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十一章回不去旧时路

2016-05-08 11:46:32

        关键词——出剑

        

        小雨坐在沙发上看着崔琳送的一堆礼物发呆。

        这个口红是迪奥的,六百多元一支,这个眉笔五百多元一支,还有这瓶香水,香奈儿,谁敢用啊?小雨拿着手机,指着上面的网页向我控诉,贪婪又愁苦地看着我。

        为什么不敢用?又不是贪污的。我套上拖鞋,转回卫生间漱口洗手擦嘴,再转出来,亲她。

        医生都多多少少有点洁癖,我没什么大的讲究,只是必须要刷过牙才接吻。而接吻过后,我一般会有别的想法了,比如目标从嘴唇转到耳朵、脖子,或者再下移少许……小雨知道的。

        小雨却一巴掌推开我,沿着她的思路继续她的犯愁——不用吧,好可惜,用吧,用惯了以后怎么办?我用的眉笔才十五块钱一支,口红才一百多块。我高上去了,下不来。

        你下不来我就给你弄个楼梯,接你下来。我逗她,继续行动。

        小雨转过脸,笑着呸我,说稀罕你的楼梯!

        说到楼梯我想起了欢欢的小阁楼。

        小雨听我说完,心痛得眉毛都皱起来,不停点头,说,走,我们去给欢欢买内衣。

        我坐直了,问,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小雨茫然地看着我。

        第一,现在晚上九点了;第二,我二十多天没回来了;第三,我刷牙了。你就真不懂?

        小雨不说话了,缩到沙发角,下巴搁在膝盖上,瞥了我一眼,不吭声。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小雨抬起头,无辜地看着我。

        说呀。我突然发火了。

        小雨吓一跳。

        我也被自己的发火搞蒙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小雨,而就是那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又引得我气急败坏,更加火大。

        是谁让我生气的?

        一下午说着叶舞和东方红的谣传我就一直窝火,这年头男人女人的事多得都不是个事了,这个家我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自从小雨说她身体不好,我每次回家便都像赎罪的犯人一样买菜做饭洗衣拖地,她倒好,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从黄昏按到深夜,我洗了碗拉她出门散步她说累,找她说话她也说累,上床睡觉呢,更是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稍微碰她一下她就尖叫,说痛,我才伸出个手指挨她她居然叫痛。

        顾小雨!

        你凶我做什么?小雨更无辜地看着我,蒙昧、可怜地,左眼一眨,右眼又一眨。

        她的蒙昧和无辜挑起了我更大的愤怒,一半冲自己,一半冲她,我这是怎么了?这么急不可耐,像个无耻无礼的……那种人。

        我窘迫羞愤地站起身,霍地推开窗。

        冷风扑面,窗外散乱绽放出三四朵烟花,像紫色和蓝色的大菊花。

        要过年了。

        是的,要过年了,可是这个年过或不过又有什么意思?这个家回不回又有什么意思?我巴巴地洗手刷牙,巴巴地亲她,她却不是想着化妆品就是欢欢的内衣,她是存心的,就是存心的。

        我抓起大衣出了门。

        继续待在这屋里我会更难堪。

        我不是一个猥琐的男人,我是医生,我知道中年男人应该怎么合理调配自己的体能。何况一个阅人无数的妇科医生,很多时候我的行为不过是始于意境而止于礼,我喜欢抚摸,喜欢乳房和臀部,喜欢女人微凹如弦的腰线……总之我很少在实质问题上骚扰小雨,这个道理和习惯小雨是知道的,她到底是怕什么?居然连我挨她一下都紧张成那样。

        结婚至今,我自诩我和小雨是世上绝配。

        李玉梅曾经在一次手术出来时很严肃地问我,一个男妇产科医生,天天守在手术台上看产妇,你怎么看待小雨的阴道。

        我告诉她对我而言那不是阴道,是通往幸福的时光隧道。

        李玉梅当时悻悻地笑,说,小雨真有福气。

        我纠正她,是我有福气。

        我说的是真话,如果不是小雨,我想我这个人在某些方面估计就废了。

        可现在这幸福的时光隧道却在我特别迷茫和孤单的时候停运了。

        小雨不知道,我已经撑到极限了,徘徊的每一寸阳光和每一滴露水都让我难受,每天睁开眼睛,尽是些鸡零狗碎,而打开电脑,不是这里在选秀就是那里在展览珠宝,或者是马尔代夫的海水迪拜的楼,吃冰就谈哈根达斯、吃饭就谈沙拉牛排,不是香车宝马,就是美肤SPA……

        同一片蓝天同一个家园,想想范伟那句话,字字说到心坎上——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久未在玉水大街上晃荡,我有点找不着方向,十字街新开了两家店,一家是德克士,一家是意尔康。几个年轻人学着韩剧的打扮走过来,姑娘戴着毛线帽穿着小短裙,光溜溜的长腿露在寒风里,轻俏性感,吸引无数人眼光,激励得她们更加摇曳生姿。

        她们不知道这美丽是要用老年的病痛来还的,十年或者二十年后,她们会为这份美丽“冻”人付出代价。

        我永远不会让半夏这样打扮,我不会让她在冬天穿高腰的羽绒服,我会让她懂得,女人的子宫要用温暖去呵护。我更不会让她在冬天穿超短裙,膝盖是支撑女人自信站立的宝贝,不能轻易伤害它。

        哪怕半夏和我吵一辈子架,甚至打架,我也不准。

        她是我的宝贝,我的命,是我向海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肉。小雨不是我的血肉,但她融在我的血肉里……

        不提她,难过的。

        一股几乎觉察不到的风从北面掠来,行道树上枯干的梧桐叶子落下,我踩过它,朝风吹来的方向走去——

        住院大楼灯火通明,每个病房都亮着灯,幽暗的花园弥漫着一股清甜寒凉的气息,时不时夹杂着奇特的绝望感和沉淀多时的愁闷感。

        医院永远是这么一个奇特的地方,医生像船夫,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摆渡,时光像河流一样从他们脚下慢慢流过,每撑一次篙,都是力量的对决。

        草木无情,生死莫测,但在莫测的生死与幸福中,总会有个地方能让人觉得温暖,那就是你用心去爱过、保卫过的地方——

        三楼妇产科护士办公室的窗上还挂着我在时小甜甜挂上去的风铃,是一个瓷制的布头娃娃,娃娃喇叭状的衣服里面挂着一串铃,风一吹就清脆悦耳地响,小甜甜一听到风铃响,就卡着嗓子唱《机器猫》主题曲。护士办公室旁边是我曾经的办公室,现在是李玉梅的了,也亮着灯,衣架上挂着李玉梅的玫红色羽绒服。其余病房的窗上贴着各种各样的宝宝贴,那是二太的主意,二太是个很浪漫的女人,浪漫得都三十出头了还喜欢看动画片《灰姑娘》和《人鱼公主》,这个浪漫的女大夫自己拿钱在淘宝上买了几十套窗贴,我们医院申请二甲时,这些可爱的窗贴不光没被市专家组批评,还给我们挣了分。把我们高兴得个个都去抱她,我也抱了,我喜欢抱二太,二太的胸很饱满结实,很有弹性……

        我曾经那么浪漫快乐过……

        我靠着枇杷树,任由灯光把我的眼睛咬酸。

        远远的,一对老夫妻相携着从住院大楼走出来,身影温馨美好。

        我和小雨能不能走到那一天?像歌里唱的一样——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道光闪过我脑子,我猛然站起来,借着树的阴影掩护,追过去。

        不错,正是李杜仲和陈莲子。

        我气得全身发麻。

        陈莲子,你搞什么?你的名字在向正德的户口簿里,你的户主是向正德,你和向正德是夫妻关系。尽管分居二十几年,但是从法律关系上讲,你是向正德的老婆!

        不争气的胃又开始痛。

        老天爷,我他妈怎么惹你了,你要这么折磨我?

        手机响了,又是那个陌生的号码,这个号码经常在十点以后发信息来。

        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我怔怔地看着这短信,感觉眼前升起一团又一团棉花,堵在我前世今生的路上,走又走不动,回又回不去。

        我缓缓按下拨出键。

        “你知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就像一杯冰冷的水,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一滴一滴化成热泪……”没人接听,只听到彩铃低唱。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我也知道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把冰冷的水化成热泪的滋味。

        那个人是陈莲子,我恨了二十多年的陈莲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爱她。

        可亲爱的,你到底是谁?路灯昏黄如梦,夜色迷蒙如梦,世界像一个巨大的子宫,我在羊水里,我的眼睛还没能睁开,我看不到世界,我只能感知它的温度和声音,什么时候我可以从这子宫里走出来,可以主宰这个世界?

        她坐在梳妆镜前,镜子里面的女人表情模糊不清。她以为是镜子脏了,便捻了张餐巾纸去擦拭冰片儿凉的镜面,然而镜子里的人依然看不真切。

        她才明白,模糊的不是人像,是人,曾经光洁的额头、漆黑的头发,诸多流畅的线条和洁净的平面已经消失,正生长出起伏不平的曲线和浑浊的颜色,令镜子模糊。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曾经香得像五月清晨割下的艾草,饱满得像秋天稻田里金色的谷穗。

        一辈子那么长,她记得的也不过是几个瞬间。

        ——深秋的夜,蟋蟀声细微像低吟,她打开门,他出现在她眼前,随风摇曳的煤油灯灯光在他两只幽深的瞳孔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她突然就喜欢上了那两束热烈的光。

        ——那天的天真蓝,蓝得把一一、二二迷不见了,她经常想,到底他们是不是她的孩子?或者他们本就不属于人间,像偷跑到她家里的精灵,玩耍一番,便没心没肺开开心心地回去了……是的,那天的天真蓝,蓝得像无边的大海。

        ——江水翻滚,而他却无视无感于她近乎溺亡的挣扎,无情地说,幸好还有三儿……

        其实不是三儿的问题,一直就不是三儿的问题。

        所有的问题都是她和他的问题,可是除了三儿来承受这一切,她怎么才能让他知道她的痛和恨?

        她知道很多问题只需要翻过那一页就可以了,但是那一页是一一和二二回来的通道,她不可能为了自己的安泰,就生生关上了他们回来的唯一通道,世界那么大,每天要发生那么多新鲜事怪事,丢失几十年回家的孩子不是没有,死而复生的也不是没有。所以,她不能翻过那一页,她必须守在这个通道口,哪怕一辈子。

        朝如青丝暮成雪。

        灰色沉闷的天空被窗前高大却萧条的悬铃木切割成众多细碎的部分,每个部分都比灰色的天空更灰沉,冬天的早晨一定要这么灰暗吗?

        我浑身酸痛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正看到小雨从卧室里出来。

        四目相望,又都躲开了。

        赌气?赌呗。

        我胡乱洗脸下楼,在巷子口的早餐摊子上吃了碗豆浆绿豆粉,拦出租到县里。

        昨天县里通知开大会。

        一进会场,强烈的压抑感扑面而来。往常大会会前总放雄赳赳的音乐,而这回什么声音也没有,县委办的几个秘书在会场门口搞会务,脸木得像无常。

        妇联主席天生二百五,嘻嘻笑说搞个啥子鬼嘛,像开追悼会。却不知道她背后站着东方红,别人咳嗽,她回头一看,妈呀一声吓得转身就跑进女厕所,想必她以为东方红会追她。

        进去看了会标,我才知道是移民工作调度大会。

        会上,东方红一直黑着脸。

        要求十二月以前建成的玉水县城移民大街,至今还是一片茅草地。

        要求建设局搞设计图,现在还弄不出个标高。

        水利局跑了三个月的移民新村饮水工程,到现在连个泡都不冒。

        供电局最有本事——这么大的国字号工程,全市全省全国都在替供电系统打工——居然连移民新村的供电网线都要县政府出钱才肯架线。

        从现在起,谁家的娃娃谁家抱,谁家的茅坑谁家挖。东方红说,谁搞不下来,谁到我这里交辞职书。关于上挂部门,我警告一下,我端不走你的板凳,但踢得歪你的屁股。

        看他杀气腾腾的样子,我有点幸灾乐祸。移民搞不好,你当个屁副市长。

        主持会议的是余县长,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次和他喝过酒后,我看他就特别顺眼。

        余县长宣布的会议第三项竟是让李力作了检讨性发言。

        我吃惊不小,李力真沉得住气,昨天吃饭还乐得跟吃了笑罗汉的尿一样开心。

        李力跑上台去,第一个动作就是把高高的话筒往下拉,也不听下面一大群蜜蜂般嗡嗡的嬉笑声,视死如归地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张口就开始作检讨,说导致移民始终不愿签协议的原因是他们见县里的规划点连根电线都还没牵进去,所以主观上松懈了。最后说,从今天开始,一定调整工作重心,将全镇上下的所有精力全部放到浪底的移民工作上去。

        这小秀才,居然把责任推给他媳妇那边。

        我暗笑起来,回头看,崔琳正坐在上挂部门席里,阴森森望着台上的李力,眼神像开人肉包子铺的孙二娘。

        李力检讨完,跳下主席台,小腰绷得直直地回到座位上,我知道,他那小腰一直被崔琳眼神的刀子抵着。

        一散会李力弹簧一样立即从座位上蹦起来逃出去。

        天空乱飘着雪花,李力无头苍蝇地找车——快快快,打电话给老秦,那婆娘出来我就死定了。

        急什么,要不我载你一程?崔琳穿着一件抢眼的果绿色羽绒服赶上来,拍着李力的肩膀说,偶像,走吧。

        李力吓得赶紧躲到我身后。

        躲啥子?崔琳冷笑,人穷怪屋基,饭不熟怪筲箕,你的移民搞不走怪我供电局!供电局是踩了你的尾巴还是挖了你的祖坟?

        李力嬉皮笑脸从我背后钻出半个头,四下张望,小声说,都不是,主要是……供电局睡了我的人。

        要不是崔琳那张脸太凶,我差点笑出声来。

        手机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孙修民。我一把把李力推给崔琳,说你们斗吧我有事。

        向……书记。孙修民的声音很细弱。

        直觉告诉我,出事了。

        孙老师!我紧张起来,你在哪里?

        我在……我该在的地方,你……转告东方红,他想和稀泥……当副市长……没门……

        老孙你到底在哪里?

        离……死……不远的……地方。

        我吓坏了,嘴巴一张谎话就上来了,老孙你别乱说,我正要告诉你,我刚从县里开会出来,东书记下命令关厂了。

        你……骗我。孙修民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我没骗你。我一颗心跳到嗓子眼——那天从厂里出来时我总觉着别扭,现在回过神了,出厂时我们少了一个孙修民。

        我的天,难道这几天他一直躲在厂里?他真的打算去跳浆水池?

        我吓得转头就往会场里跑,边跑边说你别挂你别挂,我叫东书记跟你说。

        会场的人差不多都走完了,幸好有两个乡镇党委书记围着东方红和华县长在谈事,东方红还没走,我冲上去一把拉住他,把他揪了个踉跄,我捂住手机语无伦次地说,那个,这个,孙修民躲在造纸厂没出来!

        华县长走过来厉声呵斥我,干什么?

        孙修民!我顾不上回答华县长,把捂着的手机伸到东方红面前,寒婆岭的孙修民!

        要命了,东方红还是愕然地看着我。

        我紧张得喉咙发紧,说话也不连贯了——群鱼浮游的寒婆岭、孙修民、没吃过冰棍的小满……说话不对劲,听起来快要背气了。

        啊,人……现在在哪里?东方红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来抓我手机。

        他应该一直躲在厂里,那天我们出来时他没出来。我咽了咽口水,直截了当地说,你不关厂,我们就等着给孙修民收尸。

        谁说不关?东方红拿起手机,喂,喂喂……孙修民,你说话,我是东新红。

        ……

        我不知道孙修民在那边说了什么。只看到东方红脸色越变越白,最后说,这样——你真想死,不急这一两个小时,如果信我就等我,我马上出发。

        我盯着东方红,他却不看我,对华县长说,你安排人立即通知环保局供电局经贸局县纪委公安局,十分钟以内马上到县委门口集中,先不要说去什么地方。还有,请全书记一起来。

        再叫上电视台如何?华县长一脸了然之态,道,我打头,你垫尾。

        不,我打头。东方红大步流星往外走,我直叫,手机,喂,书记,我手机。

        那家伙竟然头也不回地把手机往空中一甩,摔在主席台上,我还没问候他祖宗,他反倒停下脚步凶神恶煞地凶我——什么叫作我不关厂?谁给你说了我不关厂?是你告诉孙修民我不关厂的?人要真死了,你给我等着!

        你凶,你厉害,我没心思跟他解释他,捡起手机掉头就跑。

        等你个铲子,老子要去救人。

        雪大起来,像是天上有人打倒了面粉袋,雨刮开到最大都不够使,天空一片瓦青灰,暗得让人心乱如麻。

        老秦把车开到了九十迈,这样的破路这样的速度,颠得我昨晚上吃的菜都要颠出来了,我右手死死抓住车门把,左手不停打孙修民的电话。

        但他始终不接。

        发信息,稳住他。叶舞到底是当兵出身,比我镇定多了。

        “东书、华县正率队在来的路上!!!”我发了三个惊叹号。

        半分钟不到孙修民果然打电话来了,声音细若游丝——进厂往左……花园靠石壁旁……万年青丛后面有个洞,我……在洞里面。

        说完,孙修民挂断了电话。再打,关机了。想必这么多天,孙修民的手机已经耗完电了。

        刚进寒婆湾村民组的地界,后面一串呜啦呜啦的警铃声抢上来,十几辆车长龙似的到我们前面。我看到东方红、华北、全道玉、钱安图,还有人大主任蔡从义的面孔依次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最后一辆车居然是警犬队的,铁笼子里有十来只警犬,安然站在笼里,狗眼炯炯、“表情”严肃镇定,很有“特警”风范。

        这回来真的?我有点蒙。

        看到警犬的叶舞却立即像打了鸡血,兴奋得嘴碎。

        我告诉你东书记不是你想的那种贪官你不信,非说人家和何豺狗是一伙的。我告诉你,一个人心里如果是一坨屎那他看任何东西就都是一坨屎,你自己内心肮脏就当所有人都是肮脏的,我告诉你这个世界是有底线的,有格调的有原则的……

        得得得,哎哟东方红是救世主。

        车队驶进寒婆湾,警铃声在沼潭宽阔的水面上一波波荡开,渐渐就叠成一波高过一波的锐利,仿佛四面八方都有警铃在鸣叫,惊得山上地里房前屋后的群众全都出来看热闹。

        寒风和大雪中,大人小孩们都直愣了有那么一会儿,然后便像是被电击醒,齐齐跟着车队往潭内跑。

        静若死水的寒婆岭苏醒了。

        那些静若死水的心也苏醒了。

        在这声声警鸣中愤怒亢奋地苏醒过来。

        摩托车、六轮车,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潭内阡陌纵横的田埂间四合围来,全冲着打头的警车奔去,绕了一会儿,有人停下来,在田野里打着手势,一转眼,群众不再追打头的警车了,径直朝白围墙跑。

        这一天他们等太久了。

        道路崎岖,车行速度还抵不上轻便的摩托车,我看到一辆辆摩托车从我们车边越过,尖叫声、叫骂声、尖厉的喇叭声和警鸣声充斥着整个田野,寒婆岭倏然成了一个喧热沸腾的世界,雪在这沸腾中越发狠起来,漫天乱卷,天地间一片惨烈的白,人群在巨大无边的白中突围,像一粒粒分散的黑珠子不断汇聚,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块巨石,轰轰然滚动着,直朝造纸厂大门砸去。

        全道玉站在警车上,用车载喇叭叫开了造纸厂大门,四只凶残的大狼狗在十只威风凛凛的警犬面前吓得原地打转,呜呜刨地,想刨出个缝来逃跑似的。三个膊粗腰圆的保安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十多辆车和数百名愤怒的群众,把身子缩到铁门后,一动也不敢动。

        我冲进人群,把手机短信递给东方红。

        东方红看完,又把手机递给公安局局长。

        半个小时后,奄奄一息的孙修民被几个干警扶了出来。

        偷排污水的暗洞找到了,造纸厂正是通过洞里一条两百多米的暗道,将污水直排入漩塘下的暗河。而厂里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原始生产记录和厂里的电表可以证实,造纸厂的排污系统基本未启用过。

        全道玉从车上拿出一个小喇叭递给东方红,却被华北抢去。

        我说三点意见。华北抢过喇叭宣布——一、继续取证;二、若涉嫌违法,先吊销执照,断水断电、拆除设备、移走原料,再依法处置;三、厂门、机器,立即打封条。

        东方红气急败坏地瞪华北。

        我冷笑,这个华县长抢风头抢到东方红头上来了。

        李桃不知何时也赶到了,惶恐地站在门卫室门口,穿一身讲究的黑皮裤和镶皮小棉袄,精描细画的脸僵着,一双狐狸眼狡黠地在东方红和华北等人身上穿梭不停。

        听到说要依法处置,李桃慌了神,冲上去一把拉住全道玉的手。

        这女人以为揪住同样身为女人的全道玉会比较靠谱,她恰恰错了,一堆爷们儿里头,全道玉才真正是个刀枪不入的家伙。

        全书记,李桃呜呜哭起来,要关厂你们关,什么责任的跟我没关系,我就一个打工的,你们都知道,全村人全县人都知道,厂子是何西的,你们要抓就抓他去,我家里有犯病的老人,我也没法子,吃人嘴软接人手短……

        全道玉冷笑着打断她,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古书里说绝了。

        围观的群众哄堂大笑,有几个年轻人在里面兴奋得嗷嗷叫,妇女们则义愤填膺地齐口啐痰。李桃本就不是个正路子,索性也不装了,横手把泪一抹,整个眼就成了乌泡,回头冲老百姓骂开了,叫叫叫,叫你妈的怪,你妈腿不紧,生下你个没屁眼的。

        女人们冲出来要揍李桃,给干警拦住了。

        哪个没屁眼哪个自家晓得,寒婆岭上的坟一座座看着的,恶有恶报,你等着遭报应吧。老犟的声音插进来,沙哑尖锐。

        我等个屁,李桃急红了眼,把包往地上一摔,谁没屁眼?这厂子从开工到现在你们哪家没找过我要我解决工人?我让你们进人,给你们发工资,这么大一片荒地我给撂荒费,井水不行了怎么的?井水不行了我叫水车天天给你们送水。人倒众人踩、墙倒众人推,现在书记说污染要关厂要抓人,你们就个个雄起来,这事你们自己没参与?哪家没领过我工资的站出来呀!啊?站出来。

        人群沉默了。

        一边是长远的生存,一边是眼前的生计,这道题岂止是寒婆岭的人算不清,玉水乃至整个中国又有多少人能算透彻?

        李桃双手一挥作势还要大骂,全道玉哪里由得女人在她眼皮下撒泼,手一挥,让干警把李桃推上了警车。

        李桃跟让人抽了筋似的又哭又叫边挣边骂,露出短棉衣下白玉色的肚皮,妇女们立即把注意力转移到那截肚皮上去了。

        难怪能当婊子,看那肚皮白的……看那肚脐眼……看那肚皮中间都没婆娘线……切,让人爬了十几年肚皮连个娃儿都没有,空长那一把大屁股……有钱怎样?死了进不了祖坟没后人摔罐,绝后的婆娘……

        一片闹哄哄中,政协主席钱安图始终站在车前一言不发,显得很淡定,目光却盯着东方红。

        你给我下药。他盯着东,用眼睛说。

        彼此。东嘴角带点微笑,用眼睛答。

        其实我料到了。他抱起双手。

        是吗?东竟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何必?他愤懑地咽了咽口水。

        东回过身,环视着厂门前数百村民,然后再望向他,一脸的意味深长。

        他也回过身,望着眼前数百双眼睛,那些眼睛像一簇簇小小的火星,正隐忍地迸出炽热的光,像焊工手里的焊光,晃得他眼前发黑。

        他明白他的意思。

        民意不可违,民心不可欺。

        何西的电话追来了,他看看号码,挂断了。

        还有必要接吗?事情都成这样了。

        其实结果他已经料到了,从扩厂开始他就已经料到了,只不过碍于多年的威严,他没有及时下手干预而已。

        太自负了。现在回想起来,今天这个局面本来完全可以避免的,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弥补。

        第一次是扩厂时。

        当时何西扩厂没征求他意见,他打心眼里巴望着何西出点事情才好,才能让何晓得他钱安图再退也是条龙,而他何西再升天也只是条虫。人总要讲点良心,他当年在县长位置上时没少给何西便宜占,何西赚的每一分钱,七厘都是他给的。翅膀一硬就不认人了,这不对。

        他宁愿给野狗咬死,也不愿意让养大的狗咬伤。于是,他放手看何西的好戏。

        第二次是漩塘浮游事件时。他是老玉水,玉水哪座山上有哪个庙,哪个洞里有哪条龙他没有不知道的。徘徊地下水的自洁能力有多大,他虽然说不上科学数据,但知道个大概,漩塘浮游跟建水电站有关的谣言是他安排散布的,他安排谣传后立即让何西急刹车停工,可是何西却不听。

        第三次,是东新红找他谈污染时。他当时就应该立即着手清理暗道的事情,躲过风头再说,但是他报着侥幸心,没动,在他心里,一个就要去当副市长的人,只要何西传出他和徘徊有关的花事,姓东的肯定会绕开徘徊走路的,是他低估了东新红,这个人要不就是后台太硬,要不就是脑壳太死,那么暧昧的风声传出去,东居然敢抵着风声上——这才是他最大的失算——姓东的敢拿副市长这个前途来换徘徊的干净,这真真是他没想到的。

        面对这样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败得有点猝不及防,更败得窝囊。

        手机还在响,全道玉那双虎眼火辣辣地朝他看过来。

        看什么看?这个老女人,都四十出头了还描眉毛,谁看呢。行政上的女人就是条狗,看家的狗,男人出门带的是面子、是好看的猫,不会带上狗,你再忠心也白搭。全道玉,你以为跟着东新红能讨到什么好?天下好看的女人多了,敢浪的女人也多了,像你这种穿个裙子都会让人觉得太阳打西出的男人婆,你以为东新红回头还会记得你?等人当了副市长,漂亮的女人会像苍蝇叮臭肉一样围着他转,你连点油星子都舔不到。

        还有华北……是的,墙倒众人推……以前这些人谁没受过他提点?

        空气越来越闷,他的身上仿佛被缠满了保鲜膜,像孙女用保鲜膜缠住他的嘴巴,跟他玩捉坏人游戏。

        他不是坏人,一直不是坏人,二十年前他带领干部职工大修水利,大冷的天,他光着胳膊第一个跳到河里,冻坏了就上岸喝一碗热腾腾的辣椒汤。

        他的胃就是那年冬天喝坏的,也就是说,他把三分之一的胃送给了社会主义水利事业。直到现在,玉水九个乡镇的一万多亩良田,仍然喝着他用命和胃建成的水库和沟渠送过去的水。

        胃坏了,任何油腻的宴席他都没口福消受,腿伤了,稍有点天气变化他就会痛得整夜睡不着,可是他不想让组织为他担心,他强撑着开会、下乡、跑项目,他没有向组织说过一句苦,道过一声累。他为了谁?不就为了工作吗?

        钱,钱对他不是什么东西,他不好穿,不好吃,不好玩,他的身体也没有吃喝玩乐的资本。他只想工作。但组织居然不让他工作,让他转到政协“休养”,一台老机器,多年不擦油,突然停下来,不是要它的命吗?动着还有运动的惯性和余地,一停不就等于让它死吗?

        他开始喜欢钱了,而且越发喜欢,只有看到它,他才觉得这个社会和世界对得住他,他太亏了,真的太亏了。握住钱,他就握住了失去的青春和梦想,找到平衡。何西给他的不是钱,是面子,是尊严和氧气。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空气越发稀薄,眼前越来越暗,不行,今天出门忘记了吃降压药,药呢?车上有没有?记不清了。

        就在那个令他羞愧和恐慌的状态来临之前,东新红一双大手及时撑住了他的胳膊肋。

        东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温情脉脉说,天太冷,主席你回车休息吧。腿有伤,别冻着。

        眼泪不争气地冒出来,他顺着东的力势钻上车,关上车窗,闭上眼大口喘息。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哪里是他的江东?

        白茫茫一片飞雪大地,他竟然觅不到他的江东。

        他也知道,今天过去后,他生不再是人杰,死亦不能是鬼雄。

        一仗定输赢,他和东新红的战斗,结束了。

        我顾不上看李桃的热闹,和叶舞直奔孙修民去了。

        原来孙修民那天和我一样,对东方红再不抱半点希望,他当时偷偷留在厂里,本是真想死在厂里头,让东方红一等人脱不了干系。他躲到齐人高的万年青丛里,背靠一块假山石,思考着死前要怎样发短信出去才能把消息散布出去,把事搞大,因为一心想死,他突然感到自己神清气朗通天明,耳朵仿佛听得到两里地远媳妇打嗝的声音。

        半年来媳妇老打嗝,他有预感,别也是什么癌。媳妇好像也有预感,哪怕是嗝得胸口都抽痛了也不去医院不吃药。

        夜晚,万籁寂静(孙修民说出这四个字时,我特别伤感,什么人、什么样的心境?才能真正体会到这四个字),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躺在床上,听着媳妇有规律的打嗝声,他摸着媳妇的眯(奶子),那眯早不硬了,软耷耷的像个麻布口袋,媳妇由他摸,不睡,也不说话。

        眯是陪他陪软的,人是陪他陪老的……

        他本来去意已决,空荡荡的厂子,寒风把他吹得全身发抖,连血管都僵了,可就在那个时候,他的手隔着风隔着田野隔着造纸厂,却感觉到了媳妇的眯一起一伏的暖意,这暖意从手心蹿到他心尖尖,他猛然想起不光是媳妇的眯属于他,整整一个家都属于他,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生前穿不上好的吃不上好的,媳妇走时他总归得像个汉子一样好好给媳妇备下布衣丧服麻索线,不能就这样说走就走掉。

        但是留都留下来了,总要搞到点眉目再走,那些污水到底从哪里排出去的?他决定“潜伏”下来,一心要找到点证据。

        就这样,孙修民在造纸厂里足足待了七天,这七天里,孙修民喝的是树叶上积的雪水,吃的是保安倒在泔水桶里的饭菜剩渣,还要避开上下班的工人和巡逻的狼狗,最后终于让他发现,就他第一天躲着准备发信息的那块山壁后面藏着个布满钟乳石的暗洞,暗洞里挖了一条数百米的暗道,造纸厂的大量污水便从这暗洞里直排出去,而明眼处的排污沟和排污池格栅等,不过是个摆给人看的幌子。

        七天,孙修民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一层壳,这么冷的天他居然能活出条命来,真是命大。我握着他的手,感觉握了把光骨架。

        孙修民看着我,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簌簌流下,喉咙里囫囵出些声音来,一会儿说媳妇的眯,一会儿说泔水桶里的肉好吃,就是太少了,骨头上挂一点点,不够塞牙,天冷,有口酒多好。

        你吃吃吃吃个屁……我骂他,你这个疯子,你这个背时砍脑壳的先人,你吓我一套一套的,你都要死了还在想你的酒你的眯。

        ——徘徊男人心里的好日子很简单。白天有酒喝,晚上有眯摸。

        孙修民艰难地咧开嘴,一脸猥琐却动人的笑容。

        干警把孙修民抬上车时,孙修民的媳妇刚得到信,披一身白白的雪从家里奔出来,抱着小满扑到车门边,号啕大哭。

        你这个死人啦,你要吓死我,三天两头你去访,你访就访啊,你怎么躲到这个吃人的厂子里头去,也不怕狼狗咬死你保安整死你……

        小满见婆哭,吓得也呜呜哭起来,村民都沉默了,静静地围在警车旁。

        好……了,都好……了。孙修民困难地支起身子,边咳嗽,边望着另一个人堆里的东方红说,有好……领导,寒婆岭……有救了。

        我转头看向东方红的背影,雪已经在他肩膀和头发上垫了薄薄一层,身材高大的他在这茫茫大雪中显得很醒目,他正挥着手在说着什么,手势坚硬有力。

        一种陌生而遥远的情感涌向我胸口,与责任和担当有关。这情感很多年前在我看着父亲的时候曾经有过。

        我以为它只属于父亲那一代比较笨的人和比较笨的年代。

        他徐徐进入她的身体,谨慎、缓慢,心无旁骛。

        她却冷笑起来。

        他捂住她的嘴,她开始愤怒地挣扎,用手抓他的背。

        他无视于她的愤怒,只凶狠阴沉地进行。

        最后他从她身上爬起来,退到窗前,点燃一根烟。

        窗帘是棉麻布料,很厚,挡住了外面明晃晃的雪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躯体依然一如多年前的白皙。他困惑地看着床上那一团浅白色。

        “我要吃大白米饭,住大白房子,开大白车子,娶大白媳妇。”那幼稚的声音从岁月深处遥远隐约地传来。

        那年他七岁,他摔碎了家里唯一一只完整的碗和唯一一碗苞谷饭,狰狞地向爷爷宣布。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却又什么都没有。

        造纸厂终于关了。

        李桃恨恨走进来摔上门的时候,他憋了一腔的无名火终于找到了爆发点,这个贪得无厌的女人,他拼了一辈子才建起来的尊严和能耐终于让她给彻底搞垮了。从明天开始,他走出这个门的时候,他何西就是玉水街头巷尾的一个笑谈,三十四年,整整三十四年,他从一个满街打杀的二流子变成县政协常委、有名有望的商人,又有可能将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他不怕坐牢,就算到了牢里也只有他欺人没有人欺他的,他生来就是个不要命的人,命都不要,谁敢和他斗?

        他怕的是玉水人脸上落井下石的笑容,就像刚才李桃被他压在身体下面了,还敢发出的那种冷笑。

        混了一辈子终究是失算了,输在一个软硬不吃的东方红身上,他本来已经想好了全身而退的办法,东方红只要把这事缓半年,他自然敲锣打鼓把他送到夏章市当副市长,等到华北任县委书记时他就会找华北主动关厂,条件是如果华北肯把移民新街的建设项目拿给他做的话。

        从漩塘浮游开始,从孙修民天天坐到市政府门口请求什么领导到徘徊指导工作开始,他就已经发现风向不对了,造纸厂不可能再撑下去,其实说到底他现在根本不缺钱,关厂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过命的事,换个地方起家便是,但他要面子——东方红一到玉水就拿他的厂开刀,在大会上宣布的十三个关停企业,首家就是他的厂,凭什么?

        比起东方红,他觉得华北更好下手。华北年轻,比老辣的东方红更好控制,他跟东方红犟的是一口气,不是理智也不是道理。东方红不给他面子,他也不打算给东方红面子,华北上任后只要肯让他在移民新街建设上分一杯羹的话,他会再送上个幼儿园,这样他就是国字号工程下的模范市民,小时候被人打过去撵过来的日子必须结束,他是玉水的爷,当年欺负他的人,瞧不起他的人,骂他克亲崽的人,统统闭嘴。

        他是何西,玉水河他不翻浪,谁也别敢来搅和。

        可惜一棋走错,盘盘皆输。

        他小瞧了东方红,也小瞧了那个固执的向海和酸腐的孙修民,东方红居然敢在这种关键时候铤而走险,置身名于不顾,的确太出乎他的意料。官场上居然还有这种呆子,阳关大道不走,偏挤污水沟。

        你厉害,我更厉害,他冷笑,顶多后天,省市各领导就会收到东方红和叶舞的艳照,PS的又怎样?他就不信,东方红当了这么多年的官真是一只无缝的蛋,就算没有,这破事也够组织折腾个小半年的,等他东方红洗清楚时,黄花菜都凉了。

        秦如意那条狗,敢咬他,说什么刑事责任,他负狗屁责任,法人是李桃,进进出出的账单是李桃,赚的钱拿去胡吃海喝瞎折腾的也是李桃,关他卵事。

        他回头瞄了一眼李桃,李桃靠在床上,肆无忌惮地光着身子,一双眼恶毒得近乎欢天喜地地盯着他。

        这个疯婆娘。他心尖尖又开始痛,这些年他一直丢不开这女人,就是因为她身上有和他一样的疯狂、贪婪和无耻,眼下这贪婪毁了她,也毁了他。

        他用手指掐灭烟头,异常温柔地走回床边,抚摸着她冰凉的身体,最后,他拿起她的胸罩,轻轻给她戴上,很文雅地吻了吻她的背。

        她战栗了一下,突兀地说,所有的事我去顶,法庭我去,坐牢我去。

        他没想到先前一直急着撇清关系的李桃会这样说,他有点感动了,粗声粗气地说,老子有安排,不要你管。

        她一巴掌打开他的手,说不行,这回听我的,你必须欠我的,我就是要你一辈子都欠我。

        他笑起来,说,欠你?我告诉你,谁也别想从我这里掏出半两叫良心的东西。

        她转过身来,一脚把他从床上踹倒在地板上,然后,她用粗鲁的声音骂他,给老子滚。

        他四仰八叉地坐在地上,光着身子,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电话响了,是钱安图。

        做什么?他暴躁地问。

        那边没声音。

        他迟疑了很久,想坚持自己的无礼,最后却还是把语气软下来。

        主席?

        嗯。

        有事?

        钱安图的声音很疲惫,小何,我跟姓东的说了,事情到此为止。

        他不是还要送李桃进监狱吗?他哼哼。

        我都说了,是我包庇纵容,我接受组织处分。

        他愣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钱安图跟东新红说是他的错?东新红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主席,你老糊涂了?你认个啥子错?厂是我开的,水是我污染的,关你球事。他冒粗口了,不由分说地说,你别管了,我这边都安排好了,他敢再动我的人,我不但要告他和叶舞,还告他强奸未遂作风败坏。

        他未遂谁了?钱安图的语气显得有点蒙。

        这老头,自以为是江湖老大,其实真正的江湖深浅,他一个常年坐轿子的人怎么会知道?充老大,你手头没那几个权力你当个屁老大?给我提鞋我都嫌你拙。

        当然是我喽。李桃攀到他背后,冰凉的皮肤紧贴着他冰凉的后背,他感到一阵猥琐又亲昵的幸福,他和她相差十二岁,都属蛇。七月的蛇最毒,谁敢惹惹试试。

        小李?钱安图生气了,说,小小年纪,别乱来。

        什么小小年纪?李桃拿过手机,气咻咻地说,都三十多了,无家无夫无子无后,我怕谁?他就是未遂我了,做不了我的人,就做我的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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