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九章报谁的恩

2016-05-08 11:46:29

        关键词——信仰

        

        早上我起床去中学操场跑步,刚到院门口,一个人突然箭似的冲进来,雾蒙蒙的清晨,我差点跟他撞个流鼻血。

        那人噔噔噔刹住车,一见是我,急慌慌地说快快快,跟我走。

        是畜牧站长申华。

        去哪儿?我懵了,干吗去?

        申华跑到楼道旁推他的摩托车,边推边气喘吁吁说,车上再说。

        一路上,车开得飞快,风打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

        寒婆湾的漩塘又浮了。申华大声说。

        我没懂。浮了?漩塘浮了?

        寒婆湾的漩塘,你不知道,这漩塘据说是徘徊的水母——全徘徊的水都是从漩塘出来的。每次浮塘都会出大事,一九五八年底浮过一次,结果天干没收成,徘徊饿死四百多人。申华边轰隆隆骑着车,边大声嚷嚷,一九七八年初浮过一次,结果毛主席他老人家过去了;九七年浮过一次,又是天旱,徘徊镇高山地区户户绝收;刚才李大脑壳来电话,说又浮了!

        你说了半天,浮了到底啥意思?我越听越悬,在摩托车后面吼。

        那条鱼,传说漩塘里有一条大鱼,平时见不着,特殊时候会浮起来,游在水里,黑乎乎一大片,到底多大谁也不知道,有的说脑袋有卡车头那么大,有的说有玉水县大错寺的石狮子那么大……我也没见过,这会儿村里边乱着呢,都知道漩塘的大鱼一浮起来就会出大事。

        大鱼?卡车头那么大?我张大了嘴巴,不可能吧?一个漩塘,又不是喀纳斯湖。

        未到漩塘,已见岸边密密麻麻站了近千人,黑压压一大片,我吃惊不小,看这阵势,漩塘大鱼浮游有凶之说还不是一般的传言,大家都知道。

        漩塘位于寒婆湾左侧的凹地,有近十亩地大。

        塘边浅中深,塘水常年绿蓝,中间有三分地大左右的一个大水漩,多年来,所有想试探塘深的人都没试成——不管你船大船小,稍离水漩近些就被水吸得嗖嗖转,扔一把树叶或枝条过去,不出两分钟就卷到漩心里去,这时候船上的人要是还不赶紧划出来的话,只怕跟那些叶子枝条一样有去无回。还有,这塘奇得很,几十年了,无论徘徊是旱是雨,漩塘的水位从不没变过,水漩的宽度也没变。申华兴奋地给我讲解着。

        挤进人群,我惊呆了,曙色渐晓,嫩白的阳光下,远远望去水漩中心的确有一个硕大的、黑乎乎的东西正缓慢地游动着,时而向东,时而向西,岸边耸动的人头便跟着时而向东,时而向西……围观的人群那么多,却听不到任何喧嚣的声音,大家都瞪大了眼,眼里写满了惊恐。

        过了几分钟,那缓慢游动的东西渐渐往下沉,最后消失,漩塘的水面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一直屏息静气的我突然想起照相,回头嚷嚷,申华!照相机!

        这一叫把大家吓一跳,场面一直很安静,人们都沉浸在莫名的未知的恐惧和慌乱里,我的叫声差点把一老头子吓得跌进水里。

        照啦照啦。申华小声回答,忙不迭地把我拉出人群。

        赶紧回去。我咽下满喉咙的清口水,说,回去放大!看看是什么。

        好。申华头一回亲眼看到浮塘,手里又握着相机,显得很紧张,两手直发抖,半天发动不了摩托车。

        我推开他,说我来。

        刚进院子,却看到院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看来这雾还没散透,消息已传开了。

        何达从办公室走出来,一脸严肃,说,东书记正派畜牧局的人下来。

        蘑菇弯着腰在楼道的水池边淘米边哼哼,死个人挖个坟他们不来,浮个鱼他们来。有事?当然有事,地上有祸端,神仙才显灵。

        屁祸端,闭上你的嘴,何达没好气地骂蘑菇,又说,县里早锻炼的人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勾滩水电站建不得,龙王爷下警告了,再整就要出大事——东书记说这个事必须搞清楚,水电站建设是国字号工程,必须辟谣。何达说。

        申华那便宜数码相机的质量不高,浮起来的那团东西离岸又远,放大后的图片颗粒很大很模糊。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分管畜牧的副镇长杨兴海焦急地问。

        我看看。叶舞也挤进来。

        好像不是一条鱼,而是许多鱼,你们看,黑色中间有空隙,就像部队站队,密密麻麻站一起,但是有空隙,你们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好多。叶舞说。

        会不会是一群鱼集体浮游?远远看上去,就像一条鱼。杨兴海有点赞同叶舞的意见——漩塘再大,也不可能长出这么大的一条鱼来,石狮子大的头,想想有多大一条鱼?又不是鲸!

        群鱼浮游?我愁眉紧锁,为什么集体浮游?难道真像老百姓传言的,要出大事?地震?洪水?没道理。

        几个人傻不愣登地站在电脑旁,木木地。

        卫生院打扫卫生的老孙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在门外缩头缩脑站着。

        老孙,有事?叶舞问。

        没事……那个,不是天灾,是人祸。老孙神色诡异地说完,不等追问,阴着一张脸走了。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老孙经常说些玄天玄地的话,没人听得懂。

        我不迷信,但老孙上次帮我治肩膀脖子的事的确有意思,回来后我和牛镇长说起箭气,牛镇长却说收箭不是稀奇事,更稀奇的是墨门封了不让老孙做的那个请占,简称方占,说是一天十二个时辰,胎神分别会坐在不同的位置上,灶、墙、纸、灯、木、树、钉……怀上小孩的人家,不能轻易动家里的任何东西。为啥子乱动不得?因为你不知道胎神坐在哪个东西上,万一动到胎神坐的位置就坏事了,为啥子会坏事?因为胎神是诸神中最懒、最小气的神,胎神坐到那里,不到时辰他是不肯动的,你动就惹了他,孩子就会显出不同的病症,暗显不同的占位,比如有的孩子,生下来

        

        

        

        

        

        

        

        

        

        远远望去水漩中心的确有一个硕大的、黑乎乎的东西正缓慢地游动着……

        插图孙文然

        

        

        

        后三天不解大便,哇哇哭,请了方占师一算,说是生孩子时家里人堵住了墙壁上的一个洞,刚好占到胎神,得回去慢慢松开那洞上堵的东西,不能急,急了孩子就泄坏了,等家人松了那个洞,婴儿果然慢慢能解大便了,等到第二天中午,咿咿呀呀乐,不哭了。还有的人家,怀娃娃时糊窗户,结果生下的娃娃四五天了眼睛还睁不开。

        我听牛镇长吹着,全身起鸡皮疙瘩,这才晓得为什么小雨怀半夏时,我准备换个长沙发给小雨躺,新沙发都拉到楼下了,陈莲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硬是不让拉上楼,个头不足一米五的陈莲子当时凶得头发根都全立起来。

        老孙说完那句神经兮兮的话没走一会儿,老秦也起床下楼来。

        这老头奇怪呢,人家急的时候他一般不急,人家不急的事他挑来挑去地说,这会儿他和蘑菇一样,若无其事地干着他的活——洗车。

        水从老秦挤成扇形的胶布水管口里迸出来,形成一道宽阔的水帘,清晨的太阳光从水帘中映照过来,整个世界都闪闪发光,老秦边洗,边扯着破锣嗓大声唱:

        小小姑娘,

        清早起床,

        急急忙忙上茅房。

        赶去茅房有歌要唱,

        叮叮当当,

        声声响。

        不用猜,小齐起床了。

        这一老一小一对活宝。

        申华那照片给专家们研究了一天后,形成的意见和叶舞的猜测一样——群鱼浮游。

        至于阵容如此庞大的浮游奇观,畜牧局渔业专家和县气象局得出的统一结论是秋冬以来雨水少、塘内缺氧所致。

        玉水县政府网上迅捷地挂出了辟谣公告,闹得人心惶惶的鱼精事件渐渐平息下来。

        然而没过几天,不知是谁在漩塘旁边立了个木牌子,上面用毛笔书写了“漩塘奇观”——

        景区简介:

        百年徘徊风物奇,

        玉水十景莫能及。

        神鱼浮游惜众生,

        漩塘暗水蓄冤屈。

        那笔力粗犷、字词愤懑,不像是干部所为,人们看过,不由纷纷询问冤屈指的是什么,网上议论纷纷,何达尴尬万分,气急败坏之余,让林正把那块木牌子一把火烧了。

        这天下午,我和叶舞没事,闲着又去了趟漩塘,绕过光秃秃的沼泽地,远远看去,安静的湖面镜子一样,蓝而幽暗。稻谷香从岭南那面的田野深处荡漾过来,和着隐在田野某处的农作声,是一浪胜过一浪的宁静。

        叶舞望着水面,突然说,没这么简单。

        什么?我问。

        不光是天气,肯定还有什么原因。叶舞若有所思地捞起水边的一把枯萎的水草,说。

        我的注意力却放到了叶舞身上,这是冬季难得的晴天,叶舞穿了件宝石蓝的厚羽绒服,下身依然是一条牛仔裤,一头短发很精神漂亮,就算是小倩投胎到了现代,也不一定有她好看。

        老叶,你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怎么就混不到一个人嫁呢?我问她。

        叶舞转过脸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什么?

        这眼神在哪里见过,我脑子里飞速跑过很多镜头,然后定格到一面镜子上,那是挂在墙上的一面椭圆形镜子,缺了一个角,镜子里有一个男人,边洗着脸,边对着镜子照,眼神游离。

        那是刚到徘徊的我。

        我的游离是因为巨大的陌生感,她的游离是因为什么?

        过完元旦,新台历没翻过去几张,一天,罐罐突然冲进门来,卷起一阵风,把我桌上的文件呼啦啦掀落在地上,他边手忙脚乱捡着边大骂,我日。

        我已经习惯了他急火惊雷的性格,问,你是骂风呢还是骂我呢?

        都鸡毛鸭头不是东西。罐罐火头没散,骂完又连连摇手,不是骂你不是骂你,你是领导——我是骂孙修民,还有鸡巴何西那条老豺狗。

        慢慢说。我逗他,把上帝的还给上帝,把恺撒的还给恺撒,把鸡的还给鸡,说正事。

        罐罐还是怒火冲天地喘着——

        我日,前天开始寒婆岭村民组的三口井全冒黑水,不能喝了,寒婆岭的人爬寒婆洞挑水,路上结冰又摔伤了两个,许家老三和顾家老大都把腿给摔断了,在你们玉水医院动手术。孙修民前天不是带了六七十个人到综治办来吗?老子好不容易打通电话联系到何西那头老狗请他解决寒婆岭的喝水问题,何西却不买账,问我哪只眼睛看到他们往井里排污水的?我说何老板,有些事不是拿眼睛看,要拿良心看,亏心事做多了,当心钱赚来没得后人用……和他拌了半天嘴,他同意每天用水罐车拉水进来给寒婆岭的人喝,然后安排打井队再来打口两百米的深井,算是捐助——他说是捐助!嘁,老子说他是婊子立牌坊,他笑我皇帝不急太监急,净替人揪乱。依得老子年轻时的德性,早就搞他几火子了。

        说完,他火煞煞地瞪着我。

        嗯,我提醒他,说完一个何西,还有孙修民,人家又怎么你了?

        提到孙修民老子更是卵火。罐罐直甩头,前天老子才把他劝走,昨天他又去县信访办,老子好说歹说才把他接回来,今天他又闹上了,一早堵了造纸厂送水的车——他的鸡让车轧死了,他要求赔钱,赔就赔,可这卵人鸡生蛋蛋生鸡的,算出了二十万的天价。

        屋子里冷飕飕的,罐罐却气得满脑袋都冒热气——大半年他上访老子都接七回了。不想跟他打交道,你去。

        提到孙修民,我也不想和他打交道,但是罐罐赌气,也只有我上了。

        我只好拿起围巾说走吧。

        下楼问办公室要车。林正边接电话,边说镇里没车。

        我指指院子里的红旗。

        何书记一会儿要用。林正不安地提了提裤腰,我知道他在说谎,林正有这毛病,一紧张就提裤腰。

        何书记在陪县畜牧局吃饭。罐罐说,要不送我们到了寒婆岭车就回来。

        不好吧。林正说。

        有啥子不好?罐罐又火了,拉个屎的工夫就回来了,他又不急着去中南海报到上班。

        反正不好。林正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嘴脸,固执地重复。

        我懒得跟林正这种人耗,拿起电话要派出所的车。

        派出所所长杜老鬼在电话那头连称OK,别说车,我人都是你的。

        我斜了林正一眼,笑,说你那一百三十斤臭骨头我可不要,跑快点。

        罐罐火头一直没散,突兀地骂林正,早知道一泡桐树砸死你,这不好那不好,你是何达的儿啊。

        林正一愣,反骂,你是我的儿。

        我要去买豆腐。罐罐又没头没脑还一句。

        林正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拿一双眼睛山耗子似的咬住罐罐,挺瘆人,再说!你再说!

        豆腐本来就是拿来卖的。我要买块豆腐,你急个包包。罐罐一脸猥琐的笑。

        寒婆岭村民组在寒婆湾沼潭的深处。

        这地方经常都提谈到,我却一直没绕进去过。

        路过老犟家,门开着,却不见人,正想着老犟钻哪儿去了,杜老鬼突然问我要油费,头,派出所没钱垫油费了,政府给报销点吧。

        我说,回头我给李镇长说说。

        他?铁皮公鸡。杜所长不满地唠叨起来——人家其他镇每年给派出所两三万办公经费,到徘徊这里,才五千,谁他妈愿意给他干?

        给他干?他还不知道是给谁干呢。我笑,你们派出所是上挂部门,权钱责都在县公安局,再说,这两天他也到处在搞钱。

        杜老鬼一听,把车往路边一摆,不走了。

        怎么了?我问。

        喏。杜老鬼把脸别一边,指指仪表盘。

        我一看,油表现红灯了。

        狗日的,难怪一接到电话就来了,敢情明知油快没了,故意半路给我难堪。

        太山公路的老板来派出所报到,给一千元油料赞助费,怎么?没敢收?我话里带刺地提醒杜老鬼。

        哼,一千顶屁用,一年大大小小的检查,禁毒的消防的、安全的,吃都要吃一两万,案还没办,钱早没了。向书记,说句实在话,一年到头要是没这个老板给点那个老板给点碎银子,我们早关门了。都说警匪一家,可有时候,我们这个警察,你们不疼不爱,反倒是这些商道歪道上的人贴济着,吃人嘴软,接人手短,我杜中华接了人的就得还人情,但你放心,小事讲人情,大事讲法律,我杜中华没做昩良心昩这身警服的事情,可我就是想不通了——你们个个都说我们重要,怎么一到了钱上,就都不当回事?你让我们怎么办案?

        我无言以对。

        派出所按人头拨办案经费,每年每人一万五,可一过县公安局,就给“统筹”掉五千。所里三个人,一年三万块,修车买油都不够,所里哥几个真是穷得厉害,食堂一口炒菜锅,缺了口子还用着,三个大爷们儿没事就种菜,派出所旁边的地一块也没空着,就连当初建派出所时附带修的草地,也锄了改种葱蒜。杜中华在徘徊都当了九年所长了,九年里别的没练出来,种菜的水平高。

        罐罐懒洋洋地猫到路边的杂草地蹲下,打电话到镇里要油,然后拿起竹竿,捞起一丛枯萎的水菖蒲,甩远,又捞回来,又甩,又捞回来。

        没有太阳,天灰蒙蒙的,水也是灰蒙蒙的,眼前所有的事物都让我觉得沮丧。

        我这个政法委书记,一直眼睁睁看着派出所收包工头的“赞助费”,狗屁赞助,其实就是吃拿卡要。

        真正让我头大的并不是他们吃了拿了卡了要了,是徘徊项目太少了,包工头太少,害得派出所吃不饱。

        我承认,我不仅仅在姑息,而且在纵容。我也知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包工头掏出来的还会捞回去,修路的从路上捞,修桥的从桥上捞。

        但派出所没钱加油办案跟我有关,而路和桥的质量好坏与我无关。

        我岂止是缺乏公德,我简直就是个同案犯。

        他决定豁出去了。

        他为的不是鸡,鸡死了就死了。他为的是寒婆湾一千来口人。

        没法活了,再这样下去真的没法活了。望着眼前一汪黑黄色的池水,和远的近的毫无生气的树、毫无生气的炊烟和蜷着就不愿意动弹的狗猫、鸡鸭。他的嘴唇直哆嗦,村庄生病了,他生病了,好多人都病了,孙子小满苍白的脸浮现在他面前,那一声又一声近似垂危老人的咳嗽声,像磨石碾过他的心。

        小满才三岁。

        一岁两岁讨人爱,三岁四岁讨人踹,说的是三四岁的孩子脚腿撒开了,正野正欢呢,可小满却不能跑,连说个话,也没法大声。

        怕风、怕雨、怕灰尘、连吃饭都怕……这是人过的日子吗?小满才四岁,却已经过了两年多这样的日子。他刚学会站,医生就说,让他少走。他刚学会跑,就被医生警告,不要跑。他刚学会吃干米饭,医生就说,他得吃流食。

        看那杀千刀的厂房,白色的围墙不就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吗?它把半个坝子围起来,围成一座偌大的坟墓,它的气息弥漫到哪里、它的血脉流淌到哪里,哪里的树、鱼、虾就得一片片死亡。

        他要讨个公道,为他的鸡、为他的孙子、为寒婆湾这一湾又湾不再清澈的水和一个又一个病倒的人。

        谁来了都没用,二十万的赔偿只是个引子而已,他要见何达,要见徘徊最大的官。一只死鸡赔二十万,何达会来的。

        可来的却不是何达,是姓向的。

        就是五个月前,挖他父亲的坟、烧他父亲身子的向海。

        失望和恼怒像火苗,烧遍他全身,他的每一寸肌肤都痛得抽搐起来,脸也跟着抽搐。

        孙老师。姓向的微笑着喊他,他居然有脸对他笑。

        我不想和你谈。他忍着心头的恨,忍得嘴唇直打抖。

        你想和谁谈?姓向的依然摆出一脸和蔼然可亲的样子。

        找能主事的来。他轻蔑地瞟了我一眼,你连老二都算不上,你来谈个屁。

        好。姓向的居然没生气,说,何书记在县里开会,你先说说要找主事的谈什么,我传给何书记。

        我和你谈个屁。

        孙老师,我相信你教书时,不会这样对学生开口屁闭口屁的,我也相信你一只鸡开出二十万的赔偿价,不是你真正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都来了,哪怕是个传话的,你该说什么,就说吧,骂我两句也解决不了问题,你先说说你要做什么?

        他怔了,这个姓向的不简单,居然把他的心思猜透了。

        好。我就说说。他再次指着身后的厂房——这个厂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关?我们寒婆岭的人上访一百多次、申请一百多次、求你们一百多次,只差集体给你们跪下了,你们前年说搬,去年说关,今年年初也说关,关关关!三年过去,厂房不但没关,中秋过后你们又扩地。你回去告诉何达,他再不关厂,我们寒婆湾的人集体到镇政府跳楼。

        看着情绪越来越失控的孙修民,和他身侧几块黑乎乎的污水田,我说不出话来。

        寒婆湾村沿着寒婆岭山脉自东南向西北,呈豆荚形,地势东南高西北低,像一只高跟鞋,村民分布在三部分,一部分在鞋跟、寒婆岭山上,海拔一千七,一部分在鞋掌心、岭下沼潭区里,海拔不到八百,分潭外潭内,老犟家在潭外,孙修民家在潭内。第三部分好比鞋尖位置,海拔一路斜着往下直达乌江峡谷,降到三百多,是全县夏季最热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浪底村民组。

        到徘徊以来我没进过潭内,镇里人似乎也不提这个地方,就连上次上寒婆岭挖孙修民父亲的坟,也是从背山绕上去的。

        冬日下的潭内粗看很安详,白而薄的日光把混浊的水塘装饰成了一面泛着暗白色光晕的镜子。但细细打量,能感觉到这里和别的寨子不同,这里没有鸟鸣,也没有狗吠。

        太静了,静得不像在农村。

        几条细小的溪流横穿过田垄,呈黑红色,河里横七竖八倒着些腐烂的枯枝,散发出难闻的臭味。顺着溪流放眼望去,是一片五百多亩的平坝,坝内低洼处无规律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沼潭,但是坝上所有的田都没有耕种过的痕迹,也找不到一棵带绿色的植物,干冷的空气停在荒芜的原野上,让人有种近乎窒息的恐怖感。

        我突然想起电影《白雪公主》里那片被巫师诅咒过的黑森林。

        远处那长长的白围墙里,围着何西的造纸厂——我到徘徊后才知道,之所以我任职时何西会在县里以老姜的名义给我践行,也跟这厂子有关。

        说到底,何西的发财树有一条根儿在这里,他请我吃饭,以为我接人手短吃人嘴短。

        小看我了,当医生时我遇到的红包多了,也没见我眨过眼睛,何况我那天没吃他几口饭。

        元旦时何西来过镇里,开了辆路虎,像他妈开了辆坦克,一进院子就牛×烘烘直按喇叭,直到何达下楼去迎接他。他来是给镇里领导送“工作指导费”。

        林正分信封给我,我没要,也不知道那信封里有多少钱。

        不过从这以后,我就经常“凑巧”用不上车。

        稀罕,离了小车还有摩托,离了摩托,还有两只脚。

        我铁了心不和何西攀任何关系。

        但我真不知道,这地方已经让何西的厂子糟蹋成这模样了。

        这个造纸厂东新红七月份在环保会上曾经要求关停过,后来镇里推给环保局,环保局推给发改委,发改委推给经贸局,经贸局又推给徘徊,徘徊又踢给为造纸厂供电的供电局……推来推去,非但没关,造纸厂竟然又租了十亩地扩大生产。

        听说租地没遇上多大麻烦,厂房旁方圆三四里的地都撂了荒,两年前潭内的稻田就种不出谷子了。

        年前我也问过李力关厂的事,李力闭口不谈,这一回他没有点燃他理想主义的光——光的点燃需要条件,燃烧的柴火要钱,点火的火机也要钱,他没钱。再说,他刚得何西的好处,垮不下那个脸。

        那天距县财政盘子关仓还有三个半小时,李力有气无力地摊在财政所沙发上,我怎么叫他都不肯去吃饭。还差八万块任务,老子吃屁的个饭,没心情。李力骂,滚蛋。

        正劝他,何西走进来,伸手摸了摸李力的脸,把闭着眼的李力吓一跳,弹地坐起来——那手又软又柔,李力以为是哪个女人。

        看清是何西,李力气坏了,说老没正经的。

        老没正经的来跟你说点正经事,何西眯着眼直笑,李大镇长,我先把明年上半年的税交了,十万,你同意不?

        李力后来跟我说,那一分钟他给何西磕头的心都有了。

        这些事能讲给孙修民听吗?不能。

        我站在污水沟前,歉疚地看着孙修民。

        孙老师,造纸厂关不关我们镇里说了不算,得县里的相关部门一起配合才能关得了。

        相关部门?你们是驴生的?推磨啊?孙修民坐在用来拦车的断木桩上,寒风把他的脸冻成了紫红色。

        摄氏一度的气温,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天半了。

        我怕他出啥事,走过去挡在上风口,陪他坐下来。

        来根烟?我问他。

        他摇头,说,抽不了了,喝口风都咳嗽,没那福气。

        我一愣。

        到徘徊后,我也经常咳嗽,难道镇里的水也……

        两年时间,寒婆湾死了四十一个人,都是癌症,今年我父亲也过去了,你们晓得的。孙修民的声音低沉冰凉,春上下了场大雨,纸厂排污沟的水倒灌进鲁家鱼塘,一夜之间鱼全翻塘了,白花花铺了一池塘,两个多月腥臭味都散不尽……

        我家小满,两岁不到就得了喉癌,这娃儿聪明,才两岁零三个月,就背得了三字经……多乖一个娃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可是到现在小满都三岁了还不知道冰棍是什么味道,医生不让吃,他就眼巴巴地守着别家的孩子吃冰棍……

        你随便找个人问问——没有这厂以前,寒婆岭哪家老人不活到九十?有了厂子,这几年家家挂丧幡、月月添新坟。但你们是怎么说的?环保局的人来检查,都说厂子排污设施合格,可这方圆几百亩地,背沟里、烂水凼里、滩涂地里,哪里不是黑的水?他们的眼睛瞎了?

        我们请县里医院证明,村里这样那样的病,是造纸厂的水害的,医院不给,请环保局给,环保局也不给。找造纸厂说理,几条大狼狗守在厂门口,张着血盆大口和獠牙,连专杀狗的关花花看了都腿打战,你不晓得关花花是什么角色,关花花杀了四十年狗,八岁就起头,再凶的狗,老远看到他就怕得夹尾巴,他身上的杀气不用喝酒都能飙十丈远,但是造纸厂的狗凶得关花花都不敢近身,旧社会大财主也没喂过这么狼的狗……

        孙修民指着身后的造纸厂,字字是恨,句句滴血。

        家家挂丧幡,月月添新坟!多么惊心动魄的形容。

        我孙修民可以不要钱,只要一件事。孙修民看着我,瘦削青白的脸上陷着两窝湿毛毛的眼,你告诉何达,只要他能让我家小满放心大胆地吃上一根冰棍!五毛的,一块的,我给他磕头,整个寒婆岭九十七户人家给他磕头。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孙修民。

        但余方寸地,留与子孙耕……向书记,这话是你们说的,我父亲的身子烧了,为的是留地给子孙种,但是现在我父亲他老人家留的这地给谁种?我孙修民为了生个儿子,丢了工作,我父亲为了留与子孙耕,丢了身子。可我孙家唯一的孙孙小满,两岁不到,脑门上就印上了阎王爷的符,我们的地谁来种?就算阎王爷开恩,小满活到天年,这地又种得活个啥子?

        我的眼睛湿了,我没见过小满,但我眼前出现一个可爱却瘦小的大眼睛孩子,紧闭着嘴,紧锁着眉头,静静地坐在昏暗的屋子里,看门前的孩子吃着冰棍、游戏玩耍……

        你去告诉何达,我孙家什么都没了,但还有孙修民一条命,他不管,我就把这条命搅进造纸厂的机器里,搅成浆,做成纸,他念党代会报告的时候,手里捏着我的皮肤,他吃饭用餐巾纸的时候,嘴上挨着的是我的头发,他写文件的时候,笔挨到的是我的骨头……

        莫乱说。风太猛,我打了个寒战,孙老师,厂子会关的。

        会关?孙修民蹒跚着起身,从他身后的枯树上撕下一块干裂的树皮,递到我面前,这是株桃树,能避千年的邪,却避不开人祸……会关?

        要关,肯定要关。我急切地抓住孙修民的手臂,真的,我保证。

        孙修民茫然地回过头,牢牢地盯着我,突然笑了,你这个人,裆里不带把的,说话还净替带把的做主,你做得了主不?你除了给老犟买点药整个屋,给何达当个炮灰来挖我家的坟,你能做得了啥子的主?

        这话太欺人了,我恼怒地瞪着孙修民,说,孙老师我敬你是个读书人,我今天诚心诚意来,你起头就朝人天灵盖上打,哪个还敢来和你谈?

        我不是打击你……也是,那天百多号人,锄头都打到你身上了,也吓你不走。孙修民望着高高的寒婆岭,声音沙哑,你这个人……老犟说你这个人清爽。但是你一个人的清爽抵啥子用?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是,我就信你一次。孙修民又说,灰涩的目光闪过一丝微光,似暗夜的星火,细碎、虚弱。

        嗯!我慌忙回答,是,你一定要信我。

        多长时间?孙修民问。

        三个月。我伸出三根手指,又再伸出一根,或者,四个月。

        孙修民摇摇头,伸出手压下我两根手指,裹紧身上的棉衣,转身走了。

        我傻傻地看看自己的两根手指,又看看远去的孙修民。心头升起莫名的担忧,人不怕伤,不怕痛,怕没了念想,孙修民的孙子已经那样了,孙修民要干点什么过激的事情来并不是不可能。

        回头望,远处,货车屁股后面十多号人正看着我。

        我挥了挥手,对那个头子模样的人喊,拿一百块钱来,赔鸡。

        那人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喜笑颜开,掏出钱包取出一张红的,脸上露出鄙弃的神情——一只鸡要二十万,鸡巴都没这么管钱,真他妈的不要脸。

        滚!一股无名火冒上来,我吼。

        何达吃着面条,听着听着筷子就慢下来,嘴里也不嚼了,最后干脆把碗放在桌上,不吃了。

        我松一口气,看来他听进去了。

        接着说。何达点燃一根烟,把打火机啪一声甩在桌子上。

        没了。我说。

        哦……何达搓搓额头,又搓搓耳朵。

        我静静地坐在他对面。

        这是我第一次与何达如此深切地交谈,我无比渴望地看着他,用从未有过的真情。这个人,无论你是对他亲或不亲,他都是这个地方的老大,只有他才能救孙修民,才能让寒婆岭几百人活下去。

        何达突然问,你说,他真会那样吗?

        哪样?

        ……头发、骨头、皮肤……何达一边说,一边去抽桌上的抽纸,拿到一半,又被烫似的扔下。

        说不准。我闷声闷气地说。

        寒婆岭……寒婆岭。何达站起来,走到窗边,深长地呼了口气,望着远山远树,表情恍惚。

        那些年的寒婆岭确实漂亮,山上有个寒婆洞,洞里流出的泉水清亮得能照出人影,还带着甜味,那水一直流到坝上。春天,满山都是粉红色的野桃花,桃花开过,坝子上又全是金黄的油菜花,到了夏天,沼潭里又开满了白色的水仙子,冬天下了雪,沼潭、田野一片白茫茫,山上也是一片白茫茫,干净啊。

        坝子?我愣了愣,难道那一大片望不到边的荒地,曾经是稻香水美的坝子?

        就是那一大片荒地,以前是徘徊镇最好的良田,阳光充足、水源充足,种出的水稻又糯又香。后来坝子种不活水稻,一大片一大片晕开来,到最后,就成了现在毛弄草荒的样子。

        那还不关?我疑惑地看着何达。

        我想关也关不了啊。何达长叹一口气,说,向海,告诉你实话吧,造纸厂不光是何西的,也是老县长、政协钱安图主席的,还有其他人,他们都入了干股,每年坐着分红十几万。

        这就是县里一直没关的原因?我恍然大悟。

        何达苦笑。

        可是东书记亲自叫停了,东书记没占股,他是老大。

        东书记那么多事,有些话说了就说了,以为下头都做了,也不会再问。再过几个月他到市里当副市长了,还管这破事?你不知道,寒婆岭的事一直是钱主席他们捂着,每次去上访的人都是他们的人劝回来的,环保局、信访局、两办……老县长在玉水这么多年,哪里没有他的人?……他们请村里人吃饭,还给误工费,承诺打深井、给摞荒费,村里人自己也不齐心,年轻人在厂里干着活,一个月拿个两三千的,跟镇里林正他们工资差不多,加上厂长李桃生得漂亮,又特别会哭,动不动就向村里人说全家靠厂子活,弟弟得了白血病,妈妈又换过肾,要终身服药,她这个厂长也不易——总之什么招数都使尽了,孙修民每次都是打头带队上访,却又不了了之回来——你说从北京到天津,哪个医院吃撑了找不到事做,敢证明村民组的癌症是造纸厂害的?

        孙修民说他这次不会再去县里了。

        我就怕这个。何达叹气。

        关了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哀求。

        何达却开始说起当年他养马的事。

        那年国家顶替政策关门,最后一批时我才十五,谎报成十八顶替了我老子,个头不来,人又没开蒙,区委里的大媳妇们老搂我拿奶子挤对我逗我玩,笑我黄瓜没长蒂,还动不动扒我裤子。区委书记怕我被大媳妇们玩野了,就叫我去当小马倌,马廊臭,大媳妇们不爱……那时候没车,区里的通信都靠马。有一天来了个领导,书记让我给领导牵匹温驯点的好马来,我当时兴奋——从小到大我看到的最大的官就是书记,他嘴里的领导当然比他大,就自作主张牵了花烈大马奔大院,老远就看到书记脸黑成一团,你猜为什么?

        我摇头,心急火燎,这说厂的事,他净扯到马去。

        因为那个领导个头还不到一米六,瘦巴巴的,比我高不到哪儿去……他就是钱主席,钱主席那会儿已经在县里当副县长了,我一看不对,转身撒开脚丫就往回跑,又牵回一匹小母马。钱主席看我跑得满头大汗,就跟书记说,这小马倌机灵。

        书记说娃娃嘛,猴儿精。

        钱主席又问我觉得当马倌好不好?

        我答好,共产党员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其实那会儿我也不是什么党员,就是听他们说过几回,觉得这话牛×,豪气。

        钱主席当时就笑起来,说看不出还是个小布尔什维克。说完又问我,看书不?

        我看看书记,犹豫说,看……射雕、水许。

        钱主席当时就沉下脸批评起书记,大概意思是说你总不能让年轻人养一辈子马吧?以后社会进步了,区委区政府也有了汽车,你让年轻人养什么?毛主席说过,年轻人是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我们,也是他们的,归根到底还是他们的。你这个区委书记不光要做好当前的工作,还有为共产主义事业培养接班人……

        我听得眼愣,我有鸡胸,本来胸口凹进一大块,结果兴奋得都胀平了。

        钱主席走之前还握了我的手,笑眯眯地说娃娃,不是水许,是水浒。

        后来书记就真送我进夜校,夜校出来,我成了区委办公室的刻字员,几年后又当上了秘书……九三年撤区改乡的时候,书记推荐我当了副乡长,后来又上党校函授班,一步步,我才走到今天。

        听到这里我才明白过来——何达这一大通话最后还是绕到造纸厂上来了,钱安图对他有恩,他下不了手。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刚来徘徊时何西为何请我吃饭,还请来了钱主席,说到底,两个虽然有权有势,可在造纸厂问题上还是缺底气,所以才对我这个小小的芝麻官都如此礼待。

        何达是受恩于人,怯于出手,但这是不对的。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何书记,毛主席说过,“要特别忠于大多数人民”,共产党的江山是人民群众帮着打下来的,要报恩也是报老百姓的恩。

        毛主席是伟人,我是俗人。何达苦笑。

        那我们就说俗事,我指着墙上的挂历,提醒他,孙修民说给我们两个月……

        再说吧,我再想想。何达大口大口吸着烟,我这样恩将仇报的,他怎么想?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关键是你怎么想。我说。

        何达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中午吃过饭没多久,我又开始胃痛,回到办公室吃了奥美拉唑和颠茄片,喝水时嗓子又开始痒,咳嗽,我神经质地看了看手上的茶杯,突然想到了小满,一道灵光闪过,吓得我额头直冒冷汗,赶紧拿起电话给小齐,急急说,给我买一箱矿泉水来,不,两箱。

        水。

        我决定再也不喝徘徊的自来水。

        桌上玻璃缸里,一条火烧斑在水面缓慢地游,游着游着身子就歪了,半边白肚皮往上翻,这已经是第十八还是十九条?

        我把它捞起来,小鱼在我手心里惊慌地扑打,几滴水珠溅到我脸上,冰凉冰凉。我看着它湿滑的躯体在我手里徒劳地扭动跳跃着,每一次扑打,我的心都跟着怦怦跳,一次,一次,又一次,最后它彻底安静了,我也渐渐平静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不能改变,不如终结。但是但是但是……

        我赶紧又把它放回去。

        我期待出现奇迹,它能活过来。

        一下午,我一直守在办公桌前,天冷得脚趾都要冻掉了,但我不敢走,我怕我一走,那股心气一散,火烧斑就真再活不回来。

        但火烧斑最终没有活回来,我看着它,它修长的尾巴如丝巾拖曳在水中,随着其他鱼儿的游动搅动的水波微微颤动,仿佛躯壳已经离开尘世,而灵魂还在无望地挣扎。

        我想,我就是这条鱼——晚上,我在博客上写下了这句话。

        叶舞Q我,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有点意外,元旦过后,我和她各忙各的,基本上没说过话,办公室里遇上也冷淡得很。

        我不想理她,冷淡地答,没什么意思。

        她没再回话。

        半夜,我又被噩梦吓醒,还是那个梦,无边无际的江水,汹涌的波涛将我淹没。我打开灯,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又用脚在被窝里乱刨一气,才勾到被踢到一边的烫壶,我把烫壶抱怀里坐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该死的冬天,该死的水。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想起老张。

        老张一直在用徘徊的水清洗他的……

        我霍地跳下床,顾不上冷,跑到桌子边抓起正充电的手机。

        铃只响了两下老张就接了,什么事?他语气紧张。

        水!我打着寒战钻回被窝,以后别用徘徊的水洗那个地方,用纯净水,你试试!

        为什么?

        那个,那个那个,我兴奋又惧怕地低声说,寒婆岭的水不行了,镇里的会不会……也不行了?

        手机接通了,她的心跳得像杂乱无章的鼓点,短促不安。

        喂?那边的声音很厚实。

        她定定神,说,我是叶舞、徘徊的叶舞,我有事情找您汇报,只耽搁您半个小时。

        叶舞?当兵回来那个?

        对对,就是当兵回来那个,我懂纪律,不是特殊事,我不越级找您。

        急?

        急。

        那好,六点半以后、七点以前,你来。那边说完,挂了。

        冬雨绵绵,空气湿濡濡的,云很低,办公室暗得大白天也开着灯,吃过下午饭,一群人围在市政府捐赠的电视机前看重播的玉水新闻,突然电视黑了屏,林正骂骂咧咧走到电视前使劲一掌拍下去,电视咝咝响几声,又有影了。

        屏幕上,县委书记东方红正黑着脸训徘徊镇的移民工作。

        勾滩水电站已经开工大半年,按工程计划,四年后,徘徊镇的浪底村民组将如其名字一样,永远沉没在烟波浩渺的水库底下,可至今为止,除了把浪底的家当盘清了之外,我们连只耗子都没迁出来。

        提到移民,本来闹哄哄的办公室一下子没声儿了。有人拿起杯子去倒水,有人干脆出去了。好像东方红随时会从电视里冒出来,直接揪了哪个去当替死鬼。

        何达拍了拍看电视的陈燕子,说出去,领导要开个小会。

        陈燕子冲我做了个鬼脸走了,老张拿脚关上门。

        那啥,街上孙老二这个月又没拿赡养费给他老汉,向书记,你让罐罐去催催。何达说。

        好。我答,思忖何达都想了好几天了,会不会提造纸厂的事?

        移民……叶美女,你手头事不多,下周开始,你带队,按县要求,驻扎到浪底做移民工作。何达又挠着头皮,烦躁地说,就这俩事,散了。

        叶舞直笑,说,这种提头砍脑壳的大事让我去,美女救的是英雄还是救狗熊?

        何达耸耸肩膀,说没办法,关键时候军人最给力。

        两李和牛马杨都不吭声,只有老张朝叶舞竖了个大拇指。

        何达不提造纸厂,我有些失望,想着孙修民,心头堵得厉害。

        不过浪底的移民也是大事。

        日夜奔腾的乌江水,要在这崇山峻岭间横卧成一片温柔的湖,浪底村民组300多口人家世代居住的山山岭岭,将永远沉睡在湖底,那是住了几百年的老宅,耕了几百年的老田,还有守了几百年的山和水,说搬就搬,难,扯根头发头皮都会痛,何况是把家家户户的魂连根拔起。

        想到父亲的水电站,又想起叶舞帮我去挖坟的事,我站起来说何书记,要不浪底还是我去吧。

        何达白了我一眼,很不快地说喜欢去,随你便。叶舞则是冷哼了一声,说谢谢了向书记,不用你帮忙。

        晚上,我走进叶舞办公室,想跟她谈谈孙修民的事。何达李力都不使劲,我只有找她了。

        叶舞假模假样地看报纸,没给我好脸色。

        想我再说一句谢谢?她板着脸。

        我也板着脸,公事公办地说,没稀罕,是想跟叶书记说说孙修民的事。

        没必要。叶舞把报纸翻得哗啦啦响,你以为我在徘徊这四年白混的?

        当然不是白混。看着叶舞冷冰冰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住了,说,看着个破厂祸害人,还年年收红包。

        少放屁,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收红包了?叶舞火了。

        我也火了,说不敢承认就别收啊,你凶什么?

        吵到这里我俩都愣住了,大眼瞪小眼。

        叶舞先笑起来,嗲嗲地问,你没收?

        向毛主席保证,我也嘿嘿笑,我以为你收了。

        叶舞恍然大悟,嗔怪我,是说嘛,变心那么快,一过元旦就翻脸,都不做我的粉了,尽给我脸色看。

        是你小心眼,你先给我脸色的。我委屈地说,你也不理我。

        叶舞抓起一本《求是》杂志就朝我脸上甩过来,说,我以为你变节了,收钱了。

        我没躲,书砸在我脸上,很痛,我很开心,开心得想拥抱她——如果她是我的十二钗的话,我就抱了,反正她们都喜欢我在众目睽睽下拥抱她们。不过她是叶舞,她是党的人。

        原来我们都没有收造纸厂的红包,一时间我心里充满了无限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同志情谊,才多大点事儿,但我就是兴奋,一种经受住了金钱考验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更兴奋的是我亲亲的偶像叶舞依然在我的精神世界里熠熠生辉。

        真是爱死她了。

        孙修民的事我都知道。叶舞胸有成竹地说,小朋友,等着吧。

        话里带着“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的味道。我疑惑地看着她。

        她却不解释,只“表扬”我的目光——蒙昧无邪,近乎白痴。

        走出叶舞办公室,我看到云层在天上如惊鸿般飞快地掠过,如丝帛、如飞絮,迅速移动,月亮破云而出,薄光映在院子里,仿佛给大地笼了一层纱,空气里有一股清寒的味道,在玉水长大的人都知道,空气里有这个味道,就是要下雪了。

        我走下楼,走出院子,突然发现今夜的月光很奇怪,前面的月光永远比脚下这一块明亮,我一块一块地踩,一直追到街上。

        我漫无目的继续追,一路踏着月光。

        夜色朦胧的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只有我和月光,渐渐的,我觉得我也不见了,只有月光。

        然而我知道,这条路还很长,我追逐的那片明亮近在咫尺,却永无止境。

        一个星期过去了,县里那头一点消息都没有。

        孙修民那边也没有动静,但是孙修民越没有动静,她心里越紧张,孙修民带头闹了整整两年半,他的“不闹”,太反常。

        日本海啸以前天地间也是一片宁静。

        何达不管,这一回连李力这个呆子也学会装憨了,投鼠忌器,没了造纸厂,财政税收这条线就断了。

        眼下只有东新红还能还寒婆岭一个公道,他再不管,就没人管得了。

        雪花乱飞,扑打在杉树梢、菖蒲丛、水蒿枝上,乱七八糟的电线上站着十几只耸成一团的麻雀,她昂起头看它们,雪絮便扑到她脸上。

        沼潭白茫茫一片,纵横交错的田埂和小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徘徊的冬天越来越冷清了。

        岂止是冬天,就是春天、夏天、秋天,田野里也看不见几个人,都走了,说是打工找钱,其实就是在外面混生活,不一定比在徘徊吃得好睡得好,但是年轻人喜欢繁华,他们宁愿在灯火辉煌的都市里当叫花子,也不愿意回到这僻静的村庄当自己的王。

        爷爷说,共产党最伟大的功绩,就是建立了一个独立自主的新中国,把土地和尊严还给了人民。

        可是现在,到处是摞荒的土地,还有抱怨的人民。

        以前收农业税有怨气,现在不收了还是有怨气,以前看病没人管,小病拖大,大病拖死,有怨气,现在看病有报销有补偿,就为了那今天十块明天五十的参合金,又有怨气……这些细小而弥漫的怨气在对抗、误解、困惑的孢体中生长出来,又使对抗、误解、困惑这类孢体变得更加巨大。

        她曾经以为,江河湖海,总有一滴水是为化解这些气而生,总需一滴水为化解这些气而来。

        比如她,比如李力,比如那个口碑很好的东新红。

        到徘徊四年了,她一直很淡定,也很坚信,坚信什么,她也说不好。

        只是现在,这个坚信不断在动摇。

        四年了,每当汪子然打电话来,逗她叫她救世主时,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莫名发火,跟他呛。

        这不是她的性格,她本不是容易被激怒的人,偏偏在他面前,她永远做不到淡定自若,他只需要用一根火柴,就可以把她整个人都点燃起来。

        吵架仿佛成了她和汪子然之间最主要的交流方式,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两个人就呛。

        那是在望江楼吃饭,政委介绍说,小叶,这就是咱们的“拥军模范”汪子然。

        又说,老汪,这是咱们总队的军中绿花,十八岁入党,根正苗红。

        她看到汪子然鄙弃地上下打量她,然后“表扬”说,哦,原来是“我党”的人。

        部队里的女军官,少不了让人认定为花瓶,不是靠唱唱跳跳写写画画,就是靠军婚上位。

        那句“我党的人”,就是这意思喽。

        一个破商人,靠吃喝嫖赌骗找点臭钱,就以为自己是个东西,还硬把“我”和“党”拼到一起来,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嘴脸。于是她很尖锐地回驳了他,“我党”两个字应该跟投机分子不沾边吧?

        汪子然愣了一下,尴尬地揪了揪鼻头。

        政委哈哈大笑,说老汪,你惹哟,告诉你,出门跑个三千米,她随随便便甩你一千五,打架她能把你当麻袋摔。

        看到汪子然吃惊的表情,她很得意。

        饭桌上,她发现他其实是个并不善于言辞的人,倒是政委,扬扬洒洒从古论今,从伊拉克局势谈到中国石油,再谈到办公室用的一次性笔芯。

        她偷笑,一次性笔芯怎么跟伊拉克扯上关系了?

        他却很配合地听,脾气不是一般的好,服务员上来给他倒酒,每倒一次他都要很老实地扭过头说谢谢。

        没来由的,她开始注意这个人。

        她那句话还真说对了,汪子然和“党”扯不上任何关系,这家伙是个没有信仰的人,因为他十六岁高中毕业就开始独自混社会,拌过泥沙、卖过水果、当过票贩、做过快餐,累垮了十层皮才终于打下属于他的江山,开起了电器城。这期间,他差点死过三次,一次是晚上去水果市场出货,被一群吸毒仔抢劫,没钱,给砍了两刀,一次是送快餐给一辆摩托车撞飞出去十几米,昏迷了四天才醒来,还有一次是发现媳妇吃里扒外,伤心得连喝两瓶白洒,送到医院抢救。

        渐渐的,他从不信上帝不信佛不信共产党,到不信银行不信保险不信老婆,最后连自己的手机也不信,他每个月换一次手机,每年换一个司机。

        看着他愤世嫉俗却又茫然紧张的眼神,听他说他年年捐五十万修希望小学,听他说他经常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趴在方向盘上、守在KTV门口跟踪他老婆,她觉得心疼,她甚至想给这个比自己大十二岁的男人当妈。

        他也开始喜欢她了,但他战战兢兢,他不敢信爱情,因为他前妻曾经偷偷盘掉了他半壁江山。

        她赌气地选择了离开,走时很坚强,没有哭。

        他却慌了,拽住她的手问她回玉水后要干什么。

        那时候外面正下着大雨,乌云一堆堆挤向大地,一道白炽的光正壮烈地挤出云层。

        她怀念爷爷。

        她是爷爷带大的,爷爷是从隐蔽战线上走过来的人,她从小听爷爷讲那些战友的“故事”——对她这一代人来说,再真实的历史都已经是故事了。但爷爷不是故事,爷爷的左手缺三个手指头,那是国民党用铁夹子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夹断的,但是就算他们夹断了他所有的手指,也夹不断他的信仰。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于是她没头没脑地说,我要去做一个有信仰的人。

        他用啼笑皆非的目光看着她,很不客气地说你的脑袋是不是塞了草?我告诉你,这世界除了自己,谁也别信。

        她也很干脆地说,我会让你信的。

        到了玉水,她索性要求转业到乡镇,想离他越远越好,于是到了徘徊。爷爷很高兴,用已经没有牙的嘴很新潮地亲了她的脸,含糊不清地表扬她,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年轻人就应该到人民群众中去。

        爷爷一直为有她这个穿过军装、又肯上山下乡的孙女自豪,他不喜欢其他几个孙子,因为他们天天都在骂共产党,店铺给查出假货来,骂,股票亏了,骂,网上冒出“表哥”“房姐”来,骂,新建的大桥公路垮了,骂。

        爷爷沉着脸权威地说,一把米里头还有沙呢,十三亿人的国家,出几个坏人就代表共产党了?

        他们却无视他的权威,狡猾地反驳他,是你说的,一个共产党员就是一面旗。

        爷爷气病了,却不肯吃药,他们就哄他,说爷爷,我们骂的人不包括您。

        她知道爷爷的病靠药是吃不好的,日子一天天往前赶,离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越来越远,谁还能理解江姐竹签子戳穿手指都不说一个字的坚定?谁又还能理解那一代人的忠诚?都怪日子过得太好,好得人不知道什么叫伤疤更不知道什么叫痛。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爷爷是这个家庭的绝对权威,他用他光荣的一生换来了这绝对的荣誉和地位,不光是手指,他的耳朵也缺了一块肉,他的胸肌和大腿肌都分别缺了很多块肉,他的背没有一块好皮肤,全是烙印——爷爷就是靠这残缺不齐的躯体,成为家中的旗杆。

        随着她和堂兄堂妹们的长大,爷爷高大的身躯渐渐萎微成一把干骨架,当他蜷坐在躺椅上时,如果身上盖着毯子的话,你会觉得那只是一块毯子。

        爷爷的病在心里,他用命换来的权威不见了,一个个都当他是孩子,但他不是孩子,是英雄,与共和国同生共荣的英雄。

        她和父亲随的是大奶奶的姓,当年国民党用枪抵着大奶奶的肚子让她说爷爷去了哪里。正是柿子红了的季节,再等两个月,等柿子结过霜,大奶奶肚子里头那个孩子就要落地了。

        可世上唯有大奶奶最知道爷爷的心,她站在柿子树下,对着连绵不断的大娄山清脆响亮地喊,蛮哥,往东跑啊,往西跑啊,往南往北跑啊,柿子要红天要亮,狼狗的尾巴长不长啊。

        爷爷藏在高高的女贞子树洞里,一声枪响过后,他晓得他欠大奶奶一个天大地大的情。奶奶生父亲那天,正好是大奶奶的忌日,爷爷坚持把父亲的名字冠了大奶奶的姓。

        爷爷叫李正一,小名蛮哥,大奶奶姓叶,没有书名,只有一个小名,叫蛾子,大奶奶死那年才十六。

        父亲叫叶纪念,是李家第三个儿子,她是李家第七个孙辈,第一个孙女。

        她的名字也是爷爷起的,大奶奶叫叶蛾子,她叫叶舞,爷爷的意思是让大奶奶的命在这一世能快乐地飞舞。

        因为这个庄重肃穆而具有纪念意义的姓氏和名字,她注定比其他堂兄堂妹了解爷爷更多一些。

        回到玉水,她决定把自己变成一剂药,治好爷爷和汪子然的病。爷爷听说她决定转业下基层,兴奋得甩了拐杖,动员关系“走后门”把她送到了徘徊。从那天以后,卧床已有半年的爷爷竟然一天天好起来,意志在这个老人的骨头里再次生长,像补足了钙。

        她到夏章市干休所和爷爷道别时,看到他正站在阳台上,冲着一壁青山发号施令。

        他对着空气说,对了,隐蔽。

        又冲着青山丛林下命令,杀他个片甲不留。

        医生安慰她说,你爷爷这段时间很亢奋,亢奋过后就有点痴呆,快九十的老人了,正常,不要太难过。

        她没觉得难过,人总是要死的,爷爷这一辈子能活到今天,比起他的那些战友,他已经白赚了几十年。与其让他天天担忧着他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会不会败坏在儿孙手里,不如让他丢心丢意去了更好。

        何况有她替他活着。

        爷爷在二〇〇九年的冬天去世,临逝去前一天,他念叨,柿子。

        父亲打电话给她,她在徘徊连夜打了两大筐柿子送到夏章。

        爷爷问,打过霜没有。

        她说,打过霜,甜得很。

        爷爷便笑着睡过去了。

        这些年,她带着爷爷的思维思考、学习、行走,每天晚上,她都会告诉汪子然她做了什么。偶尔收到老百姓送来两个梨三捧花生四块腊肉,她也告诉他。

        她真的想治好他,想让他知道信仰是人活着必需的灯,想让他走出没有灯的日子。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信了,怎么活?挣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汪子然对那些短信显得很不以为然,她却不屈不挠地发过去。

        他只关注玉水的天气。

        现在我只信天气,天气预报说转凉了,你就一定要替我保护好自己,多加一件衣裳,天气预报说要下雨,你就一定要带上伞。

        她开心死了——说不信,他已经信了,那个信仰就是爱和惦记。

        但是现在他有了,她的信仰却正在动摇。

        刘小格的死,让她第一次想逃离,一个女人要是活到最后都没有爱情和婚姻,拿信仰来做什么?而寒婆岭上一座座坟更让她的信仰摇摇欲坠。原来她根本不能改变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人和任何一件事,爷爷的信仰可以让红旗插遍中国大地,她的信仰,却连一个刘小格一个小满都救助不了。她还待在这片土地上做什么?

        东新红。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一个赌徒在说,押大。

        如果这次她输了,她就辞职,这些年的经历和付出,就算是个零吧。叶家从爷爷下头那辈开始,就没一个端公家饭碗的,她每月那点工资,不够嫂嫂买化妆品。

        找个人嫁掉,过醉生梦死的生活,打麻将、逛商场、生孩子、带孩子……

        可是带大了孩子,让孩子做什么呢?

        她突然想起那个凄凉的笑话。

        在陕北高原,一个人问放羊的孩子。

        放羊做什么?

        生小羊。

        生小羊做什么?

        换钱。

        换钱做什么?

        娶媳妇。

        娶媳妇做什么?

        生娃。

        生娃做什么?

        放羊。

        她不甘心,一个人活着,绝不能只为了放羊。

        办公室又通知开会。

        一进会议室我就两腿生寒。这感觉不光来自于身体,也来自于心理反应。以前,我从不知道会议这个枯燥得不能再枯燥的玩意儿背后,居然藏着铺天盖地的浪头——我偏偏是那个运气不好的人,总是被浪头打中。

        果然一进去我就感到气氛不对。

        老张看了我一眼,指指他旁边的位置。我忐忑不安地坐过去,正好叶舞坐我对面,懒洋洋倚在椅背上,彪悍地架着个二郎腿,一副刀枪不入的漂亮嘴脸。原来女人长得好看,连彪悍起来也很养眼。

        老叶捅大娄子了。老张捅捅我,悄声说。

        什么?我不解,又低头看看老张的裆,离题万里地问,如何?

        嗯?哦哦,好像……有用吧,老张似乎还不能确定,轻声说,就是他妈的矿泉水太贵。

        继续用……叶舞捅什么娄子了?

        前天晚上东方红又来徘徊了,直奔造纸厂去的。听县委办主任吴石说,叶舞上星期去过东方红办公室。何达今天开会要批叶舞。

        我的个神,她胆够了大的,叛变何达这个“朕”,越级上报。

        我兴奋地拿起手机,发信息给她。

        不疯魔,不成佛。

        那家伙看了,无声地飞过来一个彩眼,炯炯有神。

        我那个崇拜。

        正“眉来眼去”,门咚一声打开,老秦冲了进来。

        毛毛躁躁的干啥子你?何达黑着脸问。

        院子里全是人。老秦也黑着脸,盯着何达,一字一顿地说,寒、婆、岭、的。

        什么?!何达腾地站起来。

        不知是谁走漏的风声,寒婆岭的人全部来了,他们站在寒夜里,一个个冷得缩成一团,却都不说话。

        这无声的沉默,群集的沉默,有着莫名巨大的力量,偏偏你又不知道这力量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爆发,什么时候爆发。

        恁个冷……何达下了楼,走到人群前,咽了咽口水说,恁个冷,有啥子事,明天早上说吧,怕冷坏了。

        孙修民抱着小满站在最前面,漠然地看了何达一眼,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斗争会还开不?有人在黑暗中问,尖刻、讥讽。

        啥子斗争会?何达镇定自若地反问。

        叶书记的斗争会。

        哪个造的谣?扯卵蛋!何达挺了挺肚子,不认账——我们独独一个女书记,徘徊的熊猫,保护她都来不及。

        那今天开什么会?

        开啥子会还得汇报给你们啊?何达笑容可掬,冬旱、冬修、年终慰问、发展生产……桩桩件件,哪件不得扯半天?都给汇报?

        我们多的是时间,你说嘛。有人冷笑。

        欢迎欢迎,派几个党员代表楼上坐坐,正好讨论贫困党员慰问指标,你们也帮着审一审,哪个该哪个不该。何达仿佛对这类事司空见惯,倒也不慌。

        少扯些没用的。一直沉默的孙修民开口了,要不今天就研究研究哪天关厂。

        何达说,孙老师,饭一口一口地吃,事一件一件地办,今天有今天的事,至于关厂,得先联系供电断电、供水断水,报环保局申报关停……依法办事嘛,几多程序要走,我们尽快研究。

        孙修民咬住何达的话不放,尽快是多快?我说过,三个月,三个月不关,我不死到造纸厂,就死到市政府去。

        依在孙修民怀里的小满突然开口了,公,我也要去,我要和你一起死。

        这声音细小、清脆、晶莹。

        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说到死,像是说吃饭睡觉一样轻松自然,甚至像是要撵在大人脚后跟上出门玩耍。

        孙修民搂紧小满,搓了搓他的头。

        小满咳嗽起来,那稚嫩的咳嗽声让人听了想哭。

        雪花东一片西一片下着,寥落,稀疏,空旷。

        夜,静静的。黑压压的人群像石头一样森立在大院里,不言不语,像一口口黑色的棺材。

        他坐在门前喝早酒,屋背后的树上飞来一只鸟儿,灰翅蓝尾,比麻雀大些,比喜鹊小些,这种鸟儿他没见过。他一直在记忆里捕捉关于鸟儿的信息,试图找出这种鸟的名字。然而,鸟的名字没想起来,却浮出小玉来,这姑娘走了二十来年,他其实已经不知道她现在的样子了。可是没来由地,他眼前冒出个笑嘻嘻的大姑娘来,笑起来的样子,分明就是小玉。

        现在,小玉真的回来了。

        回来的不是笑嘻嘻的小玉,是一罐骨灰。

        送骨灰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陌生女人,她抹了把红通通的眼睛,说,老梦到小玉说要回家,终于送到了。

        她说她叫白珍,当年和小玉一起进皮鞋厂。进厂第一天,她们看见厂区大门前宽大整洁的水泥坝时,激动得脸都红了,这个水泥坝大过她们在家乡学校的篮球场,花园又是那么漂亮,阳光照树枝上,像铺满了金子。小玉泥泥地挽着她的手,悄悄对她说,姐,以后我有了钱也回去开一个厂,像这么大的,赚的钱我们两个分。小玉的脸兴奋得异常红润,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这么大的厂。

        可是厂里面不是这个样子,厂房里没有鲜花,只有简陋的桌椅和工具,她负责装盒子,小玉负责贴胶,皮鞋厂用的胶水发出强烈的气味,小玉干一阵,就流一阵眼泪,抹抹泪,吹吹风,又接着干,半年不到,小玉的泪流干了,开始抽筋,吐。

        小玉问老板,是不是胶水让她病了,老板却说小玉是癫痫,把小玉撵了出去。小玉找不到工作,没住处,只好每天半夜偷偷穿过厂区外面的大池塘,从围墙钻回女工宿舍。那年冬天深圳的雨特别多,整天整天的下,泡稀了池塘边的泥,那天晚上,白珍等到半夜还没见小玉,第二天却听说厂区外面的池塘里捞起一具无名女尸。警察到厂里来,要求鞋厂的工人们去认认人,白珍本来是去看热闹,却不曾想看到了小玉。

        小玉为什么会掉在塘里?这个问题,无论警察怎么问,女工宿舍的姑娘们都不敢说留宿的事情。

        警察做主,让鞋厂拿出五千块钱,让认出小玉的“姐姐”白珍负责小玉的后事,白珍花了一千多块把小玉火化后,把剩下的钱和骨灰收拾好,到厂里请假,想要把小玉送回家乡。

        老板操着鸭嗓子,气势汹汹地说,你不用请假的啦,你是自由的啦,你了不起,你认得小玉,认得胡锦涛,认得布什,你想去哪里都可以,这里庙小啦,你走啦。

        白珍明白自己是给厂里炒了。只好说,老板,那你告诉我小玉家乡的地址,我好歹得把她送回去。

        不晓得啦,她的身份证都没有给我们,不晓得啦。老板不耐烦地挥着手,走啦走啦,晦气。

        伯伯,我们湘西有风俗,人死千里,葬回家乡,不能在外面当孤魂野鬼。可是我不知道把小玉往哪里送,我藏着这罐骨灰,结婚搬家都带着,不让我男人晓得,他晓得就甩了,屋里有这东西晦气。伯伯,我一直盼小玉哪天好好托个梦给我,前些日子电视新闻讲你们这里有个大建设,说了玉水县,说了徘徊镇,我那时正在切菜,切到了手,痛得我心子直抖——伯伯,我听小玉说过这名字呢,你莫怪我太晚来,有时候人想不起来的事,像不小心搁到抽屉里头的一根针,不好找。

        白珍像做错事的孩子,愧疚地搓着手。

        他已经不太听得清楚这个叫白珍的女人在说什么了,池塘边的稀泥仿佛糊住了他的头,这个女子到底在做什么?她把小玉送回来,又偏偏送的是个罐子。

        你骗我,他把她推搡出门,你走!你骗我,我家姑娘好好的,上个月还寄钱来,她住在别墅里,开着洋车,你骗我。

        冬天单薄的阳光照在明晃晃刚修好的水泥公路上,几块玻璃碎片在路上闪着光,他觑着眼,那光太刺,把人的眼泪缓缓逼下来。

        叫白珍的女人走了。

        捧着她留下的四千块钱,他的手抖个不停,这辈子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成堆成摞地搁自己面前。他咽了咽口水,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准备把它藏到柜子里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盯着那个油黑发亮的罐子发呆。

        半晌,他蹲在堂屋的香案前,掏出火机,缓缓地点燃了手里的钱,他用几乎机械的、迟钝的动作,把钱一张一张扔进火堆里,烧一张,心里就痛一阵,这可是钱啊!可以换米买油的钱,他心里不断地升起把钱从火堆里抢出来的念头。但小玉在罐里细声细气地哭呢,提醒他它是仇人,是杀小玉的仇人,不把它碎尸万段烧成灰烬,不够解恨和仇。烧和不烧的念头伴着小玉的哭声在他耳朵边嗡嗡直响,震得他人都要疯了。

        烧完最后一张钱,他瘫软在地,满身大汗,像死过了一回。脸麻麻的,手麻麻的,腿也麻麻的。

        没了,幸好没了,他摊着空空的两手,想,再烧就要疯了。

        有什么声响从桌子上转来,他迟钝地抬起头望,却见小玉安静地坐在桌子上,垂着两条小腿咯咯笑,再细看,哪里是小玉,明明是一个陶罐。他突然觉得屋子里阴森森的,他不怕,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催着他去死——老婆姑娘都没了,你活着做什么?

        那个向书记到底在搞些啥子名堂,那些“小玉”从深圳寄来的钱,一定是向书记他们的主意。

        他算了算,只要勒紧裤腰带把每个月的低保金抠一抠,半年时间,他还完这笔债,就可以陪小玉和她妈去了。

        他穷一辈子都没欠谁,临了他更不想欠谁,何况向书记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老了,报恩的话说不上,至少得还人家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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