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 第十章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2016-05-08 11:46:33

        关键词——阴谋

        

        想关我的厂,他还嫩点。他站在迎江楼的屋顶茶庄上,望着窗外闪烁的玉水河夜灯,从鼻孔里发出两声哼哼。

        玉水河上驶满了游船,这世道真他妈乱,夏天没人坐游船,冬天生意却好得不得了。就像中医院正经八百的康复科没人去推拿,洗脚城里的按摩推拿生意却好得要死。

        钱安图坐在空调机下,避开风,板着脸教训他,叫你悠着点你不听,这事你不和我商量,失策了。

        又开始教训,又开始教训,我操。他嘁了一声,不吭声,从楼顶把烟弹出去,烟屁股在九层楼高的县城上空画出一个暗红的弧线,然后坠下去。

        怕个。老子现在有的是钱,又不是输不起一个造纸厂。

        叫你不要扩大生产线你不听,非要一口吃个大胖子,寒婆湾再多的水,也吞不下这么多污水。上次漩塘浮鱼事件我就替你揪紧了心,幸好东方红来的时间短,加上县里乱传谣言扯到建水电站去,大家都没想到水的事情去,不然他一过细,这厂子现在早关了。

        钱头,他说,真不是我,是李桃这婆娘心野。不过,他东方红要关也没那么容易,厂子手续全齐,我看他怎么关?

        齐?你肩膀上长的是不是脑袋?手续谁给的?政府给的,政府可以给就可以收,多的不用,一个环保测评就能做死你。再齐又怎样?你扩厂这事事前该和我商量,不过我现在是说话也不顶用的人了,没啥好商量的,随便你了。钱安图把烟狠狠摁熄,站起来,理了理领带和西装,起身要走。

        他一脸痞笑看着他,坐着不动,半点送客的意思都没有。

        钱安图愣愣,尴尬地弯腰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才真走了。

        送啥送?这些年钱安图得的还少吗?他懒洋洋地坐着,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赚钱没意思、开厂没意思、整天县里市里省里周旋没意思,跟在人家背后点头哈腰更没意思。开厂时钱安图三天两头来关心,最后“关心”到股份上来。现在厂子开不下去了,他却转身走人。七八年的干股就是百来万,养狗都养家了,他钱安图却轻描淡写的来句“随便你”,连个手也不搭一把就走了。

        扩建造纸厂,是他没管住李桃,要是不扩,现在就没这么麻烦,寒婆湾的人在厂里打零工的至少四十个,要不是逼到他们连水也喝不上,他们不会造反的。细水长流的生意,生生让自己给弄砸了。

        不过,总有解决的办法。他转动着手里的茶杯,诡秘地笑起来。

        官场上这么多磕磕碰碰,是蛋难免就会磕出缝。东方红肯定不是铁板一块,既然不是铁板,那就给他造个缝,再塞点啥进去——叶舞那婆娘能把东方红弄到寒婆湾去,老子就能拿这个做点儿文章。

        这种婆妈碎嘴造谣生非的事,他二十多年没干过了,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屑再干。

        二十多年前的他在玉水不是满街追着打人、就是被人追着满街打。少年时代的风景好像都和风有关,顺着玉水金光灿灿的河水两岸打别人、迎着夕阳的方向逃跑,无论是被打还是打人,他都喜欢在风里奔跑的感觉,风像是营养丰富的乳汁,流过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母亲一样包围住他,抱着他,他跑得越快,风抱得越紧。嗖嗖的风声像母亲嗔怒的训斥,他支起耳朵仔细地听,满脸幸福。

        玉水人害怕他——这个死了爹妈跟着爷爷长大的孩子脑子有病,人家追上来挥出的砍刀都搁他肩膀上了,他还在笑,这样的笑容出现在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脸上,总让人不禁毛骨悚然,他就是挂着这副笑容挖到了第一桶金——带着一群小狼崽,学着香港片里的江湖老大架势,披着一件黑风衣,站在玉水的第一家歌舞厅老板面前,笑眯眯地说,我保护你,你算我两成干股。

        两成干股把他通往世界的大门打开了,不到两年,他请得起保姆侍候病倒在床上的爷爷了,也可以好酒好肉请街坊邻居吃饭。可真他妈的扫兴,爷爷把安眠药攒一堆,一大把吃死掉了,说宁愿死也不用他的脏钱,邻居怕他,不敢不来吃饭,但吃了饭后依然皮笑肉不笑。

        他结了两次婚,又离了两次,还是没有老婆的好,没老婆等于随时可以有老婆。他对老婆不怎么样,对一双儿女却是唯命是从,要啥买啥,但有一条,读书得好,他算是看透了这个世道,没个文凭拿在手上,什么事也办不成,就算他有了千万上亿的身家,建设局一个本科生出来,照样当他是土包子。

        成绩不好,要饭也别来找我!他说出的话比石头硬。儿子信,女儿也信——他们这个爹不是人,是狼,什么白手起家传奇人物,其实就是一个无恶不作的痞子。

        一双儿女读书厉害得很,怕他翻脸不认人。

        东方红你也不想想,老子这样个人物,狼狗看到了都要绕着走,你算个。

        其实从认识她第一天,他就知道这婆娘是个祸水,但他就是喜欢李桃身上那股子邪气,像他。

        事情是从他生缠着钱安图把他整成县政协委员开头的,钱安图让他编个事迹材料,他就为了那两篇牛皮吹上天的事迹材料走进玉水河边那家闪电打印部的。

        店里坐着个姑娘,趿着一双人字拖,穿着吊带露脐装,牛仔短裤短得屁股弯弯都看得见,眼睛媚得像两个豌豆角。他付钱给老板,老板打着游戏把钱柜钥匙递给豌豆角让她收。他看到豌豆角边唱着歌儿把钱放钱盒子里,边飞快抽出一张塞进胸口。他便咳了一声,结果她回转身来,不但不紧张,反而狠狠瞪着他,一副挑衅的样子,野野的。

        他被这眼神逮住了——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这姑娘活脱脱是自己以前的样子。

        李桃跟他七八年了,从不问嫁不嫁娶不娶,只是动不动就挑衅地看他,千言万语、千刀万剐都在里头。

        有时候他忍不住,故意逗李桃,想不想嫁给我?

        李桃倔着张脸瞪他,一言不发,被窝里那个会浪会野的小女人,瞬间竟然有了一副高贵悲……那啥的味道,搞得他恨不得把手头所有的金山银山都全给她,才算对得起她。

        造纸厂就是替李桃建的,她想当老板,能主事的那种。

        也怪,世界上倔强的女人仿佛都让他遇上了,李桃,叶舞。这两个婆娘像X光,从不肯用尊敬的目光看他,总是透过他支撑门面的名牌西服和名贵手表,盯着他一把贱骨头瞧。那骨头里藏着几十年前的所有灰尘。天地良心,为了扫去这些灰尘他没少做好事,玉水县城的老板,谁敢和他比捐的钱多?

        东方红,你他妈知不知道你来玉水那一顿接风宴,整整三件茅台都是老子送的,你吃我的喝我的,还要关老子的厂。

        他深呼吸一口气,站在楼顶的栏杆前,把上半身倾斜出去,风很大,他半个身子悬在外头,很危险,但他不怕,他被自己在这种很危险的境地里都能很沉着的状态感动了。

        他想让有个人来看看,他何西不比任何男人差。

        叶舞,从看到这女人第一眼他就喜欢她了,那个挺拔,那个气质,那个干净,何西一生都泡在浑水里,突然见到透汪汪澄亮亮一个叶舞,何西欢喜得几乎想哭。从小到大,除了爷爷去世他哭过,他还从没有过这种体验。

        把厂子建在徘徊,一半是因为那里的水多,净化效果好,离县城远,好躲检查。一半则是因为叶舞。尽管是鱼找鱼虾找虾,他找上了李桃,但他还是希望有一天可以鱼跃龙门,娶一个根正苗红有地位有身份的好女人,这样他才能摆脱他流氓加痞子的底子,把自己洗白。

        何况,这女人是真的清爽,清爽得他一想起她就心尖尖痛。

        他很道义地想帮她,徘徊那个鸟不下蛋的地方,年年完不成财政任务。这些年,除了厂子的税收,还有他手下的好多工程税收,他都拿到徘徊开税票,还跟何达李力称兄道弟。去他妈的何达,屁本事没有,大片大片的沼潭不知道拿来种藕,硬是荒着,徘徊这地方算是毁他手里了。去他妈的李力,拄着叫花子棍充上帝,老子不帮他,他好个屌。

        叶舞现在只是个副书记,但是书记一走,李力就可以当书记,她就是镇长,镇长管经济,少不了和他打交道,求他,何大哥,税收要差几万,你帮我整点来?整就整啊,她那小嘴一开,要多少给多少,可怜人儿,哥哥不缺这点钱。

        可是叶舞不给他面子,四年的红包,她板着个脸都不收,四年他请客吃的年饭,她都当他是隐形,跟李力那个霍比特人笑得花一样,他一接话,她就冷着个脸不理他。

        晚上一个人睡在大床上,脑子里闪过她瞥眼看他的眼神,他抱着枕头,死的心都有了。活到快五十了终于想正经八百地娶个正经女人。

        她却不理情,装清高。

        你清高!三十岁了不结婚,不知道在武警总队时有些啥子破事,没准是和哪个人好过,没成,回来了。他喝一口酒,骂。再喝一口酒,又打自己耳光,怎么可以这样骂她?这么高贵个女人,心尖尖上的肉,不兴这样说她。

        乖,你做啥子不好?你不理我就算了,你看不起我就算了,你为啥子要盯着造纸厂就不放?

        乖,你只要来我这里,跟我说一句要哥哥关厂,哥哥立马就把那一千多万甩在水里头去,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你为啥子不声不响一状就告到东方红那里去?老子在你面前输得起一千万一个亿,但要老子输给东方红,老子不干。老子晓得,你这个样子的女人,一站到东方红面前,东方红的心就会化成稀泥,当官的有几个是好的?你不要抓贼抓不成,反招贼惦记哦。

        乖,你这个憨包,怪不得哥哥下狠心,是你心太狠。再说,我不把这事搞臭,说不定哪一天你就真被那东方红给拐跑了。

        徘徊镇的叶舞和县委书记好上了。

        这流言见风传百里,一夜之间传遍全城。

        我操他妈!我们老叶不是那样的人,谁他妈乱造谣?李力气得开黄腔。

        我也觉得蹊跷。

        流言来得太突然,没根没底冒出来,会不会有其他原因?叶舞仅仅去东方红办公室汇报过一次造纸厂的工作,怎么就……

        这个流言的目的会不会是阻止东方红关厂?既然东方红的暗访是因为叶舞来的,那么关厂就会让东方红与叶舞相好的流言得到人为的“证实”,冲冠一怒为红颜嘛。

        难道是何西?

        我打电话找老姜推测,老姜听完却嘿嘿笑,说当官真好,造个谣配的也是美女。

        我说你感叹啥子,你都老了。

        老姜不服气,说我撒尿不湿鞋,上楼不用抬,青春得很,又很干脆地下了结论——这种事,肯定就是姓何。我给你号码,你直接骂他。

        我这种愤青当然经不起老姜怂恿,再一想到孙修民和叶舞,更是怒火熊熊,便真打了过去。

        何常委。我劈头就说,你就不能明着来?

        何西在那头学猪大肠——装死(屎),向书记在说啥子哟?

        有本事明枪明刀的来,造谣这种下三烂的事,不该是你这种身份的人做的。

        哼哼。何西在那头不置可否地笑。皇帝不急太监急,你是叶舞的谁啊?代言人?经纪人?三筒搭子?

        我按捺住胸口一股恶气,讨好他,何常委,是汉子就莫扯那些你都不信的事情,厂子的事迟早要解决的,要不我们谈谈?我跟你说,搞不好要出人命的,你有空没?

        没空。何西毫不客气地回绝了我,向书记不也经常没空吗?吃饭没空,唱歌没空,打牌没空,天天为人民服务,很伟大。

        何西居然挂了。

        我又打过去。

        又什么事啊大书记,你还有什么指示?何西在那边拿腔拿调地叹气。

        何西,我操你妈。我镇静地骂完,挂了,然后打开办公室的门。

        冬风倏然扑进来,往外看,雪已经房上地上浅浅铺了一层,天很矮,人很少,只有合医办门口围了一大堆群众,报销住院费的时间到了,不用看也知道,人群里,寒婆湾的人最多。

        我走下楼,办公室里没人,桌上放着小齐的信访日记,摊开的那一页空荡荡的。

        一月十七日,雪。信访人:无。

        一月十八日,雪在下。信访人:无。

        一月十九日,雪还在下。信访人:无。

        我突然打了个寒战。

        “一只蝴蝶在巴西轻拍翅膀,可以导致一个月后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1963年,美国气象学家爱德华·罗伦兹。

        “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吕氏春秋·义赏》。

        一段时间以来,我总被纠缠进类似的话题中,像是鬼上身,翻书上网看电视,那只巴西的蝴蝶总在我眼前飞舞。

        小雨在QQ里说我,知道你就是放不下,风流汉子婆娘德行,缠绵。

        我苦笑。

        也不能老由着这蝴蝶飞啊,我决定去一趟寒婆岭。

        路上,我想起那次罐罐替我要车时说买豆腐的事,禁不住好奇,问老秦,上次我问林正要车,林正不给,罐罐就和林正吵起来,开始林正蛮凶的,后来罐罐突然冲着林正说了句买豆腐啥子的,怎么林正就不吭声了呢?

        这个罐罐……老秦嘟囔,是不是那天有什么事把他惹毛了?

        有。我指指前面,孙修民、造纸厂。

        老秦叹气,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我告诉你你莫跟其他人说——

        林正老妈是卖豆腐的,从小结巴,说话捡少的说,但嘴笨心尖,是个浪货,年轻时被林正他父亲堵在屋里好几次,次次她都肉着个身子给野男人打掩护,等野男人跑了,就狡辩说人是来买豆腐的,就只买豆腐的。

        买个豆腐要脱衣服?

        天、热。

        林正妈答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无辜,肉着身子站在林正父亲面前,也不急着穿。

        镇上传言说林正妈的浪跟林正父亲的不行有关系。

        不晓得有没有关系,反正林正父亲没休林正妈,林正妈也一如既往地野。

        有一次说是送豆腐,和修路的包工头大冬天在工棚里头那个,包工头欠工人工资好久了,工人存心要整事,在林子里头瞅着两人钻进去后,就学着野猫打架一路叫着摸到棚外头,割破花椒子布,用一截钢筋钩走了两个人的衣服,那时候人没手机,只有BP机,两人在工棚里冻得屁股都生了冻疮,好容易等到半夜,包工头才到谷桩树下扯了把谷草裹着摸回镇里,翻窗偷了王裁缝店里两套衣服——他不晓得满街看热闹的几十双眼睛都等在暗处看着他光腚吊蛋地翻窗子呢,他刚拿到衣服还没套上,街上就有人敲锣报丧地嚷开了,几十个年轻人冲出来一边哄笑一边打着电筒拿着锄头叫嚷着抓强盗……吓得包工头尿撒了一腿,后来老张赶到怕闹出人命,硬邦邦把大家堵在街口这事才过了。还亏了老张,听说那包工头回去过后一到晚上就犯疯,满屋子跑,到贵阳医了三个多月才医好。

        我听得心惊胆战,想那个场面如此壮观,没亲眼见着可惜了。

        后来老孙给林正妈打卦,说不关她的事,是她前辈子造下的孽现世来报。起先大家不信,后来发现林正也看出名堂来,只要他妈眼神一飞就有事,他就赶紧把她锁到谷仓里头。林正从小在这种日子下长大,比谁都想当官——当了官至少人不敢当面嘲笑他,可惜这娃儿心生得邪,不受人欢迎。倒是何书记可怜他,结果惹得街上的人又传,说他就是他妈当年赶转转场卖豆腐在马厩里跟何达疯出来的种。老秦说完劝我,别跟林正见气,是个可怜人。

        说话间寒婆岭村民组到了,老秦指着面前一壁高岭说,这就是寒婆岭,岭半腰有一个溶洞叫龙王洞,传说是水龙王的宫殿,要说干净,现在整个寒婆岭村民组,只有上面洞里的水才是干净的。我每天都抽空到洞里盛一桶水,拿回去烧水吃。

        我说我到了徘徊也老咳嗽,还胃痛。现在改烧矿泉水。

        老秦一拍方向盘说嘿,我还怕你说我扰乱军心,那下次我多带一桶。

        我说,带两桶,一桶给老张。

        我们打电话给孙修民,孙修民却说他和老孙在隔壁乡镇找老中医给小满配药,得有两小时才能回来。

        老秦抬头看看如柳絮般飘飞的雪花,怂恿我说,要不上坡去?岭上有个吴伯娘,我认识,我们先去看龙王洞,然后去吴伯娘家吃猪耳粑。

        闲着也是闲着,上呗。

        山高路滑,爬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龙王洞。

        黑乎乎的洞口刮出一股股寒风,打在脸上生痛。

        好大的洞口!二三十米高,四五十米宽,人站在洞口小得像只蚂蚁,倾斜向下的洞壁两旁长满了碧绿似玉的蕨类植物,因为缺乏阳光,所有的叶片都薄薄的,叶脉清楚,通体透明,像营养不良的孩子细瘦苍白的脸。

        我又想起了小满。

        老秦拿起手电筒,带着我进洞,没走几步,山下的所有声响就都屏蔽了,四周突然变得很寂静,滴答的溶水声敲打在某处空洞的乳石上,发出幽深的声响。而刚才在洞口的寒风到了里面反倒弱了。

        左面石壁上有一股泉水瀑布似的洒下来,老秦熟练地把白色的塑料桶放到瀑布下面一块平石上接水。

        我趁着洞口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沿着潮湿的洞壁继续往前走,没几步,突觉得身上凉飕飕又窜过一阵冷风,吹得我脸上顿时布满鸡皮疙瘩,尿意顿生。

        老秦突然在我身后惊啦啦地叫起来,站住!

        我吓一跳,赶紧站定。

        老秦几大步追上来,手电筒光在黑暗的石壁上乱晃,钟乳石的影子古怪离奇地映在石壁上,很恐怖。

        天爷,你莫窜得恁个快呀!我才转个身接水。老秦惊慌失措地说,你要再没了,我拿啥子给你爹妈交代!你老哥老姐我看着没的,你我又看着没了,我不成了霉二神了!

        怎么了?我莫名其妙。

        香火上的东西莫乱吃,溶洞里的路莫乱走——你看看你前头。老秦的手电筒晃到我前面的地面上。

        我的个神!前面一米处便是道竖直的洞坎,没有五米也有四米高,洞坎下面是暗绿色透明的水波,在冷风中荡着诡异的雾气。我要是再往前走三步,就掉龙王嘴里去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再不敢贸然行动,拉上老秦回头出了洞。

        出了山洞,前面一笼竹林深处冒出缕缕柴火燃烧的白色炊烟,有人家在做早饭——看懂乡下的烟雾也是门学问。白色、雾一样湿湿浓浓,一团一缕的,是农家做饭的炊烟。白色带灰、散乱飘泊的,是农家烧田埂土坎上的杂草冒出的烟。灰黑色大片大片的,远远看去乌云似的,那是烧山火了。

        老秦熟门熟路地带着我穿过青杠树林,山上的气温比山下低,林子里的雪凝成冰碴,树叶又滑,我几次都差点摔了,连走带滑折腾了二十来分钟,一栋五柱四爪的大木屋出现在我们面前。

        木门敞开着,老秦大声叫,吴伯娘。

        一个收拾得很干净的老大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抱着捆柴火,一张脸全是皱纹,眉头也皱着。

        又来了。她说。

        我局促地看了老秦一眼,看来人家不欢迎呢。

        去,老秦说,她开心着呢。说着走上去接过吴伯娘手里的柴火,进屋一屁股坐到灶火边说,我帮你烧火,你请我吃饭。

        不给吃。吴伯娘板着脸,可手已经伸到灶头上的竹篾上取腊肉了。

        我顺着她的眼神笑过去。

        这个干部是哪个?吴伯娘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又瞪老秦,跟你说过的。

        我晓得你跟我说过的,莫带人来,老秦说,可这是我们政法委书记,不是打妹妹鱼主意的坏人。

        政法委书记是啥子?老人很困惑。

        管枪的,管枪的书记。我禁不住自己个儿笑起来。

        哦,民兵连长。吴伯娘似乎是懂了,笑着望我,一双浊黄的眼珠带着迟暮之人特有的温软,恍惚间让人想起陈莲子。

        我在灶膛旁寻了个剁柴火的木墩坐下,转头问老秦,妹妹鱼是什么?

        就是娃娃鱼。老秦捡了几个洋芋塞进灶膛膛口的热灰里,笑,徘徊人叫妹妹鱼。

        娃娃鱼?我瞪大了眼,俗话说川有大熊猫、黔有娃娃鱼,那东西生在深山幽泉里,无福之人鲜少能见其真容,娃娃鱼平时潜在溪流石窟之下,夜深人静时会爬到岩石和浅滩处,发出如幼儿啼哭般的声音。我父亲运气好,曾经见过娃娃鱼鱼卵,那一粒粒鱼卵比寻常鱼卵大许多,晶莹剔透,有点像半夏平时喜欢喝的奶茶里的小西米。

        吴伯娘边洗腊肉边告诉我,以前每年春上涨大水,龙王洞都会冒水出来,水里经常有一群群小妹妹鱼。最早的时候村里人很怕妹妹鱼,以为是龙王的鱼妖,不然,哪有鱼会爬会哭的?后来,村子里开始有人出去打工,有了点见识,告诉家人这不是鱼妖,而是一种名贵的鱼,叫娃娃鱼,在外面要卖几百块钱一斤。于是寒婆岭的人就开始抢捉妹妹鱼,不到十年,寒婆岭的大溪小河全给人们淘了个遍,妹妹鱼绝迹了。

        我添小孙子的时候,妹妹鱼就绝了,我家小孙孙都二十岁了。吴伯娘举起手,张开五指把手掌翻了两番,寒心地摇了摇头,气愤地骂,啥子都抢,吃完这辈人不管下辈人!我在山上还有一口清水喝,你看山下,连口活命水也喝不上了。那个开造纸厂的妖孽,总有一天要短阳寿的。政府又不兴管,说是发展生产。哄鬼呀,满坝子的田都不长谷子了,还生产。

        吴伯娘这一通痛骂,把我骂得半天开不起了口,屋子里一片沉默。

        一截烧断的柴火从灶膛里落下来,吓了我一跳,跳跃的火光把我的脸映得发烫。

        吴伯娘,我说,山下的确没好水了,不过,如果这洞里的水够用的话,咱们可以把这水引下去。

        动洞里的水?你们敢!龙王洞不能让人乱动。吴伯娘一急,下巴直哆嗦,满脸皱纹挤成一团,犹豫惊慌地看着我,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好奇了,故意刺激她,说,你不说理由,我们就得引水。

        吴伯娘气咻咻地转过头望老秦,说,豺狗怎么不把你撕了去?叫你莫引人来的。

        老秦嘻嘻笑,说引都引来了,怎么办?他真是好人,你跟他讲出个原因我们就不引水呗。

        吴伯娘急得在灶头边团团转,碗也弄摔了一个,好半天,她终于下了决心,说,跟我来。

        说完转身走向厨房后檐。

        后檐里放满了大捆的柴火和玉米秆,还有择好的红薯藤,是给猪备的冬食,密封在直径一米多的塑料薄膜袋里,高高地靠墙耸着,竟有两米多高,真不知道一个皮包骨头的老太婆是怎样把它堆竖起来的。左侧靠墙是一口一米高的石凿水缸,有些年代了,三边刻着福禄寿,朝里的一面,想必是个禧字。吴伯娘轻手轻脚掀开水缸缸盖。

        我弯下腰看去,一股寒凉扑面而来,想必水缸里储的水是吴伯娘从洞里挑的,水缸里光线很暗,我用了些工夫才发现缸底卧着一条尺来长的头大尾小的东西,似鱼非鱼,生着细小的脚,鱼额凸起,小眼眯着,像刚生下的婴儿脸。

        娃娃鱼?

        阿弥陀佛,我准备把这秘密带到坟里去的,龙王洞里还有妹妹鱼。老人眨了眨眼睛,见我和老秦一脸的惊喜,紧张地叮嘱,你两个绝对不能传出去,再让人知道,妹妹鱼就真绝种了。

        老秦挤着他那对耗子眼说,既然还有,可以试试人工繁殖,那这一岭的人不就发大财了吗?

        不得行。吴伯娘摇摇头,早十年前年轻人们就试过了,可这东西家养就是不产卵,怪得很。我看这妹妹鱼是仙鱼,凡人拿它是没办法的。你们别动龙王洞了。

        好好好,不动,你给我们饭吃我们就不动。老秦嘿嘿笑。

        这餐饭我和老秦吃得很饱,吴伯娘她不光煮了酸菜汤,还焖了一大锅糯米饭,饭里焖了洋芋颗、腊肉丁、笋尖,是乡下人待贵客才吃的姑娘饭。又从水里捞出晶莹剔透的猪儿粑,给我们炒了碗白玉翡翠,吴伯娘人老了手艺不老,焖出来的洋芋烤得刚刚好,焦黄,带点锅巴,腊肉丁里油正好焖出来,浸进糯米里头,油滋滋的,一嘴一个香。香到闷了,喝口酸菜汤人一下子又爽过来。

        我干了两大碗,吃得打嗝。

        吴伯娘看着我和老秦饿痨痨的样子,眯起眼睛笑,笑得直抹眼泪,慢慢吃,慢慢吃,好久没做过了,没人来吃……一个个都到城里打工读书,不愿意在这山上过,宁当城里的叫花,不当家里的王,看他们租个房子还没有猪圈大,一年居然要三四千,我心尖尖就痛……你们喜欢就多来,伯娘给你们做,现在伯娘身体还好,一年喂四五头猪,不缺钱,几斤米几块腊肉还是有的。

        孙修民的电话正好打来,说他刚回家落脚。

        听说是孙修民,吴伯娘直叹气,砍了两棵白菜,让我们给小满带去熬稀饭。

        坡下的白菜吃不得。吴伯娘说。

        我和老秦只得一人提了一棵大白菜下山,上山容易下山难,泥泞的山路上积满碎薄的冰碴,走得我提心吊胆,看前面老秦胳肢窝夹着大白菜健步如飞的样子,我忍不住嫌吴伯娘小气又麻烦——她要真客气,不如把她熏着的腊肉给我一块,比送这个菜帮子强。

        老秦转过头笑,说向书记你这话就伤人家吴伯娘的心了,白通银、菜通财,徘徊人当送白菜是送财,是重礼,你还不稀罕?

        我这才明白老犟那天为什么非要塞白菜给我。

        下了山,景色一路衰败下去,溪流纵横交错,横七竖八倒着腐烂的枯枝,散发出类似于呕吐物和香蕉、死鼠杂合的难闻臭味,我捡了根棍子往水里搅了搅,浓烈的臭味顿时扑面而来。

        孙修民站在一棵干枯的李子树下朝我和老秦挥手,头上布了薄薄一层雪,看来已经等我们好一会儿了。

        沿坡而建的几十户人家高高矮矮上坡下坎地错落着,轻薄的雪花从天上卷到树上,又从树上卷到房顶,再扑扑扑落到小路和沼潭里,透着浅淡凄凉的白,似乎囫囵天地间一片吊孝地。

        孙家是一栋整洁的砖混结构房,进了屋,三根板凳一张桌子,简陋却干净,锄头镰刀背筐在门后放得很归整,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汤剂味道。再看堂屋,正中的香火上供着祖宗牌位,两边墙壁上则密密麻麻贴满了陈旧的奖状。

        我儿的。孙修民面色憔悴地说,就是为了他,我的民办老师给打脱了。

        进了厨房,迎面看到一张脸。

        一张瘦的、干的、灰的毫无表情的脸,像干皮面具,是孙修民母亲,那个在山上哭着闹着不让我们挖坟的老太太。

        她认出我了,凌厉地刮我一眼。我吓得把眼睛移到一旁。

        瘦小的小满趴在灶膛边的小桌子上,玩着一只橡皮充气小鸭子,小满蔫蔫的,他挤一下小鸭,小鸭子叫一声嘎,也蔫蔫的。

        乖,来,公抱。孙修民柔声伸出手,哄。

        小满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丝笑,小声喊,公。

        那声音喑哑、细微,像一滴隔夜雨滴在树叶上,短促、沉重。

        一个女人走进来,面色憔悴,手里拿着只刚淘过的药砂罐,应该是孙修民的媳妇。

        我把白菜递给她,说,山上吴伯娘说,切细了给小满熬稀饭,山上的菜好。

        女人接过去,依然面无表情,说,满儿现在白菜都不能吃了。

        我杵住了。

        孙修民接过来,说笨婆娘,说了一辈子话,还是不会说话,煮的汤还能喝嘛。

        我会不会说话有什么要紧,只要小满会说话。女人木着脸,呆滞地伸出手,摸小满的脸。

        走出孙家,来到大槐树脚的方水井边,孙修民打了桶水,用葫芦瓢舀了递给我看。

        一个多月不见,孙修民明显瘦多了,下巴尖得像个锥子,一把骨头裹在军大衣里,风吹来空飘飘的,担着水桶,水在晃,他的身子也在晃,小满跟在他后头,似乎也在晃。

        我接过水瓢,还没凑到鼻子边上,一股酸辣腐烂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我回头看了老秦一眼,老秦只是猛抽烟。

        孙修民拍拍树干说,十年前,这株槐树可以打下十多斤干槐花来。

        小满……我抱起小满,感觉抱起了一团虚无的空气,他太轻,太软。

        小满真不能好吗?走远点,到上海,北京。

        孙修民摇摇头,目光呆滞地看着远处。

        我下意识地搂紧小满,却害得他咳嗽起来。

        远处,造纸厂的送水车已经到了,正停在晒谷场上,音乐从车顶的喇叭里冒出来——“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帮妈妈捶捶后背揉揉肩……”

        常回家看看,孙修民苦笑,是让死的人常回家来看看活着的,问句哪时死,黄泉路上好来接。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雪花寥落,一户户人家脚步杂沓地走出门来,沉默无声地提着桶、推着鸡公车去接水。

        我想去看看厂。我指着白围墙说。

        进不去。孙修民答,有大狼狗,管厂的李桃心毒得很。

        我就不信了,我堂堂政法委书记进不去一个属地范围内的厂?

        沿墙根走了大半圈,终于来到厂正门,门顶上用铁艺镶嵌了五个鲜红的空心大字:万山造纸厂。门却用实心铁皮包着,关得死死的,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到。

        我挥手拍打厂门,说,开门。

        里面有人凶巴巴回答,谁啊?

        开门,向书记来检查工作。老秦也拍门。

        一阵狼狗吠从里面传出来,凶残响亮,听得人心惊胆战。

        里面的人更凶了,吼,没人,检查检查,天天检查,检查个屁。

        我火了,说里面的人听着,我是徘徊镇政法委书记向海,来检查你们的安全生产,请你们开门。

        我不认识哪个海哪个河,我就一管门的,厂长说了,现如今坏人多,厂子经不起人折腾,没她的命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

        那让你们厂长来。

        你叫来就来?她在玉水县城跟大老板签合同,不在。

        那你打个电话给她。我在门外说。

        我小打工的,没她电话。里面的人油滑地答。

        我气得要拿脚踢门,孙修民止住我,说,厂长李桃是何西养的婊子,我有她号码,我给你。

        我拨通李桃电话。

        那边转来又嗲又辣的声音,像拌了蜜的辣椒面。

        哈啰。李桃说。

        李厂长,我是向海。我简洁地说,我正在你厂门口,麻烦你给门卫说一声让我进去参观一下你的厂子。

        哦——向书记。李桃甜得发腻地答,书记连我们的孝敬都不肯受,哪来的兴趣要蹚我们厂子这浑水。

        这个女人真不简单,人家行贿像做贼,她倒好,一张嘴就哇啦啦的,好像她不是行贿是扶贫捐赠。

        李厂长,我不客气地说,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孝敬不孝敬,我现在要进厂,麻烦你通知门卫开门。

        对不起喽。李桃嘻嘻笑,只有我回来,亲自给门卫说开门,他们才敢开,这年头打个电话装个主子或者假传圣旨的事太多了,假扮正人君子其实鸡鸣狗盗的人也多了,门卫老实,分不清。

        这个死婆娘,我心头长出十八个爪子,但我只得忍,问,那你什么时候?要不我等你。

        哟,对不起了向书记。李桃说,我这几天痛经,回县城了,要回来的话,快三天,慢五天。

        我气得眼睛直冒星星,玉水男人最忌讳看见女人来红,也忌讳提谈女人来红,这女人够毒,一上来就说她痛经。

        哼,老子天天摸子宫输卵管阴道卵巢,老子怕你个痛经!

        那你好好养,我忍着火,痞气十足地说,你这岁数能痛经是好事,再过一两年,搞不好就闭经了。

        李桃在那边沉默了好半天,最后败下阵来,说,我闭不闭经关你屁事,有空管你妈去。

        我故意大声笑,说李厂长,小心情绪,更年期提前不好,女人过了更年期,再一闭经的话,很多事就力不从心了,你听说过的,铁打的民政局、流水的离婚族,当然这话你摊不上,不过到那时候,铁打的造纸厂流水的厂长——这事估计你有运气,能摊上。

        李桃破口大骂,说向海,你少他妈放屁,老娘吃剩了扔的都比你一辈子找的多,老子这个厂长流不流水,关你卵事。

        友情提醒,友情提醒。我继续激怒她,对不起,谁都知道,你和那奇同志情比金坚,生同寝,死同穴。

        这回李桃终于哑声了,姓何的哪怕天天跟她一个枕头睡,她死了也躺不到他穴边。

        正在这时,远处驶来三辆车,直奔厂子而来。

        老秦是司机,对车的观察能力比我们敏感得多,他歪着头望了一会儿,笃定地说,东方红来了。

        东方红来了?我大吃一惊,你确定?

        错不了,第一辆是何豺狗的,第二辆是东方红,第三辆……老秦笑起来,“朕”也来了。

        我顿时像给打过鸡血,兴奋得脑袋冒热气,提起腿就朝厂门上踢去。

        人和狗立即在里面一起吼叫起来。

        过了一小会儿人和狗不叫了,我又踢。

        里面立即又叫起来。

        狗日的,叫啊,你叫,好日子到头了。

        三辆车在凶残的狗吠声中驶到我们面前。钱安图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神情古怪地望了我一眼,他好像已经不认识我了。

        吴石从第二辆车下来,打开后车门,里面走出表情严肃的东方红。

        何达也屁颠屁颠地从最后一辆车上下来,天冷得能冻死狗,他却满头大汗。东书记,何达边喘着大气边说,这接二连三地让您操心,您真是……太关心我们了。

        再一回头看到我,惊讶又恼怒,问我,你在这里做什么?

        溜达。我兴奋得很,幸灾乐祸地答。

        又有一个人从第一辆车里悠悠冒出来,个子魁梧,像濮存昕,不过眼神阴冷,真的很像窜林子咬人的豺狗。

        是何西。

        何总,开门吧。东方红回头看着何西,表情泰然,你不来,我只能去找偷卖毒鼠强的二贩子和特警队,才能搞定你这铜墙铁壁。

        啥子我的厂哟,书记笑话了。何西笑得含冤带啧的,我没吃到羊肉,惹一身臊,李厂长还没答应嫁给我,等嫁了你再说是我的。

        一直站在边上的孙修民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急急叫,东书记。

        东方红朝孙修民望了一眼,跟他客气,忙啊。

        不忙,一地的脏水,种不了地犁不了田,忙不起来。孙修民指指身后的沼潭,毫不客气地答。

        哦?东方红这才上下打量孙修民。

        何达忙不迭推开孙修民说,天冷,回去吧。又转过身朝我直眯眼睛。

        关我屁事。我装看不见,弯下腰系鞋带,松了。

        书记听过我们这里的奇闻吧?车头大的鱼,浮游。孙修民不回答,另起一行道。

        听说过,东方红掏出烟来,递一支给孙修民,不光出奇闻,还出才子,百年徘徊风物奇……

        漩塘暗水蓄冤屈。孙修民接过来念。

        东方红点燃烟,又把火机递给孙修民后,这才仔细打量他,镜片后的一双眼睛在烟雾里眯成细缝,射出犀利的光来。

        钱安图面色微变。

        造纸厂污染和漩塘浮游两件本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突然在我脑子里搭上了线,我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卫生院扫地的老孙说漩塘浮游不是天灾是人祸,都说老孙神经兮兮,不想老孙和孙修民才是真正的明白人。

        群鱼浮游的原因就是造纸厂的水污染。

        也就是说,水污染已经殃及地下暗河,群鱼原来是因为暗河的水质受损才涌出漩塘的,那句“神鱼浮游惜众生,漩塘暗水蓄冤屈”,暗指鱼浮游是为了提醒人救人,而暗水蓄的冤屈,既指水污染,又指因水污染死去的村民。

        那四句古怪悬疑的诗,难道就是孙修民写的?对了,这一湾一岭,除了他还有谁?

        何总,你说这些横七竖八的污水是因为镇里清淤不力造成的?东方红突然转头问何西。

        ……是。何西逐字逐句地说,这几年沼潭里淤泥太多,冬季又没组织清淤,今年又是干冬,长期水流不畅,加上纸厂多多少少也有点污水,积了多年就搞成这样子。其实镇里组织组织找点人清淤,问题就解决了。我也跟何书记说了,实在是镇里没资金,我跟厂长李桃说说,让她拿点钱出来搞,她不拿我就拿,追个媳妇总是要花点银子的嘛。

        东方红不置可否,又望向何达,说,你谈谈。

        什么时候何达有这么可爱又胆怯过?只见他扭捏地绞着手——我……嗯……

        听说你们准备免费给村民打一口井?见何达太弱,东方红像一只正在兴头上玩鼠的猫,丢开毫无斗志的何达,又攻向何西。

        是。

        为什么要打井?东方红指着远远近近的沼潭说,这里不像是缺水的地方。

        井水总比溪水好。何西讪笑,安全无小事。

        安全无小事,说得好,打多深?

        两百米。何西答,深水干净,这年头下个雨都是酸水。

        好。东方红点点头,转过身问钱安图,钱主席,市政协最近要求各县政协搞环保调研,听说这个事是主席亲自督办的,这厂的问题有没有纳入调研内容?

        纳入了。钱安图已经镇定下来,脸上一条条皱纹深不可测,看不出任何表情。针对诸多信访件中谈及的癌症问题和饮水问题,政协专门调集了医院、疾控中心和相关部门召开了会议,但癌症高发与水质之间并没有显性关系,至于水污染、造纸厂的排污符合国家标准,该上的设备他们也全上了。最近村里的三口井都冒黑水,原因估计和地形有关,多年的造纸厂,搞得再好也多多少少有点污染,是不是因为这个地方长期回水,积存多年而造成的?正在研究,你看,数百年的沼潭,一直没干过,排水不畅也是个原因。

        我冷笑着咳嗽了一声。

        东方红又才注意到我。

        书记好。我搭讪。

        东方红点点头,又把眼睛放一边去。

        以为我是个跟班的衙役?这官跟官真不一样,他都不正眼看我,他居然都不正眼看我!是他把我整到乡下来的,就是丢个狗儿,大街上遇到了还心痛地逗两下……他居然都不正眼看我,也不想想,他坐稳的轿子是我们抬的。

        我越想越来气,冲上去说,东书记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徘徊政法委书记向海,我来看孙老师家得了喉癌的孙子小满。

        何达一个劲儿拿眼神拦我。

        开玩笑,拦都拦得住?满肚子火呢。

        小满。东方红神情复杂地说,那个从小就没吃过冰棍的孩子?

        咦,看来叶舞跟东方红说过不少事。

        钱安图上来打岔,说,老东,我们进去吧。

        沉重的铁皮门缓缓打开了,一只狼狗不知趣地扑出来狂吠,被个黑塔似的光头男人一脚踢到墙角,痛得呜呜直嚎。

        从厂门口望进去,整个厂子整洁美观,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路道两旁种植着一排排垂爪槐,槐树脚栽满了月季,尽管是冬天,月季依然盛开着,黄的白的红的粉的。

        一个工人正像模像样地拉着长长的水管,给树和月季浇水。

        这儿浇花浇树、清扫园子用的都是排污系统处理后的中水,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何西说。

        东方红摸摸这儿,看看那儿,偶尔还和钱安图开两句玩笑,谈县里哪家的牛肉火锅更好吃。

        我正想两棍子抡他们出去。

        吃你妈的头,狗屁书记。你眼瞎了,那些花花树树下头的泥巴都还是新鲜的。你脑子被狗吃了,这么冷的天用得着浇水?

        一群人说说笑笑走出造纸厂时,何达的汗水已经让冷风给吹干了,一头茂密的黑发像野猪毛般乱七八糟耸着,直到东方红的车已经开出了老远,他还在挥手,一脸惶恐后的释然。

        东方红一走,何西便上了钱安图的车,车从我们身边驶过时,我看到钱安图那张干瘦如压缩饼干的脸勉强透出一缕笑,跟个木乃伊似的,而何西则是扬眉吐气,笑得眼角都斜到了天上去。

        我没理他,这杂碎,老天爷是瞎了眼,给这么多狼心狗肺的家伙生这么一张脸,不知以后还要祸害多少人。

        何达踹了我一脚,骂我,走啊,圣斗士。

        我一把推开他,多少日子积攒下来的委屈变成火——我警告你,你他妈少管我。

        老秦忙不迭地把我扯到边上,点头哈腰冲何达说,领导先走,领导先走。

        因为气愤,我忘掉了一个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流言来因于何处。官场上浸染多年,阴谋诡计他见多了,从一个农家子弟走到今天这个职位,不说刀光剑影,单单那些替他挖好的坑都不知道有多少。有太多人把太多的智慧用在了暗处,十来年他睡觉都眨着眼睛,他不会让自己踩进那些坑里去,因为他有太多的事要做,有太多的梦想要实现。

        人只有自己站到了高处,才有能力去帮助陷在矮处的人。

        他永远记得,小时候家里吃了十来天洋芋饭吃得都满嘴冒酸水了,是队长给他家送来了半袋米。半年后队长的儿子把他揍到稀泥巴地里啃泥他才知道,为了让他家吃上米,队长自己家吃了一个月的洋芋饭。

        人是要报恩的,十一岁的他立志长大后要当队长,对穷人好。

        光阴荏苒,他现在已经是县委书记了,这是他第三个正处级职位,而关于换届时他会到市里任副市长的传闻,不光是他自己心知肚明,整个玉水县都心知肚明,大家都兴奋地等着他离开,一是腾地方;二是玉水出个副市长是玉水的福分,以后用得着他的地方多着呢。他也很兴奋,但兴奋背后他有太多的担忧,钱安图就是其中一个。

        他来玉水当县委书记时,时任夏章市市政府副秘书长的钱康,也就是钱安图的儿子,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为此,钱安图还跑到市里主动请求辞去政协主席职务。他来后,钱安图把儿子没能如愿的账都算在他东新红身上了。这一年多,钱安图表面上处处配合工作,暗中却设了个吴石在他身边,可惜你做螳螂我有黄雀——县长华北悄悄提醒了他。

        只有他走好走早,华北才会有机会早上,他和华北在一条阵线上。

        

        

        造纸厂的事,他让吴石查过环保局所有的材料,吴石说,环保局每次接到举报都请市监测站到现场作过监测,结果都符合标准。

        但他知道这中间有问题,县一级环保局不具备监测资质,市里来一次玉水要三小时,再到徘徊还得花两个小时,有这五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处理很多事。

        接访徘徊镇副书记叶舞后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一是钱安图在造纸厂有股份;二是钱安图的侄女婿就在市环保局当副局长。

        钱安图在玉水二十一年,关系网遍布整个玉水,并远至市里。

        叶舞走进办公室时,他眼前一亮。

        官场上像叶舞这样眉眼干净利落的女同志不多,这些年他见的女同志,不是把自己往狠里扮,显得比男人还男人,就是媚打扮,见到男领导就装嗲,吊足了胃口。

        因为有好感,等她说完造纸厂的事情后,他便多问了两句她的情况,吴石进来送资料时他正和叶舞聊到她的爷爷,英雄之后的确气质不同,爷爷是隐蔽战线上出来的人物,难怪孙女有将门之后的风度。

        她说,要是你都不能关这厂,那玉水人要你来当县委书记做什么?前辈打下的江山就这样糟践?

        自从他十年前当上副县长之后,他就再没听到过这么犀利无礼的话,突然从一个女同志嘴里狠砸出来,弄得他很窘迫。

        吴石听了这话,抿嘴笑着退出去了。

        笑吧,笑就对了。

        其实对他一个县委书记来说,关个造纸厂太简单了,简单得就是一句话的事。

        若不是多年的谨慎作怪,他早就办了。俗话说做事毛有毛的好,细有细的好,倒是早点下毛力气快刀斩乱麻,还没今天这么多事。

        是副市长这个职位束缚了他的手脚,让他陷入过多的谨慎之中。

        他的计划很周全,先与钱安图等人去一趟纸厂,打消他们对他的防备,然后让环保局纪检书记秦如意安排人去暗查造纸厂的暗排口——造纸厂排污池里的水量远远不足,那些污水到底排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不搞清楚,不抓住个现场,就不好搞。

        那天在厂里,他表面上一直在笑,心头却怒火难抑。

        明明厂外到处都是被污染的小溪流,以往的监测结果却都注明达标,这样明目张胆的事情,他们就这样在群众眼皮下干了这么多年,真是可怕。

        让群众拿什么相信共产党和共产党的领导干部?

        打蛇打七寸,换届在即,他既要当清官,也不想打无准备的仗,只有把所有的证据收齐了,才能逼何西关厂。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好好的,现在突然风波四起,把他和八竹竿打不到一船的叶舞扯到了一起。

        这手段太拙劣粗陋,但你不能不承认,在中国,没有什么事比官员的婚外情私生活更显眼更惹人猜测联想,更能绊倒一个官员。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连在省城的老大都知道了,打电话来叫他注意点,辛辛苦苦几十年,临近关键时刻,万事务必稳妥。

        有特殊矛盾,能拖则拖,不要节外生枝。老大在那边严厉地说,你不要让我失望。

        老大就要退了,之前老大的老大找老大谈过话,问他有什么想法,他对自己的事情只字未提,只提出一个建议,就是起用东新红。

        老大是理直气壮举荐他的,老大说,我敢用几十年的党籍作保证,敢用我炸掉在猫儿洞里的脚拇指作保证,东新红绝对具备一个副市长应具备的德能情操,能干事,干成事,这是我们用人的标准,我们缺的就是这样的干部。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时,他躲进办公室休息间里畅哭了一场。男人不哭有不哭的原因,哭也有哭的道理。

        二十多年,太难了,太苦了。

        现在老大都提出警告,这造纸厂他是关还是不关?

        吴石昨天带人进来换盆栽,等工人把几盆新鲜的植物换好出去后,吴石有意无意地指着放在他桌案上那盆小圆叶说,这是碰碰香,看着平常,只要摸一下,手指会留香很长时间,香气是醒脑的,有益于身心,书记您喜欢就闲下摸着玩玩,不喜欢不挨它就是。

        他听得出,吴石说的是香,指的是臭。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吴石又神秘地对他说,书记,那事儿你别放在心上,听说何西一直喜欢叶舞,估计是何西吃不到羊肉想把羊肉弄馊。不过这种事嘛,一阵风的事,你不理,吹吹就过了。

        他放下碗,面无表情地点了支烟,警告吴石,跟着我,不要背后嘴碎。

        吴石便不吭声了。

        一出戏正在他眼前上演,依他多年前的脾气,吴石这样的人他早办了,但是自从华北告诉他后,他偏要看看这几个人要做些什么。现在他在暗,他们在明。

        吴石这话是故意暗示他,只要他宣布停手,何西这个不要脸的家伙马上就会在县里公布这谣言都是他干的。

        何西这种泼皮破落人什么事都敢做,只要他出面,一切权当添给玉水的一个笑话而已,那盆要污了他清白和叶舞清白的脏水,自有何西一盆接过去,再一张厚脸挡住——但前提是他东新红必须收手。

        笑话!他堂堂一个县委书记,岂能为一群猥琐之人所制?

        可是真的有这个必要吗?俗话说宁可得罪君子,不要得罪小人。何西也是个宁愿割头不愿舍耳朵的人,这杂碎既然干得出这种事,那就是存心把今后的生意路子全断掉也要陪他玩一玩的豺狗,遇上这种连后果都不顾的人,是得特别注意。

        只需要小半年而已,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有必要去惹何西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和钱安图那个老谋深算的东西不?

        桌上铃响,吴石在外面说,华县长过来了。

        请他进来。他想,正好问问他,这事怎么办。

        华北一进门却不由他说话,先开口了,书记,算了吧,这事拖一段时间,我来处理。我一个农村娃儿,能走到这个正处是祖坟烧高香,我也不怵哪个,你走了,我能当书记也罢不能当书记也罢,这个厂子我帮你关掉。

        不是帮我。他掰着手指,大拇指没掰响,不吉利。他沉默好久,对华北说,是还寒婆岭的老百姓一个公道。

        是是是。华北尴尬地笑,是我意识不到位,大家都知道,那么多癌症,肯定和水污染有关系。

        还想说什么?他问华北。

        华北笑,说,那句话,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你明白的,现在有些事对你很不利。

        他也笑起来,说,明白。

        那你还干?

        当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都起风了,我还静个什么?

        那不是风,那是屎,屎不挑不臭,你可以选择挑,也可以选择不挑。我要是你就不挑,留下后面的人挑。华北说,真的,你留给我吧,我用党籍向你保证,我绝对挑走它。

        他意外地看着年轻的华北,说实在话,刚到玉水时他并不看好华北,太年轻,才三十三岁,特别是他来告诉他吴石是钱安图的人时,他还觉得华北太猥琐,这种告密性质的事情不应该是当县长的做派。

        人是个奇怪的东西,自己也是像华北那样年轻时闯过来的,可仅仅就是因为华北当县长的年龄比他当时任县长时年轻了三岁,他心里一直不悦,总觉得华北占了他的便宜。华北的提醒本是好心,可他就是想着不舒服。

        时间久了,他才渐渐发现自己轻看了华北。

        这是个做事很有魄力的年轻人,大事上不纠结于细节,小事上不含糊于原则,从某些角度上看华北比他当年更多了份大度、担当和激情。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把前浪摔在沙滩上。

        把玉水交付给华北,他是放心的。

        但是他真能把造纸厂这个包袱也交付给华北?

        从四楼办公室望出去,宽阔的广场整洁又喜庆地摆放着一盆盆盛开的杜鹃,五星红旗的旗杆下面,老老少少的工人们正在往巨大的塑料泡沫上插摆黄色与红色的绢花,黄色是底子,红色是字——欢度新年。一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穿着厚厚的蓝色棉衣襟裤,像只可爱的企鹅围着备用的绢花堆转圈,旗台上,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人正拍着巴掌逗孩子笑。

        再往远处看是漂亮的玉水河。

        清澈透明的河水像一大块浅绿色的翡翠,往南看是玉水的老城区,玉水曾经是湖南湖北两广等地商贾入黔的必经之地,老城区里到处是青石板长巷,有关公阁、浙江会馆江西会馆福建会馆湖北会馆湖南会馆,一个会馆就是一条巷子,旧是旧了,但当年的富贵气息还在,雕花的石砖门槛、粗壮的石榴树、样式考究的老木房、高耸入云的封火墙、宽敞明亮的天井和戏台……处处都显着老玉水的厚实。

        他来前,钱安图提议的新城建设正开头,县里正准备把九馆十巷十八阁全部推倒来建新城。

        他没让。

        城市和人一样,是有记忆的,失去记忆的城市和人还有什么活法?拆的不是旧巷老屋,拆的是祖宗多年积下的功德和智慧,还有血脉相连的情分。

        他招商引了三家旅游开发公司进来,把玉水旧城打造成了著名的古镇景区,旅游一活,副业也跟着活了,老百姓的老家业保住了,坐在家门口大把大把赚钱,玉水人欢喜他得很,老婆婆老公公们看到他像看亲儿子女婿一样,他说个啥子他们都听。

        门缝里塞进来的信,那个姓孙的农民也说,他最后的希望是他,他只能信他了。

        一般来说,秘书和吴石都会比他早到办公室,那天阴差阳错的,他早到了十分钟,就看到门缝里塞了两封信,也许平时这里都会塞满信件,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信任、尊敬、寄望,他今天所荣享的一切,离不开老大对他的好,离不开群众对他的好。

        回过头,华北正沉默地看着他,表情诚恳。

        华北主动承担关厂的压力,这一点是他没想到的。其实他就算到了市里,也不过是个排名挂末的副市长,华北肯担事,大部分还是在替他着想,而非为自己布后棋。

        但华北的好意他不能领。一来他不能因为这个失掉他的权威和多年塑起来的政治形象;二来嘛,他咽不下这口气,这玉水到底还是他的地盘,他的地盘,他做主。

        他拿出手机,编发了一个短信,犹豫很久后,选择了发送。

        叶舞拿着一包白糖,一张素净的脸涨得通红,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我,不说话。我紧张地盯着她的手和她手里那包白糖,防着它朝我飞过来。

        你瞪我干什么?你自己识人不淑。我躲到沙发背后嘟囔。

        东书记绝对不是那种人。叶舞骂,你嘴巴比屎臭。

        李力围着围裙急匆匆从厨房走出来,生气地嚷,白糖拿来!你们吵也要等我炒完菜再吵。

        叶舞二话不说,把白糖朝李力甩过去,吓得李力手忙脚乱去接。

        我小心翼翼坐回沙发,她侧头一瞪我,把我吓得又站起来。可能是我的紧张让她很受用,这女魔头居然噗地一声又笑了。

        人是贱皮子,她一笑我胆又回来了,又挑起话头——你真的没看到他在造纸厂里那做派,摆明了和何豺狗是一伙的,绝对已经被他们拢过去了。

        说了不可能!叶舞眉毛竖起来,你娃儿今天作死是不是?

        看你护成那样子,不晓得的人怕真以为你和他有名堂。我悻悻地说,你值得为一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船的县官和我怄气不?

        姓向的。叶舞这回是真急了。

        好好好,没事没事没事!我也急了,说,全县城都在传你和他,又不是我一个人在说,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有病。

        叶舞冷笑起来,说谢谢了,我的事不要你操心。

        我稀罕。我一句话甩过去,没再理她。

        菜上齐了,糖醋排骨、花菜炒肉、海带炖汤、炒虾仁……这些菜倒很合我胃口,我父亲到贵州几十年,做菜一直保留着上海人的习惯,喜欢在菜里加糖,没想到李力这家伙做菜也加糖,难怪他老婆这么胖。

        可再合胃口,我也吃不下去。

        李力看看我又看看叶舞,打趣说,叶舞,你看看,你和某人的传闻,把你的粉丝打击得饭都吃不下去了。

        叶舞白了我一眼,说稀罕。

        吃了半天,崔琳见我还是闷着,哄我,要不再给小雨打个电话,叫她来?

        我提口气,说,别提了,越来越懒,出个门都喊累,连晾件衣服都说软,提不起。

        女人不爱出门好,出门是非多。崔琳说。

        嘁,好意思说。李力白眼,天天花枝招展的,也不怕狼惦记。

        吃过饭,崔琳提出两个白色纸袋,说是出国给叶舞和小雨带的。

        李力在一旁得意扬扬地说,崔琳在巴黎机场问我要什么,我说我的就算了,给你们带点纪念品来,要过年了嘛。

        崔琳双眼一瞪,伸手掐李力脖子。

        李力赶紧改口,她主动买的,她主动买的。

        看着小两口明里斗嘴暗里骂俏,我突然想回家。

        回头偷看叶舞一眼,又开始替她着急,三十来岁的女人,还不成家,有些事再过它个几年,男人一老,就找不到感觉了。

        走出李力家,直到和叶舞分手,我们始终没说话。

        

上一篇回2014年2月第1期目录 下一篇 (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

© 2016 毕业论文网 > 水土 第十章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