孙修民,孙修民表情复杂地站起来挡在坟前。

        挡挡挡你挡个。申天平突然发火了,指指头顶的太阳骂,孙修平你个龟孙,明天过后就下雨,你要不要给大家留点时间收油菜?你就只兴大家念你教过书的好,不兴替大家想的?我就不信了,大家能天天陪你在这里把坟给守着?我跟你讲,这是国策,犟是犟不过的,共产党连个三座大山都打倒了,还搞不定你一个封建小疙瘩?

        又不耐烦地对四周的群众挥手,快快快,赶紧弄完,回去收油菜,不然再下雨,这一季就玩完了。庄稼庄稼,装到家里才算庄稼,谁不心痛谁混蛋。

        啊,原来他一来就天气呀生活呀的,是这么回事。

        算了……孙老师,申镇长说得是,犟是犟不过的,这是大形势。人群里,一个老人扔掉手里的锄头,声音凄凉,我家小玉要是在,也会让我去烧。

        我看过去,是个干巴老头,胡子拉碴、头发花白,衣服皱巴巴的,像个要饭的。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和这个老头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呢。

        “抢天”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但凡天上有个太阳影子,哪怕灰蒙蒙一块饼,农民抢着割油菜的劲头就跟李玉梅揪着两三个小时的空当急着找桌子打麻将一样,大人小孩都叫上,田地里热闹得像赶集。

        镇政府大院和街道两侧到处铺满了晒席,晒席上全晒着细密密黑油油的油菜子,只留着羊肠子一条细瘦的缝供人和摩托车通行。害得老秦一出车就得扯开嗓门大声嚷。

        狗日的八根毛,把你家晒席收起来。

        李美女,你再不吭声出来,我就直接上喽。

        何妖精,你是不是准备等我的轮胎给你榨油……

        骂半天没动静,车子在镇政府门口白轰油门,老秦只得自己下车拱着屁股吃力地卷起一铺铺晒席,车刚一过,前头骂了半天没动静的人家全部飞快跑出来,又把晒席铺开继续晒,气得老秦边砸喇叭边探出头大骂,刚才都死了?

        被骂的人家不计较,站在热烘烘的太阳底下兴高采烈地笑。

        再过几天后的傍晚,徘徊热闹了,学校操场坝里总是停满了车,都是县里来的,买了油菜子,在街上排着队地等着用安老六家的土榨来榨菜油。三斤菜子榨一斤油,比市场上的贵,但吃得放心。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郁的榨油香。

        黔北人吃不惯花生油橄榄油,祖辈下来吃的都是菜籽油,但是现在市场上的菜籽油不是加了棉籽油就是豆油,差一点的直接加棕榈油。

        老秦他们也买了些油菜子去安老六家排队,我一听来瘾,真是蓑衣怕火人怕裹,也整了七十斤。拿回玉水居然被娘子一顿猛夸,然后被告知——以后诸如花椒、鸡蛋、姜、过年的腊肉香肠等,统统由乡镇干部向某人负责提供,这才是纯绿色食品。

        傻媳妇把这事当经验传遍了我们单元楼,于是我每次回玉水都像打劫后的土匪,提着背着抱着,只差脚趾头上都挂满东西。

        累是累,但每次躺到自家的沙发上我都会愉快地进入梦乡,醒来后,全身所有细胞都充满劫后重生的幸福。

        在徘徊我老是睡不好。

        孙修民家那一仗打赢后,我的情绪陷入一种很怪异的状态——那是一种当人从抽象突然陷入未知的现实后,稀里糊涂打胜仗后的迷茫、亢奋、后怕和激动。脚步带点脑溢血后遗症的踉跄、看人看事带着持续低烧三十八度后的红晕光,情绪波动如怀胎两月的孕妇。

        夜里,站在安静得只有蛙声的镇政府楼顶上,我怀念妇产科手术室里明亮如昼的无影灯和玉水县城喧闹的夜市,那才是真正的烟火人间。

        我承认我很对不起党和组织的期望,我不喜欢徘徊——当然,还用不着检讨说对不起人民——人民看我的样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寡淡得像患了飞蚊症。我用不着自认为地球离了我不转。

        院子里的槐花刚在地上铺了香绕绕一层薄雪,雨季就来了,一下就是十多天,中午,终于见着天上显出水汪汪的蓝,镇政府大楼正对面望晴山顶上的云也淡了,留一缕白茫茫的雾,有点水墨山水的意境。

        何达下指示,让领导都带了部门负责人下去,看各自挂帮村的灾情如何,我套了双雨靴出门来,老张让我带上伞,说,望晴山那缕雾没散,就还有雨。

        我看看天,蓝得水洗过似的,不信,没带。

        结果走到半路雨说下就下,我只好躲到一蓬刺梨花下,没留神,又被满枝的刺挂破了衣服,白花花梨花瓣沾了一脸,搞得我狼狈不堪。

        跟我一起下乡的哥几个撑着伞离我老远,一个个老脸笑得稀烂。

        接下来的一周,大家都困在办公室里,天又湿又闷,徘徊的海拔比县城要低五百来米,又在乌江河谷腹地,两山夹一谷,只要有雨人就像闷在一口锅里。

        其他人习惯了,我不行,老觉得喘不过气,全身上下湿濡濡的,像披了块湿布,走路都没精打采。李力问我怎么了,叶舞做了个怪样,挖苦我说,他妊娠反应。

        真是疯了我。

        回到办公室,我百无聊赖地翻开《玉水周报》,没看上十分钟哈欠就来了。

        手机响,是小雨,阿弥陀佛我的亲,我顿时精神爽朗。

        鱼公好。小雨叫。

        鱼婆好。我美了一口。

        小雨呵呵呵直笑,说,阿妈妮昨天打电话问半夏了思密达,问你的情况如何思密达,她还是关心你的思密达。

        狡猾媳妇知道我不喜欢提到陈莲子,故意大咧咧乐呵呵开玩笑,想蒙混过关。

        收起你那些鬼动作。我摆明态度。

        好好好,不说那个,听说没,李玉梅老公明年换届估计要当副县长,还有民政局长申天平,小雨鬼祟兴奋地说。

        李玉梅老公官越当得大,她屁股就越大,福兮祸兮。我笑。

        流氓。小雨骂。

        栽秧打田的季节,牛不忙你吃草啊。

        哟,下个乡学问见长啊。小雨挖苦我。

        那当然,你听听我学的形容词啊,毛发光亮、皮肤细腻、白里透红、体态丰腴、人见人爱……

        讨厌。小雨撒娇。

        我夸的是谁哩?我学东北腔。

        哼。小雨骄傲地,不理你。

        谁哩?我继续泥她。

        哼哼哼。小雨还在得意着。

        我夸的是……昨天赶集时蘑菇买的一头杜洛克猪崽。

        那边没声,半晌,挂了。

        我笑趴在桌子上,这傻媳妇。

        笑完我拿起手机——老觉得有什么事没办,但又想不起来。

        正绞尽脑汁,小齐的电话又来了,没好事,这姑娘一打电话准没好事。

        向老头。小齐甜甜地叫。

        自从挖苦我夕阳无限好后,这姑娘就叫我老头了,我说我年轻得很,叫哥哥,她不干,老奸巨猾地说,隔辈好,隔辈安全。

        什么事?我低头嗅胳肢窝,一股酸臭味。徘徊水多,但是偏偏镇上的自来水工程没搞好,管子四处漏,真是守着水缸渴死人。冲澡冲不上,只能拿桶接水擦澡。这几天天闷,人馊得像是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难受死了。

        通知,通知,下午组织部要来我镇检查中心学习组学习情况,请班子成员各自围绕“当官为什么,当官做什么,当官留什么?”三个话题准备讨论。请班子成员于两点半到小会议室集中。小齐在那头学国民党女话务员又懒又嗲的腔调。

        也就她能折腾,胆汁型。

        放下电话,我又“妊娠”了——郁闷啊,这么大的话题,我们这些乡下蚱蜢能做什么?叙利亚在打仗、印度在闹饥荒、三聚氰胺刚完,地沟油又来了,我们还不是干瞪眼。要说是当官是为人民服务,我不好意思讲,人民是个大概念,我又没干什么光辉事业,当医生时做个剖腹产也是收了“出场费”的,遇到半夜做手术还给加班费,怎么好意思张开嘴就说,为人民服务。

        再说了,中国有几十万乡官,我算什么?人当我是官我才是个官,不当我是官鸟都不鸟我,像小齐,叫我向老头,还不如在医院,不是泰斗也是老大,产妇娘家婆家和男人见我从来是三鞠躬的——开玩笑,这可是烈士的待遇,就算没死也是癌症晚期的英雄。

        可惜到了徘徊我屁都不算一个,而且在林正眼里,我就是个官迷,副院长捞不上,弄个乡镇副书记——猪膘肉轮不到,猪下水也要抢的货色。

        一阵风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什么声音在我耳边绕,凄凄凉凉,没听清。

        正巧食堂午饭钟响了,我没工夫思忖,腾身以赛跑的速度冲出去。

        我至今都后悔食堂那第一顿饭没好好吃。

        当时不知道镇食堂的伙食那么差,还感叹比医院伙食好,哪知道那顿饭后,食堂的饭菜就是南瓜茄子白菜土豆老四样,饭吃过都不用洗洁精涮碗,就这样去晚了都还吃不上,只能用辣椒拌饭。原来第一天那餐饭是接待县领导的标准,不是工作餐,工作餐是四块钱一顿,镇上只补贴水电费,四块钱基本就是温饱型伙食,比起医院食堂,真是天上地下。

        缺油水,我风流的身材又倜傥了不少。

        要是当书记就好了,我看何达吃饭从来不付饭钱,晚上回来管食堂的蘑菇还单独给他煮面,加两个蛋。

        镇里私下流行传一个黄段子,说书记下乡回来晚了,蘑菇问,书记,你要吃什么作料下面呀,有鸡丁香菇大排。书记说,不要那些,就要肚脐眼下面,还配两个蛋。

        下乡错过饭点的人回来找吃的,一开口就都嬉皮笑脸一句,蘑菇,来碗面。

        也不知道蘑菇听没听过那段子,反正她总是屁股一扭,冷着脸答,没面。

        进了食堂,大家已经围上了,正七嘴八舌吵嚷。张建在吼——把他龟儿子暴打一顿,拉到外头当盲流甩了。

        再看民政办主任刘小格,眼眶红肿,刚哭过。

        谁动了我的人?我挺挺胸,走上去。

        又是刘麻子。

        镇里有三个“大侠”,号称“缠得死”,一个是寒婆湾的五保户老犟,穷缠。一个是刘家寨的混混刘麻子,混缠。这人二十岁抢劫伤人坐了牢,出来时三十五了,没地没房没媳妇,在土地庙边上搭了个鸭儿棚,司法所给他找了好几份工,搬砖、打沙、卸煤,他都不干,非要到学校当保安,说体面,这种人怎么可能让他当保安?十来年了,刘麻子东游西荡,是镇里最头痛的低保户,刘麻子其实脸上没麻子,叫他麻子是因为他坑蒙拐骗样样来。除这两个,还有一个就是孙修民,文缠,爱上访,徘徊天上地下的事他管一大半,动不动到县里市里找领导“汇报工作”。

        上个月有低保户举报刘麻子领了临时救济款,跑到永隆村跟一个住废砖窑的拾荒老女人上床,十块钱一回。

        开始大家当笑话听,谁都知道那个哑巴女人,到徘徊好几年了,靠捡学校垃圾为生,长得又黑又丑又皱,身上那股烂菜叶味让人闻了三天不想吃饭,也不知道刘麻子怎么会花钱去上这种女人,再说刘麻子穷成那样,十块钱买女人不如买肉吃。

        这小信偏风的,吹过就淡了,没人当真,偏偏遇上刘小格。

        刘小格长了副利索模样,但脑子有点返浆,常把该迷糊的事论真,而且论真起来八匹马也拉不回。这女同志在民政办当了十年主任,镇里四百六十六户低保她个个门槛儿清,要说谁真把低保户当亲人,也就她了,我刚接到分管任务时,叶舞陪我装模作样到分管的民政办去“视察”,一进门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那些领钱办手续的农户,汗臭酸臭馊臭……足足倒了我两天胃口。想想刘小格在那里一坐就是十年,三千多天,女英雄啊。

        刘小格认为摸清事实她责无旁贷,国家救济款是救人命的,不是让人拿去耍流氓的。所以她留了个心眼,上个月刘麻子来领救济款后,她让司机老秦盯梢。

        老秦不干,说管天管地你管人……没敢说完。

        你去不去?刘小格叉起腰。

        不去。

        不去我告你。

        你告我啥子?

        我告你偷油。刘小格气鼓鼓的,下巴昂得老高。

        老秦跺脚说仙姑,麻婆,我撕你的嘴。

        去不去?刘小格嘻嘻笑。

        去去去,去个鸡毛。老秦气得横膈肌串气,打了一下午的响嗝。

        老秦一路跟着刘麻子,见他颠着个瘦尖瘦尖的屁股一摇三晃走了四里地,中途还在松树林里撒了泡长尿,老远都闻得到骚臭味。

        刘麻子真进了永隆村砖窑那口废窑洞,老秦躲在一码码透着太阳味道的热腾腾的红砖后面,清晰地听到哑巴女人喉咙里冒出来的古怪兴奋声音。

        那声音像根绳索勒紧了人喉咙,哦嘎哦嘎。

        老秦回来拿起盆跑到食堂水缸里舀了一大盆水洗耳朵,骂,晦气,害人半年打不得麻将。又嘻嘻嘻自个儿笑,问他笑啥,他不说,一脸猴相色迷。

        上午刘麻子又来镇里要米,苦巴着脸说家里断粮,饿两天了。刘小格没好气回了他一句,问黑哑巴要去。

        刘麻子装傻,说,啷个问黑哑巴要?

        刘小格忍不住了,说有钱睡黑哑巴,没钱买米,德性。

        刘麻子涎着个脸要半天,最后急了,说,刘小格,你拽什么?不就个破主任吗?你他妈老公不要情人不要,你以为你是仙呢?老子睡黑哑巴怎么了?老子不睡黑哑巴难道睡你啊?

        民政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听呆了。

        刘小格气得全身发抖,拿起桌子上的订书机就朝刘麻子砸过去,刘麻子,国家给你吃给你喝,养你条疯狗,滚!

        刘麻子“滚”到镇长办公室告状,他满脸鼻血,哎哟哎哟叫,你要不让刘小格当着全镇的人给我道歉,我就告你们到国务院,刘小格身为国家干部,打低保户。

        李力劝走刘麻子,把刘小格叫去。

        刘小格哭得一抽一抽,好半天才把事说清楚,以为李力要安慰她,结果倒被李力熊了一顿。

        你脑壳被蜂子蜇了?你把钱发给他就是了,你管他拿去做哪样?像这种人监狱都管不好,你还能管得好?再说了,那啥子……也是他生活需求的一部分,如果不是有个黑哑巴,说不定晚上走夜路的哪个妇女就遭殃了。再说,不管怎样打人是你不对,人家要求你道歉,我看,这歉你还真得道,你晓得,刘麻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刘小格说完,抓起李力桌上的杯子就砸在地上。

        李力一看上火了,说刘小格,你十年的老民政了,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刘麻子是骂得过分,但你是干部。

        我听得也沉不住气了,狗日的刘麻子。

        正说着,张建接了个电话,脸色更加难看了。

        怎么了?我问。

        刘麻子的鼻梁断了,得去县医院,他非要刘小格陪他去。这杂种,顺着竿爬。

        那现在怎么办?小齐嘟囔,抱着刘小格哄,刘姐,不哭。

        一声咳嗽,老张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照例穿着条大棉裤,吊儿郎当的。

        李镇长说得没错,小格,天大的委屈,只要你一动手,你就理亏了,在乡下干了十多年,这个道理——老张说着,脸上没半丝表情。

        钱主席,我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干部吧?刘小格又开始流泪,他那么骂我……

        正说着,林正进来了,一张脸垮老长。说,卫生院打电话,刘麻子还在卫生院吵,你不去他不走。

        大家都难过地看着小格,小齐大声说,他不走拉倒,鼻梁打断又死不了人。

        老张却转头看我。

        我先没明白,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刘小格是我的人。

        老张是叫我替刘小格出头。

        也好,省得参加下午的讨论会。我起身往外走。

        到了卫生院,前襟全是血的刘麻子肿着张破脸,正坐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泼皮——政府打人了,严惩凶手呀,我全身是血呀,我声声是泪哦。

        卫生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笑得乐开了花。

        我挤进人群去拽刘麻子。

        刘麻子死赖着往下坠,眼白直往天上翻。

        卫生院院长小李上来帮我解围。

        刘麻子。小李说,前年你偷人腊肉摔断了脚,是哪个送你来的?雪凝时你那窝棚压塌了,哪个给你租的房子?

        刘麻子转头看小李,瞪起一对牛眼说去去去,关你屁事,信不信我把你卫生院砸个稀巴烂。

        卫生院又不是我开的,你砸关我屁事,砸完了派出所送你进去再关两年。小李靠在车门上痞笑。

        人群哄笑起来,有人拿出手机,说刘麻子你别动,我给你拍个光辉形象,血染的风采。

        呸,烂肚子的、爆腰花的,老子听你几个杂种儿迷弄,滚。刘麻子转过脸,尴尬地哼哼。

        我见他有点软了,赶紧推他上车。

        上了车小李不放手,继续问刘麻子,说啊,那些忙哪个帮你的。

        刘麻子闭着眼装死。

        我明白了,是刘小格。

        人刘主任也是为你好,不想你糟蹋钱,你怎么能那样子呛人家?

        她为我好?自己都满屁股稀屎,管我?刘麻子冷哼。

        我听着,没吭声,刘小格在镇里的女干部里算漂亮的,身材小巧,脾气又好,但名声不好。

        八年前镇里有个安书记,爱好写诗,在市里算个小有名气的诗人。徘徊镇老百姓现在都还怀念这个有“文化”的倒霉书记——当年刘小格为了姓安的和老公离了婚,她和安的事情开始大家都鄙弃,后来看着安对刘小格那么上心,又都释然了,农村人对感情看法很特别,偷人搭汉不算龌龊事,偷了搭了不敢人前直腰才叫龌龊,刘和安两个人憋着一口气想到往一块儿奔,徘徊人看在眼里还挺替两人着急的。

        问题出在另外一个女干部身上,当年刘小格和她一起被推荐成副镇长人选,为了把刘小格踢出局,她到县委组织部举报了安和刘的“光荣事迹”,不出一夜,她就实现了“敢教日月换新天”。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八年里徘徊换了不少领导不少干部,每换一次,刘小格的事就被人从旧谷子堆里翻出来晒一回。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说是刘小格水性杨花,为了当官不惜和书记睡觉,结果鸡飞蛋打一场空。

        刘小格最后还是到县里给刘麻子道了歉。

        刘麻子捂着一鼻梁的纱布跑到县里请求“严惩凶手”,眼泪汪汪地说他饿三天了,没吃饭,去要个救济款买点米,政府不给他,还打人。

        在共产党领导下的今天居然还有这种事,县委书记东新红听到这个消息,“震惊、震怒”,要求“必须严格处理当事人,身为国家干部,应敬民若父母”。

        何达拿着东书记亲自签批的意见,抑扬顿挫地念完,甩在桌子上,面无表情地说,。

        又拿起手机找县委办公室主任吴石。

        老百姓是人,我们也是人吧?何达解释完,问吴石。

        吴石却高屋建瓴地批评何达。

        首先,作为一名乡镇书记,在群众问题上分你们我们,主观意识就不对。

        其次,骂人是道德范畴,打人是法律范畴。

        再次,群众打干部是素质问题,干部打群众是政治问题。

        再再次……

        何达说不过他,气得猛灌浓茶,半天憋出一个字,卵!

        我去。刘小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会议室门口了,我去。

        声音又轻又飘。

        对不起,我打人,是我不对。站在信访办接待办公室里,我明显感觉到刘小格的身体在不断摇晃。

        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复制的毛主席提字——“实事求是”。

        小时候这几个字我是反着念的,因为字太草,我念成了“足求事宝”,然后在心里想的是“足球是宝”,再然后觉得毛主席太神了,那时候就能预见中国足球是个全国人民宠着都踢不出个名堂的玩意儿——那还不是宝是什么?那会儿我和小雨很大不敬地开毛老人家的玩笑,说主席真伟大。

        而这一分钟,我胸中是实打实地充满了对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敬仰和怀念。

        伟人与凡人的区别,就是伟人能用最简单的话辨清最复杂的道理,能用农民都听得懂的语言揭示出哲学家都自叹不如的深意——“实事求是”——这四个字在几十年前的中国乃至几十年后的中国是多么的重要,凡事只有实了事,求了是,才能辨清是非对错。

        才能还刘小格一个公平和公道。

        可书记为什么不听我们的解释?

        他没空。吴石说,书记要处理的事那么多,你们应该替他分忧,道个歉有什么呢?我们有些干部,总喜欢高高在上,在群众面前高人一等,叫道歉,丢不下面子,这种思想不好,要坚决扭转。

        得了,刘小格本是优秀基层干部,再不道歉,估计这思想觉悟问题,要从高高在上上升成血肉百姓。

        刘麻子皮笑肉不笑地听着刘小格的道歉,很受用地搓搓肚皮,又跷起二郎腿,猖狂得脸地说认识错误就好,认识错误就是好同志。

        我竭力控制着自己。

        大家都很克制地保持着沉默。

        刘小格涨红着脸跑出信访办。

        县信访办设在一楼,从这里一出去就是宽阔整洁的人民广场,我追出去时,正看到她骄小的身躯像半透明的蝶蛹一样一寸寸融进大楼外耀眼的阳光,最后收缩成一道细小的白影。

        刘小格。我眯着眼,叫她。

          她没有回头。

        我不敢去追她,我怕我的关心对她而言是更深的侮辱,我也没资格去追她,她是我的民政办主任,我是她的分管领导,我却把她推到受辱台上。

          我恨自己不能保护这个女人。

        她走出县委大楼,机械地往前走,摇摇晃晃。

        八年了,细细想一想,怎么过来的不知道,绝望是一张固执又脆弱的网,八年来从没有停止过对她的包围。

        她喜欢下乡,去贫困户家里,只有坐在那些阴暗狭窄的木房里,听着他们说话、咳嗽,或者是抚摸着那些黑的、破的、陈旧的棉被和衣服时,她才会在苦涩和体谅中挖掘出一丝丝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们喜欢她,每当她出现在长满青苔的院子里,他们都会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袖,去擦那些粗糙简陋的板凳,她坐在上面,身体接触到那些坑洼不平的木纹或刀痕,深深浅浅的,每一道都是主人家道不尽诉不完的苦楚。

        穷有百条根,根根不同。每一户人家的情况都在她脑子里,不用翻山越岭,谁家的粮食够到什么时候,她都知道。

        她从来不后悔爱上安那生,尽管最后安那生把她一个人丢在徘徊独自逃回县城。她也不怨。

        认识他之前她不过是徘徊镇上土生土长的一个姑娘,除了念大专时在市里待了三年,她的生活圈子始终没有离开过这片终年湿润的土地,那一片片的湿地、山岭,一道道的沟壑,年复一年横在她面前,春天调查春荒,夏天统计水涝,秋天统计旱灾,冬天发放棉被……还有数不清的其他“中心”工作,她的生命就是一个机械简单的泥土做的圆圈,围着徘徊转。

        是安那生把她带到圆以外的世界,让她知道那些美妙的诗——

        你只用眼睛,我就成了你的俘虏……

        我想忘记你的存在,但你无处不在……

        给我一朵花蕊,我能让世界变成花海……

        他写的都是纯文学,纯文学的意思,就是纯洁高尚的文学。

        安那生离开时正好是端午节,气温二十四度,早上云一堆堆聚在政府对门山上,一副要下雨的样子,后来又东一片西一片无声无息地散了,镇里到处飘着粽粑的清香,可她已经闻不到那香了。

        那天她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化妆,抹了嘴唇打了眼影,提了一口袋粽子,站在花山的大槐花树下,这样他一出镇就能看到她。

        她是背对着公路站着的,眼睛瞅着石缝里的一股山泉水发呆,车喇叭响,她感觉他的眼光远远朝她打来,打在她背上、头发上、皮肤上、血管里,火辣辣的痛,痛得她幸福得想笑。

        车停下了,整个徘徊找不到比老秦更好的人了,这个笑眯眯的老男人有比女人更细的心思,他咳嗽了走下车,大声说,领导,我肚子痛,等我去拉泡屎。然后就拐进了山脚的五倍子林。

        剩下她和他。

        她看着他,笑容淡得像融化的白糖,忐忑地等着他勇敢地喝下她,说点什么。

        他却耷拉着眼皮,半天不看她,最后不得劲地说了句,再说吧。

        她听话地说好,我等得的。

        他这才抬起头,看她一眼,愣了愣,说,弄得跟熊猫似的。

        她窘得忘记了把粽子给他,只顾着擦满眼的黑圈圈。

        八年了她一直在等,不敢换号,怕他联系不上她。

        但是安那生从没打过她电话。

        八年里她度过的夜晚比别人长,八年比八辈子还难熬。她不记恨,也不着急——也许他日子也不好过,一个党委书记闹出风流事,给贬到县工会,总归是丢人的。男人宁愿掉脑袋也不愿意丢脸皮的。

        有几次她去县民政局办事,远远看到安那生,他明显老了,才四十五六,头发就花白了,走两步推一下镜架走两步推一下镜架,胆怯又谨慎。

        她故意朝他走过去。

        但是每次他都像只受惊的山羊一样逃跑掉。

        看着那背影,她觉得是自己害了他,不光害了他,还杀死了他。

        她死的心都有了。

        风吹过来,雨淋过来,阳雀花开遍田野,雪花布满大地……每一个新的季节,每一个新的干部来徘徊,都有一些与她相关的传言麦芒般在空气和田野中茂盛生长,日月更换,万物交替,老干部一个个走的走散的散,同情她的人越来越少,新生的麦芒越来越多,随时在刺痛她。

        她四处躲藏,累得喘不过气,只好躲在民政办,只有和那些贫困户在一起时,她才能痛快地呼吸。因为他们看她的目光,不是看杀人犯,而是看观音娘娘。

        她在这些目光下苟延残喘。

        但刘麻子剪断了这最后一道目光。

        原来她已经沦落到连最低贱的人都瞧不起她的地步,她只是一个为了当官陪人上床的不要脸的女人,所以,连一个刘麻子也敢说,睡黑哑巴或者睡她。

        李力说她动手了,所有的人都说她动手了。

        她没有,她只是自卫。刘麻子的话像疯狗的利爪,撕碎了她的衣服,当时坐在办公室,面对一张张骤然停止声响的变形的脸,她感觉自己已经赤身裸体。

        她只是自卫。

        但是他们不放过她,要她来道歉。这是纪律——没有干部对群众动手的。

        由他们吧。

        脚下是清澈见底的玉水河,真干净,她凄然一笑,狗屁干部。

        追悼会上,我意外地看到了安那生。

        他们叫他安徒生。他是安徒生就好了,刘小格会继续活在童话里。

        从他走进悼念厅,气氛就全变了,所有喧闹的声音都轻了,道士念经的声音陡然变得很突出,倒把道士先生自己给吓一跳,左瞄右望,声音乌里乌里乌里降下来。

        安那生在众多愕然的眼光下缓缓蹲到冰棺前,拿起一刀纸钱徐徐地烧,我注意到他掏出一张信笺,烧化在灵前,火光中,有一行醒目的字:

        “从明天起,劈柴,喂马,周游世界。”

        这就是他和刘小格约定的“明天”?

        我看着墙上刘小格的遗照,照片是从她与别人的合影中切下来放大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谁会想到准备遗照呢?镇里准备用上岗照,她妈不肯,说苦泱泱的一张脸,看不下去。于是小齐花了好一番心思,在小格的影集里找到刘小格笑盈盈的一张照片。

        因为当时她身旁有人,小格的头明显地带着倚靠的姿态,嘴角带着笑容。

        我满怀感伤地看着照片上的刘小格,去往天堂的她,能不能找到那个可供她依靠的人?照片上的刘小格满脸笑容地看着我,看着安那生和悼念堂里所有的人。

        从明天起。

        从明天起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刘小格这个人了,尘归了尘,土归了土。

        安那生烧掉的那句诗我在网上见过,根本不是他写的(或许他写给刘小格的所有情诗都不是他写的)。

        那是海子的诗。

        海子最后自杀了。

        我神经过敏地看着安那生单薄的衣服,生怕他从里面掏出一把刀或者一瓶药来。

        他却平静地站起身,无视众多目光,转身淡定自如地走了。

        我不知道他走出这道门后将会面临一个怎样的人生。其实在刘小格生前他一直不曾跟她有过什么约定,说过什么话,他大可不必在刘小格死后来丢人现眼,玉水县城,面积2231平方公里、人口56万,每张嘴巴吐一口唾液,都能淹死他。八年前的事,要淡也淡了,他犯不着再冒出来当玉水民间新闻头条。

        何必呢。李力叹息摇头。

        小齐却眼泪汪汪地站在我身边,揉着胸口不停念叨,太感动了,太感动了。

        有屁用。叶舞喝了口茶,生前不敢要,死后流猫尿。

        我没好气地看了看叶舞,忍不住说,给你提个建议好不好?

        说。

        女同志,别搞得跟男人一样,走到哪里都带着个茶杯,嗞啦一口嗞啦一口的,难看。

        叶舞尴尬地瞪着我,把杯子往小齐怀里一塞,走了。

        我暗骂自己嘴贱——自己心里难受,把气撒在叶舞身上,凭什么?只因为她是我在徘徊唯一的朋友?

        什么逻辑。

        守灵夜,殡仪馆支起了大锅煮消夜的汤圆,林正他们吆三喝四各自凑足桌子打起麻将和扑克,我走出悼念堂,坐在一株冬青树下望远处火化炉的那根大烟囱。

        穷人也好,富人也罢,最终不过化作一缕烟散去。

        距前次送孙修民老爹来火化,前后不过月余,我却恍惚觉得过去了一世。

        我正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

        我所理解的农村,一直是由赵本山的刘老根和《乡村爱情故事》,还有网上说的哪个乡镇政府建豪华办公楼、哪个村干部截留侵吞扶贫款……无数个乱码构成的一个虚幻的景象。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它们都与我相距遥远,我所谓的义愤填膺或嗤之以鼻,都不会持续十分钟。

        而现在,我正在农村的胃里,感受着胃壁时坚强抑或虚弱抑或孤独的蠕动,那些庞大的思想和杂乱无章的事务像一块块未被切割的生肉,以及百味杂陈的其他食物一起,正源源不断从上面传输进来,不管这胃是不是来得及消化,总之它们以它们的速度进行着。

        我努力把自己变成胃酸。

        蒙古大夫,在想什么?叶舞走过来,手里没茶杯,一脸冰释前嫌的表情,这漂亮的女汉子真大气。

        拜托,这个地方我再也不想来了。我说。

        人一生下来就是往死路走的,终有一天要来。你说不来就不来?叶舞笑。

        你不伤心?我问她。

        慢慢就习惯了。叶舞还在笑,扭头扯了护坡草坪里一根酸浆草,放到嘴里嚼,懒散地说,乡镇说不清道不尽的委屈多了。

        我听出来了,她其实也难受。

        听说过那首打油诗没?叶舞问。

        什么?

        乡镇干部是条狗,守在村子大门口,它想咬谁就咬谁,想咬几口咬几口。我们整天瞎忙,换的就是这个。叶舞双手一挥,做演讲状——不用刻碑留传,人们世代相传。

        凭什么这样挖苦我们!我到徘徊一个多月了,连家都没回过一次,天天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忙的是什么?叶舞斜眼看我,三分奚落,数几件大事出来。

        我愣了,大事?除了挖坟,还真没有。全是……鸡毛,一地鸡毛。

        忙有啥子用,当家三年狗都嫌。现在这状况,人治过甚、法治不足,更招嫌。叶舞叹息,转型期总要拿一部分人来承担矛盾,我们运气好,摊上了。

        我上下打量她,忍了好半天,说,你还是端着茶杯吧。

        叶舞白我一眼,说你娃儿欠抽的?

        不是,你配。我正经八百地解释。

        葬礼过后,林正说何西在县城九星宾馆订了一桌,请班子成员过去吃中饭。

        原来何西算半个徘徊人——他不仅是政协委员,还是在徘徊下选的县人大代表,更是徘徊镇的大财神爷,徘徊唯一称得上“工业”的,就是他在寒婆湾建的那个万山造纸厂,加上这家伙门路广,镇里每年几十万的地方工商税收任务全靠他协调,除此之外,镇里每年百来号人的年夜饭也是他供,别小瞧这顿饭,得花两三万,而徘徊每年县里核下来的人头经费还不到二十万。

        这辈子我最不愿意打交道的就是有钱人,再一听是何西,更没胃口,我说算了我还是回家吃吧。

        老秦要送我,我摇头,火葬场在县城南面,跟县城其实就隔了一条玉水河和一座南公山,从山上抄近路比坐车回城还近。

        我想静静,刘小格走了,我心上给压了块大石头,她是我的人哪。

        刚拐进林子,对面远远有人鬼鬼祟祟从松林里钻出来,吓我一跳,那人看到我也吓一跳,想钻回林子里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停在路旁的黄栀子树下,佝偻着腰猥猥琐琐地看着我。

        是刘麻子。

        我默默看着他。

        原来恨到了极点,人反而会特别平静,真的。

        阳光从树丛中洒下来,风把松针吹落下来,娑娑作响,声音遥远而虚空。

        我……刘麻子的鼻梁和眼睛还肿着,他退到路旁,嘟囔。我注意到他手里提着香、纸钱和白烛。

        我……去给她烧个纸。刘麻子嗫嗫嚅嚅地向我解释。

        她不稀罕。我说。

        我没想到她要去寻死,我刘麻子活这些年得到的话有哪句是好的?我不也好好的?我其实也不是真要她给我道歉,我只是想你们把我当个人看。刘麻子瞪着肿胀的眼,一脸豁出去的表情——我想当保安,我做梦都想穿那身衣服,像警察。其实我会当得很好,二十四小时不睡觉都可以……我想有个老婆,哪怕是黑哑巴。但是你们政府只给我钱,不给我脸,我要脸。

        你已经赚足脸了。我回头指着火葬场。一条命,赚你一张脸。

        刘麻子愣愣地看着我,因为激动耸得老高的双肩渐渐垮下来,像被压了一筐柴。好半天,他用左手扯了扯身上那件脏兮兮的衬衣,张开嘴像是要争辩什么,却又停下来,一簇污秽的头发乱蓬蓬地搭在他瘦削的额头上,从额头朝两边向下的,是一道道深深的皱纹,把贴着纱布的鼻梁挤成一道山梁。

        ……

        山风徐徐来,又徐徐去,他以一种似乎就要被压垮在地却又苦苦支撑着的状态执拗地站在我面前,最后他妥协了,举了举手里的纸钱和香烛。

        我知道他是讨饶,向刘小格,向我,或者说是向他自己的心。

        我说,以后保着你这张脸,比给她烧香纸强,你记住了,脸是自己给自己挣的,不是靠人给的。

        刚到玉水河边,小雨的电话来了,要我周末回家帮忙拆炉管子。

        我看你是放生的猴不回头了,小雨快活又生气地批评我,一个月了啊。

        就这事?我心情还没缓过来,郁郁的。

        哎?到底回不回来?小雨扬高了声音——讨扁啊。

        女人,脾气跟着岁数长,我不耐烦地说,回回回,不光帮你拆管子,还来讨扁,好了吧?

        河边有摆渡的小渡船,我不想坐船,前面有座铁索小吊桥,过河很方便。

        小雨那边依然兴冲冲开心来着,又来信息,说,好久不见,发个彩来瞧瞧,免得你一会儿回家我不认识,以为神农架来野人了。

        这家伙怎么就能一直这么乐呢?我真是想不通,却被小雨的喜庆渐渐感染,拾掇拾掇攀着吊桥边的老柳树搞了张自拍,给她发过去。

        小雨回我,嘁,哪家猴丢了?

        看着信息,我仿佛看到小雨调皮的神情,那么生气勃勃。

        我对着河水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回过去问她,帅不?

        小雨回,闭月羞花。

        胃液在空荡荡的胃里涌动,又酸又甜,是日子的味道。

        没走几步,小雨的电话来了,劈头就是一声尖叫,吊桥?吊桥?你回来了?

        啊。我浅笑回答。

        早说呀!小雨埋怨,我马上买菜去,等我。

        家门口的水果批发巷和往常一样热闹,正是中午下班时间,买水果的卖水果的,把本就狭窄的巷子塞得满满当当。水果贩的叫卖声生动活泼,我轻快熟练地越过一个个菜筐,小区门口的“等你”茶吧依然播放着蔡琴的歌,“像一阵细雨洒过我心底,这感觉如此熟悉……”

        茶吧主人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皮肤惊人的好,像宋代白瓷,不知道为什么,女孩的眼神有点散,总是从柜台里缥缈零乱地看到外面来,落到某个地方。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谁。总之,她店里播放的歌曲和她的神情都有着与她年龄不相符合的深邃。

        我喜欢这女孩,喜欢她那恍惚劲。

        女孩看到我了,照例举起一杯茶,对着我友好地晃一晃。

        我正笑,身后响起喇叭声,吓得我赶紧往里让了让,可车不动,在我屁股后头不依不饶继续鸣喇叭,我回过头正要发火,司机把头冒出来,得意扬扬,咯咯咯冲我直笑。

        我一看,哭笑不得,踢了踢车轮胎,说我服了你了,哪来这破玩意儿?

        破玩意儿?你三年不吃不喝也买不起,还破玩意儿,上来吧。小雨伸出手,像拍驴屁股一样拍拍车门。

        我有病。我说,一个哈欠都没打完就进院子了坐啥子,谁的车?

        小情人的,小雨风情万种地白了我一眼,方向盘一转,拐进了院子。

        小雨刚从驾校出来,开车的兴致浓得很。

        我在后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小雨咬牙切齿手忙脚乱地和停车位战斗,好半天,终于前轮占位后轮压线歪歪斜斜地把车子停“好”了。

        等她一开车门,我实在忍不住,爆笑。

        车门旁是棵茂盛的白果树,车门只能打开一条小缝,只够小雨伸出一条腿。

        我……你还笑!小心我修理你。小雨在缝里挣扎,一条美丽的腿在那里做徒劳无功的努力。

        最后还是我上阵摆平。

        小雨提着一只已经烧洗好的鹅和一袋子葱葱蒜蒜先下了车,噘着嘴巴气咻咻地站在阳光下等我。

        我憋住笑,说不撞树,已经不错了。

        她咬着下唇,直瞪我。

        正值五月,高大的悬铃木下,小雨穿了一条颜色很正的红色无袖薄棉裙,里面套一件黑色蕾丝长袖T恤,短发齐肩,脸因为生气和尴尬而红透,很有点幸子的味道。

        我读高中那些年,最喜欢日本连续剧《血疑》里的幸子,小雨今天这打扮,和幸子特别相似。

        我屁颠屁颠接过菜说,真的不错真的不错。

        讨厌!小雨嗔怪地白了我一眼,用胳膊挤我,说是胳膊,还半带着用胸。小雨今年三十五了,很懂些东西,眼下明里是挤,暗里是勾搭。

        进了屋,我轻轻抱住小雨。

        想我了没有?我轻声问她,第一次感觉这个身体于我而言是如此亲近,血脉相连。生命那么脆弱,若是哪一天小雨突然离去,我怎么办?

        我对你的思念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小雨耍贫,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个孩子性情,拿她没办法。

        我亲她,堵住她那张特有才的嘴。

        懒洋洋躺在床上,小雨的左手搭在我肚皮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温嘟嘟的,又轻又柔,我低头看她一眼,笑。

        小雨却冷不防掐了我一下,坦白。

        坦白什么。我痛得咝咝。

        这么快……就完了。小雨一口咬在我肩膀上,然后呆张着嘴,含糊不清地叫——咸死了,你不洗澡的?

        大娘,乡下没澡堂。我白她一眼,笑,再咬喽。

        你和你的杜洛克宝贝不洗澡的?小雨恶心我,女人记仇心真强。

        我留着跟你一起洗嘛,你是老大,杜洛克老二。

        小雨气坏了,一翻身压在我身上。

        我说喂,还要打仗?

        小雨忙不迭地溜下来,说,不不不,累得很。

        我都没喊累。我逗她。

        真累得很。小雨嘟起嘴,脸红了——没劲儿,软塌塌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血压量没有?会不会低血压,要不就是更年期。我半开玩笑说,更年期综合征。

        你才更年期。小雨朝我屁股上就是一巴掌,你去洗澡,我去做饭。

        别做饭了,我说,煮面吧,都两点了。

        吃面时,我想起了何达那个笑话,一个人傻笑,小雨盯着我问我什么事,我没说。

        这些玩笑在乡野里不觉得恶俗,拿到小雨面前说不行。再说这缺心眼的傻媳妇,指不准说给谁听。

        到底是哪个小情人的?我还惦记着车。

        你小情人的。小雨白我一眼,李玉梅。

        我释然,说乖,真大度,你们就该这样和睦相处。

        下午吃鹅汤时,小雨留了一半,说,给妈妈送去。

        妈妈?这个人世间使用率最高的词,我却用得很少。

        那个叫陈莲子的人,那个应该被我叫“妈妈”的人,并不喜欢我这样称呼她,而我也不愿意开口叫妈妈,在心里,这个词是用“她”或“陈莲子医生”代替的。

        小雨什么都好,唯有在我与陈莲子之间的芥蒂上,她无法体会我心底深处的伤,从小被爹妈捧着疼着长大的小雨,不相信亲人之间隐形的伤会留存一辈子。她像一艘浮在水上的舟,永远潜不进我痛苦的那片水域里。

        我不介意小雨潜不进去,我宁愿她永远在水面上,迎着微风夕阳,幸福快乐自由地行驶,那些伤,快活豁达的小雨体会不到,是福气。

        你和半夏送去。我说。

        凭什么?半夏抬起头,硬邦邦顶我一句,我要做作业。

        半夏的名字是陈莲子取的,父亲坚持把这个权力让给了陈莲子,陈莲子抱着个白生生的肉团团,竟然落下两滴泪来,她亲了亲小肉肉,说,半夏吧。

        我不喜欢,孩子的名字带着药草气,不吉利,可父亲提醒我,你哥哥姐姐不见那时,正值仲夏。

        陈莲子是把一一和二二未过完的半个夏季,交付给她眼前的这团心窝窝肉。

        半夏从三岁开始显出冷冽,喜欢独处,喜欢跟我顶嘴,我说往左,她偏偏要往右,我不让吃啥,她偏海了吃。总之,半夏自懂事以来就在和我作斗争。我为这事头痛了十来年,估计还得继续头痛下去。

        《新闻联播》完后,小雨眨巴眨巴眼,不屈不挠地挡在电视面前说,走吧。

        我第一次见到小雨时就发现她的眼睛不是同时眨的,她说话的时候、笑的时候、咽茶的时候,总是左边眼皮先眨巴,再眨巴右眼,我经常想,什么时候她才会一起眨眼睛。

        小雨抿嘴,站在我面前,继续眨巴着眼,像故意挤眼睛在哄小孩。

        从没见过比小雨更善解人意的女人,也从没见过比小雨更倔的女人,从嫁给我那天开始,她就斗志昂扬地宣告她的伟大理想,并笃定地告诉我——向家缺女人,因为缺女人,所以夫妻之间母子之间的坚硬找不到温柔来化解,必须是她,只能是她,非得是她,所幸是她——完全能够把陈莲子和我们父子之间的隔阂化解掉,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见过几次陈莲子后,小雨的雄心壮志打了个对折。

        好像很难下手。小雨咬着手指头,暗中打量陈莲子,像在打量某种可供入胃的动物。

        我懒得理她。

        但对折归对折,她的理想从来就没有熄灭过,对于我的抵触和不配合,她给了我一个底限——可以不主动,不可以不参与,可以不喜欢,不可以不配合她的喜欢。

        傍晚的医院人来人往,穿着病号服的、提着水果牛奶看望病人的、送饭的、拄着拐出院兜风的,多熟悉的风景,那些高大的梧桐、青翠的万年青、斑驳的花砖围墙……

        几个大人推着一个脚上缠着绷带的小孩走过来,我小心避让着,心生怯意,这是调出医院后我第一次回来,眼前的熟悉里有种亲切的陌生,再往前,一副手术担架从我们身边推过,担架上的人脸被白布单盖着……我的胃猝然痛起来,绞成一团。

        伴着胃痛,我又开始咳嗽。

        怎么了?小雨问。

        鹅肉吃撑的,我咳,又着凉了,都你害的。

        小雨心领神会地脸红了,磨着牙轻声说活该。

        家属楼院子里很整洁,角落栽满了娇艳的月季和串串红,楼群各户阳台上也种满花草,绿或金边的吊兰从高处垂下,随风摇曳。

        医生的手,一边握着生,一边握着痛。握生的手把希望留给病人,握痛的那只手把绝望传递给病人和家属时,也把寒凉捂在了手里。

        这种寒凉别人是体会不到的,很多人说医生冷血,其实那不是冷血,是麻木,不麻木不行,都像病人家属那样紧张伤心,谁来做手术?而且,看多了死亡,真不知道什么叫伤心了。

        从老姜开始种花草起头,医院办公室里凡是能放花盆的地方就都放满了花,连个一次性水杯也养着吊兰,很有生气,住院时间长的病人,和护士们混得熟的,也跑到办公室来分枝,养了放在窗台或床头柜上,因为这个,玉水医院年年得文明单位称号。

        我到徘徊后,没心思种花,罐罐钓鱼回来给了我一条火烧斑、一条薄刀片、一条鲫鱼,都挺小,才食指长短,我用了个玻璃缸养着。多少年没见过火烧斑了,小巧的鱼身在玻璃缸里游动时,隐在暗褐色的鳞上的五彩漆色随着搅动的光波闪绽出令人惊艳的色彩,油菜黄、胭脂紫、孔雀绿、晚霞红,小小的鱼缸像热闹的天堂。

        四楼阳台花开得最好的是陈莲子的家。

        准确地说也算是我的家,但是这家的意义对我来说等于零。

        天色暗下来,风里有很浅的茉莉花味道,我微眯着眼,左顾右盼。

        走啊。小雨挤挤我。

        我侧头看看小雨,无可奈何,一步一挪走进楼道。

        走过三楼,水泥楼梯顿时变了样,干净锃亮,泛着青光,一盆盆生机盎然的花延伸到楼梯尽头,可爱地、头挨头肩挨肩地热闹盛开,花的尽头是一双灰色的布鞋——

        是退休的老院长李杜仲。

        我抬头看着他,心头百味杂陈。

        小时候,是这个人用他温湿的大手牵着我,带我走出大举林场,走进玉水医院。也是他用温湿的大手搓着我的头,说,去,妈妈在找你。

        他曾经教我去打开妈妈陈莲子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但是我失败了。

        此时,满头银丝如雪的李杜仲笔直地站着,两眼固执地盯着对面那扇门,目光温柔,仿佛里面那个人立即会出来。

        可他也失败了。

        李杜仲眼里流露出的情感是什么,全医院的人都清楚。

        自从“文革”期间遭批斗,妻子人去楼空后,李杜仲至今还是一个人。

        多年来,医院所有人都真诚期待着这安静的四楼能有点幸福的动静。真诚到完全忽略了我的父亲向正德,也正常,在医院所有的人记忆中,只有李杜仲的等待,没有向正德的孤苦。

        我也在盼,盼着她和他早日结成善缘,好让我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笨老爹死心。

        一盼三十年,大家都等累了,时不时地大家总会议论,猜谜底的同时,难免问我一两句。特别是李玉梅,大嘴巴,哪儿想起哪儿问,不管人多人少,我回头骂她,她居然说,是为了增强我的免疫力。

        我知道李玉梅是为我好,怕我一时接受不了,时时给我敲警钟。

        我拿过小雨提在手上的汤锅,轻轻放在一盆花旁。

        这是盆茉莉,大大小小开了十几朵,细小洁白地透着香。

        李杜仲就是种一楼梯的春天也医不好陈莲子。

        陈莲子的心早死在1970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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