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十六章有一种爱叫别离

2016-05-08 11:46:30

        关键词——迁移

        

        放火时没想到江里会刮倒头风,割电线时也没想到过会耽搁人家回去送妻子急救,更没想到放个贪污腐败的谣言会犯罪,把自家送进了班房。

        肠子寡淡了三天,身体里所有亢奋的细胞都蔫下来了才觉得划不来,前些天从哪里冒出来的那股神经,要在浪底充盖世英雄,早晓得这爽要付出恁大代价,要到看守所来受罪的话,打死也不干,划不来嘛,英雄是为大家充的,结果他一个人来蹲班房。

        饭菜没油水,睡门口那个黑汉子又像大狼狗一样盯着他,盯得他发毛。

        他听人说过监狱里的事情,有的人关久了得不到媳妇睡,男娃娃也不放过的,他知道自己,尽管有了儿子,其实还小,骨头都没长硬,这狼狗要是来咬他……

        不敢想,不敢看,三天三夜他没敢睡觉,夜里平躺在床上,腰板屁股紧紧贴在床板上,一丝缝都不敢留。早上起床做操天旋地转,还得咬牙忍住,喝一口水,水从没有内容的肠子对穿对过,差点儿就尿裤子里。

        妈逼,早晓得这样,老子放那把火烧个嘛。

        后悔药有卖的啵?放我回去,我保管动员大家搬,将功补过要得的啵?

        胡思乱想,大狼狗又盯过来,眼睛猩红,嘴角笑得好那个……

        他缩缩身子,想上厕所却不敢上,厕所在屋子里角,要尿就得背对床铺,他不敢把屁股敞到狼狗面前。

        就快憋坏时,干警来了。

        离开了看守所,他才发现原来天地这么辽阔,空气那么好。

        他不相信他能出来。更不相信居然是狗日的叛徒冯矮子和那个头发都被烧卷的陈主任把他从看守所里保出来的。

        天光如此耀眼,白花花的大马路让他充满奔跑的冲动,身体每一个打蔫的细胞重新像打满气的气球。

        气球还没全充满,姓向的就冲上来,一顿劈头盖脸。

        他忍了,是这姓向的断定小米是宫外孕,也是这姓向的把小米送到医院安排手术,小米、顾小雨,他欠姓向的两条命。

        他们拖开姓向的,说带他到医院里见了一个人。

        结果“那个人”是媳妇小米。

        老公,山一湾水一湾,从来没想过,路恁长,长得差点够不着今天。小米躺在病床上,心有余悸地抓住他的手,哥,搬出来咯,住在里头,人有点啥子事来不及医就报销了,我怕得很。

        不怪她胆小,小米才十七,青春刚刚萌芽就成了他的媳妇,其实他知道城市里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日子过得有多娇艳,她们发嗲,等男孩子追求,故意放男孩子鸽子,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走在大街上,三五成群,不时爆发出笑声,惹得全世界都在看,看也不要紧,越发走得妖,扭胯、扭腰,甩头发。遇到像他这样的城市打工仔,会昂起头高傲得像个公主,就算同样的是打工者的女孩子,来到男朋友的工棚里,同样也会并着腿,文雅秀气地等着男朋友给她削梨或者煮方便面。

        而小米的人生却直接跳过了这个阶段,他睡她时也没想过要成家,怪小米太能怀,一下子就怀上了,怀上了就要生嘛。

        她还没过完十六岁生日就开始费力地怀孕、呕吐,她挺着大肚子,每天坐在出租屋里,拖着肿胀的腿给他做饭,然后在所有人鄙弃的目光中尽力装出一副成熟的小妇人模样,固执无聊又坚决地坐在巷口等他回“家”。

        更多的时候,她不得不撑着大肚子在肠子般细小曲折的巷子里穿梭,躲避社区和街道计生干部一双双警惕的目光。

        他曾经用十八岁的担当虚弱无力但诚恳无边地承诺过,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所以他才跟他们急——他在他们那里连小米的名分都要不着一个,还有什么资格谈给她幸福?

        自尊心这个东西,是男人都有,他知道这玩意儿有时不是个好货,误事,误大事,就像在海南和他一起打工的豁嘴,只因为喝酒时大家挖苦他是娘们,他就摔了酒瓶子说是不是娘们杀个人来摆起比试,那天晚上他追豁嘴追了四站路,都没能拦住豁嘴,眼睁睁在豁嘴屁股后头看着豁嘴拿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跑到大东海砍倒了两个游泳回来的姑娘。

        派出所白得让人眼睛发黑的灯光晃了豁嘴整整半个小时,青皮呆脸的豁嘴愣没醒过神来自己干了啥子。

        他不知道她年少却富饶的肚子里已经开始孕育他的第二个孩子,而这个孩子想必是被他放的火造的孽吓怕了,躲到了不该躲的地方,差点害死了他的妈。

        小米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像一枚小小的青杏,她太瘦了,瘦得连那么厚的被子也掩不住她骨头的痕印。他进门那一刻,她委屈惊喜地看着他的样子,完全是孩子的神情。

        他顿时就在她孩子似的依赖眼神中后悔了。

        不怕死的陈领导来了,满脸擦着黑黑白白的烫伤药,抱着一堆资料,铺开在小米旁边的空病床上。

        这是浙江会馆、这是江西会馆、这是福建会馆……县里的老大、东新红书记跟旅游开发公司老总仇总签约时说死了,每条风情街上留十个铺面给浪底,卖旅游商品,像你们打工去的海南和广州的旅游步行街……还有,这是占地两百亩的物流中心,刚建完,有四十个职位给浪底留着,保安、食堂工人、清洁工、搬运,还有绿化工人就是花匠。这里是永乐镇的老农场,有三百亩集体老茶园,永乐镇承诺接纳四十户,一户配八亩茶园,你们一年一亩只交两百斤谷子钱。姓陈的指着一张张摊开的图纸和资料,还是那副一开口就喋喋不休说到天亮的德行,也不担心抹了药水的嘴角再撕伤。

        他却突然喜欢上了他的啰唆。

        回头看小米,惊喜写在小米脸上,灿烂明亮。

        他喜欢去卖旅游商品,小米嘛,小米可以当花匠,小米喜欢花。

        或者说,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还情报恩,国家是什么,他依然有点懵懂,但眼前这群人和这堆资料他是看明白了的,他们心里真装着浪底。

        天已经黑了,一轮皎洁的圆月悬在江天中心,淡淡的光碎银屑一样洒满浪底的山林、猪牛圏和木屋,还有木屋边的芭蕉丛。

        对面崖上一串串车灯连续不断地从崖上连到崖半腰,那是给浪底人搬家的车队。

        月影里,小小的浪底街上站满了人,彼此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他们沉默着,家狗也懂事地沉默,除了江水拍岸的沉闷声音,什么声响也没有。

        冯矮子在村口大黄槲树下点燃了香烛,跪下来——

        东风、西风、南风、北风,

        祖宗佑我儿孙辈,儿孙孝敬我祖宗。

        今日去,明日还,世上千年,天上一年。

        有老人哭起来。

        莫兴哭,搬家是为早享福。冯矮子朝天拜了三拜,站起来看着越来越近的车队说,各家各户当家的,快回家抱咸菜坛和米斗,莫出声惊醒了财神、米神、灶神,悄悄地。

        一场巨大的、无声的搬迁在半夜的乌江岸边开始了,六十七辆大货车,两百名武警民兵和科局干部组成的搬家队,和浪底人一起在月夜里搬动着几百年储藏祖辈幸福的米仓油缸。

        半夜搬家,越搬越亮。

        悄声搬家,怕惹诸神。

        我看着浪底人彼此在月光下打着手势,像哑剧演员,直想笑,却又在笑中莫名生出肃然之意。

        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对这片土地所表现出来的最庄重的尊敬和虔诚,无论多么偏远的生活,总归是土地赐予的,他们永远对它心生敬意,有所信仰。

        骨伤未愈的叶舞捧着打绷带的左手,身姿挺拔地站在指挥部门口,像一杆旗杆。

        江水轻吟。

        黄槲树下站满了老老少少的浪底人,妇女们抱着沉睡的小孩,老人抱着古老的朱砂亮漆梳妆匣。

        小小的、寂静无声的浪底街,在夜月清辉下静默着,一缕缕从江面上袭来的雾霭笼罩着瓦当、窗框和青石板的洗衣台,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一户户人家屋檐下的照明灯都亮着,远远望去,像梦境。

        冯矮子再次跪下来,冲着浪底磕了三个头。

        所有的浪底人跟在冯矮子身后,冲着浪底磕头。

        当第一缕阳光从乌江对岸的谷口升起时,最后一辆车攀上了高马山山顶,源源不断的货车和小车沿着新建的宽阔的移民公路,浩浩荡荡奔向玉水县城。我坐在指挥部的吉普车上,回过头,看到崖下的乌江水在朝霞中沸腾,像烧开的金水,拍打着金色的江水一路向东……

        “有一种爱,叫别离。”那天晚上,我在博客里写下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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